第八章 發現屍體

犬神家族 橫溝正史 第2頁,共2頁

過了一會兒,橘署長一邊擦著汗水,一邊從汽船裡走出來。

「怎麼樣?」

「唉!下次就算出錢叫我去看那玩意兒,我也不願意。」

橘署長皺著眉頭,頻頻嘆氣。

「那是佐武的屍體吧?」

「是啊!這幾天我會請他的家屬前來認屍,不過楠田先生之前已經檢查過兩三次了,他說絕對錯不了。」

楠田是鎮上的醫生,這回受警方之託前來驗屍。

「原來如此,這樣應該不會錯。對了,死因查出來了嗎?我看死者的頭部並沒有什麼外傷……」

「嗯,兇手用刀從後背刺向死者胸前,一刀斃命。楠田說,死者有可能還來不及喊叫就喪命了。」

「那麼,兇器呢?」

「楠田說也許是武士刀之類的東西。我想犬神家應該有許多武士刀,因為佐兵衛先生有陣子曾經非常喜歡武士刀。」

「這樣啊!這就是說兇手先用武士刀刺死佐武,之後再割下佐武的腦袋……對了,切口呢?」

「從切口的形狀看來,兇手似乎費了不少力氣才把佐武的腦袋割下來哩!」

「這樣啊……」

金田一耕助停頓了一會兒,突然加強語氣道:

「屍體上是不是有什麼特別不一樣的地方?」

橘署長言,面色凝重地搔搔自己的鬢角說:

「我倒是沒有發現什麼特別不一樣的地方。唉!我真不懂,兇手何必大費周章地把屍體丟入湖中呢?」

「那麼,珠世交給他的懷錶……」

「我們沒找到那隻懷錶。不知道是被兇手搶走,還是沉入湖底了;不過,我想兇手應該不至於為了隱藏懷錶而將屍體丟入湖中吧!」

橘署長正摸著下巴陷入沉思之際,一位刑警頂著小雨跑過來。

「署長,藤崎先生剛到,聽說手印鑑定結果已經出爐了。」

「哦,是嗎?」

橘署長看了金田一耕助一眼,眼神中透露出一股說不出的緊張。

金田一耕助瞭望著署長,嚥了一口口水。

「你去通知犬神家的人,請他們在那個房間裡集合,我們隨後就到。」

「知道了。」

橘署長把後續的事情吩咐完之後,便和金田一耕助前往剛才那個房間。

但是房間內並無犬神家的人,只有大山神主一人端坐在裡面、兩人一走進房間,大山神主便眨了眨鏡框後面的眼睛說:

「啊!有什麼事要在這個房間裡舉行嗎?」

「是啊!不過你留在這兒沒關係,因為你也是關係人之人。」

「這樣啊!究竟是什麼事呢?」

「就是手印的事。我們巳將從神社帶回來的手印和剛才佐清在眾人面前按下的手印拿去做比較,現在要公佈鑑定的結果。」

「哦,原來如此。」

大山神主顯得有些坐立難安的樣子,他乾咳了一聲,並不停換著坐姿。

金田一耕助看著大山神主,一臉嚴肅地問:

「對了!大山神主,應該不是你先想出要比對手印的吧?」

大山神主十分震驚地看著金田一耕助,但他隨即又避開金田一耕助的視線,從懷裡取出一條手帕,慌張地擦拭額頭上的汗水。

金田一耕助仍一直盯著他看。

「看來果然有人教唆你這麼做。一開始我就覺得很奇怪,像你這種人,應該不會對犯罪蒐證,或是偵探小說感興趣才對,可是為什麼會想到指紋、手印之類的事呢?真叫人百思不解。說吧!是誰教你這麼做的?」

「這……事實上,前天有個人來到我們神社,說我們這裡應該有佐清供祭的手印,還要我拿給他看。我早就忘了有這麼個東西,經他一說才想起來。因為沒有理由拒絕他,所以就把卷軸拿出來給他看,那個人靜靜看完卷軸後,說聲謝謝回去了。就因為這樣,我突然想到指紋的事,才會通知佐武和佐智……」

金田一耕助和橘署長彼此交換眼神。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那個人跑來看卷軸,是為了給你一些暗示。那麼那個人究竟是誰?」

大山神主先是有些遲疑,後來下定決心說:

「是珠世。你們也知道,她跟那須神社的淵源頗深,所以經常上我們那兒玩。」

(又是珠世!

唉呀!這些都和珠世有關。

在她那美麗的臉孔下,究竟隱藏有何等深沉的心機呢?)

金田一耕助不由得嘆了口氣。

過了一會兒,犬神家的所有成員都到了。

圍在佐清和松子四周的犬神家人,個個都非常激動,唯有珠世靜靜坐在位子上,一副神聖不可侵犯的樣子。

金田一耕助實在不喜歡她那毫無表情的樣子,總覺得那張平靜的背後隱藏了許多秘密。

由於房間裡的每個人都沉默不語,那股逼人的靜謐,就連藤崎也快無法忍受了,他刻意咳了一聲後說:

「那麼,我現在就公佈比對的結果。當然,我會給署長一份更詳細的報告書,不過在這裡我想盡量避免使用專門術語,只簡單地下個結論……」

藤崎停了一會兒,又清了清喉嚨說道:

「這兩個手印完全相同,因此,坐在這裡的人的確是佐清。」

此語一齣,現場沒有一個開口說話,房裡靜得一根針掉在地上都可以聽得見。

忽然,金田一耕助注意到珠世雙唇微動,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後她仍緊閉雙唇,甚至閉上雙眼,再度將秘密藏在心中。

金田一耕助此時巳無法按捺住自己心中的焦慮。

(珠世究竟想說什麼?她又為什麼會欲言又止呢?)

佐兵衛的秘密

手印調查的結果終於出爐了。

那個戴面具的人果然是佐清,而佐武和佐智心中的疑惑——會不會有人假扮佐清混入犬神家,也巳證實只是他們的錯覺。

然而儘管如此,一股沉重的氣氛依然瀰漫在整個房間裡,每個人都各懷心事地靜坐在一旁。

(指紋這玩意雖不能造假,但有沒有其他可以瞞騙他人的方式呢?)

金田一耕助也皺眉苦思。

犬神家人雖然各有所思,但真正值得注意的是松子的表情,她看起來顯得有些錯愕。

當藤崎宣佈坐在那裡的人是佐清時,松子臉上露出一抹不敢置信的神情。

不過,松子可不是傻瓜,她隨即抑制住自己內心的激動,然後以惡毒的眼神骨碌碌地看了在座的每個人一眼。

「各位剛才都聽清楚了吧!相信大家以後都不會有異議了,如果還有人懷疑佐清的身分,不妨在這兒當面提出來。」

其實大家心裡都有意見,只是不知道該用什麼方式抗議比較好,所以現場仍一片死寂。

松子又接著說:

「既然沒有人發言,就表示大家都沒有異議;也就是說,大家都承認這個人就是佐清。署長,非常謝謝你。那麼,佐清……」

戴著面具的佐清點點頭,從松子身後站了起來。

這個時候,金田一耕助忍不住再看珠世一眼,只見她又一次雙唇微動,好像想說些什麼。

金田一耕助握緊雙拳,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珠世的嘴唇,可是珠世這次依舊又硬生的把話吞了回去,並低垂下頭。

而松子和佐清也已經離開房間了。

珠世究竟想說什麼呢?她三番兩次想開口,卻又難以啟齒,所以金田一耕助對她的猶豫不決實在感到相當厭煩。

事後金田一耕助想起這段,總覺得當時應該強迫珠世開口才對。

因為如果當時珠世開口的話,佐武命案之謎就可以解開,甚至還可以防範後續的殺人事件也不一定呢!

當犬神家的人陸陸續續離開房間之後,橘署長這才鬆了一口氣。

「只要能證實佐清的身分,就可以讓我們更進一步瞭解整個案情。唉!這個命案猶如剝洋蔥般,非得一層一層剝開不可。」

佐武的屍體當天就送去解剖了,根據解剖報告,他的死因是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傷口深及胸部,而案發時間應該是昨天晚上十一點至十二點左右。

值得注意的是,從傷口的刀痕看來,兇器可能是一把短刀。

金田一耕助聽到這份報告的時候,十分感興趣。

畢竟如果想奪人性命,那麼短刀也許就夠用了,可是用短刀並不能割下死者的腦袋啊!從這一點來看,兇手似乎必須同時準備短刀和割下腦袋用的兩種兇器才行。

不過這些暫且不提,由於佐武的屍體驗屍後便交由家屬處理,而犬神家又信奉神教,所以在這種場合下,自然少不了大山神家。

金田一耕助也參加了這場守靈儀式,席間,他從大山神主那兒聽到一件小道訊息。

「金田一先生,最近我發現一件有趣的事。」

大山神主八成喝醉了,否則也不會刻意跑到金田一耕助的跟前,告訴他這件事。

「什麼有趣的事?」

金田一耕助一問,大山神主便笑著說:

「唉呀!其實是佐兵衛先生的秘密。不!不!其實這早就是公開的秘密了,而且在那須一帶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呢!不過我最近真的掌握了更確切的訊息哦!」

「快告訴我,佐兵衛先生的秘密是什麼?」

金田一耕助對此也頗感興趣,音調不由得有些急速,只見大山神主油膩膩的臉上浮現出令人厭惡的笑容說道:

「哦,你也想知道這件事啊!嘿嘿!這真的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哦!」

大山神主吊足金田一耕助的胃口後,才緩緩說:

「其實,珠世的外祖父和佐兵衛先生之間有曖昧關係呢!」

「什、什麼?」

金田一耕助忍不住叫了出來,但是他旋即發覺自己的失態,連忙看看四周。

還好大家全都聚集在對面,沒有人注意到他。

金田一耕助慌忙把茶碗裡的茶一口飲盡。

剛才大山神主的那一番話,對金田一耕助而主猶如晴天霹靂。由於這件事並未記載在「犬神佐兵衛傳」裡,所以金田一耕助一直不知道。

不過金田一耕助的吃驚,反而讓大山神主覺得很意外,他眨眨眼睛問道:

「金田一先生,難道你真的一點兒也不知道這件事嗎?」

「我不知道,因為‘犬神佐兵衛傳’裡並沒有記載這件事。雖然書中把佐兵衛先生和大貳先生之間的關係寫得非常詳盡,可是……」

「當然啦!這種事總不能拿出來討論吧!可是,古館先生真的沒有告訴過你這件事嗎?」

(古館律師是位紳士、當然不會在他人背後談論別人的隱私。

但是,大貳和佐兵衛先生之間的曖昧關係,會不會和這次的殺人事件有關聯呢?)

金田一耕助沉思了一會兒之後,才抬起頭問道:

「原來如此,但剛才你說掌握了明確的證據,又是怎麼回事呢?」

大山神主忍不住開始炫耀自己的新發現。

「喏,就是這樣……」

他雙膝向前移動,滿嘴酒氣地向金田一耕助敘述整個經過。

原來大山神主前陣子整理那須神社的收藏時,發現了一箇舊箱子。那個箱子埋在許多雜物之中,上面又蒙上一層灰塵,所以之前大山神主並未注意到有這麼個箱子,不過當他發現到這個箱子的時候,也同時注意到箱子本身和蓋子之間的交接縫隙上貼了一張封條,上面還有一些毛筆字。

因為箱子非常舊了,所以貼在上面的那張紙也被墨汁浸黑,並不容易辨識出上面的字,經過大山神主仔細察看之後才發現,原來封條上寫著——

野野宮大貳和犬神佐兵衛會同將此封印明治四十四年三月二十五日

「明治四十四年三月二十五日……當我讀到這裡的時候,實在驚訝極了。如果你看過‘犬神佐兵衛傳’就會明白,野野宮大貳去世於明治四十四年五月,所以他們是在大貳先生死前沒多久才將箱子封起來的。想必是大貳先生自知日子所剩不多,所以才和佐兵衛先生把東西封在箱子裡。因此……」

「因此你就撕掉封條?」

大山神主聽出金田一耕助略帶責怪的語氣,連忙揮揮右手說:

「不不,剛才我不是說過了嗎?那個箱子相當陳舊,封印用的紙張也被蠹蟲咬壞了,所以不論我撕不撕掉封條都能開啟箱蓋。」

「原來如此,因此你無意間看到箱子裡的東西了。那麼,箱子裡究竟有什麼?」

「都是些信件、帳薄、日記、備忘錄……等等。我稍微看了其中幾封信,發現全是大貳先生和佐兵衛先生之間的情書……我想,佐兵衛先生那時大概還是個俊秀少年吧!」

大山神說著說著,忍不住笑了起來;但是他隨即又一臉正經地說:

「金田一先生,雖然如此,但我還是非常尊敬佐兵衛先生。畢竟佐兵衛先生不只是我們那須人的恩公,更是信州的巨人哪!我很想了解這位巨人的傳記,不過,我並不想跟‘犬神佐兵衛傳’一樣,只寫些他漂亮的事蹟,而要表現出他真正的一面。

當然,我寫這些事絕對不是想中傷佐兵衛先生,相反的,我認為這正可以告訴人們他偉大的一面。因此,我想徹底調查一下箱子裡的內容,說不定可以從中尋得一些不為人知的寶貴文獻呢!」

大山神主拼命為自己不當的行為尋求一個合理的解釋,不過金田一耕助根本無心去聽這些話,他的腦子巳被這個驚人的秘密震得嗡嗡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