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絕世美人

犬神家族 橫溝正史 第2頁,共2頁

「才不呢!我總覺得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發生更可怕的事,唉!一想到這兒,我就擔心得不得了……」

「放心吧!不會再有什麼狀況了,像你老是這麼擔心我,反而會令我覺得不安。」

小船在珠世和猿藏的爭執聲中,慢慢划進犬神家的水閘。

金田一耕助把兩人留在堤岸上,不顧他們的道謝聲,隨即往旅社的方向劃去。

一路上,他不斷玩味著剛才從猿藏那兒聽來的話。

寢室裡的毒蛇、汽車發生故障、以及今天小船裡有破洞的事件……這一切看來似乎不像偶發狀況,而是有人蓄意策劃。

要是這一切都是有預謀的,那麼這個人的目標肯定是珠世,而且,或許這件事和若林豐一郎所擔憂的事之間有某種程度的關聯呢!」

(對了!那個若林的人不是要來嗎?說不定他已經到旅社了。)

想到這裡,金田一耕助不由得使勁划船槳。

金田一耕助一到旅社,女服務生就跑來對他說:

「剛才有位客人來拜訪你,我先帶他去你的房間了。」

金田一耕助聞言,連忙飛奔到二樓房間裡,可是卻沒有見到客人的影子,只見菸灰缸裡的香菸還未熄來,而房間角落則多了一頂陌生的帽子。

(他大概去了洗手間了吧!)

金田一耕助於是坐在藤椅上等客人回來,可是等了許久,客人仍沒有出現,這時,他開始感到有些不耐煩,便按鈴叫女服務生。

「怎麼回事?我一直沒見著客人的身影啊!」

「咦?沒有嗎?還是他去了洗手間了呢?」

「去洗手間也沒有那麼久吧?會不會他走錯房間了?你幫我查一查好嗎?」

「好吧!這就奇怪了,到底會到哪兒去呢?」

女服務生一臉疑惑地走出房間,可是沒一會兒,走廊就傳來一聲尖銳的慘叫。

(那是女服務生的聲音!)

金田一耕助不禁大吃一驚,隨即循聲奔去,卻發現女服務生正臉色慘白地站在洗手間前面。

「怎麼回事?」

「先、先生……客人……客人……」

金田一耕助朝女服務生指的方向看去,發現洗手間的門半掩著,地上還有一雙男子的腳。

他屏息開啟洗手間的門,沒想到眼前的情景竟令他整個人僵在那裡。

原來有一個戴墨鏡的男子正扒倒在洗手間的地板上。

從他大衣衣領和圍巾零亂的樣子看來,他倒地之前曾奮力掙扎過,就連他抓著地板的手指顏色也非常突出,此外,白色磁磚上還留有男子所吐的斑斑血漬。

金田一耕助愣了一會兒後,才悄悄走近男子,探測他的脈搏。

只可惜,這名男子早巳斷氣了。

他拿掉男子所戴的墨鏡,回頭問女服務生:

「你曾經見過這個人嗎?」

女服務生害怕地瞥了男子一眼。

「啊!他是若林先生!」

女服務生這句話令金田一耕助心頭為之一震。

他再度茫然地呆立在原地。

訪客

對金田一耕助而言,這真可謂平生的奇恥大辱。

一般來說,私家偵探和委託人之間的關係,就像牧師和懺悔者的關係。

罪孽深重的懺悔者透過牧師說出自己心中所有的秘密,好比委託人遇到不方便告訴他人的事時,便完全仰仗私家偵探的能力去解決一些事,所以這份委託可說是建立在完全信賴對方的人格上。

而正因如此,接受委託的人也必須回委託人的信賴。

金田一耕助始終秉持這個信念,而且迄今未曾辜負過委託人對他的信賴,沒想到這回委託人還沒出現就在他眼前被殺害,而且,還是在他的旅舍裡。

這對他來說,是多麼大的屈辱啊!

反過來說,殺害若林豐一郎的人必然知道若林想把秘密透露給私家偵探金田一耕助的事,所以才會犯下這樁殘忍的暴行以絕後患。

也可以說,兇手早巳知道金田一耕助這號人物,而今正公然向他挑戰。

一想到這兒,金田一耕助心中便怒不可抑,同時,他決定要給兇手一次迎頭痛擊。

正如之前所說,金田一耕助最初對這件事抱持著半信半疑的的態度,他甚至懷疑若林豐一郎所擔心的事是否真的會應驗。

不過,現在這些疑問已經得到澄清了,看來這個事件還比若林豐一郎信中所描述的還要棘手。

坦白說,金田一耕助還是頭一次身處如此尷尬的立場。畢竟他既不是夏洛克.福爾摩斯,也不是名滿天下的大偵探,所以實在不知怎樣向得知發生兇案而趕來的那須警署署長和警員們說明自己的身分。

況且他還沒有將事情理出個頭緒,若倉促公開若林豐一郎寫給他的信,似乎不是十分恰當的作法,因此,他對於如何讓警方清楚自己到那須市的目的感到萬分躊躇。

果然,警員似乎十分懷疑金田一耕助的身分,他們很想了解金田一耕助和若林豐一郎之間的關係,甚至打算追根究底調查這件事。

金田一耕助不得巳,只好說自己是受到委託,前來進行某種調查,但至於是什麼樣的調查,以及委託人為什麼會慘死,他就無法交代清楚了。

由於沒有其他線索,警員取最後只得要求金田一耕助留在當地,儘量協助辦案。金田一耕助對此並無異議,他自己也下定決心,在這件事塵埃落定之前,絕對不離開那須市。

至於若林豐一郎的屍體則在當天就進行解剖並鑑定死因。根據驗屍報告指出,他是被毒殺身亡,而奇妙的是,毒物並非在他的胃裡,而是在肺臟裡。

換句話說,若林豐一郎不是吃下毒物,而是吸入毒物致死。

他的死因確定後,警方隨即把偵查重點放在菸灰缸裡殘留的菸蒂上。

那是一種由外國進中的香菸,經過警方分析之後得知,毒物確實摻在菸草裡,不過,令人不解的是,攙有毒物的香菸只有若林豐一郎所抽的那一根。

從若林豐一郎的香菸盒裡還有好幾根無毒的香菸看來,兇手並不明確定出若林豐一郎的死期,似乎不論什麼時候,只要他最近死去即可。

這其實是一種相當陰險、狠毒的殺人手法,因為如此一來,當若林毒發身亡之際,兇手可以不必出現在被害人的身邊,所以也比較不易引人懷疑。

由此可見知,這回衝著金田一耕助而來的人,可不是泛泛之輩。

若林豐一郎慘死的隔天,那須旅社來了一位金田一耕助的訪客。

當金田一耕助接過女服務生送來那張寫著「古館恭三」四個字的名片時,不由得眯起眼睛。

(古館恭三是古館律師事務所的所長,也是犬神家有法律顧問,同時更是保管佐兵衛遺囑的人。)

想到這裡,金田一耕助不由得感到一陣心驚,他立刻吩咐女服務生帶著客人進來。

古館律師很快就來了,他是一位膚色微黑、神情嚴肅、六十開外的紳士。

他一面以職業性敏銳的眼神觀察金田一耕助,一面簡單寒暄,並對自己的突然來訪表示歉意。

金田一耕助則習慣性的搔著頭說:

「不,別放在心上……其實,昨天發生那種事,也讓我大吃一驚,相信你應該更感驚訝吧!」

「是的,這件事實在意外得令我懷疑它的真實性,不過,事實上,我今天就是為了此事專程來拜訪你的。」

「啊?」

「剛才警方告訴我,聽說若林委託你進行某種調查?」

「這樣啊!他是以寫信的方式委託你的嗎?」

「嗯,是的,只可惜我還沒見到若林先生,他就遇害了,因此我並不清楚他想委託我進行什麼調查。」

「嗯,是啊!」

金田一耕助凝視古館律師,慢慢問著:

「古館先生,你是犬神家的法律顧問嗎?」

「沒錯。」

「那麼,你有責任維護犬神家的名譽?」

「這是當然的事。」

「事實上,古館先生。」

金田一耕助突然壓低嗓門說:

「我也是為了犬神家的名譽著想,所以並沒有跟警方說太多。其實,若林先生曾經寫了這麼一封信給我。」

金田一耕助說著,便拿出若林豐一郎寄來的那封信,並密切留意古館律師讀信時臉上的表情。

只見古館律師流露出相當吃驚的神色,不但額頭冒出冷汗,連拿信的手也顫抖不己。

「古館先生,你對這封信的內容有什麼看法嗎?」

古館律師被金田一耕助一問,雙肩立刻抖了一下,似乎受到很大的驚嚇。

「我認為這封信實在很不可思議,就算犬神家即將發生什麼大事,若林先生又怎麼會事先知道呢?而且他又為了什麼如此堅信不疑?古館先生,你對這件事是不是有什麼看法?」

「這……」

古館律師的神情顯得陰晴不定,看來他似乎知道些什麼,卻不知該不該說。

金田一耕助連忙向前探了探身說:

「古館先生,你真的不清楚若林先生委託我調查的事嗎?」

「我不知道,不過現在回想起來,若林前些天的言行舉止的確有些異常,他好像很緊張、很害怕似的……」

「害怕什麼?」

「這……若林遇害之後,我還是頭一次想到這件事……」

古館律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你是不是知道他究竟在害怕什麼?」

終於,古館律師下定決心似的對金田一耕助說:

「應該是有關佐兵衛先生遺囑的事吧!」

「哦,遺囑?這是怎麼回事?」

「那份遺囑一直鎖在我事務所的保險箱裡,昨天若林遇害之後,我突然覺得不放心,於是檢查了一下保險箱,卻發現似乎有人偷看過那份遺囑。」

金田一耕助聞言,不禁嚇了一跳,連忙問:

「有人偷看遺囑?」

古館律師神情黯然地點點頭,接著說:

「由於佐清就快回來了,所以這份遺囑其實早晚都要公開的,我憂心的只是,當這份遺囑公開的時候,會不會發生什麼騷動……」

「這份遺囑裡有什麼不尋常之處嗎?」

「非常不尋常!」

古館律師斬釘截鐵地說道:

「這份遺囑簡直不尋常極了,像是有意要挑起遺眷間相互仇恨的情緒似的。我也曾力勸阻佐兵衛先生不要這麼做,無奈他就是這樣的人……」

「能不能透露一些遺囑的內容給我?」

「不行、不行!」

古館律師揮揮手道:

「我絕對不可以這麼做。因為佐兵衛先生說過,在佐清回家之前,絕對不可以公開遺囑內容,所以……」

「我瞭解,既然如此,我就不再多問了。不過,你說好像有人偷看過遺囑,我想應該只有犬神家的遺眷對遺囑內容有興趣,所以或許不難查出究竟是誰開啟保險箱。」

「不,我不認為他們會有任何機會開啟保險箱。不過,也可能是有人收買了若林,因為只有他才有辦法開啟保險箱。想必若林後來大概發現遺囑內容會為犬神家帶來災難,才如此擔心、害怕。」

「為什麼這份遺囑會替犬神家帶來災難?」

「你記不記得昨天湖面上發生了一件怪事……」

古館律師別有深意地望了金田一耕助一眼。

聞言,金田一耕助整個人像是受到電擊般的向後退了一大步。

「啊!小船的事……」

「是的,聽說你還調查過那艘……」

「嗯,我查過了,船底確實被人動過手腳,而且還用鉛粉塞住那個破洞。照這情況看來,珠世的名大概也出現在遺囑內羅?」

「你說的沒錯,她的確在遺囑裡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坦白說,只要她不死,就有權決定誰才是犬神家的繼承者。」

金田一耕助腦中不由得浮起那位絕世美女的影像。

(究竟犬神佐兵衛為那個聖潔、舉世無雙的美女,安排了什麼樣的命運呢?)、此時此刻,金田一耕助眼前彷彿出現夕陽下那艘沒入湖水裡的小船,而在小船上的珠世身後,正有一隻碩大的黑手,緩緩伸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