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公佈遺囑

犬神家族 橫溝正史 第2頁,共2頁

「佐清他……」

金田一耕助正要說些什麼,這時,小船已經划進犬神家的水閘……

兩人走進後院,金田一耕助的目光立刻被滿圓的菊花吸引住。

雖然他並不是對花卉特別感興趣,然而這一整片盛開的菊花園,仍令他不由得停下腳步;況且庭院的一角,還有一片覆蓋著布幕匠菊花田。

「真漂亮!這些都是誰的傑作?」

「是我負責照顧的,菊花可是犬神家的寶貝哪!」

「寶貝?」

金田一耕助不解地反問一句,可是猿藏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繼續帶頭走著,不久,兩人就來到屋子的大門前。

「客人來了。」

猿藏一說完,屋子裡立刻走出一位女傭。

「請進,大家都在恭候大駕呢!」

女傭帶著金田一耕助走在一條長長的迴廊上,這條迴廊猶如迷宮般,兩旁雖有許多房間,可是房間裡並沒有半個人影,整幢房子靜得有如墳場,給人一種暴風雨前的寧靜的感覺。

「我把客人帶到了。」

女傭一開啟拉門,犬神一家的視線便全落在金田一耕助的身上。

古館律師也趕忙起身跟金田一耕助行了個禮,並對他說:

「有勞大駕,請這邊坐。」

金田一耕助微笑點頭後,隨即找個位子坐下。

「各位,這位客人就是我剛才跟大家提到的金田一耕助先生……」

犬神一家這時紛紛跟金田一耕助點頭打招呼。

金田一耕助等大家的目光從他身上移到古館律師上之後,才慢慢開始欣賞房內的陳設。

這是一間分隔成兩部份的六坪大房間,正面的白木壇上掛著一幅用六朵菊花覆蓋著的佐兵衛先生的遺照,此外,房間裡可說是別無長物。

然而,當金田一耕助看到坐在最中間的那個人時,心中不禁感到一陣雀躍。

那個青年頭上戴著一頂黑色頭罩,只有眼睛的部位開了兩個小孔,因為他的眼睛正朝下看,所以看不到那對眼睛的眼神。

不過,無庸置疑的,這個人一定是昨晚才回來的佐清。

此外,還有兩個青年跟佐清並排而坐,金田一耕助從附在「犬神佐兵衛傳」裡的照片知道他們一個是竹子的兒子佐武,一個是梅子的獨生子佐智。

佐武微胖,體型猶如一面屏風;而佐智則比較清瘦,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和佐武魁梧、大方的外表相較之下,佐智顯得輕浮、狡猾而不討喜。

至於珠世則坐在離三人一席之遠處,她雖只是靜靜坐著,卻顯得十分脫俗。

今天,珠世穿著一套白領、黑色花紋的和服,雖然看上去顯得有些老成,然而那份聖潔依然令人讚賞不已。

而古館律師就坐在離珠世一席之隔的地方。

此外,坐在珠世對面的是松子、竹子、竹子的丈夫寅之助、佐武的妹妹小夜子,以及梅子與其丈夫幸吉。

小夜子也長得很標緻,若珠世不在這兒的話,她一定可以稱得上是個美人;只可惜在珠世傾國傾城的美貌籠罩下,她的美巳大打折扣了。

小夜子自己大概也意識到這一點,因此她看著珠世的的目光中,總不經意流露出強烈的敵意。

金田一耕助發現,她的美總給人一種危險的感覺。

「嗯……」

不久,古館律師輕咳一聲,同時拿起放在膝蓋旁厚厚的信封。

年屆五十的松子默默地看著古館律師。

「這份遺囑必須等佐清先生回家,以及所有親屬都聚集一堂時才能當眾公開。」

「我們知道,而且現在佐清也已經回來了。」

「但是,坐在這裡的這個人,是不是真的佐清先生呢?對不起,我並沒有懷疑你的意思,只是如果讓大家一睹佐清的廬山真面目的話……」

松子聽到這裡,忍不住目露兇光地說:

「這是什麼話?古館先生,你說這個佐清是冒牌貨?」

她沙啞低沉的聲音,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不寒而慄。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各位覺得怎麼樣?就暈樣公開遺囑內容嗎?」

「這倒是相當令人困擾呢!」

竹子從旁表示意見。

松子的體型猶如青竹般高瘦,而竹子的體型則稍胖,宛如一座小山。她的從下巴給人精明幹練的感覺。

「梅子,你有什麼看法?想不想看看頭罩下的佐清呢?」

「那還用得著說嗎?」

竹子一說完,梅子立刻回答道。

這三個同你異母的姐妹,就屬梅子長得最漂亮,不過她壞心眼的程度恐怕也是三者之最。

竹子的丈夫寅之助和梅子的丈夫幸吉也在此時點頭表示同意竹的意見。

寅之助這個男人年約五十歲,身材高大,面色潮紅,一雙眼睛滴滴溜溜地轉個不停。

看來佐武魁梧的體型和高傲的態度,完全得自寅之助和竹子的遺傳。

和寅之助相形之下,幸吉的體型就小得多了,他膚色白皙、一臉和善的樣子,但是他那雙眼睛也轉個不停,一肚子的壞點子完全表露無遺;還有,他那薄薄的雙唇,總是露出皮笑肉不笑表情。

現場剎那間變得十分寧靜,但松子尖銳的聲音很快就劃破這份靜謐。

「佐清,摘下你的頭罩給大家看看。」

聞言,佐清戴著頭罩的頭震動了一下,過了一會兒,他才顫抖地舉起右手,慢慢拿下頭罩。

摘下頭罩後佐清的臉——哦!那是一張多麼怪異的臉啊!整張臉的表情就像凍住一般,跟死人的臉沒什麼分別。

「啊!」

小夜子尖叫了一聲,而在場的每個人都大吃一驚;在一陣尷尬的沉默後,傳來松子歇斯底里的叫聲:

「佐清的臉受到很嚴重的創傷,所以我才叫他戴上這個面罩,這也就是我母子倆之所以滯留在東京的原因。我在東京找人做了一張和佐清以前的臉一樣的面具。佐清,把面具掀開一半。」

佐清顫抖的手指滑向下顎,微微掀開那張面具……

「啊!」

小夜子再度發出一聲慘叫。

金田一耕助也因當時的氣氛太過怪異,一雙膝蓋顫抖不巳。

只見製作精巧的橡皮面具底下出現一個和麵具一模一樣的下顎和嘴唇;但是當面具掀至鼻附近的時候,小夜子又第三度發出慘叫。

因為佐清的臉上並沒有鼻子!取而代之的是深紅色的肉塊和紅色的膿包。

「佐清!好了!把整張面具拿下來。」

佐清完全掀開面具的同時,在場的每個人都嚇得幾乎虛脫了。

要是再看一眼那令人作嘔的肉塊,相信沒有一個人不能吃得下飯。

「古館先生,現在誤會是否已經澄清了?這個人的確是佐清,雖然他的面貌往昔不同,但是我這個做母親的可以擔保,這個人肯定是我的兒子佐清。好了,請你快點念遺囑吧!」

古館律師整個人都嚇呆了,還是松子最後一句話才令他清醒過來。

而竹子、梅子,和她們的丈夫也因為過度驚嚇,早巳忘了使心眼、耍心機了。

「那麼……」

古館律師以微微顫抖的手指撕開手邊的信封,接著便以低沉的嗓音開始宣讀遺囑:

「第一:代表犬神家所有財產、以及所有事業繼承權的犬神家三樣傳家之寶——斧、琴、菊,在下列條件之下,得歸野野宮珠世所擁有。」

珠世那張漂亮的臉孔頓時變得非常慘白,而其餘人的臉色遠比珠世還要難看。他們紛紛帶著憎恨的眼神,逼視著珠世。

古館律師並未理會這些人的情緒反應,他繼續念以下的條款——

「第二:野野宮珠世須從犬神佐兵衛的三個孫子——佐清、佐武、佐智當中,挑選一人為其配偶。雖然將選擇誰為配偶乃野野宮珠世的自由,但若珠世不願和三人之中的任何一人結婚,便喪失繼承斧、琴、菊之權利。」

(也就是說,犬神家的全部財產及所有事業,都將落入和珠世結婚的那個人手裡。)

金田一耕助想到這裡,不禁緊張得戰慄不己。

奇特的遺囑

古館律師繼續以顫抖的聲音念著遺囑——

「第三:野野宮珠世應從遺囑公開之日起三個月內,自佐清、佐武、佐智三人之中擇其配偶。若珠世所挑選的物件拒絕與之結婚的話,此人必須承認放棄繼承犬神家所有財產的權利。若該三人皆不願和珠世結婚、或三人都死亡,珠世則得以毋須盡第二項義務,自由和他人結婚。」

現場的氣氛此時巳越來越沉重,珠世整個人面無血色,頭低得快看不到她的臉部表情,不過,從她抖動的雙肩仍可以感覺出她似乎相當激動。

而犬神一家盯著她的眼神卻越來越憎恨,若是目光能殺死對方的話,恐怕珠世早己被碎屍萬段了。

在如此充滿殺氣的氣氛下,古館律師仍宛如在唸咒語般,繼續朗讀遺囑:

「第四:若野野宮珠世喪失斧、琴菊的繼承權,或者是在此遺囑公開之後起的三個月內死亡,那麼犬神家的所有事業將由佐清繼承,至於佐武、佐智兩人則負責輔佐佐清經營事業。但是,犬神家的全部財產將由犬神奉公會平分成五等份,佐清、佐智各得其中的五分之一,剩餘的五分之二由青沼菊乃之子青沼靜馬得之。另外,得到遺產者須捐贈自己所得之百分之二十分犬神奉公會。」

當「青沼靜馬」名字出自古館律師口中時,不要說金田一耕助大感意外,就連在場的其他人也相當震驚。

只見犬神家的每個人全都啞然失色,其中又以松子、竹子、梅子三個人嚴重,她們三個彼此相望,眼神中同樣燃起熊熊憎恨之火。

這恨之入骨的眼神並不亞於當古館律師念出犬神家全部的財產和所有的事業全歸珠世所擁有時的反應。

(青沼靜馬究竟是何方人士?)

金田一耕助曾反覆讀過幾次「犬神佐兵衛傳」,卻從未見過這個名字。

(青沼菊乃之子青沼靜馬……

他和佐兵衛先生之間究竟有什麼關係?

難道他曾給過佐兵衛先生什麼恩惠嗎?

還有,松子、竹子、梅子三人為什麼會對這個名字表現出如此憎恨、排斥的神色呢?

難道只是因為這個人剝奪自己孩子應得的權利嗎?)

不!不!這其中一定另有隱情!

金田一耕助一面眉苦思,一面研讀犬神每個人的臉部表情。

這時,古館律師輕咳了一聲,繼續念遺囑——

「第五:犬神奉公會自遺囑公開之日起三個月內,須全力尋找青沼靜馬的下落。若在此期間未能掌握此人訊息或是此人已經死亡,那麼,此人應得的財產將全數捐贈給犬神奉公會。但是,基於此人可能生存在國外的情況下,自此遺囑公開之日起三年內,該筆款項得由犬神奉公會代為保管,待靜成歸國之際,便可得其應得之份;而若其三年內未能歸國,則全數財產歸犬神奉公會所有。」

古館律師唸到這裡,現場又趨於寧靜。然而,這股寧靜似乎隱藏著一種說不出的恐怖。

在這股冰冷的靜謐中,金田一耕助不由得感到背脊一陣發涼。

古館律師喘了一口氣,又繼續念道:

「第六:若野野宮珠世因故無法繼承遺產,佐清、佐武、佐智三個之中亦有發生不幸,則如下述:

第一,若佐清死亡,則犬神家的所有事業歸輔佐武、佐智所有。佐武、佐智具同等權力,並應同心協力保護犬神家的事業;但佐清應得之遺產則歸青沼靜馬所有。

第二,若佐武、佐智之中任何一人死亡,則其應得之遺產同樣歸青沼靜馬所有。若佐清、佐武、佐智三人皆因故死亡,則犬神家的所有事業和全部財產皆由青沼靜馬一人享有,連同斧、琴菊三種傳家也贈與此人。」

犬神佐兵衛的遺囑實際上相當冗長,遺囑中依照野野宮珠世、佐清、佐武、佐智、能及青沼靜馬五個人之間的生死組合做各種安排。

乍看之直或許會覺得遺囑十分繁瑣,但若把剛才古館律師所念的部份加以整理一下,不難感覺到,在這份遺囑中,野野宮珠世實在處於絕對有利的立場。

假設野野宮珠世沒有在這三個月內死亡的話,那麼,犬神家所有事業,以及全部財產的繼承者是誰,就得完全由她來決定。

也就是說,佐清、佐武、佐智的命運完全取決於珠世的一顰一笑。

再者,如果仔細玩味這份遺囑便能發現,青沼靜馬是繼野野宮珠世之後,另一個立於有利立場的人物。

他雖然無法參與犬神家的事業,卻可以獲得不少遺產。如果青沼靜馬死亡的話,另外三個人一點好處也撈不到,相反的,若佐清等三個之中有任何一人死亡,那麼,死者應得的遺產就可納入青沼靜馬的荷包裡了。

再者,如果野野宮珠世和這三位表兄弟全都死亡的話,犬神家的所有事業,以及全部財產,將完全落入青沼靜馬這個謎樣人物的手中。

換句話說,佐清三個根本沒有任何機會獨個佔犬神家全部事業、財產,即使這三個人當中僅剩一人活在人間,也還有野野宮珠世或青沼靜馬掌控一切;就算這兩人也不在人間,他依然無法一手控制犬神家的所有事業和財產。

為什麼呢?因為青沼靜馬所屬的那部份將全部捐贈給犬神奉公會。

(哦,多麼詭異的遺囑啊!

這彷彿是一份充滿詛咒、惡意的遺囑。

古館先生說的沒錯,這份遺囑似乎是故意要讓犬神遺族面對一場喋血爭奪戰。

當佐兵衛在寫這份遺囑的時候,他的精神狀況正常嗎?

如果當時他的精神狀況非常正常,那麼,為什麼對自己的外孫如此苛刻,卻對野野宮珠世,以及青沼靜馬這個謎樣的人物如此寬厚、仁慈呢?

根據佐兵衛的遺囑中,完全被忽視了。

雖說佐兵衛生前就對他的女兒們非常冷談,但是這麼做似乎也極端了吧!)

金田一耕助強忍住內心不斷髮出的冷顫,不解地思索著。

雖然佐清戴著面具,旁人猜不透他的臉部表情,但是從他肩頭不停微微顫抖的樣子,仍可以感覺到他有多麼震撼,涔涔的汗水也從他的面具底下流向頸部。

而有著一副魁梧身材的佐武也是兩茫然地凝視著眼前的榻榻米。

看來桀傲不馴的佐武也在外祖你這份詭異遺囑的重擊下,茫然失措了。

至於那個輕浮、頗有點小聰明的佐智,則沒有一刻靜得下來。他仍一邊抖腿,一邊以銳利的眼神窺探著在座每個人的臉部表情;當他的目光移到珠世身上時,只見他嘴角輕輕浮現出一抹夾雜著希望和擔心的笑容。

此外,佐武的妹妹小夜子則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佐智的一舉一動。

她全身僵硬地望著佐智,那無聲的祈禱和訴求,如電波般從全身傳送出去。

不過小夜子也知道這些祈禱和訴求不具任何效果,因此每當她那卑微的秋波投射到珠世身上時,一定會緊咬下唇,一臉悲悽地低下頭。

至於松子、竹子、和梅子這三個人更是憤怒不己。

還有,竹子的丈夫寅之助雖然一聲不吭,但整張臉卻脹得通紅,幾乎令人以為他得了腦溢血,而且他那對眼睛也好像藏了毒針似的,隨時會射向其他人。

梅子的丈夫幸吉更不用說了,他偷偷打量過在座每個人的臉色後,便露出一抹陰陰的冷笑。

而珠世則直到遺囑完全唸完之際,仍是一聲不吭。

她就像一尊完美的雕像般,靜靜的、默默地坐在那兒,一點也沒理會犬神一家投來的憎恨目光。

突然,有人大聲叫道:

「不可能!不可能!這份遺囑是假的。」

金田一耕助吃驚地朝說話者看去,原來那人竟是佐兵衛的長女松子。

「你說謊!這絕對不是我父親的遺囑,一定是有人……有人……」

松子上氣不接下氣地繼續說:

「有人為了想謀奪犬神家的財產而編寫出來的東西。總之,這份遺囑一定是偽造的。」

她尖銳的叫聲幾乎要劃破每個人的耳膜。

古館律師眉毛一揚,先是拿出一條手帕擦拭嘴角,然後才以沉穩的語氣說道:

「松子夫人,我想不出偽造之份遺囑對我有什麼好處?如果這份遺囑不具任何法律效力的話,我又能得到什麼?松子夫人,不,不只是松子夫人,我要告訴在場的每一個人,這份遺囑絕不是偽造的,它具備法律上所有應具的任何條件。如果你們對這份遺囑有異議而想訴諸法庭的話,那是你們的自由,不過我有自信,到時候敗訴的必定是你們。總之,這份遺囑是真的,而且一字一句都毫無差錯,所以你們必須遵守,並且逐一實行。」

古館律師一字一句地說完之後,便從戴著面具的佐清開始依序打量犬神家每個人的臉色。

最後,他的視線停留在金田一耕助的身上。

此時古館律師的眼眸中充滿不安、擔心和害怕的神色,這些情緒如洪水般一湧而出。

金田一耕助微微點頭,當他的目光移到古館手中的遺囑時,不由得感受到一股血濺八方的駭人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