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他站起來,朝她走過去。她跳起來跟他擁抱。「哦,我的上帝,」她偎著他說著,吻了又吻。「你的嘴真是太好了,」她喃喃地說,用手理著他的頭髮,撫弄著他的臉。「笑得多甜。多好一雙手。我喜歡看你這雙手。我喜歡你走路的樣子。你太好了,」這簡直象拜倫幻想過千百次的夢境,但是比夢境更熱烈、更美好、更激盪人心。她簡直象一隻貓,懷著本能的快感蹭著他的身體。她的呢睡衣在他手裡沙沙作響。她的頭髮散發出的芳香,她嘴裡吐出的溫暖而甜潤的呼吸,這些都不可能是夢境。但是發生這一切簡直叫人驚異,難以置信。他們站在噼啪作響的爐火旁,擁抱親吻,斷斷續續地講胡話,竊竊私語,笑著,吻了又吻。娜塔麗掙脫開,跑了幾步,轉身對著他,眼睛閃閃放光。

「也罷。我要那樣做,要不然就死掉。我生平還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拜倫,我簡直被你瘋狂地吸引住了。我一直在想辦法擺脫掉,擺脫掉,因為,你知道,這樣沒有一點點好處。你是個孩子。我不能這樣。不能再交一個基督教徒。不能再這樣了。而且……」她用雙手矇住臉。「啊!啊!別這樣看我,勃拉尼!離開我的房間吧。」拜倫轉身要走開,他的腿都發軟了。他想叫她心裡高興。

她立刻又說:「我的上帝,你是個好人。這也是你叫人不能相信的地方。你還是呆在這裡吧,好不好?我親愛的,我的愛,我並不想趕你出去,我還想再跟你談談,不過,我只是想清醒清醒就是了。我不願意做出什麼錯事。你讓我做什麼,我一定做。我非常崇拜你。」

他憑著火光看她穿著呢睡衣,交叉著雙臂站著,一隻腿伸到一旁,一側的臀部撅著,這是娜塔麗最愛擺的姿式。他欣喜若狂,而且慶幸自己還活著。「聽我說,你打算嫁給我嗎?」拜倫說。

娜塔麗瞪大眼睛,張著嘴。拜倫一看她臉上變成這副滑稽相,忍不住大笑起來,這一笑,她也跟著拚命笑。她朝他走過來,幾乎是撲到他身上,笑得很厲害,連吻他都沒法吻了。「天哪,」她用胳膊摟住他,氣喘吁吁地說。「你真是怪人。一天就有兩個人同時向傑斯特羅求婚!不下則已,一下傾盆,是吧?」

「我是當真的,」他說。「我不知道我們為什麼要笑。我一直想娶你。這好象很可笑,但如果你當真愛我……」

「是很可笑,」娜塔麗吻著他的面頰說。「可笑得沒法說,你雖然有意,我卻一直無心,說不定……由它去吧!反正誰也不能說你是個乳臭未乾的孩子!你已經有點象沙紙了,是不是?」她又狠狠吻了他一下,然後鬆開手。「先前的想法還是對的。你走吧。晚安,親愛的。我知道你是當真的,我深受感動。我們在這種悲慘的地方所贏得的就是時間,有的是時間。」

周圍一片漆黑,拜倫在他那間雅緻的小房間裡,睜大著眼睛躺在他那張小床上。他聽見她在下邊走動了一會兒,接著整個房子都沉靜下來。他還能嚐到娜塔麗唇上的餘味。他手上還保留著她的脂粉香。外邊峽谷裡,回聲振盪的山坡上傳來彼此呼應的驢叫聲,一隻搞錯了時辰的雄雞不到黎明就報曉了,狗在叫。突然刮來一陣風,雨水嘩嘩地落到屋瓦上好長時間,過了一會兒,順著破洞滴到他床邊的一隻桶裡。陣雨過去了,柔弱的藍色月光從小小的圓視窗投進來,桶裡的滴水聲住了,拜倫卻依舊睜著眼睛躺在床上,盡力使自己相信發生的這一切是事實,並且區別哪些是半年來的夢境、幻覺,哪些是娜塔麗向他表示愛情、使他大為震驚的真實現實。此刻他懷著激盪的心情開始考慮下一步應該怎麼辦。他滿腦子裝著各種設想和決定,從醫科大學、短篇小說作家到華盛頓銀行業。當他懷著這些想法蒙-入睡時,窗外已經泛紅了。他母親的一位遠房兄弟確實開了一家銀行。

「嗨,娜塔麗。」

「呃,你來了。睡得好嗎?」

他匆匆忙忙來到圖書室時,已經差不多十一點了。拜倫向來很懶散,但他也從來沒有這樣晚才下樓來過。娜塔麗桌上擺著三本開啟的書,她在打字。她朝拜倫熱情地瞟了一眼,又繼續工作。拜倫看見自己桌上擺著一疊原稿,傑斯特羅在稿上改得亂七八糟,另外還彆著一張字條,用紅筆寫著:請在午飯前把材料給我。

「埃倫-傑斯特羅十分鐘前還進來看過,」娜塔麗說,「還抱怨了幾句。」

拜倫數了數頁數。「吃午飯的時候,他更該抱怨了。我很抱歉,可是我到天亮才閤眼。」

「是嗎?」她說著,悄悄一笑。「我睡得好極了。」

拜倫迅速準備好打字紙和複寫紙,開始打字,眼睛拚命盯著傑斯特羅潦草的字跡。有一隻手撫弄著他的頭髮,然後曖洋洋地放在他脖子上。「讓我看看。」她站在他背後,深情地、興沖沖地望著他。她那件舊的棕色上衣左胸上彆著從華沙帶來的那隻紫寶石金別針。這隻胸針她以前從來沒有戴過。她看了看稿子,拿走一些。「可憐的勃拉尼,你怎麼睡不著?彆著急,你加油打,我也來。」

午飯前他們沒有打完,但是到吃午飯的時候,傑斯特羅博士又被別的事情岔開了。中午,一輛白色蘭夏牌轎車駛到別墅外邊的石子地上,發出咔喳咔喳的響聲。拜倫和娜塔麗聽見託姆-索爾渾厚的說話聲和他妻子熱情、爽朗的笑聲。索爾夫婦這一對大名鼎鼎的美國演員,在山上離傑斯特羅不遠的一座別墅裡斷斷續續住了十五年。女的管油漆,管理花園,男的砌磚牆,燒飯。他們不斷地讀老劇本、新劇本以及可以改編成劇本的小說。許多名人到錫耶納來拜訪他們。通過他們傑斯特羅結識了毛姆1、貝倫遜2、杰特魯德-勞倫斯3和畢加索畢加索(1881-1973),西班牙畫家。一個退休的大學教授,在這批赫赫有名的人物當中,不過是個無名小卒而已,但是《一個猶太人的耶穌》一書的成功,使他得以與他們交往而毫無愧色。他喜歡加入名人的圈子,儘管他也抱怨這些交往干擾他的工作。他經常和索爾夫婦驅車到佛羅倫薩去拜訪他們的朋友,娜塔麗和拜倫以為這對演員此刻想必是路過這裡接他同去。但是,他們下樓吃飯時發現埃倫-傑斯特羅一個人呆在客廳裡,鼻子通紅,打著噴嚏,晃著空雪利酒杯。他抱怨他們下來得遲了。其實他們還來得早了些。

1杰特魯德-勞倫斯(1898-1952),英國著名女演員。

2貝倫遜(1865-1959),美國文藝批評家。

3毛姆(1874-1965),英國小說家及劇作家。

「索爾夫婦要走了,」吃過午飯他才說;整整一頓午飯工夫,他直打噴嚏,擤鼻子,一言不發。「他們就是來辭行的。」

「真的?他們是不是在編一個新劇本?」娜塔麗說。

「他們要離境了。徹底走了。傢俱也全部搬回美國去。」

「但是他們的租期還有——多少年?五年吧?」

「七年。他們放棄了租契。他們說,如果戰爭擴大,他們會困在這裡,付不出房租。」傑斯特羅愁眉苦臉地用手指撫摸著鬍鬚說。「這就是租和買不相同的地方。你要走就走。不管這地方出什麼事,都不用傷腦筋。過去他們勸過我租房子。我應該聽他們的話。可是當時的售價多便宜!」

拜倫說:「先生,如果您認為有危險的話,最危險的是您的皮膚。」

「那我並不害怕。他們也不害怕。對他們說來,那是個麻煩,咱們去檸檬房喝咖啡吧。」他不高興地把頭一抬,隨後又陷入沉默。

檸檬房是一個周圍都是玻璃的長房子,泥土地上擺滿了栽在花盆裡的小柑桔樹,從這裡可以看到整個城市的全景和周圍的棕色山巒。桔樹在這裡不受山谷冷風的侵襲,沐浴著陽光,整個冬季都開花結果。傑斯特羅相信桔樹和檸檬樹濃郁的花香能治療每當他激動或發脾氣時就犯的氣喘病,其實這是違反醫學論斷的。也許,因為他相信這一點,也就真起作用。他們喝咖啡的時候,他已經不那麼呼哧呼哧地喘了。暖和的陽光使他振奮起來。他說:「我敢斷定他們一定很快就會溜回來的,拖著三車傢俱上山。他們使我想到那些一遇風暴就趕快逃離馬撒的文亞德1的人。我遇到過四次風暴,卻依舊飽覽了當地的景色。」

1馬撒的文亞德在馬薩諸塞州東南岸離文亞德島四英里的一個小島,是美國著名的遊覽區。

他走後,娜塔麗說:「對他的震動太大了。」

「但願他能震動得離開這兒。」

「一旦埃倫-傑斯特羅離開,這座房子就要荒廢了。」

「那有什麼了不起?」

「勃拉尼,你大概從來沒有置過什麼產業吧?或者存過錢?要是你有過,你就明白了。」

「你看,娜塔麗,埃倫-傑斯特羅晚年突然得到一筆意外收入,他心血來潮在義大利一座偏僻的山城用非常便宜的代價買了一所很大的別墅。也好。那麼,即使現在他離開了,又怎麼樣?他要是把別墅賣掉,總能得到一筆錢。否則就等戰後回來,他也能原封不動把房子收回。要不然他可以把它忘掉,乾脆讓它倒塌,來得容易,去得快。」

「你把事情看得太簡單了,」她說。

他倆並排坐在一張白色長柳條椅上。他伸出胳膊想把她摟住。「別這樣,」她打了個寒噤,推開他的手,說。「這也一樣,未免太簡單了。你仔細聽我說,拜倫。你多少歲了?你只有二十五歲吧?我二十七了。」

「配你我年齡已經足夠了,娜塔麗。」

「足夠幹什麼?跟我同居嗎?別瞎說。問題是,你自己打算做什麼?我隨時都能在大學教書。我的碩士論文快要寫完了。你有什麼呢?有你那叫我發狂的微笑,還有你那一頭漂亮的頭髮。你勇敢,文雅,可你簡直就是在這裡閒蕩。你完全因為我的原故留在這裡。你在白白浪費時間,而你又沒有一技之長。」

「娜塔麗,你願意嫁給一個銀行家嗎?」

「嫁給什麼?銀行家?」

他告訴她,他有親戚在華盛頓開銀行。她雙手合掌放在膝上,含著微笑看著他,臉被陽光曬得緋紅。「你覺得怎麼樣?」他說。

「呃,不錯,」她說。「你總算真正面對生活了。這是一樁嚴肅而認真的事,是吧?你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

「告訴我你什麼時候開始愛我的。」

「你不想商量銀行的事嗎?」

「當然啦,親愛的。咱們馬上就商量。你先告訴我什麼時候開始?」

「好吧,我來告訴你。就是你摘下你那副墨鏡的時候。」

「我那副墨鏡?那是什麼時候?」

「怎麼,就是頭一天我們跟斯魯特一起到別墅的時候。你還記得嗎?你在車上戴著你那副大墨鏡,可是後來你把墨鏡摘了,我看見你的眼睛。」

「是嗎?」

「你問我什麼時候愛上你的。我告訴你了。」

「不過,那太怪了。象你說的,和你做的其他事情一樣怪。那時候你對我瞭解嗎?不過當時我的眼睛準是殺氣騰騰。我到四點才睡覺,跟萊斯里大吵了一架。你當時沒有給我留下什麼印象,所以我一點也沒有注意你。好吧,你真想當銀行家嗎?」他侷促不安地苦笑一下,說:「我確實想過另外一個職業。不過,你別笑話我。」

「我不笑你。」

「我想做外交工作。這工作很有意思,而且又是為國家服務。」

「你跟萊斯里同行,」她說。「那太好了。」她象母親似的握住拜倫的一隻手,拜倫深受感動。「這也並不是開玩笑,親愛的勃拉尼,咱們是在認真談話。」

「那好,」拜倫說。「咱們接著談吧。」

她坐著沉吟了片刻,把他的一隻手握住放在膝上,象當初在瑞典大使的汽車裡一樣。「讓我告訴你,我心裡當真是怎麼想的吧。問題是你有專長。你是一位海軍軍官。」

「我正是不願意幹這行,也不願以此為職業。」

「你已經有任命了。」

「我只是預備役的下級軍官。這沒關係。」

「如果戰爭繼續打下去,你就得應召入伍。那你就要在軍隊裡呆好多年。你最後大概就是從一個非常懶散、穿便服、消磨時間混日子的人,變成一個軍官。」

「我明天就可以去把預備役委任辭掉。要去辭掉嗎?」

「要是我們捲進戰爭了呢?到那時候怎麼辦?到時候你不去打?」

「到那時候當然是沒有別的辦法。」

她把手放到他頭上,用力拉他的頭髮。「是啊,這就是你腦子思考問題的方法。我就是愛上你這一點,還愛你別的,可是,拜倫,我可不嫁給海軍軍官做妻子。我覺得對我說來,沒有比那再可笑、再可怕的了。我也不嫁給一個見習飛行員或一個演員,你明白嗎?」

「這沒什麼,我告訴你,我決不會去當海軍軍官……誰去幹這鬼差事?怎麼?你為什麼哭了?」

她用手背把突然流到面頰上的淚水揩掉,笑了。「呃,別說了。這樣談話我簡直要發狂了。我越是想理智一點,可是心裡越亂得厲害。我知道,我簡直愛你愛得發瘋了。即使走不通,又有什麼關係?我顯然是在鑽牛角。別,現在別,親愛的,真的不要……」當他緊緊把她抱在懷裡時,她喘吁吁地說了最後幾個字。

周圍沒有人。玻璃牆外面只有起伏的山巒和城市的全景,檸檬房裡一片寂靜,散發著濃郁的花香。他們互相摟抱,撫摸,親吻。娜塔麗偶然朝外一看,突然發現園丁朱瑟普站在玻璃牆外邊,靠著一輛裝滿剪下的枝條的獨輪手車,在那裡觀望。他醉洋洋地斜眼瞟著,用運動衫的衣袖把他的酒糟鼻子一抹,非常下流地眨著眼。

「唉呀,上帝,」她說著,拚命使勁拉她的裙子。園丁露出稀稀落落的黃牙笑了笑,推著獨輪車走開了。拜倫紅著臉,頭髮蓬亂,心神不定地坐在那裡,望著他的背影。

「親愛的,咱們小小的秘密洩露了。在花房裡接吻,親嘴。我這是怎麼了?這不過是一對愛人單獨在一起時間太長,感情一時衝動。」她跳起來,拉住他的手。「不過,我愛你,我實在沒有辦法剋制。我也不想剋制自己,呃,這個狗孃養的朱瑟普!走,咱們回去打那堆稿子吧。該走了。」

他們進屋的時候,傑斯特羅從書房裡喊道:「娜塔麗,你那封信呢?給我看看好嗎?」

「什麼信,埃倫-傑斯特羅?我一封信也沒有收到。」

「你真沒有信嗎?我收到你母親一封信,她說她也給你寫了一封,比我這封信長。你來看看這封。是一封很重要的信。」拜倫上樓時,傑斯特羅揮著一頁很薄的航空信箋。

她母親用曼哈頓公共學校慣用的普普通通的字型,整整齊齊地寫了五、六行:

親愛的埃倫:

如果你能勸娜塔麗回家,我們兩人都很感激你。路易斯聽說她去波蘭旅行的事很擔心。醫生甚至認為這很可能是促使他這次發病的原因。我已經把這一切都寫信告訴娜塔麗了。你可以看看我給她的那封信,可怕的詳情我就不在此贅敘了。事後想想,我們還算非常幸運。路易斯看來暫時沒有危險,醫生只告訴我們這些。

我們都很奇怪,不知你自己打算要在義大利呆到幾時。你不覺得危險嗎?我知道你和路易斯這些年來一直沒有聯絡,不過他還是很為你擔心。因為你是他的一個兄弟。

愛你的

索菲婭和路易斯

娜塔麗翻了一下襬在圖書室裡她桌上的信件,只有一封她的信,是斯魯特寫的。拜倫正在打字,猛抬頭看見她一臉不高興。「怎麼了,娜塔麗?」

「我爸爸病了。我得離開這裡。」

兩天後她收到母親的信。這幾天,娜塔麗儘管還彆著那隻胸針,而且用非常特殊的眼光看拜倫,但她還是有意躲著他。

母親在這封長信裡寫到父親心臟病發作的情況,寫得有些顛三倒四,娜塔麗把這封信拿給傑斯特羅看,傑斯特羅裹著圍巾,在書房的火爐邊喝茶。他看信的時候,滿懷同情地搖搖頭,然後把信還給她。隨後他盯著爐火,呷了一口茶說:「你最好還是走。」

「啊,我也這麼想。實際上我已經在收拾行裝了。」

「路易斯上次犯病是什麼原因?很嚴重嗎?」

他們兩兄弟的關係過去這一段非常疏遠,娜塔麗不知道具體原因,這次打破了他們之間長期不提她父親的習慣,她覺得不自然,也不愉快。

「不,不是為這個。主要是為我告訴他們我愛上萊斯里了。我父親一下子變得身體特別虛弱了,呼吸困難,一個時期失去知覺。不過當時沒有送他進醫院治療。」

傑斯特羅悶悶不樂地用手指撫弄著鬍鬚。「他只有六十一歲。你知道,娜塔麗,這麼一來就弄不清你到底受誰的遺傳了。我們母親這一方的家裡多半活到五十歲就死了。可是我父親的兩個哥哥都活過九十,他自己活到八十八。我的滿口牙齒跟我父親的一樣,好極了。路易斯的牙齒老出毛病,跟母親一樣。」傑斯特羅發現這位姑娘懷著陰鬱的戒備心情。他兩手一攤,打了個表示歉意的手勢。「你大概在想埃倫-傑斯特羅是個以自我為中心的可怕的老傢伙吧。」

「可是我一點也沒有這麼想。」

傑斯特羅戴上線手套撥火,又加上一根柴。他很愛惜他那雙漂亮的小手。「我知道,你不會回來了。這裡的生活會不一樣了。我也許可能去新墨西哥或亞科桑那。可那些地方多麼沉悶枯燥,又沒有文化!要在那種地方寫東西,真是不敢想象!」他深深嘆了一口氣,簡直和呻吟差不多了。「毫無疑問,我的作品並不那麼重要。不過,我還得靠寫作維持生活。」

「你的著作很重要,埃倫-傑斯特羅。」

「是麼,為什麼?」

娜塔麗用一隻拳頭支著下巴,考慮一箇中肯的回答。她沉吟了片刻,說:「當然,這些作品非常容易懂,而且經常寫得非常漂亮,但這並不是它們的特點,獨特的地方在於作品的精神實質。這些著作非常富於猶太色彩。無論內容上和態度上都切實可信,沒有感情衝動。至少我讀了以後認識到我們所屬的這個奇怪的小民族應當如何感激基督教世界。你在關於君士坦丁大帝的這本著作裡,這種思想體現到什麼程度,將是讀者很感興趣的事。」

她的話對埃倫-傑斯特羅很起作用。他神經質地微笑了,眼睛也模糊起來,這一刻他突然顯得特別象猶太人,他那張嘴、鼻子、那副表情、摸著鬍鬚的白皙的小手,完全象一位沒有戴帽子的拉比。他用柔弱、顫抖的聲音說:「你當然知道說什麼能叫我高興。」

「我心裡真是那麼想的,埃倫。」

「那麼,願上帝保佑你。我從一個異教徒變成一個唯物論者、一個享樂主義者,很久很久以前我愛上了偉大的基督教和耶穌,但這一切並不曾減少我猶太人的本色。我們家庭裡的任何成員都不會接受這種觀點,尤其你父親。我非常感激你能接受。我想通過關於君士坦丁大帝和路德這兩本著作勾畫一個全貌。我希望把這項工作完成。象我的猶太先輩一樣,我是我所走過的這條道路的見證人。儘管毫無疑問我會使他們感到恐怖。」他仔細觀察她的表情,然後眨了眨眼,微笑說:「你走後拜倫會呆多久呢?他在這裡給我一種安全感。」

「你給他加薪吧。這對他比什麼都好。他從來還沒有掙過一分錢呢。」

傑斯特羅把嘴一噘,圓瞪了眼睛,頭一歪。在義大利生活多年,他的脾氣顯得有些怪僻了。

「現在我得注意我的錢了。咱們看吧。你給我非常強烈的印象是,你一回到那邊,就會即刻跟萊斯里結婚,然後……呃,別這麼臉紅,別不好意思呀。我猜準了吧?」

「沒什麼,埃倫-傑斯特羅。」

「我敢肯定,如果拜倫曉得,他一定更願意留在這裡。」傑斯特羅摸著鬍鬚,朝她微笑。

「天啊,埃倫!你是希望我對拜倫-亨利說我要嫁給斯魯特,好讓他留在你身邊嗎?」

「唉,親愛的,誰讓你去這麼說呀?等一等,我的意思是……」傑斯特羅伸出一隻手,望著她的背影,她突然走掉使他大為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