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噩耗

犬神家族 橫溝正史 第2頁,共2頁

「古館先生,你認得這枚胸針嗎?」

棍署長疑惑地問。

古館律師這才拿出手帕,拭去額頭上的汗珠。

他還來不及喘口氣,橘署長又再次追問道:

「你看過這校胸針?」

「嗯,那枚胸針是珠世的。」

古館律師不得不說出真相。

「珠世?」

金田一耕助忍不住向前踏出一步。

「就算這是珠世的胸針,也不能確定她和這樁命案有關,或許她在幾天前就遺失了這枚胸針……」

金田一耕助啞著聲音,企圖幫珠世說話。

「但是,事情並非如此。我記得非常清楚。珠世昨天晚上還把這個胸針別在胸前。因為昨晚我要離去時,無意間撞到她,當時這個胸針還勾到我的背心……所以我才會對這個胸針印象特別深刻。」

橘署長和金田一耕助聞言,不禁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嗯,大概是十點左佔吧!」

(這麼說,珠世應該是在古館律師離去之後才來到瞭望臺。

但是,那麼晚了,珠世會來這種地方嗎?)

金田一耕助想到這裡,忍不住又皺起眉頭。

這時,樓梯間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猿藏那張醜陋的臉便出現在瞭望臺的樓梯口。

「古館先生,請過來一下。」

「哦?找我有事嗎?」

古館律師走到猿藏身邊,他們交談了一會兒後,古館律師隨即對大家說道:

「聽說松子夫有話告訴我,我去去就來。」

「好的,麻煩你順便轉告珠世小姐一聲,請她來這兒一趟。」

橘署長面色凝重的交代。

古館律師下了樓梯後,猿藏並沒有立刻離去,反而站在樓梯中央,不安地看著瞭望臺。

「猿藏,還有事嗎?」

金田一耕助關心地問。

「有件事很奇怪,但我不知該不該說……」

「究竟是什麼事,你快說!」

橘署長催促道。

「家裡少了一艘小船。」

「-艘小船?」

「是的,我每天早上起床之後,總會習慣性地巡視一下家裡的情形,可是今天早上我卻發現水閘是開著的。因為昨天傍晚以前、水閘都是關著的,所以我覺得很奇怪,便來船塢看看,沒想到有一艘船不見了。」

橘署長和金田一耕助吃驚地互望了一眼。

「也就是說,昨天晚上有人把小船劃出去?」

「我不清楚,總之,家裡就是少了一艘小船……」

「而且水閘還是開著的?」

金田一耕助補了一句。

只見猿藏不高興地點點頭。

金田一耕助於是回頭看著湖面,然而湖面上除了從天而降的雨點外,一艘船影也沒有。

「犬神家的小船上有沒有特別標記?」

「有,我們的船上都會用黑色的油漆漆上‘犬神家’三個字。」

橘署長低聲交代幾句話後,三個便衣刑警立刻離開了望臺,前去尋找下落不明的小船。

「猿藏,謝謝你。以後要是又發現什麼不尋常的地方,請隨時通知我。」

猿藏笨拙地向橘署長鞠躬答應之後,就咚咚地下樓了。

橘署長回頭看著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先生,你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難道兇手用小船運走佐武的屍體嗎?」

「這個嘛……」

金田一耕助遲疑地望著一片煙雨朦朦的湖面。

「這麼看來,兇手有可能是外人,因為他划船離去了。」

「不,他也可能是中途將屍體投入湖中,然後份份上岸,越過小山回來。」

「這樣不是很奇怪嗎?他既然敢將死者的頭領放置在‘菊園’裡,就沒有必要刻意掩藏屍體啊!」

「嗯,你這麼說也有道理……」

橘署長茫然地望著那灘駭人的血漬,過了一會兒,又無力地搖搖頭。

「金田一先生,這件命案實在令我百思不解。兇手為什麼要割下死者的腦袋,又為什麼把菊花玩偶的頭換成死者的頭呢?唉!我總覺得心裡毛毛的。」

這時,珠世正好慢慢這邊走來。

只見她臉色慘白,連眼神都黔淡了許多。然而,儘管如此,依然不損她美麗的丰采;而且那種膽怯、頓失所依的表現;反而更襯托出她的美麗,就好像雨中的花朵,讓人忍不住想疼愛她。

橘署長輕咳一聲,擠出笑臉對珠世招呼道:

「啊!真不好意思,把你叫來這裡。請這邊坐!」

珠世看了一眼地上那灘可怕的血跡,不由得嚇得張大眼睛,然後立刻別過臉,心神不寧地坐在藤椅上。

「珠世小組,請問你認得這個胸針嗎?」

珠世看了看橘署長手中的菊花胸針,整個人突然僵硬起來。

「這……我認得,這是我的胸針。」

「這樣啊!那麼,你是在什麼時候遺失它的?」

「嗯……大概是昨天晚上吧!」

「在什麼地方?」

「我想,應該是在這裡遺失的。」

橘署長看看金田一耕助,繼續問珠世:

「這麼說,你昨天晚上來過這裡?」

「是的。」

「幾點鐘?」

「十一點左右。」

「那麼晚了,你來這裡有什麼事嗎?」

珠世兩手揉著手帕,搖搖頭不答話。

「珠世小姐,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希望你能跟我們配合,把真相說出來。」

「事實上,昨天晚上我在這裡跟佐武見過面,因為我想跟他談些私事。」

珠世的聲音微微顫抖,肩膀也不斷抽搐著。

有指紋的懷錶

「昨天晚上你曾在這裡跟佐武見面?」

橘署長的眼神充滿了疑惑,金田一耕助也十分訝異地皺起眉頭,凝視著珠世蒼白的側臉。

她美麗的臉龐彷彿隱藏了極大的秘密。

「究竟是為了什麼事?是佐武約你出來的嗎?」

「不,不是的。」

珠世語氣堅定地說:

「是我拜託佐武,請他十一點左右來這裡。」

她一說完便將視線移到湖面上。

此時湖面正好颳起一陣微風,打在湖上的雨點似乎也漸漸增多。

橘署長和金田一耕助再度四目交接地看著對方。

「哦,原來是這樣……」

橘署長清了清喉裡的痰,然後說道:

「你剛才說是些私事,但究竟是什麼事?」

珠世幽幽地把視線拉回橘署長的身上。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只好老實說了。」

她像終於下定決心似的,朗聲說道:

「犬神爺爺非常疼我,就像是疼愛自己的孫女一樣;這件事你們應該都非常清楚吧?」

金田一耕助和橘署長都不約而同點點頭,畢竟看過佐兵衛的遺囑後,就不難了解已故的佐兵衛是多麼疼愛珠世了。

「爺爺有一隻附表殼的金質男用懷錶。小時候,我非常喜歡這隻表,所以總是央求爺爺把表拿出來讓我瞧瞧。直到有一天爺爺笑著說:‘如果你喜歡這隻懷錶,爺爺就送給你。但這是男表,你長大了以後就不能用它了。對了!到時候你可以把這隻懷錶送給你的丈夫。’

當然啦!這只是玩笑話,不過爺爺這麼說了之後,便把表給我了。」

橘署長和金田一耕助到這裡,不由得一臉疑惑地凝視著珠世的側臉。

(昨晚她找佐武究竟和這隻懷錶之間有什麼關係呢?)

但是,為了怕打斷珠世說話的情緒,他們兩人並沒有表示任何意見,只是耐著性子,專心的聽下去。

而珠世依然望著遠方,繼續說:

「我得到這隻懷錶之後,真是喜出望外,從此便把它放在身邊,連睡覺時也不忘把它放在枕邊,聽著它滴答、滴答的聲音。然而,當時我畢竟還是個孩子,雖然那隻懷錶對我來說意義非凡,但還是會有弄壞它的時候,有時候發條轉過頭,要不就是碰到水……這個時候佐清總是會為我修好它。」

一聽到佐清的名字,橘署長和金田一耕助臉上不禁流露出緊張的神情。

「佐清大我三歲,從小就對機械方面非常感興趣,像是組裝收音機、玩具電車等等,都非常拿手,所以修理我的懷錶對他來說,根本只是小事一樁。

雖然他每次看到我把表弄壞總會板起面孔訓誡我,可是當他看到我悲傷的樣子時,就會立刻改口說:‘唉!放心吧!我幫你修好它。今天晚上我就動手修理,明天再交給你。’到了第二天,他把修理好的懷錶交到我手中時,總不忘以嘲笑的口吻對我說:‘你得更加寶貝這隻懷錶才行哪!因為等你長大當新娘時,不是要把這隻表送給新郎嗎?’說完,他還會用指戳我的臉頰……」

珠世說到這裡,腦上驀是飛上一抹紅暈,那水汪的美麗眸子中也充滿了神采。

金田一耕助這時則試圖在腦海裡描繪出佐清的影像。

佐清現在雖然面目全非,整天戴著面具,可是從「犬神佐兵衛傳」裡附的照片看來,以前的佐清的確可以稱得上是個美男子。

(現在珠世提起的這段插曲,應該是她小時候的事。只是,那個時候在這對兩小無猜之間,究竟存在著怎樣的情感呢?

而佐兵衛先生看在眼裡,又會什何感想呢?)

這時,金田一耕助突然想起剛才見到的「菊園」。

「菊園」裡的鬼一法眼把兵書、六韜三略秘笈(呂尚著六韜、黃石公著三略)送給虎藏時,也把女兒皆鶴姬許配給他。

從鬼一法眼神似佐兵衛,虎藏和皆鶴姬分別像佐清和珠世看來,佐兵衛似乎早就打算讓佐清和珠世結為夫婦,並且把笈——也就是代表犬神家繼承權的斧、琴、菊贈給這對佳偶。

不過,菊花玩偶是猿藏的作品,所以並不能代表佐兵衛的遺志,再說製作菊花玩偶的猿藏有些智慧不足,所以……

可是話又說回來,愚者的感覺感受,有時也能凌駕正常人之上。

(難道猿藏猜透了佐兵衛先生的心意嗎?

或者是佐兵衛先生喜歡猿藏的憨直,所以私下告訴他這個計劃呢?否則猿藏怎麼會突然製作出那些玩偶?)

暫且不管這是不是佐兵衛的遺志,至少在猿藏眼裡,珠世的結婚物件應該歸這兩個人所有。

但是,這個佐清已不是昔日的佐清,他原本出眾的美貌如今已經毀損了……

金田一耕助想起之前看到那個殘破不堪、令人作嘔的肉塊,除了心驚膽戰之外,也非常同情他的遭遇。

珠世則又開始敘述她的故事:

「這隻表後來在戰爭其間壞掉了,但由於能為我修理它的佐清已經隨著軍隊到遙遠的前線,而我又不想把這隻表送到鐘錶店修理,理由之一是我常聽說有些人把表交給鐘錶店修理,結果表中的零件卻被調了包,所以……而另一個理由是,我始終覺得除了佐清之外,沒有任何人能修好這隻表,因此我不想把表交給佐清以外的人修理。於是這隻表就一直壞到現在,直到佐清最近返家團圓……」

珠世說到這兒突然止住了,但是她隨即又提起精神繼續往下說:

「四、五天前,我跟他聊天的時候,曾經把表拿給他,請他為我修理……」

金田一耕助一聽到這句話,立刻精神為之一振。

各位應該還記得他的怪癖吧!只要他對一件事感到特別有興趣,就會忍不住直搔頭;所以他現在正不停抓著自己的一堆亂髮。

「佐、佐清為你把那、那隻懷錶修理好了嗎?」

珠世緩緩地搖著頭。

「不,佐清拿著表看了一會兒,只說現在沒有心情修理它,過陣子再說,然後就把表還給我了。」

珠世說到這兒,又不說話了。

橘署長和金田一耕助都屏住氣息,望著珠世,可是珠世一直面向湖水,遲遲沒有開口。

橘署長困惑地用小指頭搔搔發鬃。

「請問……你現在說這些,和昨天晚上的談話究竟有什麼關係呢?」

珠世沒有回答署長的問題,只是沉重地說:

「昨天晚上佐武和佐智拿出佐清以前供奉在那須神社的手印,想要證明佐清的……佐清的真實身分……」

珠世說到這兒,雙肩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

「他們希望能驗明正身,沒想到卻引起一陣騷動。松子阿姨根本不肯讓佐清蓋手印,令大家都很失望。這時,我突然想到,剛才我不是說過嗎?前幾天我才拜託過佐清,請他為我修表,所以後來我回到自己的房間,開啟表蓋一看,竟發現背面有一枚佐清右手大拇指的指紋。」

金田一耕助一聽到這裡,忍不住又把五根手指頭伸進頭上的鳥巢裡亂抓一番。

橘署長則整個人都呆住了,隔了一會兒他才重新面對珠世。

「但是,你怎麼能確定這就是佐清的指紋呢?」

(啊!真是傻問題、蠢問題!

難道你還不明白嗎?珠世一定一開始就故意設計讓佐清在懷錶的某處留下指紋。)

金田一耕助想到這裡,心中不禁隱隱作痛。

(珠世真是個聰明、狡猾的女人啊!)

「我想應該不會錯。因為我把懷錶拿給佐清之前,已經事先將表面擦拭乾淨,更何況除了我和佐清之外沒有人碰過這隻懷錶,而且表上那枚指紋也不是我的。」

(看吧!果然不出我所料,珠世一開始就有這種打算,所以才會事先把表擦拭乾淨,讓對方在表背面留下指紋。

這一招真是高明啊!)

橘署長好不容易才理解似的點點頭。

「原來如此,因此……」

昨晚在那種激烈的氣氛下,根本不可能採到佐清的指紋,但如果就這麼擱置不理的話,只會越發加深佐武、佐智、以及他們父母心中的懷疑。因此我想請佐武把表上的指紋和卷軸上的手印加以比對一下。」

「原來如此,你是為了談這件事,所以約佐武來這裡見面?」

「是的。」

「當時是十一點幾分?」

「我離開房間時正好十一點。因為這件事如果讓猿藏知道的話,他一定會跟來,這樣恐怕不太方便;所以我一回到房間就一直待在房間裡,等到十一點時,才悄悄離開房間。」

「啊,等一等……」

一旁的金田一耕助趕忙開口問道:

「詳細時間能不能說得更確切一點?你離開房間時正好十一時,所以到這兒應該是十一點兩、三分的事。那時,佐武已經來了嗎?」

「是的,他已經來了。他就站在這邊,一面看著湖水,一面抽菸。」

「那麼,你上來這裡的時候,附近有沒有其他人?」

「這個……我沒有留意。因為昨天晚上天色相當黑了,所以就算附近有其他人,只怕我也看不到。」

「這倒是,那麼你就把懷錶的事告訴佐武了?」

「是的。」

「後來呢?」

「佐武知道後相當高興,他還說明天要把表交給古館先生,請古館先生調檢視看。」

「那隻懷錶現在哪裡?」

「我交給佐武了,他好像放在背心的口袋裡。」

「那麼,你們大概談了多久?」

「大概不到五分鐘吧!我不喜歡單獨和佐武在這種地方待太久,所以很快就結束談話了。」

「這麼說,你和佐武差不多十一點七、八分就分手羅?你們倆是誰先離開這裡的?」

「是我先走。」

「所以,佐武一個人留在這裡?為什麼佐武待在這兒呢?」

只見珠世的臉頰立刻脹得通紅,過了一會兒,她才一邊揉手帕,一邊用力搖著頭,以非常氣憤的語氣說:

「佐武想非禮我!我跟他告別的時候,他突然撲向我……當時,若不是猿藏及時趕到,不知道我會受到什麼樣的侮辱。對了!我想胸針大概是那個時候掉落的。」

橘署長和金田一耕助聞言,隨即異口同聲地問:

「這麼說,猿藏也來過這裡?」

「是的。原本我打算一個人悄悄來這裡,沒想到還是瞞不過他的眼睛,所以他也尾隨我來到這裡。不過還好他跟來了,否則……」

「猿藏有沒有對佐武怎麼樣?」

「詳細情形我不太清楚。因為當時我被佐武抱住,只能拼命掙扎,後來我聽見佐武大叫一聲,然後就倒在這裡了。對,沒錯,這張椅子就是在那個時候倒下來的。佐武和椅子一起翻倒在地後,我這才有機會仔細一瞧,原來猿藏正站在那裡,而佐武則跪在地上,嘴裡罵些不堪入耳的髒話,我們隨後便匆忙離去。」

「原來如此,那之後兇手又來到這裡,殺了佐武,同時割下他的腦袋,對了!你離開這裡的時候,真的沒有注意到附近有沒有其他人嗎?」

「沒有,剛才我已經說過了,這附近一片漆黑,再說當時我根本沒有心思去注意這一點……」

「啊,真謝謝你,特地把你找來,實在是……」

珠世回了一句「沒什麼」之後便站起來,準備離去。這時,金田一耕助忽然又喚住她。

「啊!對不起。我還想請教你一件事。你覺得那個戴面具的人真的是佐清還是……」

這時,珠世的一張臉忽然變得非常慘白,她盯著金田一耕助好一會兒才說:

「當然,我相信那個人是佐清;佐武和佐智懷疑他,實在太不應該了。」

(既然如此,珠世又為什麼會設計採下那個人的指紋呢?)

金田一耕助心裡雖然覺得納悶,但還是笑著說:

「啊!非常謝謝你,請慢走。」

珠世微微行個禮,便走下了望臺。

沒一會兒,古館律師也上來了。

「啊!你們還在這兒啊!松子夫人請大家過去一趟。」

「有什麼事嗎?」

「是這樣的……」

古館律師遲疑了一下才說:

「松子夫人想叫佐清在大家面前蓋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