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定使它靈。我把它全開到頭。」
「現在給我吧。」
我把指標轉到了頭,她用力作深呼吸,抓在面罩上的那隻手放鬆下來。我關掉麻藥,拎起面罩。她慢慢甦醒過來,好像從遙遠的地方迴轉來似的。
「這好極了,親愛的。哦,你待我太好了。」
「你勇敢一點,因為我不能老是這麼做。這會要你命的。」
「我再也不是勇敢的了,親愛的。我全垮了。人家已經把我打垮了。這我現在知道了。」
「人人都是這樣的。」
「但是這太可怕了。疼痛來個不停,直到使你垮掉為止。」
「一小時內就都解決了。」
「這豈不是太好嗎?親愛的,我不會死吧?」
「不會。我包管你不會。」
「因為我不想丟下你死去,只是我給弄得累死了,而且我覺得就要死了。」
「瞎說。人人都有這種感覺的。」
「有時候我知道我就要死了。」
「你不會的。你不可以。」
「但是倘若我死呢?」
「我不讓你死。」
「趕快給我。給我!」
過後她又說:「我不會死的。我不願讓自己死去。」
「你當然不會的。」
「你陪著我吧?」
「我不看手術。」
「我的意思是你別走開。」
「當然。我始終不會走開的。」
「你待我真好。又來了,給我。多給我一些。它不靈了!」
我把指標撥到三字,然後撥到四字。我希望醫生早點回來。撥過了二字,我心裡就慌張。
終於另一位醫師來了,帶來了兩名護士,把凱瑟琳抬上一個有車輪的擔架,我們就順著走廊上走去。擔架迅速地在走廊上前進,被推進一部電梯,人人都得緊貼著牆,才能容納這擔架;電梯往上開,接著開啟一道門,出了電梯,這橡皮車輪的擔架順著走廊往手術間。醫生戴上了帽子和口罩,我幾乎認不得了。此外還有一位醫生和一些護士。
「他們得給我一點什麼,」凱瑟琳說。「他們得給我一點什麼。哦,醫生,求求你,多給我一點,叫它有效!」
有一位醫生拿個面罩罩住她的臉,我從門口望進去,看見手術間附有梯形座位的小看臺,燈光明亮。
「你可以從那道門進去,坐在上邊看,」一名護士對我說。手術間的上邊擺著幾條長凳,用欄杆隔開。俯瞰著白色的手術檯和那些燈。我望望凱瑟琳。面罩罩在她臉上,現在她很安靜。他們把擔架往前推。我轉身走上走廊。有兩名護士正往看臺的入口處匆匆趕來。
「是剖腹手術啊,」一個說。「他們要做剖腹手術了。」
另外一個笑起來。「我們剛剛趕上。豈不是好運道?」她們走進通看臺的門去。
又一名護士走進來了。她也在匆匆趕來。
「你直接進去吧。進去吧,」她說。
「我呆在外邊。」
她趕緊進去了。我在走廊上踱來踱去。我怕進去。我望望窗外。天已黑了,但是藉著窗內的燈光,我看得出外面在下雨。我走進走廊盡頭的一個房間,看看一隻玻璃櫃裡那些瓶子上的籤條。接著我又走出來,站在沒有人的走廊上,望著手術間的門。
一位醫生出來了,後面跟著一名護士。醫生雙手捧著一件什麼東西,好像是隻剛剛剝了皮的兔子,跨過走廊,走進另外一道門。我走到他剛走進去的門前,發現他們正在房間裡對付一個新生的嬰孩。醫生提起孩子來給我看。他一手提著孩子的腳後跟,一手拍他。
「他沒事吧?」
「他好極啦。該有五公斤重。」
我對他沒有感情。他跟我好像沒有什麼關係似的。我沒有當父親的感覺。
「這兒子你不覺得驕傲嗎?」護士問。他們在洗他,用什麼東西包著他。我看見那張小黑臉和一隻小黑手,但是沒見到他動或聽到他哭。醫生又在給孩子做些什麼。看醫生樣子有點不安。
「不,」我回答。「他差一點兒要了他媽的命。」
「那可不是這小寶貝的錯。你不是要個男孩嗎?」
「不要,」我說。醫生正在忙著對付他。他倒提起他的雙腳,拍打他。我並不等著看結局。我走到走廊上。現在我可以進去看看了。我進了通看臺的門,從看臺上朝下走了幾步。護士們坐在底下欄杆邊,招手叫我下去。我搖搖頭。我那地方也看得夠清楚的了。
我以為凱瑟琳已經死了。她那樣子像個死人。她的臉孔,就我看得到的那部分而言,是灰色的。在下面的燈光下,醫生正在縫合那道又大又長、被鉗子擴張的、邊沿厚厚的切口。另有一位醫生,罩著面罩,在上麻藥。兩名戴面罩的護士在傳遞用具。這簡直像張「宗教裁判」的圖畫。我現在看著,知道我剛才能把全部手術都看到,不過還是沒看的好。人家起初怎麼動刀,我想我是看不下去的,但是我現在看著他們把那切口縫合成一條高高隆起的線,手法迅速熟練,好像鞋匠在上線,看得我心裡高興。切口縫好後,我又回到外面走廊上去踱來踱去,過了一會兒,醫生出來了。
「她人怎麼樣?」
「她沒事。你看了沒有?」
他神情疲憊。
「我看你縫好的。切開的口子看來很長。」
「你這麼想嗎?」
「是的。疤痕會不會平下來?」
「哦,會的。」
過了一會兒,他們把有輪的擔架推出來,迅速推下走廊,進了電梯。我也跟了進去。凱瑟琳在哼叫。到了樓下,她們把她放在她那房間的床上。我坐在床腳邊一把椅子上。房間裡有名護士。我站起來站在床邊。房間裡很暗。凱瑟琳伸出手來。「哈囉,親愛的,」她說。她的聲音細弱疲乏。
「哈囉,親愛的。」
「嬰孩是男是女?」
「噓——別講話,」護士說。
「是個男孩。又長又寬又黑。」
「他沒事吧?」
「沒事,」我說。「他很好。」
我看見護士奇怪地望著我。
「我非常疲乏,」凱瑟琳說。「而且方才痛得要命。你好吧,親愛的?」
「我很好。別講話了。」
「你待我真好。哦,親愛的,我方才可痛極了。他長得怎麼樣?」
「像只剝了皮的兔子,蹙起臉來的老頭兒。」
「你得出去了,」護士說。「亨利夫人不應當講話。」
「我在外邊等吧,」我說。
「出去搞點東西吃。」
「不。我就在外邊等。」我吻吻凱瑟琳。她人很灰白,很衰弱,很疲乏。
「我可以同你講句話嗎?」我對護士說。她陪我到外邊走廊上。我朝走廊另一端走了幾步。
「嬰孩怎麼啦?」我問。
「難道你不知道?」
「不知道。」
「他沒活下來。」
「他死了嗎?」
「他們沒法子叫他開始呼吸。大概是臍帶纏住了脖子還不知怎麼的。」
「原來他死啦。」
「是的。說來太可惜了。這麼大的一個好孩子。我本以為你知道了。」
「我不知道,」我說。「你還是回去陪夫人吧。」
我找張椅子坐下,椅前有張桌子,護士們的報告用大夾子夾好掛在桌子的一邊。我望望窗外。什麼也看不見,只有一片黑暗,只見到窗內射出的燈光中的雨絲。原來是這麼一個結局。孩子死了。所以醫生的樣子非常疲倦。但是在那房間裡,醫生和護士又何必那麼對付那嬰孩呢?他們大概以為孩子會醒過來,開始呼吸。我沒有宗教信仰,但是我知道那孩子應當受洗禮。但是倘若他根本從未呼吸過呢?他沒有呼吸過。他根本沒有活過。只有在凱瑟琳肚子裡才是活的。我時常感覺到他在裡邊踢著。最近一星期來可沒感覺到他在動。可能早悶死了。可憐的小孩子。我真希望自己也這樣早悶死算了。不,我沒有這麼希望過。不過,早悶死了倒也爽快,免得現在要經歷這長期的死的折磨。現在凱瑟琳要死了。這是你造成的。你死啦。你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你連學習的時間也沒有。他們把你扔進棒球場去,告訴你一些規則,人家乘你一不在壘上就抓住你,即刻殺死你。或者無緣無故地殺死你,就像艾莫死去那樣。或者使你患上梅毒,像雷那蒂那樣。但是到末了總歸會殺死你的。這一點是絕對靠得住的。你等著吧,他們遲早也會殺死你的。
我有一次野營,加一根木柴在火上,這木柴上爬滿了螞蟻。木柴一燒起來,螞蟻成群地擁向前,起先往中央著火的地方爬,隨即掉頭向木柴的尾端爬。螞蟻在木柴尾端聚集得夠多了,就掉到火裡去。有幾隻逃了出來,身體燒得又焦又扁,不曉得該爬到什麼地方去。但是大多數還是朝火裡跑,接著又往尾端爬去,擠在那還沒著火的尾端上,到末了還是全部跌在火中。我記得當時曾想,這就是世界的末日,我大有機會做個救世主,從火中抽出木柴,丟到一個螞蟻可以爬到地面上的地方。但是我並沒有做什麼,只是把白鐵杯子裡的水倒在木柴上,因為那杯子我要拿來盛威士忌。然後再摻水在內。那杯水澆在燃燒的木柴上無非使螞蟻蒸死吧。
我就是這麼坐在走廊上,等待聽凱瑟琳的訊息。護士並沒有出來,所以過了一會兒我便走到門邊去,悄悄地開了門,探進頭去。起初我什麼也看不見,因為走廊上燈光明亮,房間裡一片黑暗。隨後我看清護士坐在床邊,凱瑟琳的頭靠在枕頭上,她那被單下的身體全部平平的。護士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然後站起身走到門邊來。
「她怎麼樣?」我問。
「她沒事,」護士回答。「你該去吃晚飯,飯後你要來再來吧。」
我走下長廊,下了樓梯,出了醫院的門,走上雨中的黑暗街頭,找那咖啡店。咖啡店裡燈光明亮,一張張桌子邊有很多客人。我看不見可以坐的地方,一名侍者走過來,接過淋溼的外衣和帽子,給我在一個老頭兒的對座找到了一個位子。老頭兒正在喝啤酒,看晚報。我坐下了,問侍者今天晚上的客菜是什麼。
「紅燒小牛肉——可是賣光了。」
「有什麼東西可以吃呢?」
「火腿蛋,乾酪雞蛋,或者酸泡菜。」
「我中午已經吃過酸泡菜了,」我說。
「對啦,」他說。「對啦。中午你吃了酸泡菜。」他是個中年人,頭頂上禿了,旁邊有些頭髮遮在上面。他的臉很和氣。
「你吃什麼呢?火腿蛋還是乾酪雞蛋?」
「火腿蛋吧,」我說,「還有啤酒。」
「一小杯淡的?」
「是的,」我說。
「我記得你中午也喝了一杯淡的,」他說。
我吃火腿蛋,喝啤酒。火腿蛋盛在一個圓盤子裡——火腿在下,雞蛋在上。菜很燙,我吃了一口,趕緊喝些啤酒,涼涼嘴巴。我肚子餓,叫侍者再端一客來。我喝了好幾杯啤酒。我什麼都不想,只是看對座客人的報。報上說英軍陣地給突破了。那人一發覺我在讀他那份報紙的反面,就把報紙折了起來。我本想叫侍者去拿份報紙,可是思想不能集中。咖啡店裡很熱,空氣渾濁。桌子邊的客人,大多彼此認識。有幾桌在打紙牌。侍者忙著從酒吧那邊端酒到桌上來。兩個客人走進來,找不到位子坐。他們就站在我那張桌子的對面。我又叫了一杯啤酒。我還不想走哩。回醫院太早。我努力什麼都不想,保持十分鎮靜。那兩個人站了一會,看不見有人要走,只好走了出去。我又喝了一杯啤酒。我的面前已經堆積了不少碟子。我對座那人脫下眼鏡,把它放進眼鏡盒子,然後把報紙摺好,放進口袋,現在雙手捧著酒杯,望著店裡的人們。忽然間我知道我得回去了。我叫侍者來付了賬,穿上外衣,戴上帽子,就往門外走。我在雨中趕回醫院。
到了樓上,我碰見護士正在走廊上走過來。
「我剛打電話到旅館去找你,」她說。我心裡好像有樣什麼東西沉了下去。
「出了什麼事?」
「亨利夫人剛出過血。」
「我可以進去嗎?」
「不,還不可以。醫生在裡邊。」
「有危險嗎?」
「很危險。」護士走進房去,把門關上。我坐在外邊走廊上。我心裡萬念俱灰。我不思想。我不能想。我知道她就要死了,我祈禱要她別死。別讓她死。哦,上帝啊,求求你別讓她死。只求你別讓她死,我什麼都答應。親愛的上帝,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別讓她死。親愛的上帝,別讓她死。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別讓她死。上帝啊,求你叫她別死。只要你別讓她死,你說什麼我都做。嬰孩你已經拿走了,但是別讓她死。孩子沒有關係,但是別讓她死。求求你,求求你,親愛的上帝,別讓她死。
護士開了門,用手指示意叫我進去。我跟她進入房間,我進去時,凱瑟琳並沒有抬眼來望。我走到床邊。醫生站在床的另一邊。凱瑟琳望著我,笑了一下。我俯伏在床上哭起來。
「可憐的寶貝,」凱瑟琳悄悄地說。她臉色灰白。
「你沒事吧,凱特,」我說。「你會好起來的。」
「我就要死了,」她說;等了一會兒,又說,「我憎恨死。」
我抓住她的手。
「別碰我,」她說。我放開她的手。她笑笑。「可憐的寶貝。你要碰就碰吧。」
「你會沒事的,凱特。我知道你會沒事的。」
「我本想寫封信留給你,以防萬一,可是沒有寫。」
「要不要找個教士或者什麼人來看看你?」
「有你在就夠了,」她說。過了一會兒,又說,「我不害怕。我只是憎恨死。」
「你話別講得太多,」醫生說。
「好的,」凱瑟琳說。
「你有什麼事要我做的,凱特?有沒有什麼要我給你拿來的?」
凱瑟琳笑笑,「沒有。」過了一會兒,又說,「我們做的事你不至於再和別的女人做吧?不會把我們的話又重複一遍的吧?」
「永遠不會。」
「不過,我還是要你接近女人。」
「我不要她們。」
「你講得太多了,」醫生說。「亨利先生應當出去了。他可以等一會兒再來。你不會死的。別傻了。」
「好的,」凱瑟琳說。「我會夜夜來陪你的,」她說。她講話非常吃力。
「請你出去吧,」醫生說。「你不可以講話。」凱瑟琳對我眨眨眼,她臉色灰白。「我就在門外邊,」我說。
「別擔心,親愛的,」凱瑟琳說。「我一點也不害怕。人生只是一場卑鄙的騙局。」
「你這親愛、勇敢而可愛的人兒。」
我在外邊走廊上等待。我等了好久。護士出門來,向我走來。「恐怕亨利夫人很嚴重了,」她說。「我替她害怕。」
「她死了?」
「沒有,不過失去了知覺。」
看來她是一次接連一次地出血。他們沒法子止血。我走進房去,陪著凱瑟琳,直到她死去。她始終昏迷不醒,沒拖多久就死了。
在房外走廊上,我對醫生說,「今天夜裡,有什麼事要我做嗎?」
「沒什麼。沒什麼可做的。我能送你回旅館吧?」
「不,謝謝你。我想在這裡再待一會兒。」
「我知道沒有什麼話可以說。我沒辦法對你說——」
「不必說了,」我說。「沒有什麼可說的。」
「晚安,」他說。「我不能送你回旅館嗎?」
「不,謝謝你。」
「手術是唯一的辦法,」他說。「手術證明——」
「我不想談這件事,」我說。
「我很想送你回旅館去。」
他順著走廊走去。我走到房門口。
「你現在不可以進來,」護士中的一個說。
「不,我可以的,」我說。
「目前你還不可以進來。」
「你出去,」我說。「那位也出去。」
但是我趕了她們出去,關了門,滅了燈,也沒有什麼好處。那簡直像是在跟石像告別。過了一會兒,我走出去,離開醫院,在雨中走回旅館。
宗教裁判是歐洲中世紀的一種殘酷的審判,用苦刑逼口供,慘無人道。封建勢力利用它來鎮壓人民。
作者借棒球戲來象徵人生的殘酷,也就是資本主義社會的殘酷。棒球戲中一個基本活動是偷壘,如偷不成就被逼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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