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狗年月 君特·葛拉斯 第1頁,共2頁

從前有個女孩叫圖拉——

圖拉有一個乾乾淨淨的額頭。可是沒有任何東西是乾淨的,就連雪也不乾淨。沒有一個少女是乾淨的,甚至連豬都不乾淨。魔鬼從來就不那麼幹淨。沒有一點泥土是乾淨的。每一把小提琴都明白這一點。每一顆星星都在發出寒光。每一把小刀都在削去果實的表皮。就連土豆也不乾淨,它有眼睛,這些眼睛必須用針來刺。

可是鹽呢?鹽是乾淨的!沒有任何東西,就連鹽也不乾淨。只是放在紙袋裡時,鹽才乾淨。然而鹽是堆放起來的。還有什麼東西堆放在一起?堆放的東西是要洗的。沒有任何東西洗得乾淨。看來原料是乾淨的吧?原料消過毒,但並不純。觀念,這純潔吧?一開始就不純。耶穌基督不純。馬克思、恩格斯不純。遺骸不純。聖餅不純。沒有一種思想能保持純潔。就連藝術的繁榮也不純。太陽有黑斑。所有的天才都要來月經。鬨堂大笑建築在痛苦之上。在咆哮的深處隱伏著沉默。靠在角落裡的是圓圈。不過圓圈,這總是地道的!

沒有一個圓閉合得天衣無縫。因為如果圓是地道的,那麼,就連雪也是乾淨的,少女是乾淨的,豬、耶穌基督、馬克思和恩格斯、微不足道的遺骸、一切痛苦、鬨堂大笑、左邊的咆哮、右邊的沉默、完美無缺的思想、不再是血友病人的聖餐餅和不排出汙物的天才,都是乾淨純正的;所有角落都是純粹的角落,虔誠的圓圈形成了圓環,所有這一切都純正,有人情味,骯髒,有鹹味,魔鬼般的殘忍,基督般的仁慈和有馬克思主義的意味,哈哈大笑著,咆哮著,嘮嘮叨叨地重複著,沉默著,神聖,滾圓,地道,有稜角。那些新近壘起來的白色山丘即使沒有烏鴉,也在十分明顯地增高,成了金字塔。可是,那些並不乾淨的烏鴉昨天就已經在嘎嘎地叫,就像沒有加潤滑油似的。沒有任何東西是純的,沒有一個圓圈地道,沒有一塊骨頭乾淨。那些壘起來變得明顯可見的山丘要熔化、煮開、沸騰,製成乾淨、便宜的肥皂;然而就連肥皂也洗不乾淨。

從前有一個女孩,此人名叫圖拉——

讓她那額頭上許許多多、大大小小的膿疤長起來又癟下去。她的哈里表兄長期同自己的膿疤搏鬥。圖拉從來不擦藥酒,不用偏方。在她的額頭上既沒有清潔過敏性皮膚的杏仁粉,也沒有氣味難聞的硫磺,黃瓜牛奶和鋅軟膏在那裡也沒有立足之地。她平心靜氣地長著她的膿疤,因為額頭依舊天真爛漫,向外凸出。她把軍士們和士官們拖進夜間漆黑一片的公園裡,因為她想要一個孩子,可是又沒有懷上。

在圖拉同各個兵種、各種職級的人徒勞無益地嘗試過一番之後,哈里勸她同不穿軍服的中學生試一試。他最近穿著空軍藍的衣服,不再往埃爾森大街,而是在風和日麗的游泳季節住在布勒森一格勒特考海濱炮兵連的一個棚屋裡。這個炮兵連是一個加強連,有十二門八點八釐米口徑的高射炮和一批四管高射機關槍,在沙丘後面佈防。

一開始,哈里就被分配到一門有十字形活動炮架的八點八釐米高射炮上當瞄準手。瞄準手必須用兩個曲柄操縱引爆裝置瞄準器。哈里幹這種事一直幹到他結束防空助手的生涯。這是一個優越的職位,因為在九個炮手當中,只有瞄準手是唯一允許坐在高射炮小凳上的炮手。在高射炮必須迅速轉動方向時,這個職位可以免費執行,不會在十字形炮架的鐵器上碰傷脛骨。在進行高射炮訓練時,哈里坐在高射炮上,背靠著炮口。在他搖動曲柄,用兩根掃瞄指標跟蹤兩根瞄準指標時,他正在冥思苦想,在圖拉與燕妮之間左右搖擺。他做這種事很麻利。掃描指標在追趕瞄準指標,圖拉在追趕燕妮。炮手哈里-利貝瑙操縱的引爆裝置瞄準器使正在進行訓練的上士十分滿意。

從前有一位上士——

此人能夠把開齒咬得很響,咬得格格作響。他除了別的勳章外,還戴著那枚銀質傷員徽章。因此,他一瘸一拐的,在布勒森一格勒特考海濱炮兵連的棚屋之間很容易就被人記住了。都說他既嚴厲又公正。他受到大家的欽佩,有人還模仿他的動作。他到沙丘上去打海濱野兔時,總要選一個大家稱為施丟特貝克的防空助手作陪同。上士在打海濱野兔時要麼一聲不吭,要麼氣喘吁吁地摘引同一哲學家1的言論。施丟特貝克跟著他說,創造了一種帶有哲理味的中學生語言。這種語言很快就被很多巧舌如簧、鸚鵡學舌的人說開了——

1此處指海德格爾。

施丟特貝克在多數語句前面都要加上這樣的引言:「我,作為蘇格拉底的大弟子。」凡是在他站崗時觀察他的人,都會看到他用一根棍子在沙地上畫著。他用揮灑自如的棍子勾畫「公開性」尚未溢於言表的本質的到來,因而也就是直截了當地勾畫「存在」。不過,要是哈里說「存在」,那麼施丟特貝克就會毫不耐煩地糾正道:「你又在講實存了!」

甚至在日常生活中,這些哲學術語都在進行蘇格拉底大弟子式的跳躍,用上士通過自強不息的努力獲得的知識,來衡量每一個平庸的動機和物件。半生半熟的帶皮土豆——給廚房的供應很糟糕,對廚房的領導還要糟糕——被稱為忘記存在的布林文。要是有人使某人想起幾天前流逝的東西,承諾的東西,或者堅持的東西,那就會得到脫口而出、斬釘截鐵的回答:「誰還會去想已經想過的事情!」或者說得更確切些,是業已流逝的東西,承諾的東西,堅持的東西。每天每日的例行公事——就像炮兵連裡的生活所要求的那樣——比方說一種近乎嚴厲的懲罰性體操,令人厭煩的試驗性警報,或者使手指上發出臭味的擦槍,都用一句從上士那裡學到的套話來結尾:「存在的本質就寓於其存在之中1。」——

1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第42頁。

而恰恰是「存在」這個小詞兒處處都適用:「我會有一支香菸(存在)。有電影(存在),誰一道去看?要是你不馬上住嘴,我就揍你一個(存在)耳光。」

誰開了病假條,誰就會躺在草褥上(存在)。週末休假叫做(存在)休息。如果某人追求一個姑娘——就像施丟特貝克追哈里的圖拉表妹那樣——那麼他就在歸營號過後吹噓,他碰到過這個姑娘(的存在)幾次。

甚至就連它,連這個存在,施丟特貝克也試圖用一根根子把它畫到沙地上。這個存在每一次都顯得不一樣。

從前有一個防空助手——

人稱施丟特貝克的人應該同哈里的表妹生一個孩子,而且很可能也試圖這樣做。每逢星期天,布勒森一格勒特考炮兵連對外開放,圖拉都穿著高跟鞋來到這裡,帶著她的大鼻孔和長滿膿疤的額頭在八點八釐米高射炮之間散步。或者說她穿著高跟鞋,在上士和這個防空助手之間忸怩作態地走著,走進沙丘,這樣,兩個人就可以讓她懷上孩子。可是,上士和防空助手首先給自己提供的是另一些(存在的)證據——他們打海濱野兔。

從前有一個表兄——

此人名叫哈里-利貝瑙,只會冷眼旁觀和鸚鵡學舌。這時,他兩眼半睜半閉,平躺在被風颳彎的喜沙草之間的海沙上面。當三根手指劃過沙丘頂時,他變得更加扁平。四方臉的上士揹著光,重重地但又是小心翼翼地摟住她的肩膀。圖拉右手提著她的高跟鞋,左手捏著一隻流著血的海濱野兔的後腳。施丟特貝克在圖拉右邊——不過沒有碰到她——提著槍口朝下的卡賓槍。這三個人沒有發現哈里。他們露出頸子和肩膀,一動不動地位立著,因為他們一直揹著光,站在沙丘頂上。圖拉把頭湊到上士的胸部。她承受他的胳臂,恰似承受一根橫樑。施丟特貝克雖說站在一旁,但卻屬於這一夥人,他一動不動地在暗中監視這種「存在」。這是一幅既漂亮又清晰的畫,這個畫面使平躺在喜沙草叢中的哈里痛苦萬分,因為他對落日餘暉中的三個人所起的作用比那隻流著血的海濱野兔還要小。

從前有一幅小小的畫——

表現的是日落西山時的痛苦。防空助手哈里-利貝瑙命中註定不會再見到這種情景,因為從今天到明天,他都得收拾行李。一個玄妙莫測的決定把他——施丟特貝克、另外三十個防空助手和上士調到另一個炮兵連去。再也沒有坡度平緩、形同波浪的沙丘了。再也沒有平靜無波、舉止嫻雅的波羅的海了。喜沙草俯首帖耳,音調鏗鏘。在風和日麗的時候,在吹響晚點名號之前,矗立著的不再是陰森的十二門八點八釐米的高炮了。背面再也沒有使人感到親切的布勒森木頭教堂,沒有布勒森漁民黑白相間的母牛,沒有掛在杆子上晾乾、供人照相的布勒森魚網了。再也不會有太陽在海濱野兔身後為他們慢慢西沉。那時,這些兔子在沙丘頂上前腳離地,端坐在後腳上,正豎著耳朵朝拜不受歡迎的太陽。

在皇帝港炮兵連沒有這樣虔誠的動物,只有老鼠,但老鼠崇敬的是恆星。

要去炮兵連得從下城與霍爾姆之間的一個港區特羅伊爾出發,走三刻鐘之久的沙路,穿過通往維斯瓦河河口的霍爾茨費爾德爾。留在後面的是帝國鐵路機車修理廠稀稀落落的車間,是沃雅恩造船廠後面的木屋。在這裡,在伸向特羅伊爾有軌電車站與皇帝港炮兵連之間的地方,老鼠早已捷足先登,佔據了位置。

可是,瀰漫在炮兵連上空甚至在刮猛烈的西風時也寸步不移的那股氣味,卻並非來自老鼠。

哈里剛搬進炮兵連,第一天夜裡他的兩隻體操鞋就全被咬壞了。根據勤務條例規定,任何人不得光腳離開床鋪。那些老鼠比比皆是,它們越來越肥。它們到底吃了什麼?它們被斥為始作湧者,不過它們並不叫這個名字。炮兵連裝上了鐵皮窄櫃來防老鼠咬。很多老鼠被打死了,但這是毫無計劃的行動。這樣做無濟於事。這時,那個上士——他作為軍士長幫助這個炮兵連,每天早上都向他的胡弗納格爾上尉報告,有多少一等兵和軍士、多少防空助手和烏克蘭戰地誌願服務隊隊員集合——在釋出一天內有效的日令,因此,老鼠大大減少了。然而,瀰漫在炮兵連上空的那股氣味卻並未減弱,因為它並不來自那些始作湧者。

從前有一道日令——

這道日令答應懸賞打死齧齒目動物。那些二等兵和一等兵,那些頭髮花白的老人,打死三隻老鼠便得到一支香菸。那些烏克蘭戰地誌願服務隊隊員要是能提交十八隻死老鼠的話,一盒馬合煙就歸他們了。那些防空助手打死五隻老鼠得到一卷水果卷糖。但是有些一等兵,他們用三支香菸跟我們換兩卷水果卷糖。我們不抽馬合煙。根據這道日令,整個炮兵連分成若干個狩獵小組。哈里所屬的那個小組在只有一個入口和沒有視窗的盥洗室裡劃定了自己的狩獵區。人們首先開啟盥洗室的門,把吃剩的飯菜放到盥洗室的水溝裡,然後堵死兩個出水口。在這之後,我們就在棚屋教室的窗戶後面等著,一直等到黃昏。很快,人們就看到那些長長的影子順著棚屋發出音調相同的尖叫聲,擁向盥洗室門口。沒有笛聲引誘,只有洞開的大門的吸引力。在附近只備有冷冰冰的大麥摻兒和球莖甘藍梗兒。把煮過十次的牛骨頭和兩把有黴斑的麥片——這些東西是廚房扔出來的——撒到門檻上,引誘老鼠。其實,這些老鼠沒有麥片也可能會來的。

在盥洗室已經有足夠的獵獲物時,從對面的棚屋教室裡嗖的一下鑽出五個足登高統水靴的小夥子。他們手拎棍棒,棒尖上裝有接到上面去的鐵鉤。盥洗室吞沒了這五個人。最後一個人把門關上了。只能呆在門外的是:那些姍姍來遲、被人遺忘的老鼠,那股瀰漫在炮兵連上空的氣味,那個隱藏起來的月亮,那些閃閃發光的星星,那臺在與世界密切相關的軍士棚屋中高聲大叫的收音機,船隻存在的聲音。這時,盥洗室裡響起了自己的音樂。再也不是音調相同的音樂,而是高八度、低八度的跳躍,這種音樂具有大麥摻兒的尖銳,球莖甘藍的柔和,既冷漠又微弱,是彈撥出來的,帶鼻音,非本嗓兒。這時,燈光驟然之間亮了起來,五隻手電筒用左手拿著,驅走了黑暗。有嘆兩口氣的工夫,一片寂靜。現在,鉛灰色的動物因為受到驚嚇,正在燈光下騰躍,腹部朝前,在罩著鐵皮的洗碗槽上滑行,在地面磚上發出沉重的劈啪聲,在用麻屑堵塞的出水口前擠來擠去,想躥上混凝土牆腳,去抓褐色的木頭。它們用爪子緊緊抓住,又從上面滑下來,發出嚓嚓的聲音,但仍不想放棄大麥慘兒和菜梗。它們寧要牛骨頭,而不要自己的毛,不要這身光滑的、塗上蠟的、防水的、完好無損的、漂亮的、貴重的、衰弱的、經過幾千年梳刷的毛。現在,鐵鉤不管三七二十一,直往皮毛裡戳。不行,老鼠血不容易去掉。除了用靴子蹭別無他法。釘住了,同一個鐵鉤釘住兩樣東西——「存在」與「共存」。這兩樣東西在跳躍,這就是音樂!這就是自挪亞1時期以來的那首小曲。那是些真實的和虛構的老鼠故事。故事中講到世態、舉止和降臨,講到被吃光的運糧船,講到糧庫被掏空,講到允許毫無價值的東西存在,講到埃及的歉收年。當巴黎被圍困時。當思維離開形而上學時。當困難其大無比時。當老鼠上岸時。當老鼠再來時。當它們自己就是穩坐椅上的小孩和老翁時。當它們打心眼兒裡否定這個年輕婦女的新生兒時。當它們襲擊貓兒而被吃鼠者吃得只剩下發亮的牙齒時——這些牙齒如今還呈珠子狀申線上上放在博物館裡。當它們啃食《聖經》而且像《聖經》上寫的那樣鼠丁興旺時。當它們取出鐘的內臟,駁斥時光時。當它們在哈默爾恩2被宣佈為聖徒時。當它們覺得好吃的毒藥發明出來時。當鼠尾與鼠尾連線成一根繩子,測出水井的深度時。當它們變得聰明,能詩能文,而且出現在劇院中時。當它們引導超驗和急於闡釋超驗時。當它們啃著這道彩虹3時。當它們尋到世界入口並使地獄透進光線時。當老鼠們來到天國並使神聖的澤塞玲感受到管風琴的好處時。當老鼠們在太空尖叫著遷移到沒有老鼠的星球上時。當老鼠們為了它們自身的緣故而存在時。當一道日令公佈於眾時——這道日令答應,打死老鼠獎賞劣質煙、捲菸和又甜又酸的覆盆子卷糖——老鼠故事呀老鼠故事:這時,老鼠們鑽到了各個角落。凡是碰不到它們的地方,就會碰到混凝土。它們在逃跑,拖著細繩似的尾巴,皺著鼻子,往前逃跑。它們在進行軟弱無力的攻擊。必須同舟共濟。這時,手電筒光先是輕輕地射下來,然後艱難地轉動;手電筒在轉動。可是,手電筒一直在發出刺眼的光,這時,光線相互交叉,以便再次挖掘出從已經悄悄被掏出的山裡嗖的一下鑽出來的東西。每根棍棒都在點數:十七、十八、三十一;可是第三十二隻老鼠仍在跑,跑掉了。它又出現在那兒了,有兩個鐵鉤釘得太遲,有一根棍棒又出手太早。這時,那隻老鼠拼命地咬呀、咬呀,它使得哈里不知所措。他的膠靴底在溼漉漉的瓷磚上滑來滑去。他向後一仰,輕輕地摔了下去。他大聲叫嚷著。而這時,其他人卻在捂著嘴笑。哈里衝著那些溼透了的皮毛,那些捕獲物,那一層層抽搐著的戰利品,那些貪食的一代代老鼠,那沒完沒了的老鼠故事,那些收進來的大麥摻,那些球莖甘藍梗,嚷道:「我被咬了,被咬了,被咬了……」可是並沒有老鼠咬他,只不過是當他摔下去,不是重重地而是輕輕地摔下去時,他受到了驚嚇——

1按照《聖經》的說法,挪亞為洪水後人類的始祖。洪水降臨時,挪亞全家及各類動物進入所造的方舟避禍。

2哈拉爾恩是德國下薩克森一縣城。傳說中當地老鼠為患,一捕鼠人用笛聲將全城老鼠誘出捕滅,後因該城拒付報酬,捕鼠人拐走了所有的兒童。

3按照《創世紀》第九章十一至十五節的說法,虹是上帝與人類重新立約的象徵,上帝以此來保證洪水不再毀壞一切有血肉的動物。

這時,盥洗室內已經安靜下來。只要是還剩下一隻耳朵的人,就會聽到那臺與世界密切相關的收音機在軍士棚屋中高聲大叫。有幾根棍棒還在無精打采地瞄準目標,痛擊尚未死去的、仍在顫抖的傢伙。也許是棍棒不能突然一下子因為一片寂靜就停止揮舞吧。在棍棒之中仍然有一些死裡逃生者。它們想鑽出去,保全性命。可是,不僅在安靜下來時,甚至在棍棒也停止揮舞時,仍然沒有收工;這種揮舞棍棒的間歇使哈里-利貝瑙感到滿意。因為他是輕輕摔下去的,所以不得不長時間地往一個空大麥摻碗裡嘔吐。別人不讓他在老鼠之間把胃排空。這些老鼠要點數,要串起來,把尾巴打成結,接到一根扎花用的金屬絲上去。那是四根緊緊挨著的扎花金屬絲,上士同做簿記的軍需官在早點名時就可以點清這些扎花金屬絲。結果是:一百五十八隻老鼠,往上湊成整數,三十二個水果卷糖。哈里這個捕獵小組拿一半的卷糖換了香菸。

那些串在一起的老鼠——當天上午就得把它們埋在茅坑後面——還散發出一股潮溼的氣味,一股泥土味,浸透著酸味,就像一個開啟的馬鈴薯窖。瀰漫在炮兵連上空的這股氣味充滿著別的內容——沒有老鼠撥出這種氣味。

從前有一個炮兵連——

這個連隊位於皇帝港附近,因此名叫皇帝港炮兵連。該炮兵連同布勒森一格勒特考炮兵加強連,同霍伊佈德、佩隆肯、齊岡肯山、納爾維克一拉格爾和老蘇格蘭的炮兵連一起,保衛但澤市及其港口的空域。

哈里在皇帝港炮兵連服役時只有兩次警報,可是每天每日都要驅趕老鼠。有一次,在奧利瓦森林上空,有一架四引擎轟炸機被擊落,佩隆肯和老蘇格蘭的炮兵連都參加了這次擊落敵機的行動。皇帝港炮兵連雖然空手而歸,但在清除炮兵連駐地的老鼠方面卻展現出不斷擴大的戰果。

哦,這種「置身其中」正在超越,成為世界構想!哈里這個捕獵組是一個戰績卓著的捕獵組。不過所有的小組,就連在茅坑後面幹活的那些烏克蘭戰地誌願隊的隊員們,也都被沒有參加任何小組的施丟特貝克超過了。

他在光天化日之下抓到老鼠,而且往往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在多數情況下是趴在廚房棚屋前,緊挨著水溝蓋於。他用長長的胳膊撐在一個汙水溝裡,這條溝使施丟特貝克能夠從特羅伊爾與市郊可以淨化汙水的梯地之間的下水道里抓出大批老鼠來。

哦,形形色色的為什麼啊!為什麼是這樣,而不是別樣?為什麼是老鼠,而並非類似的東西?為什麼總有點什麼,而不是毫無收穫?這些問題已經包含了對於一切問題的最初與最後的原始回答:「老鼠的本質就是在世界構想中或者下水道里的老鼠超驗逃跑的三重擴散。」

儘管一隻重重的、像電焊工戴的皮手套保護著施丟特貝克那隻在敞開的汙水溝裡等待著的右手,但人們卻不得不佩服他。其實大家都在等待,滿以為有四五隻老鼠會把他的手套撕成碎片,會撕破他光著的手。可是,施丟特貝克卻泰然自若地趴著,眯縫著雙眼,嘴裡含著他的覆盆子卷糖——他不抽菸——每兩分鐘就用驟然抬起的皮手套把一隻老鼠的頭使勁扔到汙水溝蓋別具一格的邊緣上。在上一次摜死老鼠與下一次摜死老鼠之間,他用自己的但又是被上士的語言薰陶得發音含混的舌頭,低聲耳語著鼠話和本體論的老鼠真理。所有的人都認為,是這些鼠話和老鼠真理把這些獵獲物引誘出來,讓他用手套抓住它們,使他能夠抓到大批老鼠。當他在下面收穫獵物,在上面把獵物垛成堆時,他的話音在迴響:「老鼠藏身於鼠類之中,躲避起來1。老鼠就這樣,在亮光之下用歧途來迷惑鼠類。因為鼠類誤入歧途,老鼠就在這歧途上亂碰亂撞,因而釀成了錯誤。這種錯誤便是所有故事的核心領域。」——

1此處源於1950年出版的《木板路》一書,參見該書第310頁:一存在藏身於實存之中,躲過起來。

有時候,他把尚未抓到的老鼠稱為遲到者。在他那裡,那些被垛成堆的老鼠叫做提前到達者或者「實存者」。要是施丟特貝克幹完活以後見到這一堆碼好的戰利品,他就會用差不多是親切溫和的規勸口吻說:「可能在西方沒有鼠類,老鼠仍然存在。可是如果沒有老鼠,鼠類卻無法存在1。」他一個小時抓住二十五隻老鼠,只要他願意,也許還能抓到更多的老鼠。施丟特貝克利用一根扎花用的金屬絲,就連我們在把老鼠串起來時也使用這同一根金屬絲。他將這種把尾巴接起來、每天早上可以點數的示範叫做他的「生存聯絡」。他以此掙得大量覆盆子卷糖。有時候,他也送給哈里的表妹一卷糖。好像是為了使鼠類平息下來,他往往鄭重其事地把三個卷糖扔進廚房棚屋前敞開的汙水溝裡。一場中學生之間的爭吵給這些觀念放了一把火。我們從來就不敢講,這條下水道是否該稱為世界構想或者歧途——

1此句參見《什麼是形而上學》第26頁:「……可能在西方沒有實存,存在依然存在。」這些話並不侷限於海德格爾的作品。在葛拉斯的《母老鼠》中證明了「鼠類」是人類敵人形象在各自敵對者身上的投影。

不過,正像施丟特貝克在提到他那「收益豐厚」的汙水溝時說的那樣,瀰漫在炮兵連上空的這種氣味既不是世界構想也不是歧途所特有的。

從前一個炮兵連——

從黎明時的魚肚白到黃昏時的灰白色,烏鴉們片刻不停、忙忙碌碌地在那個炮兵連上空盤旋。不是海鷗,而是烏鴉。在原來的皇帝港上空和林區上空有海鷗,在炮兵連上空沒有。要是在某個時候海鷗們侵入了這一地區,那麼在此之後,一團怒氣衝衝的黑雲就會立即掩蓋這一為時短暫的事件。當二等兵、一等兵、烏克蘭戰地誌願隊隊員和防空助手們進行有獎捕鼠時,從軍士直到胡弗納格爾上尉,各種軍階的人都有閒空去做別的事情。他們用槍打——不過不是為了懸賞的獎品,只不過是為了開槍而開槍,為了打中而打中罷了——炮兵連上空成群的烏鴉當中一些單個的烏鴉。儘管如此,烏鴉仍然果在那裡,數量並未減少。可是,那氣味仍然瀰漫在炮兵連上空,充斥於棚屋與炮兵陣地,在高射炮指揮儀與避彈壕溝之間經久不散。關於這種氣味,所有的人和哈里都清楚:既不是老鼠也不是烏鴉發出這種氣味;它不是從汙水溝裡升起,所以,也就不是從歧途中產生。無論風是從普茨希還是從迪爾紹,是從濱外沙洲還是從大海上吹過來,都散發出這種氣味。一座近於白色的山丘位於炮兵連南邊的鐵絲網後面,在一個磚紅色工廠之前。這個工廠有一半被遮住了,從又粗又矮的煙囪裡吐出黑色的滾滾濃煙,其煙塵很可能就沉積在特羅伊爾或者下城裡。通往河中小島車站的鐵路到山丘與工廠之間為止。堆疊得整整齊齊的圓錐形山丘略高於一臺生鏽的簸動輸送機,就像這種輸送機在煤場裡、鉀鹽礦旁用來堆放多餘的廢物時那樣。在山腳,在可以移動的鐵軌上,一動不動地停放著一些傾卸運貨車。太陽照到山丘上時,山丘泛著微光。當天幕低垂,下著絲絲細雨時,它的輪廓就特別明顯。撇開棲息在那裡的烏鴉不談,這座山丘倒是乾乾淨淨的;可是當這個最後的童話開始時,據說就沒有任何東西是乾淨的了。在這種情況下,就連皇帝港炮兵連旁邊的這座白色山丘也不乾淨,而是一座白骨山。形成這座山丘的白骨在批次製作標本之後,就一直覆蓋著煙塵。因為惶恐不安的黑烏鴉們沒法不棲息在白骨之上,所以便出現了這種事:那隻無法移動的鐘就籠罩在炮兵連上空,在每個人也在哈里口腔中散佈一種滋味,這種滋味甚至在過多享用帶酸味的水果卷糖之後,也不會失去其絲毫的濃重甜味。

有人談到白骨山,可是大家都看到它,聞到它的氣味,嚐到它的滋味。凡是離開房門朝南敞開的棚屋的人,心目中都會想到這座圓錐形山丘。誰像哈里那樣作為瞄準手,高高地坐在高射炮旁,在訓練時按照周圍的指揮儀的命令轉動高射炮和引爆裝置瞄準器,誰就會——彷彿高射炮上的指揮儀和白骨山在對話似的——被轉到一幅畫面前。這個畫面展現的是一座白色山丘和冒著滾滾濃煙的工廠,閒置不用的簸動輸送機,一動不動的傾卸運貨車以及靈活移動的烏鴉群。沒有人談到這個畫面。凡是極其形象地夢見這座山丘的人,在喝早咖啡時往往都會講:他夢見了某種滑稽可笑的事情,夢見上樓或者被學校開除。很可能在平時交談中,一個迄今為止空洞無物的概念獲得了某些含糊其辭的解釋,而這些解釋也許就來自這座尚未命名的山丘。哈里忽然想起了一些話,這些話就是:地方——急切——清除;儘管工廠準備開工,但是在白天,工人們卻從未推動鐵軌上的傾卸運貨車,使這個地方變小。鐵軌上沒有貨車在執行,沒有貨車從河中小島車站開來。那臺簸動輸送機在白天不給「急切」以絲毫可以狼吞虎嚥的東西。可是在夜間訓練時——那些八點八釐米口徑高炮的炮管有一個小時之久,必須追蹤一架被四個探照燈捕捉到的訓練用靶機——所有的人和哈里都第一次聽到工作時的嘈雜聲。雖然工廠掩蓋在夜幕之中,但是在鐵軌上,紅色燈和白色燈卻在晃動。貨車牽連不斷。簸動輸送機響起了一成不變的嗒嗒聲。傾卸運貨車靠在一起,鐵鏽碰著鐵鏽。各種聲音,各種命令,鬨堂大笑——在「清除」地區有一個鐘頭之久熱鬧非凡,而這時,那架訓練用的靶機再次從海的一面飛向城市。它從探照燈光中溜掉了,然後又被捕獲到,成了柏拉圖式的目標。瞄準手試圖搖動曲柄,用兩根掃瞄指標跟蹤兩根瞄準指標,不斷地清除那個正在溜走的「實存」,操縱引爆裝置瞄準器。

第二天,儘管所有的人和哈里都隻字不提那座山丘,但他們都感到,好像那個地方變大了。有人造訪烏鴉們。那股氣味依然如故。雖說所有的人和哈里都已經話到嘴邊,卻沒有人問及這股氣味的成分。

從前有一座白骨山——

自從哈里的表妹圖拉朝著山丘的方向把這個詞吐出口以來,這座山就叫這個名字。

「那是一座白骨山。」她說著,用拇指來幫忙。有不少人,還有哈里,都反對這種說法,卻又沒說清楚在炮兵連南邊堆積如山的東西是什麼。

「那是白骨山,敢打賭嗎?而且是人骨頭,對吧?這件事誰都清楚。」圖拉主要是想同施丟特貝克打賭,而不是同她表兄。他們三個人,還有別的人,都在吮水果卷糖。

儘管是剛剛說出來,施丟特貝克的回答卻早在幾個星期前就已經準備好了:「我們必須把在‘存在’的坦誠中堆積如山以及散佈憂愁和至死不變看成是存在的全部本質。」

圖拉希望進一步瞭解這件事:「那我就告訴你吧,這些骨頭是直接從施圖特霍夫運來的,敢打賭嗎?」

施丟特貝克無法確定那些東西來自何處。他擺手拒絕,很不耐煩地說:「可千萬別一個勁兒地胡扯你那些四處推銷的自然科學概念。也許人們可以說,‘存在’明目張膽地來到了這裡。」

可是,在圖拉繼續堅持是施圖特霍夫,而且叫出這種「明目張膽」的名字時,施丟特貝克用一個動作很大的、為炮兵連和白骨山祝福的手勢,避開了給他提出來的打賭要求:「這就是所有故事的核心領域!」

值勤之後,甚至在打掃衛生和縫縫補補的時候,繼續打老鼠。軍士以上軍階的人打烏鴉。炮兵連裡瀰漫著那種氣味,那種氣息經久不散。這時,圖拉不是衝著在一旁的沙地上畫著各種圖形的施丟特貝克,而是衝著手持卡賓槍放了兩次空槍的上士說:「這是地地道道的人骨頭,而且是大量的,敢不敢打賭?」

這是可以接受探望的星期天。探望者大多數是父母。他們身著便服,拘謹地站在自己長得太快的兒子旁邊。哈里的父母沒有來。十一月還沒完,在低低的雲天和大地以及他們的棚屋之間,總掛著一簾雨幕。哈里在圖拉和上士周圍那一群人那兒。上士第三次給他的卡賓槍壓上了子彈。

「咱們打賭,這是……」圖拉說著,把一隻蒼白的小手伸過去擊掌。沒有人願意擊掌。這隻手獨自待著。施丟特貝克的棍子在勾畫世界藍圖。在圖拉的額頭上長滿了膿疤。哈里的雙手玩弄著褲兜裡的骨膠塊。這時,上士發話了:「咱們打賭,這不是……」他也不瞧一瞧圖拉,便擊掌敲定。

就像得到一個業已擬好的計劃似的,圖拉立即轉過身去,在炮兵陣地之間寬闊的雜草地帶取道而行。儘管天氣潮溼陰冷,她身上卻只穿著套頭毛線衫和百褶裙。她邁著裸露、笨拙的雙腿,兩臂交叉,放在背後,平淡單調的頭髮一縷一縷地下垂著,同最新式的電燙頭髮相去甚遠。她走著走著,越變越小,在潮溼的空氣中清晰可見。

所有的人和哈里首先想到:因為她準確無誤地一直往前走,她會筆直穿過鐵絲網籬笆;可是在緊靠鐵絲網的地方,她卻趴下身去,撩起炮兵連駐地與工廠廠區之間那道籬笆最下面的鐵絲,似乎不費吹灰之力就滾了過去,然後又站在密密麻麻、深及膝蓋的褐色野草之中,再次往前走,不過現在就像是在克服阻力似的,走向烏鴉棲息的那個山丘。

所有的人和哈里都望著圖拉的背影,忘記了嘴裡面的覆盆子卷糖。施丟特貝克的棍子在沙地上舉棋不定,一種格格作響的聲音在不斷增大。有人在牙齒之間咬著穀粒,發出這種聲響。只是在圖拉站在那座山丘跟前,在烏鴉們懶洋洋地飛上天空,圖拉彎下腰來時——她這時在正中間彎下腰來——只是在圖拉轉過身來,往回走,而且走得很快,快得使所有的人和哈里都感到擔心時,上士牙齒之間咬得格格作響的聲音才逐漸消失;緊接著是一片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她返回時情況還不錯。她兩手之間抱著的東西同她一道,從鐵絲網籬笆的鐵絲下面滾到了炮兵連駐地。有兩門八點八釐米口徑的高射炮按照指揮儀最後的指令,同剩下的兩門炮一樣,正好以同樣的角度指向西北北。圖拉在這兩門炮之間變得更高大了。學校課間休息的時間同圖拉往返這段路的時間一樣長。在五分鐘的時間內,她縮小成玩具般大小。等到她重新站起來時,卻差不多已經長大成人。另外,她的額頭上已經沒有膿疤,不過,她所搬來的東西卻已經能夠說明問題了。施丟特貝克開始勾畫一幅新的世界藍圖。上士再一次將礫石咬得格格作響,現在咬的是很粗的礫石,而且是在牙齒之間。寂靜為了自身的緣故,用嘈雜聲來突出其沉靜的效果。

當圖拉帶著禮物站在所有的人面前,站在她表兄身邊時,她語氣平淡地說:「我說什麼來著?贏了還是沒贏?」

上士張開的手揍到了她的左臉,從太陽穴到耳朵,直到下巴。她的耳朵並沒有掉下來。圖拉的腦袋也幾乎沒有變小。可是,她卻讓帶回來的頭蓋骨落到了她站立的地上。

圖拉用兩隻潮溼發黃的手擦著她那捱揍的一側面頰,但並沒有跑開。她額頭上長滿了同從前一樣多的膿疤。那個頭蓋骨是一個人的頭蓋骨,當圖拉把它掉到地上時,它並沒有破碎,而是在野草叢中跳了兩下。上士似乎是在看別的東西,而不僅僅是看頭蓋骨。有幾個人的目光越過棚屋屋頂,在往遠處看。哈里無法移動目光。這個頭蓋骨缺一塊下頜骨。先生和這個小個子脫粒者開著玩笑。每天值得笑的地方,不少人都哈哈大笑。施丟特貝克試圖讓這件事顯現在沙地上。他那雙小眼睛看著這個「實存」。這個「實存」十分靈巧地控制住了自己。接著,便突如其來地出事了,因為上士手持上了保險的卡賓槍高聲叫道:「混蛋!趕快滾回營房去整理內務!」

所有的人都在磨磨蹭贈地偷偷溜走,而且是繞著彎路。玩笑已經凍結。在棚屋之間,哈里轉過頭來,但肩膀卻無法一道轉過來。上士呆呆地站著,他的臉呈四方形,手裡提著卡賓槍,就像在演戲一樣,頭腦清醒。在他身後是安靜,地方、急切、清除、所有故事的核心領域和存在與實存之間的差別——本體論的差別都保持著安靜。

可是,廚房棚屋裡的烏克蘭戰地誌願隊隊員卻站在土豆皮上面闡扯。軍土們的收音機在播送聽眾點播樂曲音樂會。星期天來探望的人在低聲告別。圖拉輕鬆愉快地站在她表兄身邊,揉著她那捱了接的面頰。那隻正在進行按摩的手使她的嘴變了形。她這張變了形的嘴巴在對著哈里發牢騷:「我懷孕了。」

哈里當然要說:「誰的?」

不過這對她並不重要:「我懷孕了,咱們打個賭吧?」

哈里不願意,因為圖拉每次打賭都贏。在盥洗室門口,他用拇指指著半開的房門說:「那你得馬上洗手,用肥皂洗。」

圖拉乖乖地去洗了——因為沒有任何東西是乾淨的。

從前有一個城市——

這個城市在奧拉、席德利茨、奧利瓦、埃毛斯、普勞斯特、聖阿爾布雷希特和新航道港附近有一個郊區,這個郊區名叫朗富爾。朗富爾既是那麼大,又是那麼小,所以,凡是在這個世界上發生的或者可能發生的事情也在朗富爾發生,或者說可能在朗富爾發生。

在這個位於小菜園、練兵場、淨化汙水的梯田、向上隆起的墓地、造船廠、運動場和兵營之間的郊區,在朗富爾,這裡居住著大約七萬二千居民,有三個中型教堂和一個小教堂,兩所文科中學,一所女子中學,一所初級中學,一所職業與家政學校,公立學校一直少得可憐,但卻有一個有股票池和冰庫的啤酒廠,在朗富爾,有巴爾蒂克巧克力廠、飛機場、火車站和著名的技術大學,兩個大小不同的電影院,一個有軌電車停車場,一個總是爆滿的體育館和一座燒燬的猶太教堂,使得其名聲大振,在管理著一個市立救濟與孤兒院和一個設定在風景如畫的海利根布龍的盲人學校的、著名的朗富爾郊區,在自從一八五四年起被並人較大行政區的朗富爾,在地處耶施肯塔爾森林——森林中矗立著古滕貝格紀念碑——下面的環境幽雅的朗富爾,在有電車路線通往布勒森療養地、奧利瓦主教府和但澤市的朗富爾,因此也就是在但澤-朗富爾,在一個由於馬肯森輕騎兵和最後那位王儲而聞名遐邇的郊區,在施特里斯巴赫河橫貫全境的這個郊區,住著一位姑娘。這位姑娘名叫圖拉-波克里弗克。她已經懷孕,但又不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

在同一個郊區,甚至在埃爾森大街的同一幢出租房屋裡——埃爾森大街與赫爾塔一路易絲街一樣,通過拉貝斯路同瑪利亞街連線起來——住著圖拉的表兄;這個人名叫哈里-利貝瑙,在皇帝港高炮連眼役,當防空助手。他不是那種想使圖拉懷孕的人,因為哈里只是在小腦袋中想像其他人實實在在做著的事情。他是一個十六歲的男孩,心裡膽怯,遇事往往都隔著一段距離,袖手旁觀。這是一個知識淵博的人,這個人閱讀一些將歷史和哲學內容亂七八糟地探合在一起的書籍,精心修飾他那呈波浪形的、中等褐色的漂亮頭髮。這是一個很好奇的人,這個人用灰色的但又不是冷灰色的眼睛反映一切,認為自己光滑的但又不是弱不禁風的身體缺乏抵抗力,有細孔。這是一個隨時隨地都謹小慎微的哈里,這個人不信奉上帝,卻崇尚虛無,儘管如此,卻不願讓人摘除他那敏感的扁桃腺。這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這個人喜歡吃有一層杏仁屑、黃油和糖的奶油點心,吃撒上罌粟子的糕點,吃椰子夾心軟糖,而且志願——儘管他游泳很糟糕——報名參加海軍。這是一個無所作為的人,這個人試圖用他那練習本上冗長的詩歌「謀害」自己的父親,即木工師傅利貝瑙,而且把自己的母親稱為廚娘。這是一個敏感的男孩,這個人無論站著還是躺著,為了他表妹的緣故都要出汗,儘管渾身上下包得嚴嚴實實,卻片刻不停地想念一條黑色牧羊犬。這是一個拜物教徒,這個人出於種種原因,在小皮夾子裡帶著一顆珍珠白的門牙。這是一個空想家,這個人大肆撒謊,臉紅時就輕聲講話,相信各種各樣的事情,把持續不斷的戰爭視為對課堂的補充。這是一個男孩,一個少年,一個穿上制服的中學生,這個人崇拜元首,崇拜烏爾裡希-封-胡騰1,崇拜隆美爾將軍,崇拜歷史學家海因裡希-封-特賴奇克,有很長一段時期崇拜拿破崙,崇拜氣喘吁吁的演員海因裡希-格奧爾格,曾經崇拜過薩沃納洛娜,後來又重新崇拜路德,一段時期以來崇拜哲學家馬丁-海德格爾。憑藉這些榜樣的幫助,他得以把中世紀的比喻雜揉進一座實際存在的、由人的白骨堆積而成的山丘。他在自己的日記中提到這座白骨山時把它稱之為祭壇。這座白骨山實際上是在特羅伊爾與皇帝港之間對著蒼天呼叫,之所以要建立這座祭壇,是為了給聖潔的事物罩上光環,使之光芒四射,讓聖潔的事情在光天化日之下發生——

1烏爾裡希-封-胡騰(1488~1523),又譯胡登,德意志人文主義者,騎士階層的思想家。

除了寫日記之外,哈里-利貝瑙還同一位女朋友保持著一種往往是拖拖拉拉的然而又是興致勃勃的通訊關係。這位女朋友的藝名叫做燕妮-安古斯特里,受聘於柏林的德國芭蕾舞團,在帝國首都或者佔領區的巡迴演出中,首先是作為芭蕾舞團團員,其次才是作為獨舞者登場演出。

如果防空助手哈里-利貝瑙要外出的話,那麼,他就是去電影院,而且是帶著身懷六甲的圖拉-波克里弗克一同前往。圖拉沒懷孕時,哈里有好多次試圖說服她同自己一道去看電影,但都是白費力氣。現在,當她在朗富爾對任何人都講「有人使我成了大肚子」時——此刻還看不出任何跡象來——她變得比較好說話了。她對哈里說:「要是你願意付錢的話,我沒意見。」

他們在朗富爾的兩家電影院裡看了好幾部影片。在電影院裡首先放映新聞週報;圖拉穿著一件用海軍布做的、又肥又大的大衣,這是她讓人專門為她這種情況縫製的。當被雨水弄壞的銀幕上映出採摘葡萄的場面,以及採摘葡萄的婦女身上掛滿葡萄、戴著葡萄根瘤蚜花環、束著緊身圍裙微笑時,哈里試圖抓住他表妹的手。但是圖拉避開了,而且還輕聲責備道:「別這樣,哈里。現在這樣做已經沒有用了。你早就該來。」

哈里在看電影時身上總帶著一些有酸味的水果卷糖,這是在他們炮兵連裡,一旦人們打死一定數量的老鼠之後獲得的報酬。因此,這些水果卷糖叫做老鼠卷糖。在前面放映發出隆隆聲的新聞週報時,哈里把卷糖上的紙和錫箔剝下來,把拇指指甲伸到第一個和第二個卷糖之間,遞給圖拉。圖拉用兩隻手指拿起卷糖,兩隻眼睛盯著新聞週報,嘴裡已經吮得啪嗒作響。當中旬的泥濘時期開始時,她低聲耳語道:「在你們那兒,所有的東西都有臭味,甚至連這些水果卷糖都發出籬笆後面那些廢物的臭味。你們應該要求換一個新的炮兵連。」

可是哈里卻有別的願望,這些願望在電影院得以實現:去你的吧,泥濘時期。在冰海前線沒有任何準備過聖誕節的跡象。人們在清點所有被燒燬的t34型坦克。潛水艇成功地闖入敵方海域。我們的殲擊機起飛迎擊具有毀滅性威力的轟炸機。出現了新的音樂。另外一位攝影師拍攝的是元首大本營。那裡環境靜謐,光線透過秋天的樹葉照射下來,時間為午後,地上鋪著礫石。「嗬,你瞧!它在那兒跑著,站著,搖著尾巴,在他和那個飛行員之間。當然,它就是——就是我們的狗。這條狗是我們那條狗配的種,依我看,像是從一個模子裡鑄出來的。親王,這是親王,我們的哈拉斯把這個親王……」

元首兼帝國總理戴著帽舌壓得低低的帽子,雙手抱在一起,放在身前同一位空軍軍官——是魯德爾1吧?——聊天,在元首大本營的樹林之中漫步。這時,有足足一分鐘之久,允許一條看來是黑色的牧羊犬呆在他靴子旁邊,在元首的靴子上擦癢,讓人從側面拍拍它的脖子——元首之所以把抱著的雙手鬆開一下,是為了在新聞週報描述主人與狗之間的親切友好關係之後,立即又把雙手抱在一起——

1魯德爾(191~1982),二戰時屢建戰功的納粹戰鬥機飛行員,戰後因站在極右派一邊而臭名昭著。

在哈里乘末班有軌電車去特羅伊爾之前——他必須在火車總站換乘去霍伊佈德的有軌電車——他要把圖拉送回家。兩人輪著講話,誰也不聽誰的。她談的是正片,他說的是新聞週報。在圖拉講述的電影中,有一位農家少女在採蘑菇時被人姦汙,所以就投水自殺,這一點圖拉是無法理解的;哈里試圖用施特爾特貝克爾的哲學術語把新聞週報上的事件描繪得栩栩如生,與此同時還進一步斷定:「這種狗的存在,這種存在——此乃事實——在我看來,意味著實存的狗被拋進它的此在;更確切地說,這樣一來,它在此世的存在就是狗的此在;如今,此在無論是木工作坊大院還是元首大本營,甚至於離開所有不文明的時代,都無關緊要,因為未來狗的存在不會晚於昔日狗的此在,這種存在不會早於插手這種狗的現在。」

儘管如此,圖拉在波克里弗克家的住所門前仍然說:「從下星期開始,我就懷孕兩個月了,在聖誕節期間,那時候肯定有東西可看。」

哈里又去他父母的住所探望了一刻鐘。他要拿乾淨衣服和一些食品。他那個當木工師傅的父親兩腿腫脹,因為他成天都得東奔西跑,從一個建築工地跑到另一個建築工地。他坐在廚房裡洗腳,兩隻腳又大又有結節,在洗腳盆裡可憐兮兮地動著。木工師傅的嘆息聲並未表露出,是洗腳的舒適還是令人彆扭的回憶使得他嘆息。哈里的母親手裡已經拿著毛巾。她跪下身來,取下看書時戴的眼鏡。哈里從桌旁拖出一張椅子,坐到父親和母親之間說:「要不要我給你們講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故事?」

當父親從洗腳盆裡抬起一隻腳,母親用毛巾很內行地裹住他的腳時,哈里開始講道:「過去有一條狗,它的名字叫做佩爾昆。這條狗產下了母狗森塔。森塔產下了哈拉斯。哈拉斯這條公狗配種後產下了親王。你們知道,我剛才在哪兒見到了我們的親王?在新聞週報裡,在大本營,在元首和魯德爾之間,在室外,非常清楚。就連我們的哈拉斯好像也在場。爸爸,你一定得看看。要是這使你感到累贅的話,你可以在正片開始之前走出電影院。沒二話可說,這個新聞週報我肯定還要看一遍。」

木工師傅的一隻腳已經擦乾,但還在冒熱氣。他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他說,他當然感到高興,要是能找到時間的話,他會去看這個新聞週報。他太累了,無法高聲大叫表示高興。儘管如此,他仍然花了好大的勁兒,而且後來還用兩隻已經擦乾的腳讓他的歡樂大聲地表現出來:「哦,我們哈拉斯的親王。他,新聞週報裡面的元首,輕輕地拍了拍它。人們也都在場。真想不到。」

從前有一個新聞週報——

這個新聞週報演的是中旬的泥濘時期,冰海前線的聖誕節準備工作,一次坦克大血戰的結果,一家兵工廠裡哈哈大笑的工人,挪威的灰雁,收集廢舊物品的少年隊,大西洋防線的哨兵,以及在元首大本營內的一次訪問。所有這一切以及別的東西不僅能在朗富爾郊區的兩家電影院裡看到,而且在希臘的塞薩洛尼基也能看到,因為從那裡來了一封信,這封信是燕妮-布魯尼斯寫給哈里-利貝瑙的。燕妮-布魯尼斯現在用的藝名是燕妮-安古斯特里,她正在為德國和義大利士兵演出。

「想不到吧,」燕妮寫道,「這個世界真小。昨天傍晚——算是破例,我們沒有演出——我同哈澤洛夫先生一道去看電影。我在新聞週報裡看到了誰呢?我肯定不會弄錯。而且就連哈澤洛夫先生也認為,那條黑色牧羊犬在大本營一幕中至少呆了一分鐘之久。它只能是親王,是你們哈拉斯的親王!」

「雖然哈澤洛夫先生除了在我給他看的照片上見過以外,很可能從未見過你們的哈拉斯,但他同樣具有豐富的想像力,不僅僅是在藝術上。另外,他還想得到很詳細的報告。也許正因為如此,他才在這裡的宣傳連提出了這個申請。他想要該新聞週報的一個複製作為直觀教具。很可能他會得到這個複製,因為哈澤洛夫先生到處都有關係,他差不多是從來不會遭到拒絕的。你——以後咱們就可以看到這個新聞週報,在戰後只要咱們願意,就可以一起看。要是咱們有朝一日有了孩子,咱們就可以給他們解釋銀幕上發生的事情,講過去是什麼樣子。」

「這兒很無聊。我看不到絲毫希臘的蹤跡,只看到雨下個不停。很可惜,我們不得不把好心的費爾斯訥-伊姆布斯留在柏林。儘管我們在巡迴演出,學校仍然繼續上課。」

「你大概想不到吧——你肯定知道這件事——圖拉快生孩子了。她在給我的一張明信片上寫了這件事。儘管我有時候想,根本沒有一個關心她的男人,也沒有合適的職業,她的日子會很難的,但我還是為她感到高興……」

不暗示這種不習慣的氣候使她多麼睏倦,不暗示她是如何強烈地——甚至是從遙遠的塞薩洛尼基——愛著她的哈里,燕妮就不結束這封信。在結尾時,她請求哈里儘量多照顧他的表妹,把她照顧好:「你知道,在這種情況下,她需要有依靠,尤其在她父母家裡的關係不大正常時,更是如此。我會給她寄一個小包裹去,寄希臘蜂蜜。另外,我把兩件差不多還是新的套衫拆開了,這是我不久前才在阿姆斯特丹買到的。一件淺藍色,一件淡紅色。我至少可以用這個給她織四條嬰兒穿的寶寶褲和兩件嬰兒在床上穿的寶寶服。在排練當中,甚至在演出時,我們有的是時間。」

從前有一個孩子——

儘管已經給他織好了嬰兒穿的寶寶褲,他還是無法出生。這倒不是圖拉不想要孩子。雖說人們從她的外表什麼也看不出來,可她卻已經變得溫和善良,甚至多愁善感,自以為要當母親了。再說,那兒也沒有這樣一種父親,會掉過臉去嘟囔著:我不要孩子!因為所有適合當父親的人從早到晚都在忙著自己的事。這裡只提一提皇帝港炮兵連的那個上士和防空助手施丟特貝克。上士用他的卡賓槍打烏鴉,只要一打中靶心,他就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施丟特貝克把他的舌頭低聲嘟囔著的東西無聲無息地畫到沙地上。他畫歧途,畫實體論的差別,畫形形色色的世界藍圖。這兩個人在這種生存的忙忙碌碌中,怎麼能找出時間去想一個孩子,想到那個促使圖拉-波克里弗克變得溫和但又未使她那專門縫製的大衣隆起來的孩子呢!

只有哈里這個收信人同時又是寫信人說:「你感覺如何?你在早飯前情況還是一直不好嗎?霍拉茨大夫怎麼說?別搬重東西,免得受傷。你真的不該再抽菸了。要不要給你買麥芽啤酒?在馬策拉特那兒憑糧食製品票證可以買到酸黃瓜。千萬別激動。以後我一定會照顧這個孩子。」

有時候,他好像要代替那兩個適合當父親卻又始終不露面的父親,給這個未來的母親當丈夫。這時,他便神情憂鬱地凝視著想像中的問題,按照上士的方式將未經訓練的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用乾枯的棍子把施丟特貝克的象徵畫到沙地上,用施丟特貝克的哲學術語——這些術語雖然有些變化,但很可能仍然是上士的語言——閒談道:「圖拉,注意,我要給你說明這一點。也就是說,孩子存在的平均日常瑣事可以確定為已經產下的、正在勾畫的、在此孩子世界的存在,對於這種存在而言,在此世的孩子存在中和在與其他人一道的孩子存在中,涉及到最奇特的孩子存在能力本身。明白了嗎?沒有?那就再來一遍吧……」

但是,不僅僅是這種他天生就有的模仿欲促使哈里使用這些格言,一有機會,他就穿著合身的防空助手製服走到波克里弗克家那間同時也作為居室的廚房當中,給圖拉那個牢騷滿腹的父親——來自霍伊尼采與圖霍拉之間那個地區的一個吝嗇的科施奈德人,作有自我意識的報告。他除了承認自己就是孩子的父親之外,把一切都承擔了下來,甚至願意——「我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做他那身懷六甲的表妹未來的丈夫。儘管如此,他還是對此感到高興: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並沒有要求他信守諾言,而是找到了使自己感到憂慮的理由——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應徵參加了德國國防軍。在奧克斯赫夫特附近——他只是在家裡才派得上用場——他必須守衛營房設施。他有了一項工作,這項工作在漫長的週末休假時給他提供了機會,給一個大家庭——就連木工師傅及其妻子都不得不豎起他們的耳朵——講述沒完沒了的游擊隊員故事。因為在四二年冬天,波蘭人開始擴大他們的軍事行動區域。如果說他們以前只是把圖霍拉草原攪得不安寧的話,那麼,現在科施奈德賴已經有了游擊隊員活動的報告,甚至在但澤灣直至赫拉半島下端那林木茂密的腹地,他們都進行了多次襲擊,威脅到了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

可是,把張開的手放在仍然扁平的腹部的圖拉,卻從未想到有陰險毒辣的、從背後放冷槍的人和突擊隊。她往往在鵲巢西邊的夜間火力襲擊中爬起床,顯而易見地離開那間同時也作為居室的廚房,致使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簡直沒法押送他那兩個俘虜,沒法使戒備森嚴的汽車停車場免遭浩劫。

圖拉每次離開廚房,都到木材倉庫去。她的表哥除了像在還允許他揹著書包上學的那些年代裡一樣,跟著她到那兒去之外,還能做什麼呢?在長長的木料之間,仍然保留著她的藏身之處。方形厚木板在放進倉庫時仍然留下一個空間,其大小剛好容得下圖拉和哈里。

這時,一個懷上孩子的十六歲的母親和一個防空助手及可望得到入伍通知的志願兵,正坐在一個孩子們的藏身之處。哈里不得不把手放在圖拉的肚子上說:「我已經感到動靜了。非常清楚。現在又在動。」圖拉在製作微型刨花假髮,用柔軟的椴木碎片製作刨花玩具娃娃,而且像往常一樣擴散著她的骨膠氣味。這個小人兒一完成,肯定就會帶有母親身上那股無法驅走的氣味;不過在幾個月之後,在長齊了乳齒時,以及再晚一點,到了在沙箱裡遊戲的年齡,到那時就將證實:這個孩子是經常地、小心翼翼地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呢,還是寧肯在沙地上畫素描的小人兒和世界藍圖。

既不是骨膠氣味,也不是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的上士或者畫著畫的施丟特貝克!這個小人兒不願意;有一次露天散步時——哈里用假想的父親表情說,懷上孩子的母親必須經常地、長時間地到室外去;圖拉照哈里的話辦了——這個小人兒讓人留心到他不願意按照母親的方式散發出骨膠氣味,不願意繼續保持父親那種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或者畫世界藍圖的習慣。

哈里享有周末休假——存在間隙。因為十二月份空氣清新,表兄和表妹想去奧利瓦森林,只要圖拉走到戰壕那裡不會感到太累就行。二路有軌電車擠滿了人。因為沒有人給圖拉讓位子,圖拉很生氣。她多次地碰哈里。可是,這個有時候顯得膽怯的防空助手不願聲張,不肯要求別人為圖拉讓座。在她面前,彎著渾圓的膝蓋,坐著一個半睡半醒的步兵二等兵。圖拉向他發出噓聲,看他是否見到她滿懷希望。二等兵立即將他坐著的渾圓膝蓋變成了站立的、有褶皺的膝蓋。圖拉坐下,那些素昧平生、來來去去的人投來親切的目光。哈里感到難為情,因為他沒有要求別人讓座;另外,還使他感到難為情的是圖拉大聲要求別人讓座。

有軌電車已經把在霍恩弗裡德貝格路拐的那個大彎拋到了後面,現在正在筆直的軌道上搖晃著,經過了一個又一個車站。他們已經約定:兩個人都在「白羔羊」車站下車。剛過「締結和約」站,圖拉就站起身,緊緊跟著哈里,在厚厚的冬大衣之間擠過去,擠向後面上下車的平臺。電車的拖車還未到達「白羔羊」車站的安全島——據說車站附近有一個備受青睞的旅遊飯店——這時,圖拉已站在上下車平臺最下面的踏板上,迎著風,眯著眼睛。

「別胡鬧。」哈里在她上面說。

圖拉老喜歡從有軌電車上往下跳。

「等一下,等它停穩。」哈里不得不從上面說道。

從很小的時候起,跳上跳下就是圖拉的一種小小的樂趣。

「別跳,圖拉,注意!」但是哈里並未抓住她。

大約從八歲起,圖拉就從行駛著的有軌電車上往下跳。她從未摔倒過。她從來不敢像蠢傢伙和輕率的人那樣,背對行駛的方向往下跳。從本世紀初起,二路有軌電車的拖車便在火車總站與奧利瓦郊區之間行駛。就是在這趟有軌電車的拖車上,她也不是從前面的平臺上,而是從後面的平臺上往下跳。她身輕如燕,十分靈活地迎著有軌電車行駛的方向縱身一跳,著地時鞋底在礫石上嚓的一下滑過去,再懶洋洋地跳兩下。

圖拉對緊跟在她後面往下跳的哈里說:「你老是說不吉利的話。你以為我愚蠢?」

他們走田間小路,這條路在「白羔羊」飯店側面,與筆直的有軌電車路線垂直,從那裡拐彎,通向蜷伏在山風上的黑——的森林。太陽猶如老處女似的,顯得謹小慎微。一次,大約是在薩斯佩舉行的射擊訓練把單調乏味、雜亂無章的點射向午後的曠野。「白羔羊」旅遊飯店已經關上了大門,遭到厄運,被釘得死死的。據說,人們因為老闆經濟上的違法行為——進行魚罐頭的非法交易——把他關押起來了。被風吹散的雪積在田野的壟溝裡和冰凍的航道上。在紛紛揚揚的雪花面前,烏鴉從一塊田間亂石飛向另一塊田間亂石。圖拉在高高的藍天下顯得矮小。她挺著肚子,先把大衣撩起來,然後又把大衣放下去。在十二月份的新鮮空氣中,她的面部仍然沒有血色。在一張皺縮、蒼白的小臉上,兩個鼻孔鼓得大大的。幸好圖拉穿的是滑雪褲。

「現在我可有點麻煩了。」

「出了什麼事?我一個字也聽不明白。你身體不舒服?想坐一坐?要不就走到森林裡去?你倒是說說,出了什麼事?」

哈里非常激動,他什麼都不明白,什麼都不理解,想像不到,也不想知道。圖拉的鼻子皺了起來,鼻根冒出細小的汗珠,這些汗珠無法往下滴。他把她拖到最近的一塊田間亂石處——烏鴉們放棄了這塊岩石——然後又到了一臺壓路機旁,壓路機的車槓直刺十二月的天空。可是剛到森林邊緣,在那些烏鴉再次搬家之後,哈里卻扶住他表妹,讓她靠在一根光滑的山毛櫸樹幹上。她呼吸急促,撥出白色的霧氣。就連哈里也氣喘吁吁地撥出白色的霧氣。遠處的射擊訓練一直在把尖尖的鉛筆點射到附近的紙上。烏鴉們在酥鬆的、一直延伸到緊靠森林邊緣的農田裡歪著腦袋注視著。「幸好,我穿著褲子,要不然,我到不了這兒。一切都過去了!」

兩個人在森林邊緣喘著氣,撥出的氣隨風吹散。他們猶豫不決。「要不要我來?」圖拉首先脫下她那件用海軍布做的大衣。哈里把大衣疊得整整齊齊的。她自己解開褲帶,哈里小心翼翼,驚恐萬分,十分好奇地處理剩下來的事情。手指般大小的兩個月嬰兒躺在那兒,躺在女用緊身短襯褲裡。看得出來,是在那兒。海綿在透明的膠體裡,就在那兒,在流著血的也是無色的液體裡,就在那兒,通過那兒那條世界通道。這是一隻拿著東西的小手,這隻小手沒有儲存下來,它的前面部分黏附著,那兒是一部分。她愁眉苦臉地呆在那兒,呆在風頭如刀的十二月寒風中。創造一種東西作為饋贈的想法開始時熱氣騰騰,但很快也就冷卻下來了。創造就是奠定基礎,圖拉的手帕也搭上了。是在什麼當中發現的?從頭到尾由誰來確定?偏見,不揭示這個世界,就不會有偏見。因此把女用緊身短襯褲脫掉了。把滑雪褲弄得高高的。沒有揀出嬰兒來,這是一次關鍵性的展示。躺在那兒,先是熱乎乎的,然後是冷冰冰的。在奧利瓦森林邊上,不準繼續往下做這種事本身就為進行最後的責備開啟了一個缺口:「別站在那兒!馬上就開始!開啟一個窟窿!不是這兒,是那兒。」啊,這可是我們自己在幹這種事,是我的孩子,如今是在樹葉當中,是在凍得並不厲害的地上,因為可能性高於現實性。看來,這種可能性就是這樣一種東西,這種東西在一開始和多數情況下都偏偏不顯露出來,它在那種一開始和多數情況下顯露出來的東西面前隱蔽起來。但與此同時,它在本質上又是某種在一開始和多數情況下顯露出來的東西。儘管如此,這卻是它的含義和土壤,這種土壤並不上凍,它在取自空軍被服裝備倉庫的鞋跟下面是鬆軟的,好讓嬰兒生到它那兒。現在已生到它那兒了。可是那兒只有構想。在那兒要除去害蟲。只有中性的人,只有「人」——而中性的「人」像「中性的那兒」一樣不在那兒,所以,這種氣氛就把「此在」帶到「他的孩子在那兒」這一情況前,在不感到厭惡的情況下把它放到裡面去,而且只用手指,用不戴手套的手指放。啊,令人銷魂的淫亂結構啊!只有到死方才盡興,也就是說,所有的東西都重疊在一起,上面有少許樹葉和空殼的山毛櫸果實,以免烏鴉——或者說如果有狐狸來的話——讓森林管理員、用魔杖尋找地下水源者、騙子、挖掘財寶的人、巫婆——如果有的話——來收集墮胎的胎兒,用它做成蠟燭或者磨成粉,撒在門坎上,做成包治百病和什麼病也治不了的軟膏。因此,要把田間亂石放在上面,埋在地裡。這就是地方與流產,工具與傑作,母親與孩子,存在與時間,圖拉與哈里。她從有軌電車上跳下,沒有跌倒。在聖誕節前不久,雖然敏捷,卻在搖晃,在兩個純潔的月亮面前,通過同一個窟窿鑽出來。失敗了!沒完沒了的失敗。真是一派胡言!真倒霉!誤入歧途。娼婦!絕非超驗的,而是粗俗的,存在的,公開的,不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的,非施丟特貝克式的。下班了。鑄成了錯誤。這是軟殼蛋?不是蘇格拉底的大弟子。有一點擔心。沒這回事!這是一個遲結的果子,它越變越細,悄悄溜掉,溜之大吉。「閉上你的臭嘴。真糟糕!看來我非出這種事不可。胡說!這個孩子應該叫康拉德,這是按照他的意思確定的。按照誰的意思?嗯,按照他的意思。圖拉過來,咱們走。對,出發,過來,咱們走。」

表兄和表妹用一塊大石頭和好多塊小一點的亂石蓋住那個地方,防止烏鴉、森林管理員、狐狸、挖掘財寶的人和巫婆來盜走。在這之後,他們走了。

他們走路時,為了稍微輕鬆一些,一開始哈里可以用胳膊攙著圖拉。在遠處進行訓練的射手仍然在雜亂無章地給已經登出的下午畫上虛線。他們嘴裡都淡而無味,不過,哈里在他的上衣口袋裡還揣著一卷帶酸味的水果卷糖。

當他們站在「白羔羊」車站上,從奧利瓦方向開來的黃色有軌電車越變越大時,圖拉那蒼白的臉便對著他那容光煥發的臉說:「咱們等它開動時,你先跳上前面的平臺,我跳上後面的平臺。」

從前有一次流產——

這個早產幾名叫康拉德,沒有人聽到他的情況,就連燕妮-布魯尼斯都不知道。這時,燕妮-布魯尼斯作為燕妮-安古斯特里,正在塞薩洛尼基,在雅典,在貝爾格萊德和布達佩斯,腳登尖足舞鞋,為身強力壯的和恢復健康計程車兵跳舞,正在用帶波紋的毛線編織玫瑰色和藍色的小玩意兒,這些東西都是為一個女友的嬰兒——一個應當叫做康拉德的嬰兒編織的;在這位女友的那個小弟弟游泳時淹死之前,人們都是這樣稱呼他的。

在飛進哈里-利貝瑙屋裡的每一封信中——一月份有四封,二月份只有三封——燕妮都要寫一些有關正在慢慢織成的羊毛織品的事情:「這一陣我又勤快起來了。排練時間拖得很久,因為燈光出故障,這裡的舞臺管理人員做出一副好像什麼話都聽不懂的樣子。有時候,佈景變動一拖再拖,真會使人想起‘破壞’來。由於在這裡到處都在磨洋工,不管怎樣,我倒是有很多時間織毛衣。一條嬰兒穿的寶寶褲已經完成,我還得把齒形花邊鉤織到第一件寶寶服的領口上去。這些事使我感到多麼開心,你簡直想像不到。有一次,哈澤洛夫先生在衣帽間出乎意外地發現了我那條差不多已經完工的寶寶褲,他簡直驚呆了,尤其是在我故意讓他心神不定地等著,不講我這是為誰編織的時候,更是如此。

「從那以後,他肯定以為我懷孕了。譬如說在練習時,他有時候目不轉睛地盯著我,一盯就是好幾分鐘,真叫人害怕。不過平時他倒是和藹可親,頗體貼人的。我過生日時,他送給我有毛皮裡子的手套,儘管天氣還很冷,可我手指上從來不戴任何東西。除此之外,他還花了不少功夫。譬如說,他多次泰然自若地談到布魯尼斯爸爸,彷彿爸爸時時刻刻都會回來似的。但是我們倆都非常清楚,這種事是永遠也不會出現的。」

就這樣,燕妮每個星期都要喋喋不休地寫上一大篇信紙。二月中旬,她除了報告已完成第三條寶寶褲和第二件寶寶服之外,還報告了布魯尼斯參議教師的死訊。燕妮沒有另起一段,便客觀地繼續往下寫道:「現在,正式通知終於來了。他於一九四三年十一月十二日在施圖特霍夫集中營去世。死亡原因寫的是:心力衰竭。」

在她的簽名,在那個一如既往的「永遠是你忠實的、有點疲倦的燕妮」之後,接踵而來的是信末附言,寫的是一則專為哈里寫的新聞:「另外,那個有元首大本營和你們哈拉斯那條狗的新聞週報現在已收到。哈澤洛夫先生把那個插曲至少看了十遍,甚至看了慢動作,好給這條狗畫速寫。我耐著性子才看了兩遍。你可千萬別為這件事生我的氣啊,爸爸去世的噩耗——一切都是白紙黑字,千真萬確——使得我相當痛苦。有時候我真想大哭一場,可是我又不能哭。」

從前有一條狗——

這條狗名叫佩爾昆,屬於一個在維斯瓦河口打工的立陶宛磨坊工。佩爾昆在磨坊工死後還活著,而且產下了森塔。屬於尼克爾斯瓦爾德一個磨坊主的母狗森塔產下了哈拉斯。屬於但澤-朗富爾-個木工師傅的這條公狗同母狗特克拉交配,特克拉屬於四二年初去世的勒布先生。但是,由配種的公牧羊犬哈拉斯和母牧羊犬特克拉產下的親王卻創造了奇蹟。它被贈送給元首和帝國總理祝壽,而且作為他的愛犬上了新聞週報。

狗的育種人勒佈下葬時,木工師傅參加了葬禮。佩爾昆死去時,登記人冊的是一種常見的狗病。森塔則非得用槍打死不可,因為它變得歇斯底里,造成了損失。根據種畜登記簿的記載,特克拉死於衰老。可是產下元首愛犬親王的哈拉斯,卻出於政治原因被人用放了毒的肉毒死了,埋在狗公墓裡,留下一個空蕩蕩的狗舍。

從前有一個狗舍——

一隻名叫哈拉斯的黑牧羊犬,直到被毒死時為止,一直住在這個狗舍裡。從它死後,這個狗舍就在木工作坊院子裡空著,因為木工師傅利貝瑙不想再買一條狗;在他看來,哈拉斯是無與倫比的。

人們經常看見一個魁梧的男子,在他去木工作坊機器間的路上站在狗舍前躊躇,在那裡呆上拍幾口雪茄煙或者更長一點的時間。哈拉斯拉緊鏈條,它用兩條前腿在地上壘起的那道土堤已經被雨水和輔助工的木板鞋弄平了。可是,這個敞開的狗舍卻依舊散發出一隻狗的氣味。這隻對自己的氣味情有獨鍾的狗在木工作坊大院以及朗富爾各處,都留下了自己的氣味標記。尤其是在八月份炎熱似火的驕陽下,或者在潮潤的春風中,狗舍散發出強烈的哈拉斯的氣味,誘來不少蒼蠅。沒有裝飾品來裝飾一個生氣勃勃的木工作坊大院。狗舍屋頂的油毛氈已經在可能是動來動去的油毛氈釘子四周散開。這是一幅令人傷感的景象,空空蕩蕩,往事如潮:有一次,哈拉斯還被牢牢地拴在鏈條上,木工師傅的外甥女住在狗舍裡,在這條狗身邊呆了一個星期之久。後來,攝影師和記者來到這裡,給狗拍照,描寫它。由於這個著名的狗舍,木工作坊大院在好多報紙上被人稱作具有歷史意義的場所。許多知名人士,甚至還有外國人,都來到這裡,在這具有歷史意義的場所駐足五分鐘之久。後來,有一個名叫阿姆澤爾的胖墩兒,用畫筆和鋼筆花了好幾個小時來畫這條狗。這個人叫喚哈拉斯時不是按它的名字叫哈拉斯,而是叫普魯託。木工師傅的小外甥女也不叫它哈拉斯,而是罵它「猶太鬼」。那時,阿姆澤爾被趕出了木工作坊大院。有一次差一點兒出了事故,但只是住在右後面底層住宅裡的一位鋼琴教師的衣服被撕得粉碎,結果只好賠錢了事。有一次,或者說是好幾次,有人攔醉如泥,跌跌撞撞地來到這裡,出於政治上的原因對哈拉斯破口大罵,罵聲震天,比圓鋸和鑿榫機的聲音還要大。還有一次,那個能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的人,把放了毒的肉從木材倉庫的屋頂直接扔到了狗舍門口。這塊肉沒有留下來。

往事如煙。在這種情況下,沒有人會試著去猜測一個面對著空蕩蕩的狗舍猶豫不決地放慢腳步的木工師傅的種種想法,有可能他正在回首往事。有可能他想到木材價格。有可能他沒有絲毫明確的想法,而是抽著他那外層顏色欠佳的雪茄煙,時而沉浸在回首往事之中,時而沉浸在木材價格之中。這種動作持續了半小時之久,持續到工長小心翼翼地把他叫回去為止:得給海軍營房裁截預製件。這個空蕩蕩、往事如潮的狗舍不會跑掉。

不,這條狗從未得過病,它長著清一色的黑毛,無論表層的長毛還是底層的茸毛,都是黑色。和它在警務活動中表現良好的另外五條同胎狗兄狗妹一樣,它的毛並不太長,茸毛很密。它上唇的下垂部分乾燥,鬧得嚴實。挺直的脖子沒有垂肉。臀部很長,略微下垂。兩耳總是立著,稍微有些傾斜。再說一遍:哈拉斯的每一根毛都是筆直的,緊緊地貼在身上,顯得粗硬、黝黑。

木工師傅在狗舍的木地板之間找到了幾根狗毛,如今這些都已變脆,沒有光澤。有時候,在下班之後,他彎著腰,在用泥土取暖的小屋裡翻來翻去,根本不管那些果在窗戶前觀看的房客。

可是,當有一天木工師傅把他那個除了零錢還放著一束死狗毛的小錢包丟掉時,當木工師傅想在新聞週報中看到哈拉斯產下的那條元首愛犬,但在他眼前映出的卻是沒有元首愛犬的最新的新聞週報時,當利貝瑙木工作坊第四個昔日的夥計戰死的噩耗傳來時,當木工師傅的木工刨臺上再也不準製作沉重的標本碗櫥,不準製作胡桃木餐具櫃,不準製作可以在別具風格的桌腿上拉出來的餐桌,而只能把編上號的松木板敲在一起,為營房棚屋製作零部件時,當四四年進入第四個月時,當據說「他們現在甚至把布魯尼斯老先生也弄得精疲力竭」時,當被迫撤離敖德薩而被圍困的捷爾諾波爾再也守不住時1,當倒數第二局的鑼聲敲響時,當糧票再也無法兌現它許諾的東西時,當利貝瑙木工師傅得知他的獨生子自願報名參加海軍時,當這一切,丟失的錢包和閃爍得厲害的新聞週報,陣亡的木工作坊夥計和簡陋的棚屋部件,被迫撤離的敖德薩和騙人的糧票,布魯尼斯老先生和他自願參戰的兒子,加在一起得出一個總和時——當這個總和湊成整數,想要一筆勾銷時,木工師傅弗里德里希-利貝瑙離開他的賬房間,拿起一把嶄新的、還塗著油脂的斧子,在一九四四年四月二十日下午兩點鐘,穿過木工作坊大院,叉開兩腿,站在被毒死的牧羊犬哈拉斯空蕩蕩的狗舍前,一聲不吭,獨自一個人不快不慢,左右開弓,將這個建築物砍了個稀爛——

1敖德薩和捷爾諾波爾皆為蘇聯城市。這裡指的是1944年4月10號和15號。

可是,因為四月二十日正值元首和帝國總理五十五歲大壽慶典,而十年前,哈拉斯家族的幼犬親王就送給了這位元首,所以,所有站在出租房屋窗戶裡和木工作坊創臺後面的人都明白,這裡砍碎的不僅僅是爛木頭和百孔千瘡的油毛氈。

在這次行動之後,木工師傅不得不病倒在床整整兩個星期之久。他勞累過度了。

從前有一個木工師傅——

此人代表別人,用訓練有素的砍法左右開弓,將一個狗舍砍了個稀爛。

從前有一個謀殺犯,此人試著將一個炸彈放在他的公文包裡1——

1這裡指的是克勞斯-格拉夫-申克-封-施陶芬貝格(1907~1945),他在1944年7月20日曾企圖暗殺希特勒。

從前有一個防空助手,此人迫不及待地等著他參加海軍的入伍通知;他要潛水,擊沉敵艦。

從前有一個芭蕾舞女演員,此人在布達佩斯、維也納和哥本哈根為一個嬰兒編織寶寶褲和寶寶服。可是,這個嬰兒早已被埋在奧利瓦森林邊緣,上面壓著田間亂石。

從前有一個身懷六甲的母親,此人從行駛著的有軌電車上往下跳。儘管她動作敏捷,並未背對行駛的方向往下跳,但她卻失去了兩個月大的孩子。這時,這個身懷六甲的母親又成了肚子扁平的姑娘,她接下了工作。圖拉-波克里弗克——這種事可想而知——成了有軌電車售票員。

從前有一個警察局長,此人的兒子被所有的人稱作施丟特貝克。施丟特貝克希望有朝一日成為哲學家,他差一點兒當上父親。他在沙地上勾畫了這個世界的藍圖,在這之後,他組建了一個少年團伙,這個團伙後來以「撒灰幫」的名字聞名於世。他不再在沙地上畫一些符號,而是畫經濟部,畫聖心教堂,畫最高郵政管理機構,這些地方都是地地道道的有稜角的建築物。後來,他為了撒灰幫自身的緣故,在夜晚把他們帶進這些建築物。有軌電車售票員圖拉差不多算是這個幫派的一員了1。她表兄不屬於這一幫派。當這個幫派在波羅的海巧克力糖果廠的庫房聚會時,他充其量為他們望望風而已。據說,這個幫派的固定財產是當做吉祥物的一個三歲孩子,此人被稱作耶穌2,其壽命比這個幫派更長——

1在《鐵皮鼓》中圖拉化名為盧齊-倫萬德。

2這裡指的是《鐵皮鼓》中的主人公奧斯卡-馬策拉特。

從前有一個上士,此人把防空助手培養成為高射炮手和準哲學家。他走路有點跛,能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差一點當上父親。不過,他先是被推上一個特別法庭,然後又被推上軍事法庭,乾脆被降級,送進一個懲罰營,因為他喝得酩酊大醉,在皇帝港炮兵連的棚屋之間用一些俗語來侮辱元首和帝國總理。在那些俗語中出現這樣一些話,比如:存在遺忘、白骨山、憂愁結構、施圖特霍夫、托特瑙1和集中營。當人們在大白天把他帶走時,他莫名其妙地怪聲大叫道:「你這條存在的狗!阿雷曼族的狗!你這條戴著尖頂帽、穿著搭扣鞋的狗!你是怎樣捉弄矮個子胡塞爾的2?你是怎樣對付胖子阿姆澤爾的?你這條蘇格拉底大弟子式的納粹狗!」儘管他腿瘸,卻因為這些不押韻的頌歌,不得不首先到了日益臨近的東線,後來,在遭到敵人入侵之後,便在西線排雷;不過,這個被降級的上士並未挨炸——

1在黑森林的托特瑙有海德格爾的茅屋。

2根據保羅-許內爾費爾德對海德格爾的描述:「他看起來像是一個阿雷曼族農民;可以看見他在夏天的日子裡戴著防太陽曬的白色尖頂帽,穿著白上衣、短褲和有搭扣的鞋,站在茅屋前。」現象學是由胡塞爾創立的哲學流派。

從前有一條黑色牧羊犬,此犬名叫親王,它隨著元首大本營一道,被遷往拉斯滕堡,遷往東普魯士。它很幸運,沒有觸到地雷;可是,它正在追攆的一隻野兔卻跳到了地雷上,只剩下一些殘骸。

就像過去在溫尼茨亞東北部的「浪人」軍營一樣,東普魯士的元首大本營與布上地雷的森林毗鄰,元首及其愛犬隱居在「狼壕」的a號禁區內。為了讓親王有活動場地,馴犬師——一個黨衛軍大隊長,此人戰前有一個遠近聞名的養狗場——可以牽著它在一號和二號禁區遛一遛;可是元首卻不得不呆在狹窄的a號禁區內,因為他要不斷地同人討論局勢。

元首大本營的生活枯燥乏味。老是清一色的棚屋,元首警衛營、德國國防軍最高統帥部或者前來商談局勢的客人就住在裡面。在二號禁區營門口,那熙熙攘攘的人群倒是可以調劑一下生活。

在那裡發生了一件事:一隻家兔在禁區外跑到兩個崗哨之間,在人們的鬨堂大笑中被趕走,讓一隻黑色牧羊犬忘記了在養狗場裡受訓時的訓練科目:親王掙脫鏈條,從仍然在哈哈大笑的崗哨旁嗖地一下竄過去,跑出大門,拖著皮帶穿過營房大門的行車道——兔子皺著鼻子,這種事沒有一條狗忍受得了——想要追趕一隻皺著鼻子的兔子。幸好這隻兔子遙遙領先,因為當兔子逃進布了地雷的森林,隨著地雷的爆炸被炸得粉身碎骨時,儘管這條狗已經陷進佈雷區內好幾步遠的距離,但這次爆炸卻幾乎沒有傷到它。馴犬師小心翼翼地牽著它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報告呈送上去,而且是通過官方途徑——黨衛軍支隊長費格萊茵1簽上了意見,由希特勒過目——在這之後,馴犬師被降級,送到懲罰營,與被降級後不得不去排雷的上士在同一懲罰營裡——

1費格萊茵是希姆萊在元首大本營的私人代表,其級別與將軍等同,與希特勒情婦埃娃的姐妹結婚;因試圖逃跑,於1945年4月29日被希特勒槍斃。當時,希特勒已經得知希姆萊的投降建議,認為費格萊茵亦是知情者。

這個昔日的馴犬師在莫吉廖夫東邊走出了不幸的一步;而那位上士則不然,當懲罰營被調往西部時,他帶著一條雖然病但又是幸運的腿,跑到盟軍那邊去了。他從一個戰俘營轉到下一個戰俘營,最終在一個英國反法西斯戰俘營中安下身來;因為他可以用士兵證證明自己的身份,士兵證上記載著一些一般性的禁閉以及他被降級的原因。緊接著,在《眾神的黃昏》1音樂唱片已經準備好時,他與志同道合者一起組織了一個戰俘營劇團。在即興加入臺詞的舞臺上,他——一個職業演員,在德國古典作家的劇作中扮演主角:一個有點瘸腳的納旦和一個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的葛茨2——

1《眾神的黃昏》,一譯《神界的黃昏》,是華格納所作的三幕歌劇。

2納旦為萊辛劇本《智者納旦》中的主人公;葛茨為歌德的劇作《鐵手葛茨-封-貝利欣根》中的主人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