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除了像野崎三郎這樣的好事者,s溫泉並不被外人所熟知。坐完那並不舒適的簡易火車,還要在漫長的山路上顛簸一番,這對於半是遊山玩水的溫泉療養而言並不合適。不僅如此,那一帶對於喜好熱鬧的女人孩子而言過於冷清、偏僻。放眼望去,群山環繞的幽暗谷地上,只有這孤零零,與四周氛圍極不協調的稻山賓館。而且附近也沒有村莊,僅有幾間土氣的零售店,空蕩蕩的稻山賓館的副樓以及稍遠處的樵夫小屋。如果一個人來此旅行,恐怕一晚也忍受不了這份孤寂和無聊。

但對於逃避某個不知名的恐怖跟蹤者的蝶以及深愛著蝶的三郎而言,沒有比這一帶更為安全的地方了。而且,在稻山賓館的浴室中,還有能滿足他們怪僻的奇特設施,同時這裡還有與他們同屬一類的怪老闆。三郎覺得如果果在這裡是完全可以忍受的。而蝶,雖沒有問她,但可以看得出來她已經充分領受到了那個土耳其浴的魅力。就這樣,他們在溫泉賓館的愉快生活日復一日地持續著。房間裡呆膩了就去浴室,浴室中呆膩了,兩人就一起到附近的森林中逛一逛。

可另一方面,自從來到稻山賓館後,三郎總感到一種不安。連他自己也弄不明白那到底是怎樣的不安。只是感到一絲淡淡的涼意。他終日沉浸在蝶的愛撫之中,還在土耳其浴室中貪婪地追求著那種怪異的快感。即使這樣他還是覺得心裡空蕩蕩的,有一種冷風吹進心中的異樣孤寂。恐怕上次在走廊鏡中目睹到的那張可怕的女人臉是使他產生這種心境的一個原因。但不單單這個原因。

說到鏡中的那張臉,事後三郎也曾詢問過那個身材矮小的服務員及老闆,該旅館內是否有女病人療養。得到的回答卻是除了蝶之外,現在沒有任何女人。真讓人百思不得其解。那真的僅是幽暗鏡中的幻影嗎?三郎總覺得那不會僅僅是幻影,而且更讓人起疑的是當其詢問該事時,老闆所表現出的神態很異常。當三郎向他詳盡地描繪完鏡中那張臉的模樣後,那怪老闆故作鎮靜卻又有點按捺不住地對三郎解釋那可能是別的物體的影像,或者恐怕是看花眼了。

儘管覺得該事可疑,但過了兩三天後,這不愉快的回憶逐漸變得淡薄。然而,那無法言明的不安卻依舊殘留在三郎的腦海裡。他本來希望與蝶盡情戲耍以便早日忘卻這種不安,可這幽靈般的恐懼卻死死地糾纏著他,揮之不去。另外隨著時間的推移,蝶也不知為何開始顯現出心事重重的樣子。

「怎麼搞的?你到底害怕什麼?望望這寧靜的山野。那裡會有什麼事發生嗎?會有什麼可怕的人出現嗎?」

即便如此責罵自己,他與蝶還是對那不明原因的不安束手無策。

在他們來到該賓館後的某一天,兩人洗完下午澡後,想在陽光和煦、晴空萬里的日子裡去後山散散步,便一同走出了賓館的大門。蝶說要買些水果帶進山裡,一個人跑向那破破爛爛的零售店,而三郎一個人揮動著手杖,沿著山間小路,慢悠悠地朝著森林踱去。小道的一邊是矮草叢生的平緩山脈,一邊是繁茂的雜草,其下是深不見底的山谷。從谷底傳來清脆悅耳的鳥鳴聲,其中夾雜著水流拍打岩石的聲響。三郎用手杖敲擊著路邊那無名的花草,時不時掉過身,察看蝶是否已經跟上來。不知不覺中已走到森林的入口處。

就在那時,身後傳來蝶那草鞋發出的啪嗒啪嗒聲,聽上去有點雜亂。三郎不由地回頭瞧了一下。怎麼回事,只見臉色蒼白如紙的蝶,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求救般地奔了過來。

「喂,怎麼了?」

三郎不禁大聲叫了起來。而蝶卻像周圍有人一般,壓低嗓門說道:「快、快!」邊說邊拽著他的袖子跑。

「怎麼了?」

他一邊跟著蝶往森林中跑,一邊關切地問到。而蝶並沒有講明她害怕的緣由。他們如同後有追兵的私奔者,急急忙忙地躲進了森林深處。

越往裡走,s山谷中森林就越繁密。到處都是幾人都抱不攏的參天大樹,那些大樹的枝幹縱橫交錯地糾纏在一起,遮住了朗朗晴空。有時,冰冷的水滴打在他們的脖頸上,讓他們陡然一驚。他們每一步都踏在溼漉漉滿是水汽的落葉上。就這樣,他們向著森林深處前進著,此時蝶的腳步也快得像瘋了一樣。

不久兩人來到平時常玩捉迷藏遊戲的大池沼邊。這裡一片靜寂。池沼像是裝滿千年之水一樣,凝重寧靜。湛藍的天空映照在水面上。池沼以水面為界,上下無限,一片空蕩。來到這裡後,蝶總算回過點神,跟平常一樣了。

「究竟怎麼回事?你受到什麼驚嚇了?」

看見蝶回過神來,三郎便再一次詢問起來。

「不,什麼也沒有。恐怕是我弄錯了。對,肯定是我弄錯了。決不會有這種事。」

蝶像是安慰自己一樣應答著。

「在那家零售店看到什麼了?」

「哎……啊,那可能是我弄錯了,不必擔心。」

這麼說讓人怎能放心,過了會,蝶又說了起來。

「三郎君,從這不經過賓館能到達火車站嗎?」

「啊?恐怕只有那邊一條路吧?幹嗎問這件事?」

「翻過這座山,對面肯定有車站。」

「胡說八道,你還是害怕。說出來,好嗎?你究竟為什麼拉我到這裡來?」

「無論有什麼嚴重的事,哪怕要我的命,我也不會捨棄你的。我發誓。好了,說吧,求你了!你為什麼害怕東京?你剛才看到什麼了?」

可是,不管三郎如何苦口婆心地哀求,蝶仍然緊閉雙唇,一言不發。最後,她說:「我會告訴你的,但不是現在,請稍等一會。啊,今天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想說。……算了,不如我們去玩捉迷藏的遊戲吧。」說著說著,她又變得快活起來。

於是,凡事都聽蝶的三郎就又一次失去了瞭解她內心秘密的良機,不情願地接受了她的提議。很快,他們又像平時那樣玩起了捉迷藏的遊戲。兩人在池沼邊的草地上,互相追逐奔跑。蝶一到在地上,三郎就順勢倒下去,像小狗一般躺著戲耍。

「如果我逮住你,作為懲罰,要讓我親一口。」

三郎提出了這個建議。

不久,捉迷藏的遊戲又變為這鬼遊戲。

「好了沒有?」「還沒有!」他們孩子般相互叫著。這種叫聲迴盪在森林裡,久久不散。這次輪到三郎扮鬼。不知不覺,他們已離開了池沼,來到了密林深處。那裡到處是隱身之地,藏身之所。三郎將臉貼在一棵大樹上,等蝶躲好。

「好了沒有?」

「還沒有。」

遠處傳來蝶的聲音。

「好了沒有?」

「還沒有。」

蝶每次藏身都很花時間。

「好了沒有?」

這次沒有回應了。三郎等不及了,離開大樹幹。朝著剛剛蝶發出叫聲的方位走去。他繞開緊緊纏扭在一起的大樹,畫著曲線走。山野中的傍晚來得太早,不經意間,天色已灰暗下來,而那幽暗的森林又增添了幾分暮色。他希望蝶會馬上「哇」地大叫一聲,從某個陰暗角落裡跳了出來。一邊想著,一邊胡亂走著。但是他費盡心思找尋了半天也未看到蝶。說不定在那樹幹後,在那草叢中,上次鏡中出現的那張臉正等待著他靠近。

一下子,三郎站住不動了。定睛一看,前方的薄暮中,似乎蠕動著什麼。

「蝶蝶……」

三郎不禁大叫起來。但那並不是什麼怪物,而是一個聽到人的腳步聲,爬動著的大癩蛤蟆。即便看清楚了,三郎依然沒有回過神來。眼前不時閃動著那張令人毛骨悚然的臉。

「喂!蝶……」

他大聲地叫著,發瘋似的在密林中狂奔。

「喂!蝶……」

他拼命地叫著,然而答覆他的僅僅是讓人心悸的回聲。

蝶究竟躲在何處。如此大聲叫喊也不見回應,豈不是有點奇怪?三郎在害怕之中又加上了難以言表的擔心。他一邊繼續嘶啞地扯著嗓門叫喊著蝶的名字,一邊不知所措地到處亂跑。他已經在同一個地方轉了兩三圈了。

過了一會,三郎找累了,走出了森林,站在池沼邊。那一帶還比較明亮。突然間,三郎發現在其前方一百米處左右,池沼直削削的邊沿處,丟棄著一個他還依稀記得的紅帶子草展。三郎不由地又看了一眼,池沼邊沿處,有一塊草皮已經剝落掉,地面上有誰滑落過的痕跡。三郎立刻跑了過去。

「蝶,蝶……」

他無意義地叫著戀人的名字。自然,沒有任何回應。池沼像聾啞人一般沉寂著。從岸上往下看,在那積澱的黑水上,另一隻草展孤零零地漂浮著,還沒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