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行德當了兵,被分配到西夏的漢人軍隊裡,從天聖五年春直到這一年的年底,一直駐紮在涼州。他們在涼州城迎來了天聖六年的春天。
趙行德自從進入涼州城以來,在城內除了軍人就沒有見過其他的人。西夏佔領涼州之後,將城裡居民中身體尚好的男人都編入了自己的軍隊。沒有什麼用的老人、女人和小孩都被趕到城外去種地,或者到草場上去放牧。
涼州地方土地肥沃,物產豐富,城外的良田和牧場一望無垠。西夏人佔了河西第一糧倉。這一帶出產的馬又是堪稱天下第一良種,就連中土環慶的馬也不能與之媲美。秦渭流域的馬更是骨格太大,作為軍馬,失於呆笨。從涼州的城樓上遠望,但見廣袤的草原上,牛羊成群,駿馬奔騰。西夏人深知,他們的人力有限,所以佔領涼州後,一個人也沒傷害,要麼將他們編入自己的軍隊,要麼讓他們去城外種地放牧。
其實,不僅是涼州的居民如此這般地勞作生活,西夏人自己也過著完全相同的日子。西夏年滿十五歲的男子都要當兵,身體好的編入正規軍,身體不濟的當隨軍雜役,被人稱作「負擔」。正規軍計程車兵每人發給軍馬和兵器,全副武裝。實在當不了兵的人要到靈州、興慶附近土地肥沃的地方去從事耕作。
攻入涼州一帶的正規軍號稱五十萬之眾,另外還有由各種民族的俘虜組成的雜牌軍十萬,靈州和興慶長駐二萬五千,邊境一帶還佈置了七萬。
趙行德所屬的漢人部隊稱作正規軍的前鋒,由漢人中選拔出來精壯漢子組成。打仗的時候,這支漢人部隊總是被安排在最前線。這支部隊中的兵士有從宋軍中俘虜來的,也有當地土生土長的漢人,都是勇敢善戰的年青人。趙行德正好趕在開戰的第二天進了涼州,一到城裡就被抓了,分配到這支隊伍中來。
行德每天都要到城外去受訓。他生來體質羸弱,操練對於他而言真是生來未曾受過的累,但行德還是蠻認真地操練。如果一個兵士被發現已經沒有用場了,就會被調到黃河以遠的地方去開墾荒地。與其被派往黃河開外那些杳無人煙的地方,還不如在涼州當一個受苦的兵士。
趙行德在這一年間參加了三次與回鶻人的戰鬥。行德在三次戰鬥中都昏迷不醒,而且還兩次負重傷,總算每次都被戰馬馱了回來。西夏的騎兵為了在昏迷後不至於從馬背上掉下來,他們用一根鉤索將自己的身體縛在馬背上。所以戰鬥結束之後,經常會有戰馬將戰死的、負傷的和昏迷計程車兵馱回營來的事。
趙行德在隊伍中擔任炮手。在他的馬鞍上備有一門旋風炮,他用這種武器一邊將石塊投向敵方,一邊向敵陣衝殺。趙行德是個書生,他無力在馬上舞刀弄槍。好在操作旋風炮並不十分費力,所以他還勉強可以勝任這個角色。
在趙行德經歷的三次戰鬥中,他都充當炮手。當時他已將生死置之度外,身子伏在馬背上,也不朝前看,一個勁地朝前面投石塊。本來,不惜性命地衝鋒陷陣對於初次參戰的行德而言並非易事,好在他的戰馬久經沙場,騎在背上的主人又身材瘦小,所以無須加鞭,它總是拼命地朝前奔跑。每次行德都是人事不省,等到甦醒過來時,已經回到自己的營中,被人從馬背上放了下來。到底是怎樣從戰場上回來的,他自己並不知道。
在第三次戰鬥中,身上受了幾處刀傷。醒來時,其他人已經幫助包紮好了,他也不知道何時負的傷,心想,可能是昏迷之後負的傷吧。經歷了幾次戰鬥後,他覺得打仗也不過如此而己,有何難哉。投幾個石頭,然後就昏死過去,聽天由命。能否回營,那要由他的老馬來決定了。
不打仗時,一有閒暇行德就到處打聽誰能夠認識西夏的文字。但是,他所屬的這支部隊中竟無一人有這個本事。有人甚至連文字是什麼東西都不知道。他想,也許上級軍官中有人認得吧,只是身為一個無名小卒,又怎麼有機會與他們說話呢?在他周圍的下級軍官中,別說是西夏文,就是漢字,也是斗大的字只認得幾籮筐。
要是在靈州和興慶,想必有很多辦事的衙門和經商的店鋪,人們在生活中肯定會使用文字。而在作為前線的涼州,與文字可能是無緣相會的了。
趙行德在涼州當了一年兵,又迎來了天聖六年。近來,隊伍中很多人都在議論,說是要對甘州大舉行動了。其實這也是大夥心裡早就想到了的。西夏先是奪得了興慶和靈州,現在又出兵跨越沙漠,一舉攻克涼州,它目前正在躊躇滿志之時,當然想乘勝追擊,再拔掉每每與之作對的回鶻人營造的小王國甘州。趙行德也認為攻打甘州的戰鬥馬上就要開始了。
三月一過完,城外立即變得熱鬧起來。每天都有新的軍隊開進城來,也不知道來自何方,城裡城外的駐軍越來越多。駐紮的軍隊夜間點起一堆堆篝火,登樓遠眺,火光向城東南方向延伸,照亮了一望無際的曠野。城內的部隊也成天忙於檢查和準備兵器。剛剛進入四月,一天,忽然接到命令,要求城內駐紮的各路軍隊全部都到城外去集合,說是西夏國君李德明的長子、三軍統帥、太子殿下李元昊要來親自檢閱部隊。
趙行德所屬的漢軍前鋒,在這種場合,按順序卻被排在最後,所以行德他們從清晨到黃昏一直排著整齊的佇列,站在那裡等候。
待到太陽落山時,李元昊才來檢閱這支漢人隊伍。金烏西沉,餘輝映照著古老的城牆、草場和遠方的原野。行德他們佇列整齊,肅立在廣場上,每個人飽經風霜的臉上都泛著古銅色的光。行德早就聽說過這位年青的統帥的名字,但是直到今天才有緣親眼目睹他的風采。看上去李元昊大約有二十四五歲,身高五尺餘,不算魁武,但雙眼中透著一種令人敬畏的目光。李元昊在夕陽的殘照中顯得英俊、瀟灑。
李元昊步履沉穩地慢慢走到行德他們的佇列跟前,將一個兵士從頭到腳地打量一番,然後微微一笑,又轉向下一個人。這是一種沁人心脾的微笑,大凡是見過這種微笑的人,無不為之感銘肺腑,就是為他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李元昊具備一種超人的魅力。
趙行德畢竟是讀過書的明白人,他為他自己在此時此地也成了這個人的部下而感到匪夷所思。自己竟然也要為他出生入死,到沙場上去拼個你死我活,而且對此還能夠做到置之度外,想到這裡,行德為自身的變化覺得有點莫明其妙。
檢閱完畢後,他們又回到城內。趙行德被叫到管著百十號人的頂頭上司佰長朱王禮的跟前。朱王禮曾在軍中立過大大小小數不清的戰功,雖然已年過四十,聽大家說,他勇猛善戰,軍中無人匹敵。
「聽說你把自己的名字寫在號服上了?」
朱王禮一邊說,一邊盯著行德的衣服看,過了一會兒他似乎在行德的衣服上找到了什麼,目光停在一處問道:
「這是你寫的嗎?」
他用手指指著衣服上的「趙行德」三個字。
「正是小人寫的。」
行德答道。
「我要是認得字,早就升官了。立了再多的武功也是白費力,吃了不認得字的虧,總也得不到提拔。既然你認識字,我以後會對你另眼相看。必要時,可到我這裡來,幫我讀大本營發來的軍令。」
「若是要讀軍令,小人隨時聽命。」
行德一邊答道,一邊心裡想,如果能夠與這個勇猛的上司搞好關係,也是件好事。
「那好,先讀一下這一份吧。」
朱王禮說著,順手遞給行德一枚布片。
行德向朱王禮身邊走近一步,仔細一看,原來寫的不是漢字。很明顯,這就是他神往己久的、奇妙的西夏文字,看上去像漢字,但又不是漢字。行德竭力辨認,看了半天,就連大致的意思也沒弄明白。最後他只好說,並非漢字,無法識別。
「不是漢字就不認得嗎?」
朱王禮瞥了他一眼,反問道。
「既然是這樣,你還是回去吧。」
他不耐煩地大聲說。行德心裡不服氣,辯解道:
「這是西夏的文字。如果能夠有機會遇到懂這種文字的人,略加請教,兩三日內便可學會。小人原本就有心要學西夏文,如蒙長官恩准,差小人去興慶一趟,則不久即可學成歸來,屆時定可效力於麾下了。」
「嗯。」
朱王禮用銳利的目光盯著行德看了一會,哼了一聲,接著又說:
「那好,這一次仗打完了,要是你命大,還能夠活下來,我一定請求上面讓你去學西夏文。我是個說話算數的人,你我要是都能活下來,我保證兌現我說的話,記住了。」
行德還有一點不明白,他又問道:
「長官既然說不識字,何以又認得小人號服上的字呢?」
「不是我認出來的,是李元昊。」
朱王禮微微一笑答道。
從此以後,趙行德經常被傳到朱王禮的跟前,商量一些軍中的事情。因為知道了趙行德能夠識文斷字,朱王禮對他不由得產生了幾分敬意。
時至五月,李元昊決定親自率領全軍攻打回鶻人的據點甘州。最近,朱王禮剛被擢升為隊長。開赴戰場的前夜,行德被叫到朱王禮的帳中。見面施禮畢,就聽朱王禮說道:
「我想把你調到我跟前來,在戰場上無論遇到什麼樣的情況,我的隊伍從來沒有打過敗仗。即使八成的人都戰死了,剩下的人也會奪得最後的勝利,所以我讓你到這裡來。」
「承蒙大人錯愛,行德敢不遵命。」
行德答道,心想,這也不是一件壞事。
「這次仗要是打贏了,我想為我的隊伍樹一塊碑。這當然要讓你來寫了。」
「碑將樹在何處?」
「現在還不知道,也許在沙漠中,或者甘州的哪個小村子裡。以前也有過幾乎人都死光了的戰役,但是後來我們還是打贏了。這種情況下,就要在那裡樹一塊碑。」
「要是陣亡了,又該作何打算?」
「你說誰,說我?」
朱王禮目光炯炯地反問道。
「我死了沒關係,碑還是要樹的。」
「要是在下也死了呢?」
「你要是死了就不好辦了。不行,無論如何,你都要想辦法活下來。不過,打起仗來,生死在天,誰也不知道。出發前夜和我談過話的人總是在第二天的戰鬥中死去,也許你這傢伙也是一樣。」
朱王禮剛一說完,行德就想,出言不利。但是他那種談到死時的輕鬆口吻卻使得行德覺得死也並非那麼可怕。行德還有一事不明,他接著問道:
「碑文是用漢字書寫,還是用西夏文書寫?」
「混蛋!「
朱王禮大聲怒吼道。
「碑文當然要用漢字寫。我們不是西夏人。西夏文字只在讀軍令時才用。」
朱王禮原是一名駐紮在靈州藩鎮的宋軍,靈州被西夏人攻陷後,當了西夏人的俘虜。從那以後,他就被髮配到西夏的這支前鋒部隊中來了。朱王禮對這段歷史深以為恥,誰也不敢當著他的面提起這件事。趙行德無意中傷了他的自尊心,所以把他氣得暴跳如雷。
趙行德卻開始對這位壯年漢子產生了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