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冰壁 井上靖 第2頁,共2頁

「以前我把自己丟臉的事告訴過您了,現在什麼都可以講。我以為我並沒有撒謊。在做錯事的那個晚上,我對他是有愛情的。不過那是極為短暫的,分手時已經沒有了,從那以後直到現在,我一直不喜歡他。」

她只不過臉上多少露出些自己的感情,把剛才說過的話又明確地重複了一遍而已。可是美那子的話卻使魚津恭太大吃一驚。他露出不相信的表情問:

「真會有這樣的事嗎?」

「我想是會有的。」

「是嗎?」然後又以嚴肅的表情問:「這就不好辦了。這到底說明什麼呢?」

魚津問得很唐突,叫美那子慌了神。她紅著臉說:

「有句俗話叫‘魔鬼附身’,恐怕就是這麼回事吧。」

其實美那子自己明白,這決不是什麼魔鬼附身。她當時是真正需要小坂的,也知道事後會懊悔,也知道會惹出麻煩問題,更知道一個有夫之婦做出這種事會遭到多大的責難。

酒麻醉了她的內心控制力,這是肯定的。但是她的身體中也確實存在著造成過失的因素。只是美那子現在覺得當時自己沒能控制住是難以置信的。

「好,我懂了。」

魚津把剛才同小坂說過的話,又說了一遍。這句話裡包含著和小坂相同的意思——並不是完全懂得美那子的話,但只能說懂,除此之外別無辦法。

「好了,不管怎樣,我想小坂是會就此取消自己的不現實的想法的。眼下多少會感到痛苦,不過,過了一段時間一切都能解決的。」

「真是勞累了您,太對不起了。」

「而且,今年年底,我們打算登穗高山的東坡。我想這對小坂會有好處的。」魚津恭太邊說邊站起來。

「茶就要來的,喝了再……」

「不啦,還是告辭吧。小坂這傢伙可能沒乘電車,是徒步的。小坂在走路,而我卻在這裡喝茶,豈不委屈了他。」

「他是徒步的?」

「是徒步,他會一直走到家的。」

「走到家?!」美那子吃驚地說。

「走兩三個小時他是不在乎的。從大學時代起就慣於登山了。現在一定在使勁地走哩。」

美那子的眼前浮現出小坂一步一步使勁走路的樣子。禁不住一陣心疼。

「您說要登山,是哪一天走?」

美那子送魚津到門口的時候問他。魚津不用鞋拔,他費勁地把腳伸進靴子。邊穿邊回答:

「打算二十八日左右離開東京。」

「那就要在山上過年羅。」

「元旦恐怕正在攀登峭壁。」

「那是夠嗆的。危險吧?」

「不能說一點兒危險也沒有。不過,沒問題,這已經是我們的老本行了。」

「回來以後,寫個明信片給我好嗎?小坂先生的事,我放心不下。」美那子說。

「大概不要緊吧。幾年沒登過東坡,這次登一登,也許他會覺得世道多少變了,說不定小坂也是料到會有今天才一直在登山的吧。」他輕輕地點了點頭,走出門去了。

美那子回到會客室的時候,春枝端了紅茶進來。

「哎呀,客人已經走啦!」

「讓我喝吧。」

春校把盛著紅茶的茶碗放在桌上。美那子用茶匙攪著茶,內心感到非常空虛。她那纖細白嫩的手拿著茶匙輕輕地一直攪個不停,連春枝也覺得詫異。

跑外勤的魚津傍晚回到公司,看到寫字檯上放著一封上條信一從澤渡寄來的信。

上條是魚津在大學時期認識的登山向導,年近花甲。卻很健壯。在夏天的登山季節,他給登山運動員做嚮導或搬執行李,是個稱得上穗高山土地爺的好把式。這一次,魚津和小坂又把行李寄給他,託他趁著雪還沒有深積以前搬到上高地,如果情況允許就搬到離上高地二里遠的德澤客棧。來信就是這件事的迴音。信裡寫著:

……所託行季已於十天前搬到德澤客棧,請放心。我把它放在屋裡,上了鎖,估計沒有問題。目前天天都在斷斷續續地飄著雪,不過沒有什麼了不起。到坂卷尚可通卡車。過了坂卷隧道,雪就有一尺半厚。到您來時,雪該有相當厚了。今年的雪一定很多。公共汽車恐怕開不到澤渡,只能開到稻核。請做好思想準備。並請代向小坂先生問好。

字是用淡墨水寫的,有幾個錯別字。

魚津喜歡讀上條信一的來信。每次上條來信,他的眼光總是一直盯著它。看著看著,上條那無法言喻的樸素的情感象一股暖流似地傳遍全身。

每次到了澤渡,他就去上條家,坐在陰暗的炕邊,喝著主人招待的茶,嚐嚐鹹菜。那冰冷的吃了牙齒都會發酸的鹹菜,具有別的地方嘗不到的獨特風味。這風味此刻就從那字型歪歪斜斜的信紙上飄出來了。

魚津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地投在「今年的雪一定很多」這一行字上。就在這一行裡,可以清楚地看出上條對穗高山的知識比誰都豐富。既然上條說今年雪多,那今年一定多雪。不管怎樣,上條已經把行李搬到了德澤客棧,這一下放心了,可隨時出發。

剩下的是錢的問題。一想到錢,心情就有點不舒暢。本來指望年終獎金,可是獎金早已在這兩天沒有了。並不是花在吃喝上,也沒買過什麼東西。只是到了歲末總得償清債務啊。細細一算,到手的錢只剩下一千二百元1,魚津不覺大吃一驚。憑這一星半點兒錢,連去穗高山的火車費都不夠——

1按當時即一九五五年的匯率,一千二百日元約合人民幣八元。

籌備登山費用的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預支工資。這以前魚津也預支過好幾次,已是老資格了,用不著裝什麼面子。為難的是這次還要請求提前休假,所以總覺得不好意思。

公司按歷年的老規矩,到了二十八日,工作就告一段落,可是今年因為有許多工作到了十二月份才一齊擁來,所以規定所有職員一律上班到二十九日。而魚津卻很想在二十八日晚上離開東京。這就得請一天假。

請求預支下月工資,而且唯獨自己一個人希望提前一天休假,這怎麼說也是過分的要求。魚津從昨夭起就一直想大膽地向常盤大作提出來,可是始終開不出口。

魚津把上條的來信放進抽屜,然後壯著膽子走到正在批閱檔案的常盤大作身邊。

「經理!,

聽到魚津的招呼,常盤抬起頭來,似乎在問:「什麼事?」

「想請您蓋個章,好預支工資。」

常盤的眼光又回到自己桌前的檔案上,翻了一頁,然後將右手伸進西裝背心口袋,摸出個小小的圖章金子,不聲不響地把它放到桌子邊上。一魚津拿了圖章回到自己座位上,在寫好「預支工資」的發票上蓋上常盤的圖章,然後又把它送還給常盤。

「謝謝啦。」他把圖章放回到桌子上,然後公事公辦,把傳票拿給常盤看了一下,然後收回來。

「預支嗎?」

「是的。」

常盤把圖章放進背心口袋,眼光依然沒有離開檔案。

「經理!」魚津叫道。

「請假,是吧?」常盤搶先說。一言點穿,妙極了!

「是的。」

「登山?」

「是的,我很想二十八日晚上出發。」

於是,常盤的眼光離開檔案,並把它放進抽屜裡,說:「只相差一天,只要不耽誤工作,你就去好啦。」接著又說:「我說,你呀!」常盤把身子轉向魚津。

在這種情況下,只好奉陪。魚津點燃一支菸,做好了聆聽常盤饒舌的準備。

常盤從椅子上站起來,用兩手把褲腰帶拉拉高,同時把精力充沛的臉轉向魚津,問道:「聽說冬天登山危險,是真的嗎?」

「多少有點兒危險吧。」

「這次想上哪兒?」

「後又白山。」

「得攀登巖壁吧?」

「是的。」

「攀登巖壁,究竟多大歲數最合適?」

「沒有一定,不過年輕人居多。主要是各大學裡的山嶽部成員。」

「那倒是的。不過,大學畢業後還幹這種事的好漢不會太多吧。」

魚津不敢輕易應聲,閉上了嘴。因為他猜不透常盤的話鋒將指向何處。

「任何人都有這樣一個時期——在這個時期裡,他覺得只有排著命幹,做人才有意義。那是十八、九歲到二十七、八歲這段時期。所謂冒險,就是想把自己的能力,發揮到再也發揮不出來的極限的地步。可是一過了二十八、九歲就會覺得冒險是傻事。因為他認識到了人的能力是很有限的。就是說,到了這時候他已經明白,人這個東西……人是沒什麼了不起的。於是冒險的光榮消失了,青年也就成為一個成熟的大人。」

「這麼說來,我還不是一個成熟的人羅?」

「你實足年齡多大?」

「現在是三十二歲,過了年,到了誕生日,就三十三歲了。」

「唔——你成熟得相當晚啊!」

「經理!」魚津說,「照您的說法,我在二十八、九歲的時候就已經停止成長了,是吧?不過,到現在才停止不也是可以的嘛。為什麼非要成為一個成熟的人呢!」

「那也是。因為並沒有誰規定非要成為一個成熟的人不可。好吧,就現在停止……不過,多少會給公司增添麻煩。」常盤大作善意地笑了笑,「我要說的是:冒險的光榮到了二十八、九歲消失,這意味著可以兔得白白喪失性命。我認為登山運動員應該適可而止,否則總有一天會沒命的。你看,登山運動員到頭來大都犧牲在山上,不是嗎?因為他們總把自己置於危險的境地。從機率上來講,必然是這樣的。」常盤說到這裡停了下來,凝視著魚津的眼睛。

「但是各有各的看法。我是這麼想的:登山是和大自然作鬥爭。隨時都可能發生雪崩,隨時都可能發生氣候變化,說不定什麼時候會有岩石掉下來——這些,一開始就在預料之中,並對此加以萬分的留意。剛才您說過的冒險,這是登山運動員的戒律。我們是絕對不冒險的。只要覺得氣候惡劣就停止登山,如果感到疲勞,即使山頂就在眼前也不繼續攀登。」

「言之有理。」

「您剛才說的——把冒險看做高尚的時期,這是還沒有成為老練的登山運動員的時期。一旦成了登山行家就不會覺得冒險是高尚的了,只會覺得那是愚蠢的行為/

「嗯。如果這是真的,那確實了不起。可是不會那麼如意吧。照你說來,登山就是選擇一個大自然的場所,使自己置身其中,然後在那裡和自己作鬥爭。也許登山就是那麼回事。這大概是對的。山頂就在眼前,再稍作努力一下就能成功。身體是疲勞的。可是問題在於這時候能不能剋制自己。剋制得住的話是沒有問題的。可是,人往往是應該剋制的時候剋制不住。實際上,自己是不可置信的。你把和大自然的鬥爭換成了和自己的鬥爭,那也未嘗不可,但是危險的機率絲毫也不會因此而有所減低。」

「總之,經理是想勸我適可而止地停止登山。是不是?」

「並不是這個意思。你這個人,就是叫你別搞,你也不肯的。我只不過說,登山這玩意兒到了一定的年齡就應該停止。如果‘冒險的光榮’和‘自知自己的能力極限’這些措詞不恰當,那我就收回。換句話說吧——人到了一定年齡就不相信自己了。」

「那不對:」魚津說,「相信自己就登山,不相信自己了就不登山,哪兒有這樣的道理!登山不是這樣的。」

魚津的話一帶上勁,常盤大作的眼光也跟著神氣起來。

「喂,你等一下:」常盤挺起胸,象在做深呼吸。「好!那我要說了。你說登山就是和自己作鬥爭。山頂就在眼前,可是開始起霧了。感情在叫你前進,而理智卻叫你止步。這時候,你會抑制感情,服從理智……」

「當然是這樣。所以我說,這是和自己作鬥爭。」

「遺憾的是,就在這一點上我和你有分歧。我認為,在這時候一定要有個賭注才對。碰碰運氣——好,試試看!否則怎麼寫得出登山史來呢?」

「是有這種看法。第一次馬納斯魯1遠征隊撤退回來的時候就出現過這種批評——認為他們應該孤注一擲,試一試……——

1喜馬拉雅山脈中部的山峰名,世界第八高峰。

_常盤介面說:「我贊成這意見。為了給世界登山史寫上新的一頁,不能不做這一點冒險。為了要首次登上沒人到過的山嘛!也許會付出生命的代價。可是,既然已經到這裡了,就得下決心幹!」

「不。現代的登山運動員還要冷靜些。到最後也不會圖僥倖。靠理智和正確的判斷取得的勝利,才是有價值的勝利。孤注一擲,試試看吧——偶爾獲得這樣的成功,也沒有什麼了不起。」

「不!什麼勝利啦、成功啦,往往是這樣的……八成靠理智,剩下的二成靠賭注。」

「能這麼說嗎?」

「能!本來體育運動的根基就是一種與理智無關的精神。人們稱扎託佩克1為人體火車頭。他確實是個火車頭。因為是火車頭,所以能夠創造那樣的記錄。登山運動員也一樣。燒炭的也罷,砍柴的也罷,他們的武器是強健的身體和不屈不撓的意志。其他都是無關緊要的。」——

1捷克的長跑運動員,在奧運會上得過四次冠軍,被稱為「人體火車頭」。

「登山可不是單純的體育運動啊!」

「是什麼呢?」

「體育運動加‘阿爾法’1。」——

1希臘語的第一個字母的讀音,有「未知數」的涵義。

「阿爾法是什麼意思?」

「阿爾法嘛,可以這樣說吧——就是非常純粹的費厄潑賴1精神。到底登上頂峰沒有,誰也沒看見。」——

1指光明正大的比賽態度。

「唔——」常盤大作鬆了鬆脖子上的領帶,然後象做體操似的,雙手向左右伸了伸,同時吐了一口長氣,好象是在尋找一個能一舉將對方制服的措詞。

這時恰好來了一位客人,把名片放到常盤大作的寫字檯上。常盤拿起名片,瞥了一眼,然後把視線轉向魚津,說:「遺憾,得暫時休戰了。」接著補了一句,「不管怎樣,要小心!」

魚津覺得自己有些興奮。和常盤爭論是經常有的事,然而今天的議題是登山,因此勁頭也就和平時不一樣。門外漢偏要說大話——魚津這麼想。

不過,奇怪的是沒有不愉快的感覺。常盤的主張是有一定道理的。魚津禁太認為站在登山運動員的立場上,應該把他那個理論徹底駁倒。登山絕對不可以下賭注!

魚津結束了和常盤大作的爭論,剛回到自己的座位,桌上的電話鈴就響了。拿起聽筒,傳來了女人的聲音。魚津的耳朵剛才還灌滿常盤那連珠炮似的粗嗓音,相比之下這個女人的聲音顯得格外纖細。

「您是魚津先生嗎?我是八代……我是八代美那子。」

魚津把聽筒貼著耳朵,往桌子上一坐。魚津很少坐在桌子上,不知怎的,今天卻忽然不知不覺地這樣坐上了。

「我是魚津。」

魚津繃著臉回答。美那子在電話裡先對前幾天魚津特地為小坂的事來訪表示感謝,然後說:「又收到信了。」聽起來象屏住氣在說話。

「信?!是小坂寫的嗎?」

「是呀。」

「不應該!那天不是講清楚了嗎?到底寫了什麼?」

「這個……」看樣子不大好開口。「怎麼說呢。我覺得他很激動。他說要見面談談,叫我六點鐘去……還寫好會面的地點。」

「什麼時候來的信?」

「剛剛收到,是快信。」

看來她是收到快信、看過之後就打電話來的。

「那,信上叫您到哪兒去?」

「西銀座路的濱岸,還畫了個簡圖。」

「噢,是濱岸。」

「您知道?」

「知道。那是我們常去的飯館。」

「叫我怎麼辦呢?去是可以去的……」

她這口吻是要魚津替她決定去還是不去。魚津為小坂此舉深感惱火,心想:堂堂大丈夫怎麼這樣不爽快。

「不用去吧。我到那兒去跟他談談。」

魚津說完就把美那子的電話結束通話了。本來沒有這事情他也打算今晚去找小坂,作最後一次的商定。

大約五點半光景,為了去演岸會見小坂乙彥,魚津一走出辦公室就往西銀座路方向走去。街上雖然洋溢著歲末的熱鬧氣氛,但是聖誕節那幾天的瘋狂、雜亂景象已經不見了。除夕前的大街上呈現出狂歡後的安寧,魚津很喜歡聖誕節至元旦這段時間的街上的氣氛。

往年一到這時候他就去進行冬季登山,所以對他來說,歲末的東京特別令人感慨。去年是二十五日出發去登北穗高峰的,前年也是這樣,為了攀登前穗高峰東坡,二十七日就離開了東京。這五年來,他沒有在這塵世間迎接過新年。

一進濱岸飯館便看見小坂坐在正面的最前排,正在和廚房間的店主談話。店裡沒有其他顧客。

小坂一見魚津不免愣了一下,轉過臉來「噢」了一聲。

「在喝酒嗎?」魚津邊脫大衣邊問。

「不!」

的確,小坂面前只有一隻大口的茶碗。小坂大概認為既然魚津來了,事情總要披露的,所以就說:「我在等人。」

「是八代夫人吧。」魚津話音未落,小坂的眼光閃了一下。魚津沒等小坂開口便搶先說:「我知道的。她來過電話。」他認為先把情況擺明,這是對朋友應有的禮節。「她不會來啦,打電話拒絕過了。」

小坂凝視著魚津的臉。既然人代美那子不來,那就……「老兄,來酒吧!」小板說。從側面看過去,他的臉是繃著的。

魚津在小坂的身旁坐下,說:「還想不通嗎?」說不出這語氣是在責備還是在安慰。小坂默默不語。

「痛苦是痛苦的。可是不應該再叫她出來啊!」

小坂一聽,抬起頭來說:「我是傻瓜:」便不作聲了。

魚津感到小坂的這句話裡有嬌氣,便說:「堅強起來。是男子漢就死了心吧!也不想想對方是有夫之婦!」這語氣多少有點冷酷。

老闆娘端來了酒壺和小萊,說聲:「聽說您要二十八日出發,是嗎?」說到這裡,她嚥下話頭,慌忙走開。魚津覺得她的舉止有點兒不自然。過了一會兒才明白了來由——小圾乙彥雙手捧住面頰,輕輕咬著嘴唇,閉著眼睛,一副強行忍受痛苦的樣子,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一滴、兩滴,沒錯,是眼淚。

兩人從學生時代結交以來已近十年,這次是第一次看到小圾掉眼淚。魚津原來以為眼淚和小坂是無緣的。不管遇到什麼問題,小坂總是迎難而上,絕不會任憑頹喪的感情佔據自己的頭腦。而自從去八代家以來,小坂已經講了兩次和自己不相稱的話——「我是傻瓜。」魚津聽來,小坂這話多少有些誇張,嘴上這麼說,實際上從這句話裡怎麼也聽不出小坂乙彥有變成「傻瓜」的心理狀態。

眼淚卻令人感到意外,根本意想不到小坂竟然會為一個女人而掉眼淚。

「你在哭嗎?」魚津問。

「不,沒哭!就是討厭的眼淚盡往外流。」小坂聲音嘶啞。把流著淚水的臉毫不掩飾地朝向魚津,「我不是悲傷,而是痛苦。我這個人太傻了。正如你所說,對方是有夫之婦。幹嗎我要跟別人的妻子胡搞呢。世界上有的是女人。年輕漂亮的獨身女人也多得很。可是我偏偏迷住了這一個!」

小坂多少吐出了一些心裡話,魚津反而覺得不便隨聲附和。

「忍耐吧,忍到二十八日。從二十九日起,管你願意不願意,也在雪地上走了。大年夜就到又自峰的湖邊。元旦早晨攀東坡巖壁,傍晚到a號巖壁的陡斜面。到那時候,什麼女人不女人的,全都會從腦子裡一掃而光的。

「天曉得上了山是否就會好些。」小坂放低聲音,「以往我每次上山都好象在惦量自己對她的感情深度。你有沒有想象過和一個女人一起登山?不會沒有吧?至少該有過一次的。當然,實際上是不能帶女人上山的,不可能。那是做夢,是幻想。但是我想,如果登山者有過這樣的幻想,那幻想中的女人和登山者就不會是普通的關係。這個時候,對那個女人的愛情是純潔的:我經常想,若是我能和八代美那子上山過幾年該多好!在我的幻想裡是經常出現這個女人的。我想若是你有個頂喜歡的女人,也想把她帶上山去的。」

魚津沉默不語。上山的時候,魚津從來沒有想到過什麼女人。從這一點上說,按理他可以斬釘截鐵地回答:「沒有!」

可是魚津這時候卻想到完全相反的方面去了。如果要帶人上山,那帶八代美那子去該多好!想到這裡,他愣了一下。

自己的朋友正在為斷絕對美那子的迷戀而苦惱,自己竟然也選上了這同一個女人作為帶上山的物件,要說對朋友不忠實,難道還有比這更大的不忠實嗎!魚津一時覺得自己是可惜的。

「在山上想念的女人,從人生意義上說,恐怕是自己唯一的女人吧。你說呢?」小坂說。

「也許是的」

「那,你該理解我的心情羅。八代美那子確是有夫之婦,這是沒法否認的事實,可是對我來說,世界上恐怕只有她是我唯一的真正想念的女人。她是我有朝一日想帶去仰望披著冰雪的大峭壁的女人。」

「峭壁?」

「東坡的峭壁呀!」

「那怎麼行!」魚津不由地說。

「所以我說那是夢嘛,是夢想!做夢總是可以的吧。是夢的話,帶去也不要緊的羅。」

「可你不是寫了信,叫她出來嗎?」魚津把話題拉回來。

「我想見見她。想最後和她再見一次面。」接著,小坂忽然轉變語調說。「算了!我的心已經定下來了。跟你說著說著就冷靜下來了。我不該寫信。想把她叫到這兒來也不對。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搞的!」

魚津不說話了,他在想著剛才的事;當小坂說想讓美那子仰望披著冰雪的東坡峭壁的時候,魚津正在自己的腦子裡讓八代美那子站到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地方——綠樹成蔭的地方。兩邊是柏樹、山毛櫸、樺樹、絲柏、桂樹,當中有一條陰涼的通道,秋天的陽光透過樹林照射進來,梓河清脆的流水聲不停地傳人耳際,穿著和服的八代美那子稍仰著上身挺直地站在那裡。

確實,冬天把她帶上山去的想象只不過是個夢想。可是魚津的想象卻不一定是夢想,多少是和現實聯絡得起來的。要讓她站到那樹林地帶,不是辦不到的。正因為這樣,魚津才覺得自己這樣的想象是折磨人的。對小坂,對美那子,這種幻想都是蠻橫的,不可容忍的。

魚津大概為了趕走這個念頭吧,匆匆對小坂說;「根據上條的來信,今年多雪。說不定今天晚上就會下雪。」

「對,可能現在就在下。」

小坂這時才象在用本來的語言安詳地說活了。他已經從興奮中甦醒過來,逐漸恢復了登山運動員的常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