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薩渾身一震,倒不是被這種應該得到的同情所感到,而是由於有人洞悉他的秘密而吃驚。她向他說明:「我在開獎時發現,當時你領口上的那朵花在不住地顫動。」
她拿出手中的長毛絨出茶花向他示意,並向他敞開了心扉:「因此我才把我那一朵摘了下來。」她說。
本來阿里薩眼看就要因受挫而掉淚了,但出於夜生活狩獵者的直覺,精神陡然一振。
「讓咱們找個地方去同聲一哭吧。」他對她說。
他陪她回家。走到劇院大門口時,差不多已是午夜。街上人跡責無,他勸說她請他去喝杯白蘭地,一起欣賞她提到過的十多年來積累起來的關於社交活動的剪報和照片集。這種花招在當時已經不新鮮了,但這一次他是被動的,因為在他們離開國家劇院的時候她就談起她的影集。他們進了她的家。阿里薩在客廳裡首先觀察到的是,臥室的門正敞開著,床很大,鋪設華麗,古銅色的床上鋪著織錦鍛床罩。他惶然了。她大概察覺到他的神情,趕快搶在他前面穿過客廳,關上了臥室的門。然後,請他在一張用印花傢俱布做的長沙發上坐下,沙發上有隻貓在睡覺。她把那疊影集放到客廳中間的桌子上。阿里薩慢條斯理地翻著影集,一邊在看眼前的東西,一邊主要在思考著下幾步的行動。他突然抬起視線,看見她兩眼已經淚汪汪。他勸她愛怎麼哭就怎麼哭吧,不必害臊,因為哭最能減輕痛苦,但又建議她鬆開乳罩再哭。他忙不迭地去幫她,因為乳罩是用一條長長的十字帶縫製的,緊緊地捆在背上。
他還沒來得及幫她解完帶子,乳罩就由於內部的壓力而自行鬆開了,高聳如山的xx頭自由自在地撥出了一口氣。
就是在最順手的場合也從來沒有消除初次恐懼心理的阿里薩大著膽子用手指輕輕地摩掌她的脖子,她發出一聲慣受溺愛的小姑娘的呻吟,扭了一下身子,但沒有停止哭泣。他在她的脖子上輕輕地親了一下,但不等他親第二日她就把身子轉了過來。她的身子碩大無朋,如飢似渴,熱氣烘烘,兩人摟抱著在地上打起滾來。沙發上的貓被驚醒了,一下跳在他們身上。他們象初出茅廬心慌意亂的雛兒一樣,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躲避那隻狂怒的貓上,而沒有去注意他們正在做的這件事所可能帶來的災禍上。從第二天晚上開始,他們又繼續在一起廝混,持續了好幾年。
他愛上她的時候,她已經四十週歲了,而他還不滿三十歲。她叫薩拉?諾麗埃佳,年輕時曾以一本關於窮人的愛情詩集在某次競賽中獲獎,儘管有過一刻鐘的春風得意,那本詩集卻始終沒有出版。她在公立學校裡以講授禮儀和公民課為生,住在泥沙混雜的格茨瑪尼老區「請人巷」的一幢租來的房子裡。她曾經有過好幾個逢場作戲的情人,但那些情人都沒有和她締結姻緣的幻想,因為在她那個環境和她那個時代,男人很少會想到同跟他睡過覺的女人訂親。自從她的第一個名正言順的未婚夫——她曾以一個十八歲姑娘的全部痴情去愛過他——在預定的舉行婚禮的一週之前逃避了自己的諾言,把她置於被遺棄的未婚妻——或者按照當時的術語,叫做「被用過的未婚姑娘」——的尬尷境地之後,她自己早就不抱這種幻想了。這第一次經歷雖然殘酷而短暫,但給她留下的並不是苦惱,而是一種模模糊糊的信念:不管是嫁人還是不嫁人,不管是沒有上帝還是沒有王法,要沒有個男人在床上,就不值得活下去。
雖然她和他一樣無拘無束,也許還不反對把他們的關係公開,但阿里薩從一開始就把這設計成了一種偷雞摸狗的關係。他從側門溜進去,幾乎每次都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又在黎明前跟著腳尖兒溜出去。他和她都明白,在那座住戶眾多的房子裡,不管怎麼防範,鄰居們表面上似乎不大知情,實際上相當瞭解底細。然而,阿里薩還是要維持那種表面形式,他有生之年和所有的女人也都是這麼搞的。他從來沒有失誤,不管是和她還是和任何別的女人,都沒有留下過什麼把柄。確實只有一次,他留下過可能招致後患的痕跡,或者說,留下了書面的招供,幾乎使他因此送命。他一直把自己裝成是費爾米納的終身伴侶,一個不太忠實但換而不捨的丈夫,他不斷在為擺脫夫妻枷鎖奮鬥,但又沒有背叛過她。
這種偷偷摸摸不可能不出差錯、一帆風順。特蘭西託本人至死都確信這位在愛情中產生又為了愛情而被撫養大的兒子,以為他既然在年輕時遭受過第一次挫折,就不會在任何形式的愛情面前動心。然而,許多和他很接近的而又不懷好意的人,卻瞭解他的鬼鬼祟祟的性格和他對奇裝異服以及對各種稀奇古怪的洗滌劑的愛好,於是不約而同地懷疑,他並非對愛情不動心,而是對女人不動心。阿里薩知道他們對他有這種看法,但從來沒作任何辯解。薩拉?諾麗埃佳對此也不在意。和阿里薩愛過的無數其他女人一樣,甚至和那些並不愛他但使他心滿意足而且和他在一起自己也心滿意足的女人一樣,她知道他只不過是個露水男人而已。
後來,他愛什麼時候到她家裡去就什麼時候去,尤其喜歡在禮拜日早晨去,禮拜日早晨環境更安靜。她停下手裡的活兒,不管是要緊的還是不要緊的,全身心地在那張歷史悠久的寬大的床上使他滿意。那張床總是鋪得好好的在等著他。在那張床上,她從來不許講究禮儀形式。阿里薩怎麼也想不透,一個不是過來人的未婚女子,對男人的事情為什麼能無所不知。他也琢磨不透,她怎麼能那樣風情萬種、勝任愉快地使喚自己那大海豚似的柔軟的身體,彷彿是在水中移動似的。她辯解說:說到底,愛情是一種本能,要麼第一次就會,要麼就一輩子也不會。阿里薩頓覺興味大減,心裡想,她或許比此時裝出來的樣子更要久經沙場了。但他又不得不表示,他相信她的話,因為他對她說過那句他對所有的情人說過的話:你是我唯一的心上人。他們最不喜歡的許多事情之一,是不得不讓那隻狂怒的貓呆在床上。薩拉?諾麗埃佳常常給貓修剪指甲,免得他們被貓爪抓個稀巴爛。
然而,幾乎跟她喜歡在床上鬧到精疲力盡一樣,她還喜歡把疲乏奉獻給對詩歌的崇拜。她不僅對那個時代的愛情詩記得驚人的清楚——新出版的愛情詩,手工裝訂的小冊子,賣二文錢一本——而且還把她最欣賞的那些詩釘在牆壁上,隨時放聲朗讀。她把禮儀和公民課教材編成十一音節的對偶詩,就跟正字法教材一樣,可惜沒得到官方批准。她朗誦成癖,有時在倒鳳顛鸞那一刻還在繼續喊叫著朗誦。阿里薩不得不使出全身力氣在她嘴上一吮,就象制止小孩啼哭一般。
在他們水乳交融那個時候,阿里薩們心自問過:哪種狀態可能是所謂愛情,到底是在那張巨大的床上呢,還是在禮拜日的寧靜的下午?薩拉?諾麗埃佳以一個淺顯的理由使他心安理得:不穿衣服所做的事情都是愛情。她說:「心靈的愛情在腰部以上,肉體的愛情在腰部往下。」薩拉?諾麗埃佳覺得這個定義適用於那首叫做不同的愛情的詩。那首詩是他們用四隻手譜寫的,她拿這首詩參加了第五屆燈謎競賽,滿以為別人拿不出這種別出心裁的詩參加燈謎。但她又一次榜上無名。
阿里薩送她回家的時候,她怨氣沖天。她心裡有股無名火,斷定是費爾米納搞了鬼,使她的詩不能中獎。阿里薩沒有睬她。從發獎開始,他就心情沉鬱,他很久沒有見到費爾米納了,那天晚上,他覺得她發生了深刻的變化:第一次一眼就看得出她是為人之母的人了。這對他來說並不是新聞,他知道她的兒子早就上學了。不過,從年齡上看,過去還不太明顯,而那天晚上,她的腰身粗了,走路有些氣喘吁吁,念獲獎名單時的聲音也顯得底氣不足。
他想清理一下記憶,在薩拉?諾麗埃佳進廚房拾掇的時候又瀏覽了一遍燈謎的影集。他看了雜誌的圖片,在門洞裡作為紀念品出售的發黃的明信片,彷彿是在回顧假想的自己的一生。到那時為止,他一直想當然地覺得,世界在變,風俗、時尚在變,一切都在變,就是她沒有變。但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意識到,生活在費爾米納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烙印,而當他自己只顧守株待兔的時候,生活也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烙印。他從來沒同任何人談過費爾米納,因為他知道,當他提到她的名字的時候,沒法不使嘴唇失去血色。但這天晚上,他跟過去許多次一樣,在瀏覽影集的時候,薩拉?諾麗埃佳心裡突如其來地產生了一個能使熱血變得冰涼的結論。
「她是個婊子。」她說。
她走過阿里薩的身邊,看見一副費爾米納在一次面具舞會上化裝成黑豹的圖片時,說了這樣一句話。不用提任何人的名字,阿里薩就會知道她指的是誰。擔心她揭出攪亂他的生活的老底來,阿里薩急忙進行了有分寸的辯護。他提醒她說,他只是拐了幾個彎才認識費爾米納的,他們從來沒超出過點頭招呼的界限,他對她的私生活一無所知,但他肯定說,她是個受人尊敬的女人,是白手起家,通過自己的努力而登上龍門的。
「通過和一個她所不愛的男人的利害關係的婚姻和施捨。」薩拉?諾麗埃佳截斷了他的話,「這是當婊子的最下賤的做法。」
阿里薩的母親為了安慰他的失戀,也對他說過同樣的話,雖然沒有這樣粗魯,但說得同樣斬釘截鐵。阿里薩一陣慌亂,直透骨髓,一時找不到適當的語言來反駁薩拉?諾麗埃佳的尖酸刻薄的話,直想繞開話題。但薩拉?諾麗埃佳怒氣未消,不讓他打岔。因為某種說不清道不白的直覺,她認定費爾米納是阻撓她得獎的陰謀的罪魁禍首。這一點當然沒有理由成立,因為她們互不相識,從來沒見過面,而且就算費爾米納瞭解競賽的幕後情況,也無權作出授獎的決定。薩拉?諾麗埃佳不容置辯地說:「我們女人的感覺是很靈的。」說完就停止了爭論。
從這時起,阿里薩就對她另眼相看了。對她來說,歲月也在流逝。她的豐腴的身體不知不覺地枯萎了,她的情慾在抽泣中姍姍來遲,她的眼皮也開始出現陳年痛苦的陰影。她已經是人老珠黃了。另外,因失敗面怒火中燒,她沒有留意喝下多少杯白蘭地。她已經不是五年前那天晚上的模樣了。兩人正在吃椰油炒飯,她試圖細算那首兩人合作但後來沒有中選的詩到底誰寫了幾行,以便一旦知道獲獎,兩人該各分幾片金蘭花的花瓣。做這種無聊的遊戲對他們來說已不是第一次了,但阿里薩卻利用這個機會去舔剛裂開的傷口,他們在這場雞毛蒜皮的爭論中糾纏不休,各自愛情的五年來的積怨終於解決了。
差十分十二點的時候,薩拉?諾麗埃佳爬到椅子上去給掛鐘上弦,把鬧鈴對好了。也許她是想無聲地告訴他,他該走了。阿里薩覺得,他必須趕緊把這種沒有愛情的關係一刀兩斷,他在伺機採取主動,這是他一貫的做法。他祈求上帝:讓薩拉?諾麗埃佳請他躺到床上去,對他說別走吧,我們中間的一切誤會都已經煙消雲散了,等上完弦以後,她就會請他去坐在她身邊。可是,她卻離得遠遠的,在會客用的椅子上坐下了。阿里薩把被白蘭地浸溼了的食指伸出去,讓她吮,往常他總愛這麼做。這次她躲開了。
「現在不。」她說,「我在等一個人。」
自從被費爾米納拒絕以後,阿里薩就學乖了,使總是使自己處在作最後決定的主動地位。如果是在不那麼痛苦的情況下,他肯定會去糾纏薩拉?諾麗埃佳,確信會和她到床上去摟抱打滾,度過那個夜晚,因為他相信,一個女人和男人睡過一次黨,她就會繼續在這個男人願意的時候和他睡,只要這個男人懂得返她就行。基於這個信念,他忍受了一切,就是在最骯髒的愛情交易中,他也一切都在所不惜。只要是能不給生下來就是女人的女人以下最後決心的機會,但那天晚上他覺得自尊心受到了忍無可忍的傷害,便把白蘭地一飲而盡,儘可能表現出怒氣衝衝的樣子,不辭而別了。他們再沒有見過面。
薩拉?諾麗埃佳雖然不是阿里薩那五年中唯一的女人,但卻是和他保持最長久最穩定關係的女人之一。他發現,跟薩拉?諾麗埃佳在一起的時候,雖然在床上的時候過得痛快,但永遠無法用她來替代費爾米納,便又開始去幹獨來獨往地在夜間獵取女人的勾當。他把時間和最大限度的精力安排在每天晚上。薩拉?諾麗埃佳一度創造了使他減輕對費爾米納的思念的奇蹟。至少,不看見費爾米納他也可以活著。
這跟過去是不同的,過去他隨時會停下手裡幹著的事情,到他預感她有可能出現的那些靠不住的地方,到最意想不到的那些街頭巷尾,甚至到現實中並不存在,她也根本不可能涉足的地方去找她,為了哪怕看她一眼,他漫無目的地逛來逛去,心裡急得跟貓抓似的。同薩拉?諾麗埃佳決裂之後,對費爾米納的思念又甦醒過來了,使他坐臥不寧。他又一次覺得,彷彿自己又坐在小公園裡,看著永遠看不完的書。
但這一次,這種感覺因盼望烏爾比諾醫生立即一命歸陰而更加強烈了。
很久以前,他就知道,命中註定他會把幸福帶給一個寡婦,而寡婦也會把幸福帶給他,他對此深信不疑。他做好了準備。在獨來獨往地獵取女人的生涯中,阿里薩對寡婦們瞭若指掌,他知道到處都是幸福的寡婦。他見過她們表示願意裝進丈夫那口棺材裡活活埋掉,免得在沒有丈夫的情況下去對付今後的惡運,但隨著她們對新的處境的逐漸適應,她們又返老還童了。起初,她們象幻影般地住在空蕩蕩的住宅裡,向女傭們傾訴衷曲,俄沂地躺在枕頭上不想起床,在無所事事地囚禁了多年之後依然無所事事。為了消磨時間,她們在已故的丈夫的衣服上釘上過去從來沒言時間去釘的扣子,為領口和袖日上蠟,把它們熨得平平整整。她們繼續在浴室裡為丈夫擺上肥皂,鋪上帶有丈夫姓氏縮寫的床罩,在飯桌上丈夫坐的地方擺上刀叉盤子,好象他們會死而復生,沒有通知就突然返回家來,就跟他們活著的時候經常這麼做似的。然而,在不僅忘卻了丈夫的姓氏,而且也忘卻了自己的身分之後,她們在獨自去做彌撒時又慢慢覺得自己成了自我意志的主宰了,而這一切都是以一個信念——一個在處女時代就存在的幻想——作為交換條件的。只有她們才知道,她們發瘋地愛著的那個人——也許他也愛著她們——的分量,但她們得繼續撫養他,給他餵奶,給他換溼了的尿布,用母性的語言哄他們,鼓勵他們早晨出門的時候別膽怯,直到最後一息。然而,當她們看見他在自己的慫恿下真的出去闖蕩世界的時候,她們又提心吊膽起來,害怕他永遠也回不來了。這就是生活。愛情,如果真有愛情的話,那是另一回事,另一個生命。
在孤獨的寂寞中,相反,寡婦們發現,老老實實地生活全憑身體的指揮,餓了才吃,不用說假話而愛,不必因逃避被人指摘不遵婦道而裝睡,有權佔有整張床蓆,沒有人同她爭一半床單,一半空氣。一半屬於她的夜晚,甚至睡夢也是自由自在的,該醒的時候就醒了。在外出偷情的黎明,阿里薩碰見寡婦們做完五點鐘的彌撒出來。
一身黑衣,肩上披著寡婦的黑紗。晨曦中,他看見她們穿街過巷,邁著碎步從一條人行道走上另一條人行道——那是小鳥般的步伐,因為單是貼近男人身邊走過,就會玷汙她們的名譽。然而他堅信,沒有慰藉的寡婦,更甚於任何其他女人,是很容易把幸福的種子撒到她們心中去的。
他一生中接觸過許許多多寡婦,從納薩雷特的遺孀開始,使他懂得,結過婚的女人,在丈夫亡故之後是何等幸福。到當時為止對他來說還純粹是個幻想的東西,虧了這些寡婦,把它變成可以用手捕捉的可能性了。沒有理由認為,費爾米納和其他寡婦有什麼不同,生活教育了她,她會接受他的,不管他是什麼樣子,她心中不會有對死去的丈夫犯罪的陰影,她將毅然決然地和他去發現兩度幸福的另一種幸福,一種是能把生活中的每時每刻變成奇蹟的普通的愛情,另一種是因死神的豁免,出汙泥而不染地潔身自好地保留下來的愛情。
要是他懷疑過費爾米納在他的如意算盤中離得是多麼遙遠,也許他不會那麼熱情賁漲。費爾米納還只剛剛看見一個一切都已安排妥當,恰恰沒有突變的世界在她面前展現。在那個時代,做個有錢人有許多好處,當然也有許多壞處。但普天下有一半人夢寐以求的是儘可能永遠做個有錢人。因為不成熟,費爾米納拒絕了阿里薩,她馬上就追悔莫及,可她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的抉擇是正確的。當時,她鬧不清是理智中的哪些隱藏的原因使她心明眼亮了,但許多年之後,也就是在行將進入暮年之前,她突然在一次偶然提及的關於阿里薩的談話中發現了。參加談話的人都知道,阿里薩是正處於鼎盛時期的加勒比內河航運公司的繼承人,所有的人都振振有詞地說自己見過他許多次,甚至跟他打過交道,但沒有一個人能想起他是副什麼模樣。
這時,費爾米納發現了妨礙她愛他的沒有意識到的原因。她說:「他好象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影子。」是的,他是某個人的影子,而這個人從來就沒有人瞭解過。
不過,當她在抵禦烏爾比諾醫生——醫生是個和他恰恰相反的人——的追求的時候,她卻被罪過的陰影弄得心神不定:這是她無法忍受的唯一的一種感覺。當她覺得這種感覺向她襲來的時候,她被一種慌亂抓住了,只有碰見能減輕她良心的壓力的人才能控制住這種慌亂。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她在廚房裡打碎了一隻盤子,或者看到有人跌跤,或者自己在門縫裡擠了一根手指頭,她總是驚慌失措地跑到離她最近的大人跟前,歸咎於他:「都是你。」雖然她對誰是肇事者並不關心,也並不確信自己是無辜的,反正能把罪過推開就夠了。
這個陰影非常明顯,勢將危及家庭的和諧,烏爾比諾醫生及時地發現了。他發現後,就趕忙對妻子說:「別難過,親愛的,那是我的錯。」他最擔心的,莫過於妻子作出突然的、不可更改的決定,而且他深信,發生這種事情的根源都是因為一種罪過的感覺。然而,理清阿里薩這團亂麻,不是一句寬心話就能解決的。長達好幾個月之久,早晨,費爾米鋼開啟陽臺的窗戶,就得使勁趕走腦子裡那個坐在幽靜的小公園裡偷偷看她的人的影子,她看見了曾經屬於他的那棵樹,那條不大顯眼的長凳子,他正坐在那裡看書,思念她,為她受煎熬。她不得不把窗戶關上,長嘆一聲:‘可憐的人。」甚至她還傷心地抱怨過,阿里薩怎麼沒有她想象的那樣頑固呢,當時,後悔已經太晚了。有那麼幾次,她還亡羊補牢地期待著一封永遠沒有收到的信。當她必須作出嫁給烏爾比諾醫生的決定時,她發覺,既沒有充足的理由拒絕阿里薩,也沒有充足的理由要挑上他,心裡更是七上八下。實際上,他對醫生和對阿里薩同樣不大喜歡,而且對醫生更缺乏瞭解,醫生的信沒有他信裡那種火熱的感情,也沒有象他那樣做過那麼多令人心醉的表白。的確,烏爾比諾醫生的追求,從來不是以愛情的語言來表達的。奇怪的是,作為一個天主教徒,他只向她奉獻塵世間的東西:保障,和諧,幸福。這些數字一旦相加,也許等於愛情,近乎是愛情吧?但是,這些又不是愛情。這些疑慮使她心亂如麻,因為她也並不堅信愛情是她生活中最需要的東西。
說來說去,她對烏爾比諾醫生反感的主要原因是,他太象而不是太不象她爸爸夢寐以求地為女兒找的那個人。不可能不把他看成是詞父親狼狽為奸的小子,雖然實際上他不是,費爾米納確信,自從看見他第二次走進她的家門,不請自來地為她診斷的時候起,就已經是了。同表姐伊爾德布蘭達的談話,使她心裡更亂了。處在自己的犧牲者的地位上,表姐傾向阿里薩,甚至忘記了也許洛倫索?達薩把她請來是為了讓她擴大有利於烏爾比諾醫生的影響。只有上帝才知道,當表姐到電報局去找阿里薩的時候,費爾米納作了多大努力才沒有跟她一起去。她也想再見他一次,把疑慮澄清,同他單獨談談,深刻地瞭解他,以便確信她在衝動中作出的決定不會把她推向一個更嚴重的境況,即在同父母單槍匹馬地進行的戰爭中投降。但她投降了,在一生中的關鍵的一分鐘裡投降了,她一點兒也沒考慮那個追求者的英俊的外貌,他的祖傳的財富,他少年得志的聲譽,以及他實際美德中的任何一點,而是因為擔心錯過機會。她眼看就要滿二十一歲了。二十一歲是向命運屈服的秘密界限,這一點使她慌了手腳。這空前絕後的一分鐘,就足以使她作出了上帝和人的金科玉律中規定的決定,至死方休。於是,一切疑慮都煙消雲散了,她毫不內疚地做了理智向她指示的最正經的事情:用不帶淚水的海綿在對阿里薩的記憶上一抹,把它全部擦掉了,在這個記憶原先佔據的地方,她讓它長上了一片茂盛的罌粟花。唯一做了的另一件事是,她比平常更深地嘆息了一聲——最後的一聲:「可憐的人!」
然而,最可怕的疑慮從旅行結婚回來就開始出現了。他們還沒開啟箱子,傢俱包裝還沒拆開,準備供她做古老的卡薩爾杜埃羅侯爵府主婦之用的十一箱東西還沒取出來,她就差點兒昏死過去,因為她發覺,她成了這個錯誤家庭的囚徒,更糟糕的是,和一個不是囚徒的人關在一起。六年之後她才出了牢籠。這六年是她一生中最不幸的六年,她絕望地忍受著婆婆的刁難,小姑的愚昧——她們沒有在這個牢籠中活活爛掉,是因為關進牢籠已經成為她們心中的天經地義的事了。
甘心屈服於家庭禮教的烏爾比諾醫生,對她的懇求裝聾作啞。他相信,上帝的智慧和妻子的無限的適應能力將會使一切就緒。母親的衰老使他心疼,營堂健在的喜悅,換個時代的話,會使最沒信心的人也會產生求生的渴望的。不錯,那位漂亮、聰明、在她那個環境裡少見的敏感的女性,將近四十年來一直是她的人間天堂裡的靈魂的主宰。編局使她痛苦到了只相信自己的地步,而且使她變得刻薄尖酸,視所有的人為敵。她的退化的唯一合理的解釋是,她因丈夫睜著眼睛在一次黑人起義中丟了老命而怨恨——她自己就這麼說,而本來唯一正確的犧牲應該是為了她而生存下去。說到底,費爾米納的美滿的婚姻,就只維持到結婚旅行那段時間,而那個唯一能幫助她免遭最後的滅頂之災的人,又在母親的威嚴面前嚇得噤若寒蟬。對那個所謂母親不久人世的欺騙,費爾米納怪罪的是他,而不是那幾個呆頭呆腦的小姑子和那瘋瘋癲癲的婆婆。她到此時才發現,在學術權威和陶醉塵世樂趣的背後,她竟嫁了個不可救藥的懦夫——一個因自己姓氏的社會分量才顯得軒昂不凡的可憐蟲,但已為時太晚了。
她把希望寄託在初生的兒子身上。感覺到他從自己的身體裡出來的時候,她為擺脫某種不是自己的東西而覺得輕鬆。但是當助產婆把赤條條的、渾身是粘液和血的骯裡骯髒的脖子上纏著臍帶的兒子抱給她看,她自己覺得對那個從自己肚子裡生出來的小惠子一點兒也不喜歡時,竟把自己也嚇壞了。可是,在獨坐宮殿的孤寂中,她漸漸認識了他。母子相互認識了,她欣喜若狂地發現:兒女不是因為是兒女,而是因為愛憐和撫養才成為親人。在那個不幸的家庭裡,除了兒子之外,她誰的氣也不能忍受。寂寞,公墓似的花園,沒有窗戶的巨大的房間裡凝滯不動的時間,都使她感到壓抑。漫漫長夜裡,從鄰近的瘋人院裡傳來的瘋女人的叫聲,使她覺得自己也要瘋了。每天都要佈置宴請用的桌子,鋪上繡花檯布,擺上銀餐具和靈堂裡的蠟燭,讓五個鬼影子似的人坐下來用一杯加奶咖啡和乳酪餅當晚飯吃的習慣,使她覺得羞恥。她詛咒傍晚的念珠祈禱,詛咒飯前經,詛咒對她拿刀叉的姿勢、象街上的女人似的撩開神秘的大步走路、穿得象馬戲團演員、對待丈夫的熱情方式、乃至不用頭巾遮住胸部就給小孩餵奶等等沒完沒了的指責。當她剛剛按照英國的新派做法,邀請人們下午五點來喝茶、吃皇家餅乾和花味甜食的時候,婆婆唐娜?布蘭卡就揚言,反對在她家裡用藥來代替乳酪巧克力和木薯麵包圈兒發汗。連做夢都免不了捱罵。一天早晨,費爾米納說她夢見一陌生男人赤身裸體地在宮殿裡走來走去,邊走邊撤及,唐娜?布蘭卡澀聲澀氣地打斷她的話說:「正經女人不可能做這種夢。」
除了始終覺得是寄人籬下之外,還有兩件更倒霉的事。其一是,每天吃茄子,各種做法的茄子。唐娜為了表示對已故的丈夫的尊敬,不準改變這一習慣,而費爾米鋼又拒不食用。她從小就討厭茄子,在嘗茄子味道之前就討厭,因為她覺得茄子的顏色跟毒藥似的。所不同的是,這一次她不得不承認,無論如何,在她的生活裡有一點變得對她有利了,在她五歲的時候,她在吃飯時也說過同樣的話,她父親強迫她吃下了整整一鍋為六個人準備的茄子。那一次,她以為她要死了,起先是沒完沒了他嘔吐嚼碎了的茄子,後來又被灌了一碗罐油,來治她吞下大量茄子可能招致的疾病。記憶中,兩種東西只是同一種瀉藥,不僅害怕它們的味道,而且害怕它們都是毒藥,使她把茄子和德油混為一談了。在卡薩杜埃羅侯爵府的催人嘔吐的午餐上,她只好移開視線,免得想起程油使她吐得死去活來的情景。
另一件倒霉事是豎琴。一天,善於洞察媳婦肺腑的唐娜開口說道:「我不相信正經女人不會彈鋼琴。」對這道慈諭,甚至她的兒子也想提出異議,因為他童年最貪玩的那些年頭,就是在鋼琴課堂這個牢籠裡度過的,儘管他長大成人之後曾經感謝讓他上了鋼琴課。他難以想象,年已二十五歲,又是那麼一種性格的妻子,關在鋼琴課堂上怎麼受得了。但母親思準的僅僅是,把鋼琴換成豎琴,其不近清理的理由是,豎琴是天使的樂器。於是,從維也納運來了一架精美絕倫的豎琴,跟黃金做的一樣,能發出金子般的聲音。後來,一場火劫之後,這架鋼琴成了市博物館最珍貴的文物之一,費爾米納忍受了這種無形的監禁,試圖以最後的犧牲來阻止關係的惡化。起初,她向一位專門從蒙波斯請來的教師學琴,十五天後,這位教師猝然長逝,她又跟著培訓班的樂師學了幾年,教師嘴裡噴出的墳墓裡的氣息,使豎琴學生們掩口不迭。
她對自己的逆來順受感到驚訝。雖然在內心深處,在同丈夫調情逗趣或發生齦塘中她都不承認這一點,但她還是比自己想象還要更快地適應了對新處境的既妥協又不滿的矛盾狀態。她曾經有一句標榜自己我行我素的口頭禪:「颳風的時候就讓扇子見他媽的鬼大吧。」但後來,她一方面出於對自己輕而易舉地取得的優越地位的珍惜,一方面又擔心出醜和橫遭諷刺,便決心忍受一切,包括羞辱,只希望上帝終有一天大發慈悲接唐娜歸天。而唐娜則在祈禱中不遺餘力地懇求上帝讓死神同她見面。
烏爾比諾醫生藉口處於危機時刻,為自己的懦弱自我解嘲,甚至沒有把心自問,母親和妻子的所作所為是不是和她們所信仰的宗教背道而馳。他不承認和妻子衝突的根源是家庭中缺乏和睦氣氛,他認為那是婚姻的本質造成的:婚姻是個只有靠上帝的無限仁慈才能存在的荒唐的創造。兩個還不大瞭解的人,相互之間沒有任何親緣關係,性格不同,文化程度不同,甚至連性別也不同,突然就要在一塊兒過日子,在同一張床上睡覺,共同面對兩種也許是大相徑庭的命運,這是大悖科學常理的。
他說:「夫妻之間的疙瘩每天晚上消失了,但每天吃早飯之前又必須重新制造。」
據他說,他們夫婦間的問題更是如此,那是在兩個有著天淵之別的階級之間產生的,而且又是在一個依然夢想回到總督時代的城市裡產生的。唯一可能抹上的一點稀泥,如果存在這種稀泥的話,也是跟愛情同樣不可靠而又脆弱的。而在他們夫婦之間,成婚的時候是沒有這種稀泥的,當他們正要創造這種稀泥的時候,命運除了把他們推向現實之外沒伸出援助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