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個謀殺犯,那個在幾個月前就已經用炸彈和公文包結束了他的排練的謀殺犯,卻沒能進入反法西斯分子戰俘營。就連他那失敗的謀殺事件也沒有在戰俘營內引起反響。因為他並非職業殺手,未經專門訓練,也沒有孤注一擲,在炸彈清清楚楚地表明不成問題之前,他就偷偷溜掉了,想在謀殺成功之後執行一些偉大的任務。
在元首商討局勢時,他站在瓦爾利蒙德將軍和阿斯曼海軍上校之間,不知道該把公文包放到何處。軍需部的一個聯絡軍官結束了他關於發動機燃料問題的報告。然後,又有人列舉了諸如橡膠、鎳、鋁土礦、錳和鎢等緊缺物資。到處都缺滾珠軸承。外交部有人——那是赫維爾公使吧?——提出一個問題:東條內閣辭職之後,在日本會出現什麼樣的局勢?那個公文包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位置。談到第十軍在撤出安科納1之後的重新部署,第十四軍在利窩那淪陷後的戰鬥力。施蒙特將軍要求發言,可是談的一直都是餌。該把公文包放在哪兒呢?一個剛剛得到的訊息使圍在地圖桌四周的人群頓時激動起來:美國人侵入了法國的聖洛!快!要在討論東線,比方說在討論比亞韋斯托克西南的局勢之前採取行動。這個謀殺犯漫無目的地將裝有炸彈的公文包放到地圍桌下面。標上覆雜記號的總參謀部地圖就擺在桌子上。約德爾先生、舍爾夫先生、施蒙特先生和瓦爾利蒙德先生靜悄悄地站在桌子四周或者在四周踮著靴尖走來走去;元首的黑色牧羊犬煩躁不安地在桌子四周竄來竄去,因為他的主人同樣煩躁不安,時而站在這兒,時而站在那兒,時而否定那個,時而又態度強硬地要求這個,老是在喋喋不休地談著缺少十五點二釐米的榴彈炮,然後又談到效能優良的二一式斯科達榴彈炮。「如果我有向四周發射的火力,就是沒有一長串的活動炮架,也可以部署海岸防禦工事,譬如在聖洛。」這記性真糟糕!名字、數字和距離亂七八糟,一塌糊塗。另外,他一直在走來走去,不管走到哪裡,狗都在腳邊,卻惟獨沒有靠近公文包,沒有靠近施蒙特將軍和瓦爾利蒙德將軍腳邊——
1安科納與利窩那皆為義大利城市。
一句話,謀殺犯出了毛病,可是炸彈並未出毛病,它準時爆炸,結束了幾個軍官的前程,卻既未奪去元首的性命,也未乾掉元首的愛犬。因為桌子下面的地盤就像屬於所有的狗一樣,是屬於親王的。它聞到了亂放的公文包,很可能聽到了某種可怕的東西在滴答滴答地響。無論如何,匆匆的一聞促使它要便溺,而訓練有素的狗卻只准在室外便溺。
一個站在棚屋門口殷勤服務的副官注意到狗要便溺,便把門開啟一道縫——其寬度足夠親王進出——然後不聲不響地關上房門。但是他的體貼人微並未得到好報,因為當炸彈說「現在!」說「結束!」說「下班!」說「夠了!」時,當現在已倉促逃跑的謀殺犯公文包裡的炸彈說「阿門」時,它除了擊中其他人之外,還多次擊中了這位副官,然而卻一次也沒擊中元首及其愛犬。
防空助手哈里-利貝瑙——後來從謀殺犯、總參謀部地圖和安然無恙的元首形象那個大世界回到了朗富爾郊區——從音量調得很大的收音機裡聽到了這次失敗的謀殺。收音機裡還提到謀殺犯及其同夥的名字。這時,哈里著實為牧羊犬哈拉斯的後代親王擔憂,因為沒有專門報道,報紙上隻字未提,甚至連街頭巷尾低聲耳語的謠傳都沒有透露,這條狗是否已經犧牲,或者說像它的主人一樣順應天意,倖免於難。
只是在後來,有一個新聞週報——哈里口袋裡揣著徵兵令,身上再也不穿防空助手製服,他回家辭行,老去看電影,因為親王如果被炸死,到現在剛好七天了——這個德意志新聞週報完全是順便地報道了一下牧羊犬親王的情況。
映出元首大本營時,被炸燬的棚屋和活著的元首是分開報道的。元首的帽簷拉得很低,他那張壓在帽簷下的臉顯得有點臃腫,不過同往常類似的是,一隻公牧羊犬豎著耳朵,黑乎乎的,在元首靴上蹭來蹭去。哈里不費吹灰之力就認出它就是木工師傅那條狗。
然而,那個笨手笨腳的謀殺犯卻被處決了。
從前有一個小女孩——
此人被森林中的一個吉卜賽人硬塞給一位參議教師,當時,這位教師在一家倒閉的工廠裡整理雲母石,他名叫奧斯瓦爾德-布魯尼斯。這個女孩受洗取名為燕妮,逐漸長大,越長越胖,越長越胖。燕妮顯得圓滾滾的,很不正常,因此也就不得不吃很多苦頭。很早,一位名叫費爾斯訥-伊姆布斯的鋼琴教師就給這個胖乎乎的女孩上鋼琴課。伊姆布斯有一頭雪白的波浪形頭髮,每天都要花上整整一個鐘頭的時間來梳理。為了防止燕妮越長越胖,根據他的建議,人們在一所正規的芭蕾舞學校裡給燕妮上芭蕾舞課。
可是燕妮仍在不斷長胖,可望長得同布魯尼斯參議教師最喜歡的學生埃迪-阿姆澤爾一樣胖。阿姆澤爾同他的朋友一道,經常去參觀參議教師的雲母石收藏品,而且當燕妮在鋼琴上亂彈音階時也在場。埃迪-阿姆澤爾長有很多雀斑,體重兩百零三磅,會講一些滑稽事情,畫起畫來,三下五下就能畫得惟妙惟肖,此外,唱起歌來聲音清脆——他甚至還在教堂裡唱詩。
在一個冬天的下午,到處白雪皚皚,新的雪花一而再、再而三地下個不停。燕妮在埃爾布斯山後面,在靠近陰森森的古滕貝格紀念碑的地方,被嬉戲的孩子們變成了一個雪人。
無獨有偶,在同一時刻,在埃爾布斯山的另一側,滑稽可笑的胖阿姆澤爾同樣變成了一個雪人;不過,並不是嬉戲的孩子們把他變成了雪人。
可是這時,四周突然開始了融雪天氣。這兩個雪人融化了,在古滕貝格紀念碑附近放出一個跳舞的苗條少女,在山的另一側放出一個身材細長的小夥子。此人在雪地裡尋找他的牙齒,而且也找到了牙齒,但緊接著,又劈劈啪啪地把它們扔進了灌木叢中。
這個跳舞的苗條少女回到家中,冒充自己是燕妮-布魯尼斯,害了一場小病,很快就恢復了健康,然後便以卓有成效的方式開始了一個芭蕾舞女演員的艱辛歷程。
然而,那個身材細長的小夥子卻拎著埃迪-阿姆澤爾小小的旅行箱,作為哈澤洛夫先生,乘著火車從但澤出發,經過施奈德米爾,到柏林去了。在那裡,他讓人給他嘴裡安上了新牙,試圖治好在雪人體內得的重感冒,卻留下了他的慢性嘶啞症。
這個跳舞的苗條少女必須繼續上學,刻苦進行芭蕾舞練習。當市立劇院的兒童芭蕾舞團參加演出聖誕節童話劇《冰雪女王》時,燕妮獲准跳冰雪女王,得到評論家們的讚譽。
這時,戰爭爆發了。但是,什麼也沒有變化,充其量只是芭蕾舞的觀眾有所不同而已。燕妮獲准在措波特療養大廈的紅色大廳為高階軍官、黨的頭面人物、藝術家和科學家們跳舞。那位來自阿姆澤爾雪人、患有慢性嘶啞症的哈澤洛夫先生當時在柏林當芭蕾舞教練,所以也就作為應邀的社會名流,坐在療養大廈的紅色大廳裡。在最後響起經久不息的掌聲時,他自言自語道:「這個擊腿跳令人驚異。胳膊舒展得漂亮極了。瞧,傲慢動作時這種線條!看起來有點冷漠,但完完全全是古典式的。技巧規範,但過於做作。腳背太低。確實有天資。必須同這個孩子合作、合作,使出渾身解數!」
只是在參議教師奧斯瓦爾德-布魯尼斯因為一樁刑事案件——他把配給學生的維他命藥片放進了自己嘴裡——被刑事警察科傳訊,被國家秘密警察逮捕,被送到施圖特霍夫集中營之後,芭蕾舞教練哈澤洛夫才找到機會把燕妮接到柏林去。
他們依依惜別朗富爾郊區。她身穿黑色喪服,愛上了一個名叫哈里-利貝瑙的中學生。她給他寫了很多信。她那工整的筆跡講述芭蕾舞團團長——神秘莫測的內羅達夫人,講述同她一道遷往柏林的鋼琴演奏家費爾斯訥-伊姆布斯,講述跳雙人舞的搭檔小芬希爾,講述那個身患慢性嘶啞病、總用一點令人恐懼的辦法領導著練習和排練的芭蕾舞教練哈澤洛夫。
燕妮寫了獲得的進步和小小的倒退。總的說來,她的情況一天比一天好,只是有一個地方卡了殼,沒法改進。儘管燕妮的擊腿跳備受稱讚,但她的腳背仍然過於平坦,這使芭蕾舞教練和這位芭蕾舞女演員感到痛心,因為每一位真正的芭蕾舞女演員——自路易十四時代以來就是如此——都必須有漂亮的高腳背。
排練了好幾個芭蕾舞劇,其中有德國早期的四對舞和芭蕾舞巨匠佩季帕1保留劇目中常見的精彩節目,為佔領了半個歐洲計程車兵們演出。漫長的旅行把燕妮帶往世界各地。燕妮從世界各地給她的朋友哈里寫信,哈里有時候也給她回信。在排練的間隙和演出期間,燕妮並沒有傻乎乎地坐在那兒翻閱畫報,她在一個勁兒地為一位即將分娩的女同學編織嬰兒衣物——
1佩季帕(1818~1870),又譯彼季帕。舞蹈家、編導。
在芭蕾舞團於四四年夏天從法國回來之後——這個團受到入侵者的襲擊,丟失了好些舞臺裝飾和一部分服裝——芭蕾舞教練想排一個三幕芭蕾舞劇。從孩提時代起,他就已經在東弄西弄地搞這個劇了。如今,經歷了在法國的那場浩劫之後,他便急急忙忙地實現他孩提時代的夢想,因為在八月份,這個芭蕾舞劇就要以《稻草人》或者《稻草人的起義》,要不就是以《園丁的女兒與稻草人》的劇名首次上演了1——
1以此命名的一個芭蕾舞歌劇指令碼由阿里貝爾特-雷曼譜曲,於1970年在柏林首次上演。
因為沒有合適的作曲家,他就讓費爾斯訥-伊姆布斯對史卡拉第和韓德爾1的作品進行改編,搞一個大雜燴。那部分在法國遭到毀壞或遭到嚴重損壞的服裝也就隨隨便便地用到了新芭蕾舞中。同樣屬於哈澤洛夫宣傳連、在入侵開始時就遭到損失的一個侏儒劇團2剩下的人員,作為不說話的雜技配角演員,被吸收進了芭蕾舞劇中。它要成為一種情節芭蕾舞劇,在巨大的魔術舞臺上,人們戴著面具,有唧唧喳喳叫著的機器和活動的機器人——
1史卡拉第(1685~1757),義大利作曲家。韓德爾(1685~1759),德國作曲家。
2指《鐵皮鼓》中的貝布拉等人。
燕妮給哈里寫道:「第一幕表現的是凶神惡煞的老園丁奼紫嫣紅的園圃,這個園圃遭到蹦蹦跳跳的鳥兒劫掠。園丁的女兒——那就是我——幾乎是同鳥兒們聯合起來,戲弄凶神惡煞的老園丁。成群的鳥兒圍著他飛來飛去,這個園丁在跳一種劇烈、可笑的獨角舞。在園圃的柵欄上釘了一塊牌子,牌子上寫道:「徵聘稻草人!」隨後,一個眉清目秀、衣衫襤褸的年輕人用大換腳跳的方式跳過柵欄,前來報名。他表示願意擔任稻草人的職務。在跳來跳去和反覆考慮之後——做擊打動作、擊腿跳和前後交替的移位打腳小跳——凶神惡煞的老園丁宣佈同意,隨即便從左邊下場。現在,這位年輕人——向四面八方跳追趕步和滑步——轟走所有的鳥兒,最後來了一個特別調皮的阿姆澤爾式空中旋轉動作。當然,年輕、美貌的園丁女兒——也就是我——愛上了這個年紀輕輕、彈跳能力強的稻草人。他們在凶神惡煞的老園丁的大黃灌木叢之間跳雙人舞,做一些抒情、徐緩的動作,顯示文雅優美的線條和平衡穩定的舞姿,做散步式的阿蒂迪德姿勢。園丁的女兒假裝害羞,往後退縮,然後順從,最後再一次用大換腳跳的方式越過柵欄被人拐走。我們倆——順便說一下,小芬希爾扮演這個年輕人——從右邊下場。
「在第二幕中——就像你馬上就會看到的那樣——顯示出了這個年輕人真誠的稟性。他是所有稻草人的行政長官,統治著一個地下王國,在這個王國中,各種氣質的稻草人孜孜不倦地旋轉著。他們在這裡排成跳躍式佇列,在那裡濟濟一堂,匯成稻草人的博覽會,向一頂舊帽子獻祭。我們的侏儒們以老貝布拉為首,組成了一個忽而長、忽而短但總是相互交叉、纏在一起的侏儒稻草人。現在,他們由於故事內容不同,在明顯地變換著。他們是:毛髮蓬亂的日耳曼人、穿扎腿燈籠褲的僱傭兵、皇帝的信使、被蛀蟲蛀壞衣服的托缽僧、沒有腦袋的機械騎士、身患癲癇症的鼓脹修女、來自叢林的齊滕以及呂措那一群魯莽的人。在那裡,立式多臂衣架在漫遊。在那裡,不少櫃子吐出統治者家族以及宮廷侏儒。在那裡,所有的人都變成了風車:僧侶、騎士、修女、信使和僱傭兵、普魯士特種兵和納茨默爾重騎兵、墨洛溫王朝的人和加洛林王朝1的人。我們的侏儒在此期間動作猶如黃鼠狼一樣敏捷,眨眼之間變成了風車。風使風車發狂似的轉動,可是並未磨穀粒。雖然如此,磨坊的大木箱卻裝得滿滿的。裡面裝的是破布「內臟」、高階煙霧和旗幟「色拉」。帽子金字塔和褲子粥攪和成麵糊,所有的稻草人都在呼嚕嚕地吃這種麵糊。在那裡,嘎嘎作響,啪啪作響,嗚嗚作響。人們在用暗號吹口哨。呻吟之聲止息。十個修道院長在打嗝兒。修女在打屁。蠢婆娘們和侏儒們在發怨言。聽得見持續不斷的嘎嘎聲,把什麼東西草草埋掉,呼嚕嚕地喝完麵糊,然後是怪聲大笑。絲綢在歌唱。天鵝絨在哼哼。一隻腿站著。兩人共穿一件上衣。裹在褲子裡。他們戴著帽子引人注目地走著。他們從口袋裡掉下來。他們在土豆口袋裡繁殖。詠歎調纏在帷幕之間。昏黃的燈光劃破夜空。獨立自主的腦袋。跳動的電燈按鈕。萬事俱備的洗禮。還有一些神靈,他們是:波特里姆波斯、皮柯洛斯和佩爾庫諾斯,其中還有一條黑狗。可是所有稻草人的行政長官,也就是小芬希爾,卻把被搶走的園丁女兒置於正在進行訓練的、做體操的、完成複雜動作的反覆考慮之中——非古典式演奏聲的輕微顫動同變化多端的佈雷舞步相互交替。而我,也就是園丁的女兒,穿著令人恐懼的尖足舞鞋也感到害怕。在對這個年輕人和行政長官充滿柔情蜜意之時——當然只是在舞臺上——我非常害怕。在那些醜陋的稻草人給我披掛散發出樟腦味的新娘服飾,戴上格格作響的核桃殼花冠之後,我就隨著莊嚴的、丁丁噹噹作響的宮廷侍從音樂——侏儒們身穿拖地長裙——跳起了惶恐不安的君王獨舞。在跳舞時,我,也就是戴上花冠的園丁女兒,使所有的稻草人,那些單個站著或者成群站著的稻草人跳著跳著,都接二連三地墮入了夢鄉。最後使小芬希爾,也就是行政長官也墮入了夢鄉。只有那條毛髮散亂的黑狗,行政長官的那個貼身隨從,才心神不定地跑到散開的侏儒們之間,但並沒有發現那十二條魔腿。在那裡,我作為園丁的女兒做完阿拉貝斯克舞姿,再一次俯身看著墮入夢鄉的行政長官,輕輕地給他一個芭蕾舞女演員痛苦的吻——做這種事時,我決不會接觸到小芬希爾——然後便逃之夭夭。黑狗狂吠起來,但已經為時太晚。侏儒們在哇啦哇啦亂唱,但已唱得太遲。稻草人的機械裝置開始執行,但已經太晚了。行政長官一覺醒來,但是已經太晚了。第二幕結束時,出現了一個充滿激情的結局:又是跳躍又是雜技,為了趕走土耳其軍隊,還奏出火藥味十足的音樂。那些忙忙碌碌、激動不已的稻草人開始上路,而把令人擔心的糟糕情況留給第三幕——
1墨洛溫王朝和加洛林王朝是法蘭克人於476~887年間建立的王朝。
「第三幕再一次展現凶神惡煞的老園丁的園圃。他愁容滿面,任憑鳥兒們擺佈,徒勞無益地轉著圈子。這時,凶神惡煞的老園丁的女兒羞答答地——我必須裝作忽而悔恨、忽而倔強的樣子——披掛著破爛的新婚服飾回來,跪倒在園丁父親腳下。她緊緊地抱著他的膝蓋,想扶著它站起身來。父女倆跳雙人舞,用舞蹈動作表示竭力站起身來散步。最後老頭子兇相畢露,他把我——他的女兒趕出了家門。我再也不想活了,但是又不能死去。這時,一陣狂風從後面呼嘯而來,稻草人和鳥兒希奇古怪地聯合起來了。一種隨風飄動、唧唧喳喳、嗡嗡顫鳴、嘎嘎作響、嘶嘶出聲的狂熱席捲舞臺,藉助無數稻草人的夾具把一個巨大的鳥籠抬起來,把國圍碾得平平的,利用靈活敏捷的侏儒捉住園丁的女兒。行政長官歡呼起來,因為他看見我呆在鳥籠裡。我那條毛髮散亂的狗黑糊糊地、速度飛快地轉著圈兒。上千種聲部的狂熱——每個關節都充滿著勝利——同我一道吧唧吧唧地跑走了,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留下來的是七零八落的園圃。留下來的是一個衣衫襤褸、一瘸一拐的人——兇惡的老園丁。戲弄人的鳥兒們又飛回來——跳貓步、巴斯克步——把老人團團圍起來。現在他疲憊不堪,猶如要防禦一般,抬起裹著破布片的雙臂。瞧,只是這第一個動作就使鳥兒們驚恐萬分,把它們轟走了。他變成了一個稻草人,從此以後,他便集園丁與稻草人於一身。在跳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稻草人獨舞時——哈澤洛夫先生考慮跳這個角色——最後一幕的終場幕布降了下來。」
燕妮帶著非常同情的口氣給她的朋友哈里描述過的這個芭蕾舞劇,排練得如此無懈可擊的這個三幕芭蕾舞劇——哈澤洛夫先生親自設計了音量很大的機械裝置和口吐唾沫的自動裝置——這個稻草人芭蕾舞劇從未上演過。觀看彩排的兩位帝國宣傳部的先生覺得第一幕很美,大有希望。他們在演第二幕時才第一次輕輕地咳了一下。第三幕一結束,他們便立即站起身來。總的說來,他們感到逐漸展開的情節過於沉悶,過於含沙射影。缺少樂觀的精神。兩個人都這樣異口同聲地說:「前線計程車兵想要看點輕鬆愉快的東西,而不想看陰森恐怖、隆隆作響的地獄。」
進行了反覆磋商,內羅達夫人也用上了對自己有利的種種人事關係。最高層人士已經表現出一種傾向,表示要友好地對待一部新稿本。這時,在哈澤洛夫能夠給這個劇本添上一個輕鬆愉快的、適合前線情況的結尾之前,一次空襲把芭蕾舞團的服裝和舞臺裝飾全毀了。就連歌舞團也不得不為許多損失而叫苦不迭。
雖說按理在空襲警報時必須中斷排練,可是人們卻又排練了一次。園丁的女兒跳著舞,使稻草人、冥府看門狗、所有的侏儒和那位行政長官都墮入夢鄉——燕妮把這件事做得漂亮極了,只是她的腳背還不夠高,作為小小的然而卻是有礙觀瞻的瑕疵引人注目。這時,哈澤洛夫剛好想要安排新的正面情節:燕妮要把所有的稻草人和那位行政長官都銬上,然後要他們供塵世也就是供先前凶神惡煞而現在品行端莊的園丁差遣。就在燕妮獨自一人拿著那些笨重手銬的一剎那間——再加上用的是新指令碼,她站在舞臺上舉止無措——強爆炸力的薄殼空投炸彈擊中了作為排練場的無線電塔展覽廳。
放有靈敏的機械裝置、輕便服裝和活動佈置的倉庫塌了下來,永遠塌了下來。它把用十個指頭為所有排練伴奏的鋼琴演奏家和藝術家費爾斯訥-伊姆布斯壓到了鋼琴上,永遠壓到了鋼琴上。四個芭蕾舞女演員、兩個男演員、侏儒基蒂和三個舞臺管理人員受了傷,謝天謝地,只是輕傷。不過,芭蕾舞教練哈澤洛夫連皮都沒有擦破一點兒。煙霧和灰塵剛散開,他就用嘶啞的叫喊聲尋找燕妮。
他找到她時,她正躺著,不得不把她的雙腳從一根梁下面拔出來。人們最初擔心會出現最糟糕的事情,擔心這位芭蕾舞女演員已經死去。實際上,這根梁只不過壓著了她的右腳和左腳而已。現在,當兩隻失足舞鞋對胖起來的雙腳來說已變得太窄時,給人造成了這樣的印象:燕妮-安古斯特里終於有了每一個芭蕾舞女演員都應當有的那種理想的高腳背。啊,你們這些用氣呵成的仙女們,你們飄過來吧!吉賽爾和葛蓓莉婭或者打扮得像新娘,或者在用搪瓷眼睛哭泣。格里西和塔里奧尼,盧西勒-格拉恩和範妮-塞裡託,想編織她們的四人舞,把玫瑰花撒在可憐的腳上。加尼埃1宮殿裡的所有燈光都應發揮作用,以便在大隘道里把金字塔的小石塊砌得天衣無縫。第一輪和第二輪四人舞,充滿希望的權威們,小獨舞演員和大獨舞演員,首席女舞蹈演員和憤世嫉俗、無法企及的舞星,都要順應歌劇院的環境。跳吧,加埃塔諾-維斯特里斯2!受到讚美的卡瑪戈3仍然在做很有力量的分八「動」擊腿跳。慢慢放棄蝴蝶和黑蜘蛛吧,「舞聖」和「玫瑰精」瓦斯拉夫-尼任斯基。不安分的諾維爾中斷了旅行,在這裡下了車。拆除懸空的機械裝置,讓月光可以像仙女一般輕輕地一閃而過,變得冷卻吧。凶神惡煞的佳吉列夫4把有魔力的手放在機械裝置上。忘記這種長期的痛苦,忘記你的千百萬觀眾吧,安娜-巴甫洛娃5。再把你的血吐到燭光照耀的琴鍵上吧,蕭邦。轉過身去吧,貝拉斯特里加和阿希斯波薩6。垂死的天鵝7又沉醉了一次。現在你就躺在她身邊吧,彼圖什卡。這是最後的位置。全蹲——
1加尼埃(182~1898),法國學院派建築師,以設計巴黎歌劇院著名。此處和這一句的大隘道都是指巴黎歌劇院。
2加埃塔諾-維斯特里斯(1729~1808),義大利舞蹈家。
3卡瑪戈(1710~1770),法國芭蕾舞女舞蹈家。
4謝爾蓋-佳吉列夫(1872~1929),俄國芭蕾舞劇院經理。
5安娜-巴甫洛娃(1881~1931),享有世界聲譽的俄國芭蕾舞女舞蹈家。
6這裡的人物以及下面的彼圖什卡均為芭蕾舞劇中的形象。
7《天鵝之死》是1905年根據聖桑的音樂為安娜-巴甫洛娃改編的獨舞。
在這種情況下,燕妮要繼續生活下去,要艱難地生活下去,而且不再踮起腳尖跳舞。人們不得不截去她——這種事寫起來是多麼難啊——兩隻腳的腳趾。他們給她一雙粗陋的鞋,讓她那雙剩下的腳穿。燕妮迄今仍然熱戀著的哈里-利貝瑙收到一封客觀描述的、用打字機寫成的信,也是最後一封信。燕妮請他也別再寫信。現在這種事已經結束。他應當試著忘記,忘記一切,幾乎是一切。「就是我也要儘量不再去想我們的事。」
幾天之後——哈里-利貝瑙正收拾他的行李,他要去當兵——收到一個小郵包,一個充滿傷心內容的小郵包。哈里那些似夢非夢的信件用絲線捆住,捆成一個個的小包放在那兒。還有已經織好的粉紅色和藍色羊毛寶寶服和寶寶褲。他還找到一串用啤酒瓶蓋橡皮墊圈串成的項鍊。這是當他們還是孩子,在只有啤酒瓶蓋橡皮墊因而沒有蓮花飄浮在水面上的股票啤酒池邊玩耍時,哈里送給燕妮的。
從前有一趟有軌電車——
這趟電車從朗富爾的黑雷桑格爾開往下城的草地巷。這是五路有軌電車,像在朗富爾和但澤之間行駛的所有有軌電車一樣,五路有軌電車也在火車總站旁邊停車。據說,這趟曾經是特別有軌電車的司機名叫萊姆克,主車上的售票員名叫埃裡希-文策克,那輛特別有軌電車拖車上的女售票員名叫圖拉-波克里弗克。她不再去奧利瓦的二路有軌電車上上班了。她每天坐著五路有軌電車來來去去九個小時。她靈活,還有點養撞,好像天生就適應幹這一行似的。因為有軌電車在下班時間超載時在車廂內無法穿行,她就憑藉適當的車速,從前面的上下車平臺跳到後面的上下車平臺。當圖拉-波克里弗克售票時,所有乘她那趟車的人都得交錢買票,就連她的表兄哈里也得交。
據說有一次,那趟特別有軌電車本來應該在二十二點十七分到達火車總站,但是,在圖拉-波克里弗克於二十二點零五分從終點站黑雷桑格爾拉鈴開車之後,也就是在兩分鐘之後,在馬克斯一哈爾伯廣場,有一個十七歲的小夥子跨上了電車。此人把一隻八個角都用皮革加固了的紙板箱推到拖車後面的上下車平臺上,隨即點燃了一支菸。
有軌電車空蕩蕩的,而且一直都相當空。在帝國移民區車站,上來一對上了年紀的老夫婦。這對老夫婦在體育館又下去了。在哈爾伯林陰大道車站,有四個紅十字會護士走進拖車。在霍伊佈德車站,有換車的人補票。在主車內,人要多一些。
當有軌電車女售票員圖拉-波克里弗克在拖車後面的上下車平臺上寫她的行車日誌時,那個十七歲的小夥子在他那隻左右搖晃的紙板箱旁笨手笨腳地抽著煙。因為這兩個人——手拿行車日誌的她和不慣抽菸的他相互認識,甚至還是親戚——是表兄和表妹,因為兩人即將生離死別,所以,這輛五路有軌電車成了一輛特別的電車。除此之外,它的一切都按計劃進行。
圖拉在「婦產醫院」車站拉鈴開車之後,合上行車日誌問道:「你要出遠門?」哈里-利貝瑙上衣胸前的口袋裡揣著徵兵令,完全按照不可避免的離別場面常有的方式回答說:「儘可能走得遠遠的。」
圖拉的行車日誌——一件平淡無奇的道具,插在業已磨損的木蓋之間:「難道我們這兒就再也不討你喜歡了?」
因為哈里知道圖拉不在二路有軌電車上班,所以他決定乘坐五路電車,把它作為告別之行:「我必須到普魯士人那兒去。沒有我,他們就會沒完沒了。」
圖拉啪嗒一聲把木蓋關上:「你是想去參加海軍吧?」
哈里遞給圖拉一支菸:「如今在他們那兒再也不會出什麼事了。」
圖拉把「六月」寫進行車日誌的格層中說:「要留神,他們會把你塞進步兵裡去。在那兒他們什麼都不認。」
哈里把充滿離情別緒的對話掐頭去尾後說道:「很可能。我根本不在乎。最重要的是離開這兒,走出門去。」
這趟掛有拖車的特別有軌電車左右搖晃著,穿過林陰大道。迎面而來的有軌電車從旁一掠而過。兩人都沒往外看,因為深藍的防空保護色使拖車的所有窗玻璃都不透明。因此,他們只好持續不斷地四目相視。然而沒有人會在某個時候聽說,當哈里瞧著圖拉,好像是要把她儲存下來時,圖拉是怎樣看著她表兄哈里的。圖拉,圖拉,圖拉!她額上的膿瘡已經結痂。為此,她披著一頭新近做的電燙頭髮,而且是用自己掙的錢做的。誰要是不漂亮,誰就必須為自己想點辦法。可是,骨膠和木工膠氣味卻一直伴隨著她,一直到最後一次,同她一道在黑雷桑格爾與草地巷之間跑來跑去。與此同時,車廂裡的四個紅十字會護士也在低聲說著話。哈里雖有滿口煞費苦心、精心琢磨過的漂亮話語,可是沒有一句動聽的話願意打頭陣。過了「四季」車站之後,他才費心費力地問:「你父親到底怎麼樣?」可是圖拉聳聳肩,只是用備受歡迎的反問回答道:「你父親呢?」
儘管哈里父親的情況並不特別好,但這時,就連哈里也只好聳聳肩膀了。木工師傅因為雙腳發腫,只好放棄送兒子去火車站的打算。沒有哈里的父親陪同,哈里的母親從來不外出。
在哈里告別時,畢竟還有一個家庭成員是證人。有軌電車的縫隙對他表妹很合適。在電燙頭髮上斜戴著一頂船形帽。快到奧利瓦大門時,她從車票箱裡扯下兩個空車票本:「你要一本嗎?」
這是告別的禮物!哈里接過兩個紙板封面。在封面上有金屬夾子把撕掉車票後殘存的一指厚紙條夾住。他的手指立即變得像孩子似的,伸出去討這兩個窄窄的紙本。圖拉格格地笑著,幾乎是富有同情心地笑著。可是,這時她忽然想起了持續不斷的告別時忘記了的東西。她表兄還沒有付車費。哈里擺弄著空票本,還沒有買正式車票。圖拉指著票本和哈里易於滿足的、擺弄著的手指說:一你可以保留下來,不過得付錢。一張單程票和一張行李票。」
哈里在把他的錢包重新放進後褲袋之後,在上下車平臺玻璃上的防空保護色中找到一處沒有顏色的窺視縫:這是有人用指甲劃出來的,好讓哈里再也不盯著他表妹,而能夠用一隻眼睛飽覽業已臨近的城市的全貌。月光專門為他照明。他數著那些塔樓,一個也不遺漏。所有的塔樓都迎面而來,越來越大。這是一段什麼樣的剪影曲線啊!他使勁看那磚結構的哥特式建築,致使淚水湧上了他的眼簾。是淚水嗎?只有一滴眼淚,因為這時圖拉已經在報出他的車站了——「火車總站!」哈里把兩個空票本放進衣袋裡。
在他抓住紙板箱的把手時,圖拉向他伸出了一隻小手。她手上的拇指有一個紅色橡膠套保護,這樣在換錢時才安全。圖拉的另一隻手抓著拉鈴的繩子在等待:「留心,別讓他們把你的鼻子給打掉了。你要聽話!」
這時,圖拉的表兄聽話地把頭點了又點,甚至在圖拉已經拉鈴開車之後,他還在點頭。他為她點頭,她為他點頭。他站在火車站前的廣場上——而她在正開動的五路有軌電車上,他們都變得越來越小。
當哈里-利貝瑙坐在特別快車裡他的箱子上,在從但澤到柏林途中擺弄著空車票本時,一支科施內夫伊小曲仍然索回在他耳際,這也就不足為奇了。這支曲子和著列車行駛在軌縫處發生撞擊的節奏,唱道:「杜勒爾,杜勒爾,圖拉。杜爾,杜爾,圖拉。圖拉,圖拉,杜爾。」
從前有一支小曲——
這支小曲涉及到愛情,它短小、易記。它節奏鮮明,很容易記住。所以,哈里-利貝瑙這個帶著兩個討來的車票本外出、學習擔驚受怕的坦克部隊特種兵,在跪著、站著和躺著時,在睡覺時,在喝豌豆湯時,在擦步槍時,在匍匐前進、跳跳蹦蹦和思想開小差時,在戴著防毒面具時,在拉真正的手榴彈引線時,在接崗前集合瞭解職責時,在可憐巴巴的哭泣和流汗時,在腳上有水瘡時,在戴鋼盔時,在屁股蹲到茅坑上時,在法林波斯特爾舉行入伍宣誓時,在徒手下跪時,在尋找標尺缺口中的準星時,也就是說在拉屎、宣誓和射擊時,同樣,在擦靴子和在牙齒間領受咖啡時,這支小曲時時處處都適用。當他把一顆釘子敲進他在兵營裡的窄櫃,掛起一幅帶框的照片——元首同黑色牧羊犬——時,敲擊面和釘頭就唱道:杜爾,杜爾,圖拉!第一次練習上刺刀時,他的三個動作實施過程就是:圖拉,圖拉,杜爾!當他不得不在克諾痕豪爾二號倉庫後面站夜崗,而睡意又用張開的手打他的-窩時,他便有節奏地叫醒自己:杜勒爾,杜勒爾,圖拉!他把恰如其分的圖拉歌詞強行塞進每一支進行曲,而不管它是涉及到埃裡卡、羅斯瑪麗、安努什卡還是深至深棕色的歐洲榛子。當他給自己捉蝨子時,當他夜復一夜——直到在蒙斯特的這個車隊把蝨子除掉為止——搜尋著內褲和內衣的線縫,用指甲來掐時,他喀嚓喀嚓掐死的不是三十二隻蝨子,而是被戰勝的三十二個圖拉。甚至在吹起床號前的外出給他提供機會,第一次而且是很快地將他的xxxx伸進一個真正的姑娘體內時,他既不選擇一個防空女助手,也不選擇一個護士小姐,而是在呂內堡秋天的公園裡與一位呂內堡的有軌電車女售票員性交。這個女人名叫奧爾特魯德,可他在性交時卻叫她圖拉,圖拉,圖拉!這使得她並不怎麼開心。
他每星期給圖拉寫三封情書。圖拉之歌、入伍宣誓、蝨子和呂內堡,所有這一切在情書中都沒有反映出來。故事發生在一月、二月、三月;可他卻在尋找為圖拉寫的永恆的話語。第四騎兵旅在普拉滕湖1與多瑙河之間打退了敵人的反攻;可他給他表妹描述的卻是呂內堡原野的綺麗風光。這次減輕防守壓力的進攻沒有推進到布達佩斯,而是停留在普雷斯堡後面。他不遺餘力地把呂內堡原野同圖霍拉原野作比較。在巴斯托涅地區2有些小小的收穫;他在那裡給圖拉寄了一小口袋紫羅蘭色包裝的、充滿深情問候的刺柏果。在博洛尼亞3處於戰備狀態的第三百六十二步兵師只能在後撤的主要戰線抵擋坦克進攻;可他卻寫了一首詩——到底為誰而寫?——在這首詩中,杜鵑花在一月初仍然開放。紫羅蘭!紫羅蘭!在白天,在帕德博恩,在比勒費爾德,在科布倫茨,在曼海姆地區,成千顆美國人的炸彈對準目標傾瀉而下。他對此無動於衷,仍在閱讀勒恩斯4的作品。勒恩斯對他寫信的文體產生了影響,給那首已經動筆的圖拉詩染上了紫羅蘭的色彩。在巴拉努夫5舉行大規模進攻時,他頭也不抬一下,便用他那支中學生的自來水筆寫下了這一句既非藍色、也非紅色的話。被迫撤離塔爾諾橋頭堡——敵人突破後直插腹心地帶,可這時,哈里-利貝瑙這個受過訓練的坦克部隊特種兵卻在尋找一個對著圖拉指天發誓的諧韻詞。經過庫特諾6向萊斯勞推進——突破霍恩薩爾察防線,但這時,蒙斯特北區行軍連隊中的這位坦克部隊特種兵仍然沒有找到適合他表妹的詩句。坦克先頭部隊到達貢賓嫩,越過紅河7。這時,坦克部隊特種兵哈里-利貝瑙帶著行軍命令和行軍給養,卻沒有帶著那種必不可少的言詞往卡托維茨8方向開拔。在那裡,他應當遇到當時從北部多瑙河前線調往上西里西亞的第十八坦克師。格萊維茨和奧珀倫9失守——他沒有到達卡托維茨,因為一道新的行軍命令要把後來領到行軍給養的坦克部隊特種兵哈里-利貝瑙引向維也納。在那裡,給他提供了一種可能性,使他能夠找到從東南部撤退下來的第十一防空師,很可能還找到那個適合於圖拉小盆的小蓋子。這條主要戰線在柯尼斯堡以東二十公里。在維也納,坦克部隊特種兵哈里-利貝瑙爬上斯特凡大教堂,在不陰不晴的天空下滿懷期望地等待著,等什麼呢?敵人坦克的先頭部隊已經到達奧得河,在施泰瑙形成橋頭堡,哈里從現在開始寄出未寫詩的風景明信片,他沒找到對他許了願的那個防空師的報名地點。阿登山脈戰役已經結束。布達佩斯還在堅守。在義大利,戰事極少。舍勒爾大將接管了中部地區10。勒岑11的封鎖線被突破。在格洛高的防守取得了成果。敵人進攻的先頭部隊進入普魯土人佔領的荷蘭。這就是地理學!別爾斯科——普什奇納——拉蒂博爾12。誰知道齊倫齊希13在哪兒?因為有一道新的行軍命令要把剛得到給養的坦克部隊特種兵哈里-利貝瑙帶到那裡,帶到屈斯特林14西北部。可是他在皮爾納就被收編,被分配到一支沒有名稱的增援部隊中。這支部隊得在一個已經騰空的公立學校裡待命,等到第二十一坦克師從屈斯特林調往佈雷斯勞北部地區。這是一支即將投入戰鬥的後備部隊。哈里-利貝瑙在學校地下室裡找到一本百科詞典,可是他沒有要。諸如蘇拉和阿布杜拉這些名字同圖拉押韻,毫無道理。答應要來的坦克師沒有來。可是布達佩斯卻失守了。格洛高被封鎖。這支後備部隊已同坦克部隊特種兵哈里-利貝瑙一道盲目開拔。每天每日都準時供應一湯匙四種水果的果醬,三分之一個粗麵黑麵包,十六分之一公斤罐頭肥肉和三支香菸。舍勒爾下達命令15,作戰人員鑑定人滿天飛。春天突然來臨。蓓蕾在特羅保與格武布斯濟澤16之間綻開。哈里在黑水河吟了四首春天的詩。在薩甘,坦克部隊特種兵哈里-利貝瑙在該城北部越過布布林河前不久,結識了一位西里西亞姑娘,此人名叫烏拉,塞給他兩雙羊毛短襪。在勞班,從西線撤下來,開往西里西亞的第二十五坦克部隊特種兵師接納了他——
1位於匈牙利。
2巴斯托涅為比利時城市,1944年曾在此發生激戰。
3博洛尼亞為義大利城市。
4勒恩斯(186~1914),德國小說家、詩人。詩作以細膩的筆觸描寫充滿生機的大自然。
5巴拉努夫是波蘭地名。
6庫特諾,波蘭城市。
7貢賓嫩和紅河均在蘇聯境內。
8卡托維茨,波蘭城市。
9格萊維茨和奧珀倫均為波蘭城市。
10舍勒爾(1892~1973),戰爭末期被任命為德國陸軍總司令。
11勒岑和格洛高是波蘭城市。
12以上三城均在波蘭境內。
13齊倫齊希是波蘭城鎮。
14屈斯特林是波蘭城市;皮爾納是德國城市。
15舍勒爾為了固守前線地帶,讓所有能夠支配的人員甚至軍廚都投入了戰鬥。作戰人員鑑定人專門鑑定誰能上前線,誰不能上前線。
16特羅保是捷克城市;格武布斯濟澤是波蘭城市。
現在他終於明白,哪兒是他的歸宿。再也不會有行軍命令,讓他去尋找找不到的部隊了。他苦思冥想,吟誦著詩句,同坦克部隊另外五個特種兵一道蹲在坦克的重炮上。這門重炮在勞班與薩甘之間,不過總是在後方轉來轉去。至於書信嘛,他是一封也沒收到。但這並不妨礙他繼續給他表妹圖拉寫信。圖拉現在若不是同被封鎖的維斯瓦河軍團所屬的幾個部隊一道呆在但澤-朗富爾,就是在當有軌電車售票員,繼續上班,因為有軌電車要一直開到下班。
從前有一門坦克上的重炮——
iv型坦克是老式坦克,這種坦克應當在主要戰線後面山巒起伏的西里西亞進入陣地。為了進行防空偽裝,它同它那四十多噸的重量在兩條履帶上往後退,退到只有一把掛鎖鎖住的木棚裡。
可是因為這個木板棚屬於一個西里西亞玻璃吹制工,所以,木板棚裡有五百多件玻璃產品放在架子上和麥稈上。
在履帶上往後退著開進來的坦克上的重炮與西里西亞人的玻璃製品之間的相遇導致了兩種結果。第一,這輛坦克造成了玻璃製品的巨大損失;第二,玻璃製品破碎時發出各種不同的聲音,引起的後果是:作為步兵警衛分配到坦克重炮上服役、因而也就站在劈劈啪啪直響的玻璃倉庫旁的坦克部隊特種兵哈里-利貝瑙,這時找到了一種新的語言。從此以後,他再也沒有紫羅蘭色的憂傷了。他再也不去尋找和圖拉這個名字同韻的詞,再也不用中學生的情感和真摯的感情寫詩了。自從倉庫裡猶如槍彈般劈劈啪啪的響聲縈迴在他耳際那一時刻起,他只往日記裡寫一些簡簡單單的句子:坦克倒退著開進玻璃倉庫。戰鬥比上課還要無聊。大家都在等待創造奇蹟的武器。戰後我要經常看電影。昨天我看見了我的第一個死者。我在我的防毒面具濾毒罐裡裝滿了草萄果醬。我們要開拔。我還沒有見到過俄國人。有時候我不再想到圖拉。我們的軍廚走了。我老看那一本書。難民堵塞了公路,他們什麼都不信了。勒恩斯和海德格爾在好多問題上都束手無策。在博萊斯瓦維茨,有五個士兵和兩個軍官吊在七棵樹上。今天早上,我們向一片樹林射擊。有兩天我什麼東西都沒法寫,因為我們碰上了敵人。很多人已經不在人世。戰後我要寫一本書。我們要往柏林開拔。元首在那兒戰鬥。現在我屬於文克特種任務混合戰鬥隊。我們應當拯救帝國首都。明天就是元首生日。那條狗是否還在他身邊呢?
從前有一個元首和帝國總理——
此人在一九四五年四月二十號度過了他五十六歲的生日。因為在那一天,首都的中心,也就是政府區及總理府,有時遭到炮擊,所以簡短的慶祝會在元首的地下室裡舉行。
還是那些經常來此聚會、討論局勢——晚間局勢和午間局勢——的熟悉面孔參加宮中覲見。他們是:陸軍元帥凱特爾、封-約翰中校、海軍少校呂德-諾伊拉特、海軍將領福斯和華格納、克雷布斯將軍和布林格多夫將軍、封-貝洛夫上校、副元首鮑爾曼、外交部的赫維爾公使、布勞恩小姐、元首大本營速記員赫爾格澤爾博士、黨衛軍大隊長岡舍、莫雷爾博士1、黨衛軍支隊長費格萊茵和戈培爾先生偕夫人以及全家六個孩子——
1莫雷爾是希特勒的私人醫生。
在祝賀者表示他們的祝賀之後,元首和帝國總理環顧四周,在尋找什麼,彷彿還缺少最後一個必不可少的祝賀者似的:一狗在哪兒?」
參加生日聚會的人們立即開始尋找元首那隻愛犬。到處都在呼喚:「親王!」「親王,過來!」儘管這一地區也留下了不少遭到炮擊的痕跡,但元首的私人副官——黨衛軍大隊長岡舍還是找遍了總理府的花園。在地下室裡,出現了許多荒唐的猜測。每個人都可以提出種種建議。只有黨衛軍支隊長費格萊茵一個人看清了這個局面。他抓起電話——立即受到封-貝洛夫上校的支援——抓起那些把元首地下室同所有的司令部和總理府四周的警衛營聯絡起來的電話說:「告訴所有的人!所有的人!元首愛犬失蹤了。名字叫親王。獵犬。德國黑牧羊犬親王。給我接措森。指示所有的人:元首愛犬失蹤了!」
緊接著在討論局勢時——剛收到的訊息證實:敵人坦克的先頭部隊已經推進到科特布斯以南,侵入卡勞——協調了保衛首都的所有計劃同當即確定的「陷阱」軍事行動的關係。因此,施普倫貝格南部的第四坦克軍暫時推遲反攻,保衛施普倫貝格一森夫滕貝格公路,防止元首愛犬衝過公路。同樣,施泰訥小分隊把準備從埃伯斯瓦爾德地區往南舉行減輕壓力攻擊的進攻地區變成了分為縱深排列的防禦地區。在按計劃實施軍事行動的範圍內,空軍第十六軍所有能夠動用的飛機都開始地面偵察,以標明元首愛犬親王的逃跑路線。此外,根據「陷阱」軍事行動計劃,主要戰線挪到哈韋爾河後面。由後備部隊中抽人組成元首愛犬搜尋隊,這些搜尋隊必須同部分由摩托化連、部分由腳踏車連組成的元首愛犬搜尋小分隊通過無線電話保持聯絡。霍爾斯特軍團在挖戰壕。與此相反,文克將軍指揮的第十二軍開赴前線,從西南部進行減輕壓力的進攻,切斷元首愛犬的逃路,因為元首愛犬很可能要去投靠西方的敵人。為了使「陷阱」行動付諸實現,第七軍就必須擺脫美軍的第九軍和第一軍,在易北河與穆爾德河之間的地區形成西部防線。在於特博格——托爾高一線,元首愛犬陷欲取代了計劃中的反坦克壕。第十二軍、布盧門特里特軍團和第三十八坦克軍團隸屬於國防軍最高統帥部。這個統帥部即刻從措森遷往萬湖,在布林格多夫將軍領導下組成了一個「陷阱行動指揮部」,即fow。
儘管重組工作進展順利,但是,除了習以為常的報告之外——蘇軍進攻的先頭部隊已到達特羅伊恩布里岑一柯尼斯武斯特爾豪森防線——沒有收到有關元首愛犬逃跑路線情況的訊息。
十九點四十分,在討論晚間局勢時,陸軍元帥凱特爾同參謀長施泰訥通了一個長途電話:「按照元首命令,估計第二十五坦克特種兵師會填補科特布斯戰線空缺,防止愛犬突圍。」
接著,便接到答覆,施泰訥小分隊參謀部報告:「根據四月十七日指示,第二十五坦克特種兵師已經撤出鮑岑地區,將該地區移交給第十二軍。可動用的剩餘部隊正準備對付愛犬突圍。」
終於,在四月二十一日清晨,在緊靠進行激烈爭奪戰的菲斯滕瓦爾德——史特勞斯貝格——貝爾瑙戰線的地方,有一條黑色牧羊犬被槍彈擊中。可是這條狗運到了元首大本營,經莫雷爾博士仔細檢查後證實,它並非追擊的目標。
接著,按照「陷阱行動」指揮部指示,把元首愛犬的尺寸告知所有在大柏林地區執行勤務的部隊。
在呂本與巴魯特之間的密集火力得到了蘇軍坦克先頭部隊同樣意圖的支援。儘管下著濛濛細雨,森林火災卻在不斷蔓延,形成一道阻止狗前進的天然路障。
四月二十二日,敵人的坦克越過利希滕貝格-下舍恩豪森-弗羅瑙戰線,進入帝國首都最後的防區。兩個關於在柯尼斯武斯特爾豪森地區抓到了狗的報告經證實都不確切,因為抓到的兩條狗都不能視為獵犬。
德紹和位元費爾德失守。美軍坦克試圖在維滕堡渡過易北河。
四月二十三日,納粹省黨部頭目和帝國國防委員發表戈培爾博士的宣告:「元首留在帝國首都,擔任進行決戰的所有武裝力量的最高指揮。元首愛犬搜尋隊及其後備部隊從現在起只聽元首調遣。」
「陷阱行動」指揮部報告:「業已失守的克佩尼克火車站在反攻時重新收復。第十元首愛犬追捕小組和第二十一元首愛犬搜尋隊負責保衛普倫茨勞林陰大道沿街地區的安全,他們堵住了敵人的入侵。此外,還繳獲了兩臺蘇軍捕犬器。由此可以肯定:東線的敵人已經獲悉‘陷阱’軍事行動。」既然敵人的電臺和報紙一再散佈有關元首失去愛犬的歪曲的、煽動性的訊息,因此,「陷阱行動」指揮部自四月二十四日起,按照此前確定的語言規則,使用新密碼釋出元首指示。赫爾格澤爾博士記下了這樣的話:「獵犬親王的露面由什麼來校正?」
「元首愛犬的初次露面由遠距離感覺器官來校正。」
「把由遠距離感覺器官校正的元首愛犬視為何物?」
「把由遠距離感覺器官校正的元首愛犬視為虛無縹緲之物。」
接著,有人對所有的人說:「把由遠距離感覺器官校正的虛無縹緲之物視為何物?」
接著,施泰訥小分隊參謀部從利本維達指揮所回答道:「這個由遠距離感覺器官校正的虛無縹緲之物在施泰訥小分隊那一地區被視為虛無縹緲之物。」
接著,元首對所有的人說:「難道這個由遠距離感覺器官校正的虛無縹緲之物是一種物品,竟然是一種存在之物?」
接著,從文克軍團指揮部立即傳來了回答:「這個由遠距離感覺器官校正的虛無縹緲之物是一個窟窿。該虛無縹緲之物是第十二軍中的一個窟窿。該虛無縹緲之物是一個黑色窟窿,這個窟窿剛好從旁邊跑過。該虛無縹緲之物是第十二軍中一個遊動的黑窟窿。」
接著,元首對所有的人說:「這個由遠距離感覺器官校正的虛無縹緲之物在遊動。這個虛無縹緲之物是一個由遠距離感覺器官校正的窟窿。該窟窿已經確認,可以查詢。一個由遠距離感覺器官校正的遊動黑窟窿顯現的是這個初次露面的虛無縹緲之物。」
接著,「陷阱行動」指揮部補充道:「首先而且是多半得查詢由遠距離感覺器官校正的虛無縹緲之物與第十二軍之間的碰頭方式,查出其碰頭結構。應當首先而且立刻查詢柯尼斯武斯特爾豪森地區的突破口,查出它們的內涵。正在使用的民帶同正形成套子的陷阱一號器具和陷阱附件必須隱蔽,等待這個由遠距離感覺器官校正的虛無縹緲之物到來。為了弄到經過檢查的、正在發情的母狗,事先就要防止未到手之物繞彎路,因為由遠距離感覺器官校正的虛無縹緲之物天生就愛而且總是樂於交配。」
據來自新巴貝爾斯貝格一策倫多夫一新克爾恩包圍戰前線的緊急報告稱:「該虛無縹緲之物出現在敵人的坦克與我方先頭部隊之間。此虛無縹緲之物用四條腿走路。」緊接著,元首直接說:「繼續設身處地地想像虛無縹緲之物。考慮到最後勝利,必須證實這個由遠距離感覺器官校正的虛無縹緲之物的全部活動,這樣做也是考慮到今後這些活動會按照所觀察到的景象固定下來,雕成大理石像或者變成貝殼化石。」
所以,只是在四月二十五日,第十二軍的文克將軍才從瑙恩-克青地區回答道:「正在不斷想像和證實虛無縹緲之物。這個由遠距離感覺器官校正的虛無縹緲之物在前線的各個區段都顯示出一種恐懼。這種恐懼已經到來。這種恐懼使我們驚得目瞪口呆。完畢。」
霍爾斯特戰鬥隊和施泰訥戰鬥隊所作的任務執行情況報告看來引起了恐懼。在此之後,按照元首指示,「陷阱行動」指揮部發言人緊接著便在四月二十六日的講話中對所有的人說:「既然恐懼不可能抓住虛無縹緲之物,從現在起,即刻用講話或者歌曲來驅走恐懼。由遠距離感覺器官校正的虛無縹緲之物今後決不會否定。決不允許帝國首都的任何地區由於恐懼而變得軟弱無力。」
既然所有戰鬥隊的任務執行情況報告還在繼續造成恐懼情緒,於是便對所有的人發出了關於四月二十六日元首指示的補充說明:「第十二軍必須給帝國首都的灰色情緒展示一種針鋒相對的情緒。虛無縹緲之物在施特格利蔣和滕珀爾霍夫戰場南部邊緣出沒必然勾畫出它在前沿陣地活動的軌跡。考慮到這個由遠距離感覺器官校正的虛無縹緲之物,德國人民的決戰已經勢在必行。」
根據布林格多夫參謀部的補充指示,「陷阱行動」指揮部向空六軍發出指示:「現查明在特格爾與西門子城之間,在坦克先頭部隊前沿有遊動的虛無縹緲之物。」根據明確無誤的報告,空六軍說:「有人望見虛無縹緲之物正在西里西亞火車站和格爾利茨火車站之間遊動。這個虛無縹緲之物既非一種物品,也絕非一種存在之物,因而也不是一條狗。」
接著,按照使用新式語言規則的元首指示,由貝洛夫上校簽字,發言人直接向空六軍發出通知:「在深入觀察這個虛無縹緲之物時可以看出,這條狗已經超越實存,從現在起被稱為超驗!」
二十七日,勃蘭登堡失守。第十二軍到達貝利茨。越來越多的否認正在外逃的元首愛犬親王及其假名「虛無縹緲之物」和「超驗」的報告來自各個區段,堆積如山。根據這些報告,十四點十二分對所有的人釋出了元首令:「從現在起,對於遊動著的超驗的任何失職行為都將立即受到臨時軍事法庭懲處。」
因為尚未得到任務執行情況的報告,再加上就連在政府所在地也查出有造成恐怖情緒的傾向,因此便採取了有力措施,並且對外宣稱:「對於由遠距離感覺器官校正的超驗的主要失職行為,首次而且是在關鍵性時刻暴露了下列軍官的過去。」(後面是姓名和軍銜。)元首一再詢問:「文克的先頭部隊在哪裡?文克的先頭部隊在哪裡?文克在哪裡?」只是現在,在元首一再追問之後,第十二軍的文克指揮部才於四月二十八日回答道:「在施維洛夫湖南部固守。同空六軍合作,由於天氣惡劣,無法看清超驗。完畢。」
未發現超驗的報告來自哈勒大門,來自西里西亞火車站和滕帕爾霍夫戰場。這一地區分裂成許多小塊地段。犬類阻擊陣地亞歷山大廣場必須詢問敵人坦克先頭部隊前十二條腿的超驗。普倫茨勞地區三頭超驗1的出現同亞歷山大廣場這阻擊陣地相矛盾。與此同時,送來了第十二軍呈送元首大本營的報告:「受輕傷的坦克特種兵聲稱,在施維洛夫湖旁的別墅花園裡看見過非超驗的狗,餵過這條狗,還用親王這個名字喚過它。」——
1此處指親王。它同哈拉斯一樣,都具有冥府看門狗刻耳柏洛斯三個頭的特徵。
接著,是進一步的查問,元首直接問:「這個坦克特種兵的名字?」
接著,十二軍回答:「坦克特種兵哈里-利貝瑙,在領取食物時受輕傷。」
接著,元首直接問:「坦克特種兵利貝瑙現在何處?」
接著,十二軍回答:「坦克特種兵利貝瑙已經離開野戰醫院,轉移到西線。」
接著,元首直接下令:「結束轉移。將坦克特種兵用空六軍飛機空運到總理府花園。」
接著,十二軍的文克將軍直接向元首報告:「人們逐漸注意到,大柏林正從天而降的爆炸直至超驗關注的有限性使末日結構顯露出來。」
接下來是元首講話:「尋找狗的問題是一個形而上學的問題,它危及全體德國人民。」在元首這段話之後,接著就是那個著名的元首指示:「柏林仍然屬於德國人。維也納會再次屬於德國人。而這條狗絕不會被否定。」
接著,收到緊急報告:「敵人坦克已經侵入馬爾興。」緊接著,有尚未譯成密碼的無線電訊直接向總理府報告:「敵方電臺散佈訊息說:在易北河東岸看見狗。」
接著,在遭到圍攻的克羅伊茨貝格區和舍內貝格區,蘇軍的傳單得到確證。按照傳單上的說法,外逃的元首愛犬已被東線敵人捕獲。
關於這一點,四月二十九日的局勢發展表明:在沿著波茨坦大街以及在貝勒一阿利安策廣場附近進行激烈的逐屋爭奪戰時,元首愛犬搜尋隊擅自解散。蘇軍廣播喇叭播出真正的、擴大了的狗吠聲,起到了使軍心日益瓦解的作用。貝利茨再次丟失。再也沒有接到第九軍的報告。十二軍試圖繼續對波茨坦施加壓力。這時,在這個具有歷史意義的地區正流傳著關於狗已死去的謠言。有不少關於易北河畔勞恩堡橋頭堡四周英軍犬類阻擊陣地以及關於美軍在菲希特爾山脈捕獲該犬的報道,但依舊沒有證實。因此,元首用新的語言規則對所有的人釋出的最後指示宣稱:「這狗自己——本身——過去在這兒,現在在這兒,今後仍然在這兒。」
接著,克雷布斯將軍致電約德爾大將:「倘若此犬陣亡,請預先告知繼任元首愛犬事宜。」
接著,根據四月三十日的局勢發展情況,「陷阱行動」指揮部解散。因為在超驗中以及在有歷史意義的地區捕犬一無所獲,所以國防軍最高統帥部將第十二軍撤出波茨坦一貝利茨地區。敵人坦克侵入舍內貝格。
接著,由鮑爾曼簽署,致電德尼茨海軍元帥:「元首指定您——海軍元帥先生接替前任帝國元帥戈林1的職位,作為他的繼任者。書面委任狀以及元首愛犬譜系已經發出。」——
1戈林(1893~1946),德國納粹黨主要領導之一。
接著,元首的計劃得到了始未料及的結果。接著,瑞典非正式的報道並未遭到否認。據該報道稱,元首愛犬乘著潛水艇遠涉重洋,被帶到了阿根廷。蘇軍的敵意報道稱:「在一個毀掉的芭蕾舞團儲存室裡,找到一隻十二條腿的黑狗被撕碎的毛皮。」與蘇軍報道相矛盾的是巴伐利亞解放委員會關於埃爾丁廣播電臺任務執行情況的報道:「已將慕尼黑統帥部前的黑狗屍體作為物證儲存起來。」與此同時,各種報道紛至沓來。這些報道聲稱:元首愛犬屍體已漂到岸邊,首先是在波的尼亞灣,其次是在愛爾蘭東海岸,第三是在西班牙的大西洋沿岸。由布林格多夫將軍記錄,收入元首遺囑中的元首最後猜測表明:「牧羊犬親王會試圖到達梵蒂岡。如果庇護十二世提出要求,立即就應提出異議,並暗示《聖經》的附錄部分。」
接著,便是世界的黃昏。世界時爬到了武器世界的廢墟上。五月一日的局勢發展表明:「勇敢的衛戍部隊通過補充,業已解散的元首愛犬搜尋隊得以壯大,正在帝國首都市中心這塊狹窄的地區內戰鬥。」
接著,元首使用並不適用的方式悄悄告別並留下秘密遺囑。帝國副元首鮑爾曼致電德尼茨海軍元帥:「元首於昨日十五點三十分逝世。遺囑生效,業已寄出。根據四月二十九日指示,元首愛犬親王——一隻毛髮中長的黑色牧羊犬為元首饋贈給德國人民的禮物,來件收訖。」
接著,最後一次播音的廣播電臺都在播送《眾神的黃昏》。因為元首的緣故。接著,沒有時間為他默哀一分鐘。因此,維斯瓦河軍團殘部,第十二軍和第九軍殘部,霍爾斯特和施泰訥殘部,都試圖沿德米茨一維斯馬戰線西部進入英國和美國勢力範圍。
因此,在帝國首都的政府機構所在地,出現了無線電停止發報。爆炸、毀滅比比皆是,令人恐懼。大規模毀滅,全部毀滅。柏林在支撐。現在正臨近末日。末日來臨。
可是,籠罩著末日結構的天空並不因此而變得暗淡無光。
從前有一條狗——
此狗屬於元首和帝國總理,是他的愛犬。有一天,這條狗從元首身邊逃走了。到底為什麼?
一般說來,狗不會講話。可是在這裡,在問及到底是為什麼時,它講話了,而且講了為什麼:「因為厭煩走來走去。因為沒有固定的地點,沒有固定的時間。因為到處都埋著骨頭,卻再也無法找到骨頭。因為不準逃跑。因為老呆在禁區裡。因為自好多個狗年月以來,總是在旅途上,而且每一次都有具體情況,不管怎麼樣都要用假名。白雪飄飛,持續十八天。在北方舉行威悉河演習時,必須同時實施哈特穆特行動,以保衛威悉河演習。紅色行動從針對中立小國的黃色事件中脫胎而出,直逼西班牙邊境。海獅要制伏陰險的英國,它肯定應使秋季旅行成為現實;但是這次旅行卻已告吹。為此,馬裡塔從側面發起攻擊並佔領巴爾幹。哦,他把錢付給哪一個詩人啊?誰在為他寫作?用聖誕樹來對付盟友,可是並未奏效。用巴巴洛薩計劃和銀狐計劃來對付劣等民族,然而並未成功。這種情況把西格弗裡德從哈爾科夫帶到斯大林格勒。在那裡,雷鳴電閃和滾滾冬雷並不幫第六軍的忙。現在,腓特烈一世和腓特烈二世應當再試驗一次。秋水仙很快就已凋謝。通向德姆揚斯克的陸橋已經倒塌。旋風必然將各條戰線蕩平。蠢牛帶著棚圈的氣味四處亂竄。回家!回家!這時,甚至連狗也感到厭煩,不管在庫爾斯克新近籌建的壁壘是否會固若金湯,也不管針對前往摩爾曼斯克途中的護航艦隊的馬步會出現什麼情況,仍像一條狗那樣忠實地期待著。哎喲!美好的時光已成過去,那時候向日葵往北非移植,那時候墨丘利1在克里特島上做買賣,那時候老鼠在高加索深山裡挖洞。只剩下五月的雷暴、環形閃電和圓臺形蛋糕對付鐵托的游擊隊。椴樹應當把梟雄2再扶上馬。可是西線敵人古斯塔夫、路德維希和馬爾德爾二世登陸,給內圖諾帶來了黎明的曙光。敵人的花朵已在諾曼底開放。猛禽、秋霧和守衛都無法摧殘這種花朵。在此之前,炸彈在沒有兔子的狼窟裡爆炸,雖然沒損傷這隻狗的絲毫皮毛,卻使它變得遲鈍了。夠了!夠了!老是被拖住走來走去。專車,小灶,可就是沒有活動場所,四周是茂密的森林——
1墨丘利,羅馬神話中的商業之神。
2梟雄,義大利人對獨裁者墨索里尼(188-1945)的稱呼。
「哦,狗啊,四處漫遊的狗啊!從山間庭院到山崖上的城堡,從措波特的溫室到冷杉堡,從黑林山到一號狼谷。看不見絲毫的法國氣派,在山間庭院只看見白雲朵朵。‘狼人’集中營位於溫尼茨亞東北部,在所謂的狐狸成群的小樹林中。在烏克蘭和東普魯士之間走來走去。被從狼窟帶進狼谷。在那裡呆了一天之後,被帶進山上的山雕窩,而最終只得鑽進洞裡——往下鑽,鑽到元首的地下室。日復一日,只有地下室!在見到山雕和狼——仍然是狼之後,每天每日見到的只有地下室!在眺望過朵朵白雲,體驗過山崖上的城堡之後,在居住過冷杉堡,呼吸過黑林山的空氣之後,只能呼吸地下室汙濁的空氣了!
「這時,一條狗已經厭煩了。這時,一條狗想跟隨失敗的牙醫,躲在孤立無援的臺地後面,參加計劃中的西哥特人運動。這可以逃跑。問題尚待解決。再也不像一條狗那樣忠實。這時,一條暫時不能、而且在通常情況下不能講話的狗說:我要逃跑!」
當元首地下室裡祝壽準備工作取得進展之時,它毫無惡意地穿過總理府內院,悄悄溜走了。就在帝國元帥的車在前面開走的一剎那,它來到站雙崗的地方,開始往西南方向跑去,因為它從戰況報告中推斷出,在科特布斯可能有一個戰線缺口。雖說這個窟窿顯得那麼合適,那麼寬大,然而面對蘇軍坦克的先頭部隊,這條狗卻在於特博格東面迴轉身來,因而放棄了東哥特人運動,往西方敵人那兒跑去——越過內城的廢墟,在政府機構所在地附近轉悠,幾乎在亞歷山大廣場喪命,然後被兩隻發情的母狗帶著,穿過動物園,差一點在動物園高炮部隊掩體附近被抓住。在那裡等待它的是巨大的捕鼠器,可它在凱旋柱周圍猶豫了七次,然後穿過排列成行的橡皮管,循著早已過時的家用常備藥品的氣味,憑著狗的本能,加入了平民運輸隊,這支隊伍正在把劇院用具從無線電發射塔旁的展覽館地區轉移到尼科拉斯湖去。可是,我方的廣播喇叭以及東線敵人傳得很遠的喇叭——這是家兔可望給它發出的誘人的聲音——使它對別墅區以及萬湖和尼科拉斯湖產生了懷疑。往西邊走得還不夠!然後,它把馬格德堡一布林克的易北河大橋確定為第一個階段性目標。
它安然無恙地到達施維洛夫湖南岸,到達十二軍發起進攻的前沿陣地。十二軍應從西南部減輕帝國首都的壓力。在已經荒蕪的別墅花園裡稍事休息之後,一個坦克部隊特種兵用還有熱氣的豌豆湯餵了它,十分親切地喚著它的名字。緊接著,敵人的炮兵對別墅區進行干擾式炮擊,使這位坦克部隊特種兵受了輕傷,卻放過了這條狗,因為在那兒被捕殺的物件,在那兒用四隻勻稱、可靠的腿追隨事先確定的西哥特人運動的動物,仍然是同一只黑色的德國牧羊犬,敵人就是因為它才進行炮擊的。
在五月份一個颳風的日子,這條狗在兩個吹起漣漪的湖面之間急促地喘氣。太空充滿了重大的事件。在長著松樹的勃蘭登堡沙地西部,正等著將目標捕獲。一條水平的尾巴,一張往前伸得很遠的嘴,擺動著的舌頭,憑著十六倍的四條腿,逃跑的距離縮短了——一條狗在連續不斷的分段運動中跳躍前進。所有的東西都被分為十六分之一,這些東西是:風景、春天、空氣、自由、松樹、美麗的雲彩、剛從蛹裡鑽出來的蝴蝶、鳥兒的歌唱和昆蟲的營營聲。正在發綠的小果園,音調悅耳的板條籬笆,兔子在田間出沒,山鶉在展翅,無邊無際的大自然,再也不是沙箱,而是地平線,是抹在麵包上的氣味,慢慢變得枯燥乏味的落日,沒有骨氣的黃昏,偶爾可見坦克殘骸傳奇性地指向清晨五點鐘的天空,月亮和狗,月中狗,狗吃月亮,狗的全貌,正在溜掉的狗,狗的打算,正在投敵的狗,逃走的狗,不把自己算在裡面的狗,狗產崽,出身——佩爾昆產下森塔,森塔產下哈拉斯,哈拉斯產下親王……無論從存在的角度還是從自然科學的角度看,這都是一條至關重要的狗,一條揹著風逃跑的狗,因為風像所有的部隊一樣,也向往西方。這些部隊是:第十二軍、第九軍殘部、施特訥小分隊和霍爾斯特小分隊殘部、疲憊不堪的勒爾軍團、舍勒爾軍團和倫杜利克軍團、從利鮑港和溫道港徒然撤走的東普魯士軍團和庫爾蘭軍團、能夠離開赫拉半島和維斯瓦河三角洲的呂根島駐防部隊,也就是第二軍殘部。誰嗅到一點風聲,誰就會快跑,就會游泳,就會吃力地搬著東西,拋開東方敵人,迎向西方敵人。平民百姓們步行著,騎著馬,坐著當時的遊船,穿著短襪一瘸一拐地走著,葬身魚腹,身上纏著紙幣,汽車太少,而行李過多,只好呼哧呼哧地爬行著。看,那個扛著他那袋二十磅麵粉的磨坊主,那個帶著門上小五金和骨膠味的木工師傅,那些親戚,各種型別的人和隨大流的人,抱著玩具娃娃的孩子們和拿著照相簿的祖母們,虛構的人物和真實的人物,所有、所有、所有的人都看見太陽在西邊升起,都以這條狗為榜樣。
遺留下來的是:白骨山、萬人坑、卡片箱、旗架、黨證、情書、私人住宅、教堂椅子和難以搬運的鋼琴。
未付清的是:到期該支付的稅費、建房互助儲金信貸社分期付款的款項、房租欠款、各種賬單、各種債務和罪責。
所有的人都希望重新開始生活、儲蓄、寫信、上教堂、彈鋼琴、查卡片和住在私人住宅裡。
所有的人都希望忘記白骨山和萬人坑,忘記旗架和黨證,忘記債務和罪責。
從前有一條狗——
該狗離開它的主人,走了很遠的路程。只有小兔子皺起鼻子;可是,沒有一個識字的人會相信,這條狗沒有到過身邊。
一九四五年五月八號清晨四點四十五分1,它幾乎是神不知鬼不覺地在馬格德堡上游遊過易北河,在河的西邊找到了一個新主人——
11939年9月1號,也正好是在清晨這一時刻,炮擊但澤-韋斯特普拉特,戰爭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