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翠兒是什麼時候到你手下學規矩的?」高太監問,「平時為人怎麼樣?可曾與人交惡?」
素以福身道,「回諳達的話,她是去年九月選的宮女。起先在打掃處幹碎差,十月二十二才進尚儀局分到我值下的。說為人,她年輕孩子心性兒,偶爾調皮不聽管教是有的,沒什麼大錯處。和一塊兒學規矩的同伴之間處得也還好,應該和別人沒有過節。」
高太監又嘬著嘴唇問,「出事兒前一天你見過她嗎?說上過話沒有?」
素以早就打定了主意不往外透露,那些可有可無的話就爛在肚子裡,說出來沒什麼大幫助,還要給自己招不自在,何苦來呢!宮妃鬥法,犧牲幾個包衣奴才算什麼?宮女子不值錢,死了就死了,難道還能讓那些金貴人兒償命不成!她搖搖頭,「前一天她去古華軒見主子,回來時已經近酉時了。我那頭也忙著,就沒問她話,讓她直接回榻榻裡去了。」
「她們榻榻裡住了幾個宮女?」
「本來通鋪住八個,因著有五個分派出去了,後來就只剩三個人。我也問過另兩個小宮女,說那天她們下值回去就沒見著翠兒,所以也沒查出頭緒來。」
高太監還要追問,「那」字剛出口就被長滿壽給截住了,「成了成了,做做樣子得了,你也不看看憑她這身子骨能不能殺人。有這力氣盤問管帶,還不如多去查查那些主兒們,興許還有點用。」
高太監嗤了聲,「你是頭天進宮?哪個主兒是咱們能隨意盤詰的?人家不露馬腳,你拿什麼由頭去查?」說著合上文書往椅背上一靠,「要說這皇后主子,也真夠不問事的。後宮她是內當家,出了事兒她倒成了甩手掌櫃。她不發話,誰敢往下查?別說小主們,就是跟前體面點的宮女太監也輪不著咱們詢問不是!」
長滿壽剔了剔牙花子,嘿嘿笑道,「這叫無為而治懂不懂?主子娘娘是聰明人,讓她們鬥,鬥來鬥去最後誰得利?她不必整治人,宮裡自有愛出風頭的供她驅使。沒見著一有事娘娘就鳳體違和麼?她這是要撈賢后的名聲,除了這個也沒旁的能留住萬歲爺的心了。」
高太監搖頭,「苦巴兒的,他們這樣的少年夫妻,還不如前頭老爺子和正宮娘娘呢!」
長滿壽涎臉一笑,「可不,萬歲爺就差個知冷熱的人。不能像那些妃嬪似的,逮著了恨不得炸出他二兩油來。要個溫存的,四月裡的風那樣兒的。萬歲爺性子冷,得徐徐的晤著。晤軟乎了,也能隨太上皇老爺子恁麼會疼人。」
素以對他們的話題不怎麼感興趣,皇帝是冷是熱和她沒多大關係,她還在琢磨這趟風波。合著是宮裡沒叫查,這頭也有點矇混過關的意思。叫她來不過是走場,問過了也就沒別的事了。
她想走,可插不上話去,只得站在那裡聽他們說以前的事兒。說暢春園裡二位那時候折騰得多厲害,說太上皇怎麼翻牆進太后的院子,怎麼為太后神思恍惚。
「沒見識過,只當天家沒感情。自打目睹了太上皇和太后那份轟轟烈烈,真叫人心底裡透出暖乎來。」長滿壽說,「前頭皇上是位情天子,打下這大英江山不容易,還沒到知天命的年紀就早早的退了位,和太后隱居暢春園做神仙去了。」
「這種事兒別說帝王家,就連民間百姓都辦不到。我那時候正跟著王保打下手,也看見老爺子廢先頭娘娘的陣仗了。要說都是命啊,沒有太子爺弄的那一齣,也輪不著這會兒的主子爺。」高太監想起來素以來,別過臉問她,「姑娘見過暢春園太后沒有?」
素以道,「我自打進宮就沒出過尚儀局,先是學規矩,後來留下做姑姑的副手,東西六宮沒怎麼走動過。」
高太監一瞥長滿壽,長滿壽滿臉的笑,「沒見過好,橫豎您是長了張有福氣的臉,將來一準兒大富大貴。」
他們天上一句地下一句,處處透著玄機。素以旁聽著,只是笑笑,也不怎麼搭話。隔了會子門上走進個小太監,就地打千兒說剛才宮外傳話進來,承恩公巳時牌上嚥了氣,叫二總管預備治喪的事兒。
長滿壽把瓜子扔回果盒裡,撲了撲手衝素以打眼色,笑道,「差使來了,姑娘,跟我一道領牌子出宮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