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姑娘家,和那些二板凳太監不一樣。太監摔一跤立馬狗顛兒的縱起來活蹦亂跳,宮女講究個穩,叫人看見這模樣,簡直臊得無地自容。皇帝轉過臉,地心的鎏金貔貅爐裡香菸嫋嫋,看時辰已經近子夜了。他回到御案前翻通本,垂著眼道,「念著你做豆汁的功勞,今晚的提鈴就免了。」
這是天大的恩典,素以感激不已,「奴才一定好好做,不辜負萬歲爺的期望。」
期望?一碗豆汁兒罷了,值當他來期望?皇帝擺了擺手,殿里人除了文房太監全都打發出去了。
素以卻行退到抱廈裡,轉回身正看見長滿壽。她和長滿壽一道在公爺府當了三天的差,總算記住了長相,再見面也能認出來。她福了福,「諳達好。」
「姑娘好啊!」長滿壽礙著榮壽在邊上不好多說什麼,只道,「才剛小路子來找我,說今兒萬歲爺要熬通宵批摺子,又說你也在,怎麼?萬歲爺有什麼示下?」
沒等素以答話,榮壽抱著胸陰陽怪氣介面,「姑娘今兒可得臉,自告奮勇要給萬歲爺做豆汁兒呢!這不,主子念她這上頭功勞,連今晚上提鈴都免了。」
長滿壽不吃他那一套,斜瞟了他一眼,裝模作樣的拍手,「哎喲,那可是萬歲爺的抬愛,姑娘得惜福。這會兒趕緊問問大總管,是留下伺候上夜,還是找哪兒將就一晚上?」
榮壽皮笑肉不笑的應他,「您可是宮裡老人兒,論年紀還長我十來歲,這點子規矩您不懂?要來問我?您這不是存心的給我小鞋穿吧?」
長滿壽直襬手,「這話我不敢當,您是乾清宮大總管,我虛長年紀也是白活。還不是得在您手底下,聽著您的差遣嘛!」
榮壽嘬嘬牙花兒,回頭朝養心殿看了眼,對素以道,「萬歲爺免了你的罰,我留著你不像話,別回頭說大總管刻薄你。要不,你找個地方歇著去?」
這可不是在關照她,分明是存著下絆子的意思。長滿壽不方便發話,只管眼觀鼻鼻觀心。素以不笨,御前的人都在熬夜伺候,她一個人找圍房睡大頭覺?真要這麼沒眼色,小辮子要抓起來可就滿頭都是了。
她笑了笑,「大總管忘了我的差事,要做豆汁兒得先泡綠豆呢!再說諳達們都忙著,我事不關己的歇下,那也太沒規矩了。」
榮壽聽了,拿鼻子眼兒長長嗯了聲,「是個明白人兒,既然你有孝心,那就忙著吧!」他是倒驢不倒架子,吩咐完了,抱著拂塵柄搖搖晃晃往銅茶炊那兒去了。
長滿壽躲在暗處啐了一口,「什麼玩意兒,憋著壞的算計人,呸!也不瞧瞧當年什麼出身,野泥腳杆子!十四歲還在王府井大街上賣呆看女人呢,窮得連個硬麵餑餑都吃不上,這才割了肉進宮來的。眼下得了勢,給爺擺起譜來了。這世上哪裡有什麼公道,老天爺真是沒長眼!」
太監暗裡也較勁,長滿壽看不起榮壽的最大原因還是年紀。一般太監老家窮,長到七八歲時由爹媽做主淨了身送進來當差,也就圖個溫飽。歲數小身不由己是命苦,不像榮壽那混子,十四歲上橫是有把子勁兒了,不說鋪子裡做學徒,就算碼頭上幹小力笨扛米也有口飯吃。可是人家不,寧願斷子絕孫也不肯花力氣。這種人活著圖什麼?泥豬癩狗一樣的東西!不過運道不賴,跟對了主子,這兩年叫他長了行市,一下子飛黃騰達了。
素以對他們的明爭暗鬥不太上心,拿了蘇拉送來的綠豆往圍房裡去。長滿壽後頭啪啪的跟來了,絮絮叨叨的念,「姑娘,你可得多留意小榮子。他知道咱們走得近,你一受罰他就把我從值房裡叫來了,就等著萬歲爺處置了你,再來尋我的晦氣。可他沒想到,萬歲爺這麼輕易的赦免你,他心裡那個不舒坦喲……素姑娘,手上活兒趕緊撂,在抱廈裡頭候著,防著萬歲爺要伺候。您露臉的機會來了,一步一步走好嘍,您能平步青雲吶!」
素以忙著打水泡豆子,聽他這麼說臉上尷尬起來,「諳達您別笑話我,我萬萬不敢存著這心思。再說御前有專門的人服侍,我在那兒裹什麼亂。」
長滿壽揹著兩手嘿嘿的笑,「我好賴不問也是個二把手,要調個人還是不成問題的。您想想,萬歲爺單說今晚不必提鈴了,那明兒後兒呢?您不給自己打算打算?和萬歲爺套套近乎對您有好處,興許爺一高興,您的那項罪過免了,那您又能回尚儀局,幹您的老本行去了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