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辦單位:西德廣播電臺,科隆
撰稿:r.燦德爾和h.利貝瑙
播出時間:預計在一九五七年五月八日
討論會人員:
哈里-利貝瑙——討論會主持人
瓦莉-薩瓦茨基——戴神奇眼鏡的助手
瓦爾特-馬特恩——討論物件
瓦爾特的支援者——黑牧羊犬普魯託
此外,將有三十二個戰後一代的年輕人多少可以說是熱心地參加這次公開的討論會。沒有一個人小於十週歲,沒有一個年輕人超過二十一週歲。
討論會時間:大約一年前,當時出售所謂的神奇眼鏡或者認識眼鏡。
討論會地點:山毛櫸樹林裡的一片橢圓形林中空地。右手邊聳立起一個五層看臺,小孩和青年人,男孩和女孩,無拘無束地坐在上面。左手邊一個小講臺上放著一張桌子,桌子後面坐著討論會主持人和他的助手。旁邊放著一塊學校用的黑板。在看臺與小講臺之間,在稍微靠後一點的地方,一個有彩色紙鏈和蘑菇屋頂的鑄鐵小神廟就矗立在三級花崗岩石階上。
在圓形神廟內,一尊鑄鐵紀念像——看來是約翰內斯-古滕貝格的立式雕像——被搬運工人弄倒,再用羊毛毯子包起來,最後要被運走。工人們相互大聲叫著:「杭育!」在那堆孩子和青年人當中,人聲嘈雜。
討論會主持人用叫喊聲給工人們加油,譬如他叫道:「先生們,咱們開始吧!這個老人肯定不會有貝希施泰因1的三角大鋼琴重。只要把這個神廟騰出來,你們就可以吃早飯了。」——
1貝希施泰因(1826~1900),德國鋼琴製造家。
籠罩在萬物之上的是鳥兒的瞅瞅聲。
當搬運工離開這裡時,馬特恩同黑牧羊犬跨進林中空地。
助手瓦莉-薩瓦茨基——一個十歲女孩,從盒子裡取出一副眼鏡,但並未把它戴上。
討論會年輕的參加者以熱情的頓足喝彩歡迎這位不知道自己的坐位在何處的馬特恩。
孩子們和青年們的齊聲歡呼和討論會主持人的手把他引到神廟裡:「馬特恩如今就在古滕貝格房裡安家!就在過去古滕貝格所在之處,如今要正確估價馬特恩!馬特恩,他樂於回答問題!討論物件就在過去古滕貝格所在之處!我們要同人和動物一道討論!馬特恩來了。歡迎!歡迎!」
鼓掌聲和頓足喝彩聲取代了歡迎詞。馬特恩同狗站在小神廟中。女助手擺弄著眼鏡。討論會主持人站起身,用一個動作抹去了所有的嘈雜聲,只剩下鳥兒的嗽嗽聲,宣佈討論會開始。
討論會主持人:討論會的來賓們!青年朋友們!言論又下凡了,它就駐足於我們中間。換句話說,咱們來這裡濟濟一堂,是為了進行討論。討論會是我們這一代人恰如其分的表達手段。過去,也曾經在家庭的飯桌旁,在朋友們的範圍內,或者在課間休息大院的小廣場上討論過,但那是秘密地、低聲地或者漫無目的地進行的。可現在,我們得以把這個大型的、生氣勃勃的、持續不斷的討論會從受到束縛的室內搬出來,把它搬到野外,搬到露天,搬到樹木之間!
討論會參加者:討論會主持人把鳥兒給忘了!
討論會參加者合唱隊:我們要同人和動物一起進行討論!
討論會主持人:好的!就連它們——麻雀、烏鴉和林中的鴿子也在回答我們。咕咕,咕咕!所有的鳥兒都在講話!所有的鳥兒都想打聽。每一塊石頭都給我們答覆。
討論會參加者合唱隊:石頭如今叫什麼,就連石頭也是人!
兩個討論會參加者:他叫弗裡茨,那就放他走,
他接受洗禮名叫埃米爾,
乾脆讓他完蛋。
他叫馬特恩,讓他在那兒站!
討論會主持人:他就是。瓦爾特-馬特恩來到我們這裡,好讓我們能夠詳細討論他——我說「他」,指的是那個投下陰影、留下痕跡的他,那個當前存在的他——討論「他」。
討論會參加者:那他到底是不是自願來這兒的?
討論會主持人:因為我們活著,我們就要討論。我們不採取行動,我們……
討論會參加者合唱隊:進行討論!
討論會主持人:我們沒有死……
討論會參加者合唱隊:我們討論死亡!
討論會參加者:我的問題是:馬特恩是自願到這兒來的嗎?
討論會主持人:我們沒有愛……
討論會主加者合唱隊:我們討論愛!
討論會主持人:因此,我們不接受那種我們無法進行氣氛活躍的討論的題目。上帝和賠償保險,原子彈和保羅-克利1,過去和基本法給我們提供的並非問題,而是討論題。只有那種喜歡討論的人,才配……——
1克利(187~1940),瑞士畫家。
討論會參加者合唱隊:……成為人類社會的成員。
討論會主持人:只有喜歡討論的人在討論過程中才會變成人。因此可以說,人就是……
討論會參加者合唱隊:……要討論!
討論會參加者:可是馬特恩到底願不願意?
討論會參加者合唱隊:馬特恩願意同我們討論他的腎臟嗎?
兩個女孩:我們女孩急於知道馬特恩心愛的抒情詩。
兩個討論會參加者:我們想觀察他有專家鑑定的脾臟。
討論會參加者合唱隊:從秘密口袋中我們要掏出事實。
兩個女孩:我們還想知道各種思想在如何親吻。
討論會參加者合唱隊:說吧馬特恩,我願意!這已是一個事實。
討論會主持人:因此我們問您,瓦爾特-馬特恩,您是否願意坦率相陳,開誠佈公,充溢著鮮活的穿堂風?您是否願意想一想您所說的事情,是否願意說出您埋藏於心間的東西?換句話說,您願意成為這次生氣勃勃的公開討論會的物件嗎?要是願意,那您就大聲地、清清楚楚地回答:我瓦爾特-馬特恩喜歡討論!
討論會參加者:他不願意。我事先就已經說過:他不願意!
討論會參加者:或者說他還沒有明白過來。
討論會參加者:他無法明白!
討論會參加者合唱隊:馬特恩無法明白,讓他參加強制討論!
討論會主持人:我不得不請求,插入的叫喊要麼用合唱的形式,要麼用書面的形式。粗俗的感情衝動不應當在一次公開的討論會上發作——所以我第二次問您:瓦爾特-馬特恩,您是否有這種需要,把心裡話都告訴我們,讓公眾也能分享?(討論會參加者低聲耳語。馬特恩仍然一聲不吭。)
討論會參加者:要是他不願意,那就關閉這個神廟!
討論會參加者:咱們就開始強制討論吧。像馬特恩這種情況到處都適用,必須討論。
討論會主持人:(對助手說)為阻止討論的十四號和二十二號討論會參加者設定討論會障礙物。(瓦莉在黑板邊緣記下了這兩個數字。)討論會主持人按照我們力爭達到的生氣勃勃的目標,獲悉了那些在討論中沒有用適當語言表達出來的叫喊聲。如果討論物件繼續堅持對討論會的敵視態度,主持人將確定強制討論狀態。這就是說,我們的女助手將成為判決的執行人,拿起這副所謂的認識眼鏡,給我們看出作為討論會基礎的、必不可少的事實。
討論會參加者合唱隊:誰沉默不語,他的皮就會被眼鏡看穿。
討論會主持人:因此第三次向瓦爾特-馬特恩提問:您是否願意在這個鑄鐵小神廟裡——前不久,活版印刷術的發明者約翰內斯-古滕貝格還作為紀念像待在裡面——作為討論物件聽候差遣,也就是說,講話和回答問題?一句話,您是否喜歡討論?
馬特恩:好啦(停頓片刻)該死的!——我(停頓片刻)以三個魔鬼和聖母的名義說:喜歡討論!(瓦莉往黑板上寫道:他喜歡討論。)
討論會參加者合唱隊:他說:我參加。他同我們一起玩。
馬特恩:猶如在最後審判時,
那時人人都會講話。
我擁有,我曾經,
我弄彎了一根頭髮,
我射過靶心,兩次,射中了,
我把靶心從惺忪的睡眠中叫醒。
兩個討論會參加者:馬特恩,他接向黃油,
直到濺水,大呼上當!
馬特恩:我把塔樓上的鴿子從上面扔下來,
我用泥土把蠕蟲深深埋在地下。
兩個討論會參加者:他曾刺死一個爐子,
再看著爐子,火冒三丈。
兩個討論會參加者:馬特恩發火時扼殺他的毛巾,
他的毛巾在他眼裡總是一根刺。
馬特恩:我悶死結石,我使鹽變甜,
我使一隻山羊發不出咩咩叫聲。
討論會參加者合唱隊:馬特恩用貓的粉筆往房屋上寫字:
老鼠明天就會在恥辱中死去!
馬特恩:今天我參加討論會,
人們一定會知道最後結果!
(在參加討論會的人中間響起鼓掌聲和跺腳喝彩聲。討論會
主持人站起身,用一個手勢請大家安靜。)
討論會主持人:剛才我們極其喜悅卻又滿懷同情地聽到:瓦爾特-馬特恩願意參加。可是在提問和回答之前——先是作為涓涓細流,然後才作為寬闊的大河,把他和我們帶走——讓我們禱告吧:(討論會參加者和女助手站起身,兩手交叉。)啊,生氣勃勃、持續不斷的塵世討論會偉大的造物主啊,你創造了問題和回答,你讓人在會上發言或者開始發言,你幫助我們吧,因為我們希望徹底討論喜歡參加討論的討論物件瓦爾特-馬特恩。啊,一切討論會之主啊……
討論會參加者:……你今天賜予我們一切使討論會日臻完善的能力吧。
討論會主持人:啊,賢明、萬能的語言造物主啊,你讓人討論宇宙中的星星……
討論會參加者合唱隊:……還使我們開口講話。
討論會主持人:讓我們以你的名義發起這個尊敬你、而且也只尊敬你的討論會……
討論會參加者合唱隊:阿門。(全體坐下。壓低嗓音的低聲耳語。馬特恩想報名發言。討論會主持人打手勢表示拒絕。)
討論會主持人:討論會參加者有權提第一個問題,討論物件不行。可是,在我們開始提出常見的試驗性問題之前,我要向大家介紹討論會主持人的女助手瓦莉-薩瓦茨基,同樣,也要感謝布勞克塞爾公司。這家公司十分友好地為我們這次討論會提供了一副在此期間已經變成十分罕見的、不再出售的認識眼鏡。(討論會參加者當中響起掌聲。)不過,我們只想在迫不得已時根據多數人的要求使用這一手段,特別在討論物件宣佈樂於參加討論的情況下,更是如此,因為只有在宣佈強制討論的情況下,才適於使用布勞克塞爾認識眼鏡對討論會的程式進行持續不斷的監督。儘管如此,為了表示這副眼鏡已經準備停當,合乎要求,討論會主持人現在請瓦莉-薩瓦茨基向新來的討論會參加者以及討論物件說明,認識眼鏡是怎麼回事,同樣,也要說明瓦莉第一次找到機會氣氛活躍地使用認識眼鏡的情況。
瓦莉:大概從去年秋天到今年復活節前不久,布勞克塞爾公司生產了整整一百四十四萬副眼鏡,這些眼鏡當時用神奇眼鏡的名字來到市場上,銷得很快。這種神奇眼鏡如今叫做認識眼鏡,每一副值五十芬尼,使每一個不小於七週歲、不大於二十一週歲的買主能夠認識所有三十週歲以上的成年人。
討論會主持人:瓦莉,您是否願意給我們更清楚地講一講,譬如說,當您戴上這種眼鏡時,您看到了什麼?
瓦莉:我叔叔瓦爾特,他今天在這兒是討論物件,因為我對他很瞭解,所以我得感謝他,儘管我年紀小,卻有幸成為討論會主持人的助手。也就是說,我叔叔瓦爾特去年在基督降臨節的第三個星期天同我一道去了杜塞爾多夫的聖誕節市場。那裡有很多彩色燈光廣告和售貨亭,在售貨亭裡面什麼東西都可以買到,有胡椒蜂蜜餅和杏仁糖果,有防坦克炮和聖誕果脯蛋糕,有手榴彈、家用器具、地毯式炸彈、凸肚白蘭地酒杯和送命的差使,有主導動機和謀殺動機,聖誕樹支架和肉搏戰參加者獎章,有頭髮可以清洗的玩具娃娃、玩具小屋、玩具搖籃、玩具棺材、玩具備件、玩具附件、玩具工具……
討論會參加者合唱隊:說正題!說正題!
瓦莉:人們也可以買到那些所謂的神奇眼鏡。我叔叔瓦爾特——他就在那兒!——給我買了一副。我當即戴上這副眼鏡,因為我總是馬上就試一試所有的東西,所以我就通過這副眼鏡看到了他,非常清楚地看見了他過去曾經是什麼樣子。簡直可怕極了!當然,我就叫喊起來,而且跑開了。(她叫喊了一聲。)可是這個人——我叔叔瓦爾特——跟著追我,在拉廷根門抓到了我。他身邊帶著狗。因為他沒有摘下我的眼鏡,所以我看見他,還看見這條狗的過去,看見這條狗是一個可怕的怪物,我止不住大叫大喊起來。(她又叫喊了一聲。)因為我的神經受到刺激,後來我不得不住進了瑪麗亞醫院,呆了四個星期。儘管那兒的飲食不怎麼樣,可是我很喜歡那兒。因為那些護士——這一個像我一樣,叫瓦爾布林加護士,那一個叫多羅特婭護土,夜班護士叫……
討論會參加者合唱隊:請談正題!
討論會參加者:別談護士故事!
討論會參加者:說這些離題話,純屬多餘!
瓦莉:這就是我使用神奇眼鏡的體驗。要是這個討論物件今天作出妨礙討論的陳述,我就會把神奇眼鏡當做認識眼鏡戴上。布勞克塞爾的認識眼鏡應該用於各種公開的討論會。若是話語不起作用……
討論會參加者合唱隊:……布勞克塞爾的認識眼鏡決不會不起作用!
瓦莉:誰像我叔叔那樣,是討論物件……
討論會參加者合唱隊:……誰就永遠不會忘記,布勞克塞爾的認識眼鏡在隨時準備著。
瓦莉:很多人認為,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
討論會參加者合唱隊:……可是,布勞克塞爾的認識眼鏡能使過去之事歷歷在目。
瓦莉:譬如說,如果我現在戴上這種眼鏡,觀察我叔叔瓦爾特,我馬上又會像在去年基督降臨節期間的第三個星期天那樣,大叫大喊起來——我要不要這樣做?(馬特恩和狗都變得坐立不安。馬特恩敲打著狗的脖子。討論會主持人示意瓦莉坐下。)
討論會主持人:(客氣地)請您原諒,馬特恩先生,參加討論會的人有時候會誤入他們少年直至青年時期的正常狀態。這樣一來,譬如說,恐怕就會出現應當作為工作來做的事情。不過,討論會主持人為了使您和我們都放心,會妥善防止那些可怕的玩笑佔據優勢。我們要撤消給十四號和二十二號討論會參加者設定的討論會障礙物。現在我們的討論會開始,首先開始提簡單的、儘可能直接的試驗性問題。請報名發言!(好幾個討論會參加者舉手。討論會主持人依次點他們的名。)
討論會參加者:對討論物件提出的第一批試驗性問題:多少個車站?
馬特恩:三十二。
討論會參加者:倒著數呢?
馬特恩:三十二。
討論會參加者:其中您忘了多少?
馬特恩:三十二個。
討論會參加者:那就是說您還準確記得……
馬特恩:……總共三十二個。
討論會參加者:您最喜歡的菜叫什麼?
馬特恩:三十二件衣物。
討論會參加者:您的吉祥數字是什麼?
馬特恩:三十二乘以三十二。
討論會參加者:不吉利的數字呢?
馬特恩:同上!
討論會參加者:您會從一到十的兩數乘法表嗎?
馬特恩:八——十六——二十四——三十二……
討論會參加者:謝謝。第一批試驗性問題宣告結束。
討論會主持人:請提第二批問題。
討論會參加者:您能夠造簡單句嗎?這些名字以不定代詞「jeder,jede,jedes1」開始——
1意為:每個,分別為陽性、陰性、中性。
馬特恩:每個人很快地數著牙齒。每個女妖都更會烘烤。每隻膝蓋都在痛。每個火車站都在說下一站的壞話。每條維斯瓦河在記憶中都比每條萊茵河更寬闊。每個起居室往往都過於四四方方。每列火車都噴著汽。每種音樂都在開始。每個事件都有朕兆。每個天使都在悄聲說話。每種自由都在高高的山上。每種奇蹟都可以解釋。每個運動員都要點綴自己的過去。每團雲都已下過多次雨。每句話都可以是最後的話。每種糖漿都太甜。每頂帽子都合適。每條狗都站在中心位置。每個,每個,每個秘密都很敏感……
討論會主持人:已經夠了,謝謝。現在是第三批,也就是最後一批試驗性問題。請!
討論會參加者:您信上帝嗎?
馬特恩:我提議取消這個問題,因為涉及上帝的問題很難說得上是試驗問題。
討論會主持人:涉及上帝的問題如果沒有諸如「三位一體的」或者「唯一真實的」上帝這類附加內容,作為試驗性問題是允許的。
討論會參加者:那就是說,您信嗎?
馬特恩:信上帝?
討論會參加者:是的,您是否信奉上帝?
馬特恩:那您認為,我是否信上帝呢?
討論會參加者:對,信上帝!
馬特恩:信天上的上帝?
討論會參加者:不僅僅是天上的,幾乎是到處都有的。
馬特恩:那就是說,信天上的和別的什麼地方的任何一種東西……
討論會參加者:我們不是指任何一種東西,而是清清楚楚地指明:上帝!您聽著,您當然信上帝!
討論會參加者合唱隊:剪刀還是石頭,是或者不是!
馬特恩:每個人,不管他願意不願意,每個人,不管他受過何種教育,不管他是什麼膚色,不管他追隨什麼思想,都無所謂,每個人,我說的是那種思考著、感覺著、吃著東西、呼吸著、行動著、也就是活著的人……
討論會主持人:馬特恩先生,討論會參加者向討論物件提出的問題是:您信奉上帝嗎?
馬特恩:我信仰虛無,因為有時候我嚴肅認真地問自己:為什麼總是實存,而不是相反的東西——虛無呢?
討論會參加者:一句我們熟悉的海德格爾名言。
馬特恩:也許純粹的存在與純粹的虛無是一回事吧?
討論會參加者:又是海德格爾!
馬特恩:虛無在不斷地否定。
討論會參加者:海德格爾!
馬特恩:虛無是否定的根源。虛無比虛無和否定更原始。虛無是得到承認的。
討論會參加者合唱隊:海德格爾往左!海德格爾往右!
問題叫做:你信奉上帝嗎?
馬特恩:可是有時候,我自己也無法信仰虛無;然後,我便又信奉,我會信奉上帝,如果我……
討論會參加者:不用重複我們的問題。是或者不是!
馬特恩:那麼(停頓),以三位神靈的名義說:不。
討論會主持人:第三批、也就是最後一批試驗性問題已經回答。我們總結一下:討論物件的吉祥數字與不吉利數字是:三十二。討論物件能夠用不定代詞「jeder,jede,jedes」開頭造無限多的句子。他不信奉上帝。三十二,jederjedejedes,上帝,這種情況允許我們提一個附加的試驗性問題。請吧!
(瓦莉將試驗性問題的結果記在黑板上。)
馬特恩:(怒氣衝衝地)誰在制訂這種討論會規則?誰在這兒指手劃腳,操縱一切,是誰?
討論會主持人:由樂於參加討論的討論會參加者主持的討論會,自願讓討論會的操作變得恰到好處。這種操作可望賦予討論會必不可少的、生氣勃勃的坡度,也就是說,賦予它傳統的和典型意義上的災禍趨勢。因此,請提附加的試驗性問題,問題要以試驗性問題的結果——三十二,「jederjedejedes」和上帝為依據。
討論會參加者:您喜歡動物嗎?
馬特恩:真可笑!您可是看到了:我養了一條狗。
討論會參加者:這並沒有回答我的附加試驗性問題。
馬特恩:這條狗養得很好,而且很內行,如果必要的話,也很嚴格。
討論會參加者:本來是用不著重複的,不過我還是再問一遍:您喜歡動物嗎?
馬特恩:小姐,您往這兒瞧。您看見什麼啦?一條快成瞎子的老狗,餵養很費勁兒,因為牙齒大多成了空隙,但儘管這樣
女孩:您喜歡動物嗎?
馬特恩:這條狗……
討論會主持人:討論會主持人抗議。既然討論物件公然有意迴避,那就可以在附加試驗性問題的範圍內提出有效的問題。請!
討論會參加者:您是否赤手空拳地殺死過一隻動物?
馬特恩:我承認,用這隻手弄死過一隻金絲雀,因為金絲雀的主人——那是在比勒費爾德——是個老納粹,而我作為反法西斯分子……
討論會參加者:您是否槍殺過一隻動物?
馬特恩:在當兵時,槍殺過家兔和烏鴉,可是在戰時誰都開槍打動物,更何況那些烏鴉……
討論會參加者:您是否用刀子殺死過一隻動物?
馬特恩:像每個小孩子那樣,只要有一把小折刀,就要殺老鼠和鼴鼠。那把小折刀是一個朋友送給我的。我們倆用那把小折刀……
討論會參加者:您是否毒死過一隻動物?
馬特恩:(停頓片刻)是的。
討論會參加者:什麼動物?
馬特恩:一條狗。
討論會參加者合唱隊:它是白色、藍色還是雪青色?紅色、綠色、黃色還是雪青色?
馬特恩:那是一條黑狗。
討論會參加者合唱隊:是一條尖嘴狗、獵獾狗還是小獅子狗?是一條雪山救人犬、看家犬還是小獅子狗?
馬特恩:是一條黑毛德國牧羊犬,它的名字叫哈拉斯。
討論會主持人:這個得到有效問題充實的附加試驗性問題提供的是:討論物件瓦爾特-馬特恩殺死過一隻金絲雀、幾隻家兔、烏鴉、鼴鼠、老鼠和一條狗。因此,我重複一下附加試驗性問題,以三十二——jederjede,jedes——上帝為依據:您喜歡動物嗎?
馬特恩:不管你們相信不相信:喜歡!
討論會主持人:(給女助手瓦莉打一個手勢。她用粉筆把「喜歡動物」這句話寫到黑板上。)我們斷定,討論物件一方面毒死了一條黑牧羊犬,另一方面又精心飼養一條黑牧羊犬。既然他藉口喜歡動物,看來這條狗——本身以及在這種情況下的一條黑牧羊犬——就成了討論物件固定不變的討論要點。為了保險起見,我請求提出試驗性問題,這些試驗性問題將檢驗對「黑毛德國牧羊犬」極其活躍的說明結果,也就是可能出現的固定點。請吧!(瓦莉在黑板上記下說明結果。)
討論會參加者:譬如說,您怕死嗎?
馬特恩:我是個不倒翁。
討論會參加者:那麼,您是想盡可能長命千歲嘍?
馬特恩:十萬歲,因為我是個不倒翁。
討論會參加者:儘管如此,如果您要死的話,您是寧願死在房間裡呢,還是死在露天、教堂、浴場或者地下室裡?
馬特恩:這對一個不倒翁來說,都無所謂。
討論會參加者:您更喜歡什麼?是生病呢,還是交通事故?或者說,您更喜歡公開搏鬥,更喜歡作為生存方式的決鬥,作為原因的戰爭,作為可能性的革命,還是一次亡命的鬥毆?
馬特恩:(心情愉快地)我親愛的朋友,所有這一切對於一個像我這個不倒翁來說,只不過是一次次顯示其不倒翁技巧的機會罷了。你們可以用刀子和射擊武器把我徹頭徹尾地討論透。你們可以把我從電視塔上推下來。請你們把我深深地埋在地下,而且用花崗岩似的論據來使我煩惱——明天我肯定又會立在我的鉛腳掌上。不倒翁,站起來!
討論會參加者合唱隊:埋在下面,我們
打賭:埋在下面
再也走不出來,重見日月星辰,
再也不會動彈,也不會用匙吃飯。
馬特恩:因為就連匙也在地下室裡
一起熔化,可就在這時,外面
曙光女神用發出顫音的哨子
把黑暗吹回原處,站著——
討論會參加者合唱隊:馬特恩站在鉛鑄成的腳掌上,
同心、脾、腎一起,肚子餓了,
用勺舀,吃飯,拉屎,睡覺。
馬特恩:打得很重,我從塔樓上掉下來。
這同鴿子沒有關係。
只有墓誌銘,淺淺地刻到石子路上,
誰從旁邊走過,誰就可以看到斜體字寫著:
討論會參加者合唱隊:這兒平躺著,躺著,躺著,躺著,
這兒躺著的是從上面摔下來的人;
沒有雨水沖洗他,也沒有冰雹打他,
既無信件、睫毛,也無公開的討論會來碰
他。
馬特恩:可是曙光女神用兩條腿走來,
我躺著的石子路砰然作響,
傳動帶先停下來,然後小人停下
灑水,作證,笑得前仰後合。
討論會參加者合唱隊:他已經徹底完蛋,
人們正籌備鑿一條隧道,
穿過他這個剛完蛋的人的身軀,
很快就會有一條鐵路。
馬特恩:一列列專車,國王們
必須穿過我的身軀,如果他們
想要謁見我背後的
國王們,教皇
用九種語言通過這窟窿講話。
討論會參加者合唱隊:因此他就是話筒、隧道、紙袋,
而海關身披綠裝分列兩邊。
馬特恩:只是在曙光女神用沉重
著名的復活錘
前後把我塞住時,
當時剛完蛋的馬特恩才起床,
呼吸,說話,活著,叫喊!
(停頓片刻。瓦莉把「不倒翁」一詞寫到黑板上。)
討論會主持人:那就換句話說:您並不懼怕死亡?
馬特恩:就連不倒翁也有他的軟弱時刻。
討論會主持人:那就是說您不想盡可能地長命千歲乃至更長時間嘍?
馬特恩:天哪!你們簡直想不到鉛腳掌是多麼辛苦啊!
討論會主持人:那就是說如果有這種情況,而且假定您能在床上死亡和露天死亡之間進行選擇。
馬特恩:在新鮮空氣中,隨時都可以!
討論會主持人:死於心力衰竭、事故還是戰亂?
馬特恩:我想被人殺死。
討論會主持人:用刀還是射擊武器?您願意吊死還是被電擊死?悶死還是淹死?
馬特恩:我想被毒死,在一個露天劇場參加首場演出的觀眾面前突然昏倒!
(他做出要昏倒的樣子。)
討論會參加者合唱隊:聽吧!再次提到毒藥!
馬特恩對毒藥深信不疑!
討論會參加者:他指的到底是哪種毒藥?
討論會參加者:老式的蟾蜍眼?
討論會參加者:蛇毒?
討論會參加者:可能是砷或者毒草——紅菇、傘菌、硫磺頭菌和魔牛肝菌?
馬特恩:非常普通的滅鼠藥。
討論會主持人:討論會主持人插進來提個問題:您毒死黑牧羊犬哈拉斯時用的是什麼藥?
馬特恩:很簡單,滅鼠藥!
討論會參加者合唱隊:不同尋常:
滅鼠藥,兩次!
討論會主持人:(對瓦莉說)也許我們也要把這些事實記下來。我們在「不倒翁」下面記上:「想尋死,冒號,毒藥。」我們拐向右邊:死狗哈拉斯,冒號,毒藥。(瓦莉用大寫字母寫。)雖然在第一次確認固定點「黑牧羊犬」之後並不準備再繼續往下進行,但我還是請大家提出第二個檢驗這個固定點的試驗性問題,請!
討論會參加者:您誕生於黃道十二宮的哪個宮?
馬特恩:不知道四月十九號在哪個宮。
瓦莉:作為助手我不得不提請討論物件注意,虛假的陳述會立即招致強制討論。我叔叔,也就是討論物件,誕生於一九一七年四月二十日。
馬特恩:這個搗蛋鬼!我的護照上雖然這樣寫,可我母親總是斷言,我是在十九號,而且是在十二點差十分時出生的。現在的問題是:到底是更相信我母親呢,還是我的護照?
討論會參加者:現在,不管是在十九號還是在二十號出生,您肯定都出生在白羊星座。
討論會參加者合唱隊:母腹和護照附註
都一樣,白羊星座。
討論會參加者:當太陽位於白羊星座時,除了您之外還有哪些名人誕生?
馬特恩:我怎麼知道!紹爾布魯赫教授。
討論會參加者:胡說!紹爾布魯赫是巨蟹星座。
馬特恩:那就是約翰-肯尼迪。
討論會參加者:一個典型的雙胞胎。
馬特恩:那就是大的一個。
討論會參加者:在這段時間裡可能四處流傳著這種說法,說艾森豪威爾誕生時太陽正位於天秤星座。
討論會主持人:討論物件瓦爾特-馬特恩先生,請您集中注意力。誰同您一樣出生在白羊星座?
馬特恩:半瓶醋,自作聰明的人!這不是公開的討論會,而是變成了魔女盛會。可是,我知道你們的目的何在。那就請吧:在同一個月,正像護照所寫的那樣,也是在四月二十號,有史以來最大的罪犯阿道夫-希特勒出生。
討論會主持人:抗議!要獲悉的只是這個名字(瓦莉寫),而不是不客觀的附註。我們到這兒來,不是為了罵人,而是為了討論。討論會主持人斷定:討論物件瓦爾特-馬特恩與不久前討論過的討論題「帝國高速公路建設者阿道夫-希特勒」出生於同一星座,在同一個四月二十號,這就是說,出生於白羊星座!
討論會參加者:除此之外,您同出生於白羊星座的阿道夫-希特勒是否還有共同之處?
馬特恩:所有的人同希特勒都有一些共同點。
討論會參加者:我們強調,不是「所有的人」或者「人類」,而是您,並且只有您才是討論物件。
瓦莉:在萬不得已時,我知道一些情況。用不著戴認識眼鏡,我就可以證明這一點。他甚至在睡覺時和刮鬍子時都做這種事。為了做這種事,他從前甚至連檸檬都不能吮一下。
馬特恩:所以,在學校裡,甚至在以後,人家都管我叫「咬牙人」,因為有時候,要是有某件事不合我的心意,我就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就是這樣的:(他長時間地對著麥克風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據說就連那個希特勒有時候也這樣做——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瓦莉記下「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或者咬牙人」。)
討論會參加者合唱隊:你們別轉身!
咬牙人在遊蕩。
討論會參加者:同帝國高速公路建造者的其他共同點呢?
討論會參加者合唱隊:別去森林裡,
森林中是樹木。
誰在森林裡走,
尋找樹木,
誰就會在森林中丟失。
討論會參加者:被稱作咬牙人的討論物件瓦爾特-馬特恩,同已經涉及到的討論題目阿道夫-希特勒是否還有其他共同點,我們想知道。
討論會參加者合唱隊:別害怕,
恐懼散發出恐懼味兒。
誰身上有恐懼味兒,
像英雄一樣聞的人
就會聞到他。
討論會參加者:討論物件潤了潤他的嘴唇。
討論會參加者合唱隊:別喝海里的水,
海水使人喝了還想喝。
誰喝海里的水,
從此以後,就
只想喝海里的水。
討論會參加者:在地平線上,不見一縷青煙,出現了咄咄逼人、充滿活力的強制討論。
討論會參加者合唱隊:你別給自己造房子,
否則你就在家了。
誰待在家裡,
誰就在等待
晚來的客人,然後開門。
討論會參加者:我們的女助手瓦莉已經從公文箱裡取出文獻、明信片、血跡、疾病證書、糞便試樣、證件、領帶、信函……
討論會參加者合唱隊:別寫信。
信要進檔案。
誰寫信,
誰簽名,
他的事情將來就會保留下來。
討論會參加者:他這個總是站在中心位置的人物,這個表現型人物,這個不倒翁,這個咬牙人,這個我們在他活著時還要整理其遺產的人,他仍然處於中心位置。
討論會參加者合唱隊:別站在光亮處。
有光線看不見你。
兩個討論會參加者:他沒有勇氣。
勇氣屬於振奮之人。
兩個女孩:別在火頭上唱歌。
人們不在火頭上唱歌。
兩個討論會參加者:別耽於沉默之中,
要不然你就會打破沉默。
討論會參加者合唱隊:你們別轉身!
咬牙人在遊蕩。
馬特恩:為了讓你們看得清楚,我再說一遍!你們想知道、聽到和非要得到什麼呢?
討論會參加者:事實,同另外那個在白羊星座出生的人的共同點。關於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的事情我們已經聽過了。
討論會參加者合唱隊:你們別轉身!
馬特恩:為了使你們滿意——這兒這條狗。那個希特勒同我一樣喜歡黑毛德國牧羊犬。那條黑牧羊犬哈拉斯屬於一個木工師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