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一)

卡西亞妮具有把秘密玩弄於掌股之上的魔鬼般的才能,她永遠知道在恰到好處的時刻出現在什麼地方。她精力過人,不聲不響,又聰明又溫柔。然而,在關鍵時刻,儘管她內心痛苦,卻表現出鋼鐵般的性格。她從來沒有為自己的事動過肝火。

她的唯一目的,就是不惜任何代價掃清階梯——如果沒有別的辦法,就用血去洗——讓阿里薩爬到他不自量力的位置上去。出於不可遏制的權欲,她不擇手段地那麼幹著,但她實際的目的純粹是為了報恩。她的決心如此之大,使阿里薩本人也被她的手段攪得暈頭轉向了,在一個不幸的時刻,他曾經想去擋住她的道兒,因為他以為她在擋住他的道兒。卡西亞妮使他重新清醒過來。

「您別搞錯了。」她對他說,「您要我走,我就離開這裡,不過請您好好想一想。」

阿里薩的確還沒有想過。於是,他儘可能前前後後地思考了這個問題,終於向她繳械投降。實際上,在公司內部危機四伏的那場骯髒的戰爭中,在提心吊膽的尋花問柳的災難中,在可望而不可及的對費爾米納的幻想中,面對那個在白熱化的明爭暗鬥中弄得屎一身、愛一身的潑辣的黑姑娘,阿里薩的冷漠的內心沒有一刻平靜過。他曾多次黯然傷心,因為她實際上不是他認識她那天下午所想象的那種賤人,否則他會把自己的原則忘得一淨,哪怕是火炭般的金元寶,他也要跟她睡上一覺。

卡西亞妮仍然跟那天下午在驛車上的時候一樣,依然滿不在乎地穿著那身野妓式的衣服,裹著瘋子的頭巾,戴著骨雕的耳墜和手鐲,戴著那串項鍊,根根手指上都戴著假寶石戒指。總之,還是流浪街頭的那個卡西亞妮。時光在她的外貌上留下的一丁點兒痕跡,更使她平添了幾分顏色。她熟透了,女性的妙處更加使人銷魂,她那非洲女人的溫熱的身體,隨著成熟顯得更加豐滿了。阿里薩在十年中沒有向她作出任何暗示,以此來為自己在初次見面時所犯的錯誤贖罪。她呢,在各方面都幫了他的忙,唯獨在這方面沒有幫過他。

一天晚上,阿里薩工作到了深夜——母親去世後他經常如此——正要出門的時候,他看見卡西亞妮的辦公室裡還亮著燈。他沒敲門就推了進去。她果然在那裡,獨自坐在寫字檯前,出神地沉思著,表情嚴肅,新配的眼鏡使她帶上了學究的氣息。

阿里薩心裡激起了一陣幸福的顫慄:就他們兩人在樓裡,碼頭上空無一人,城市已進入夢鄉,漆黑的夜色籠罩著墨一樣的海,一艘輪船發出淒涼的呻吟,它還要再過一個小時才能到港。阿里薩雙手拄著雨傘,跟他在那條名叫麥仙翁的小巷子裡擋住她的去路時一模一樣,但這次是為了不讓她看出他的膝蓋在微微發抖。

「告訴我,親愛的卡西亞妮,」他說,「我們什麼時候才能改變這種狀況?」

她並不感到意外,異常鎮靜地摘下眼鏡,陽光般的笑聲使他目瞪口呆。

她還從來沒有用「你」稱呼過他。

「唉,阿里薩呀,」她對他說「十年來,我一直坐在這裡等你向我提出這個問題!」

太遲了:在騾馬驛車上時曾經有過這樣的機會,後來她一直坐在那張椅子上,但現在已經一去不復返了。真的,幫他幹了那麼多的鬼鬼祟祟的卑鄙勾當之後,為他忍受了那麼多的無恥行徑之後,她在生活中已經超過了他,儘管他比她年長了二十歲:她為了他而衰老了。她深深地愛著他,她情願繼續愛他而不是欺騙他,雖然不得不突如其來地讓他知道真相。

「不行。」她對他說,「我會覺得我是在跟我幻想中的兒子在一起睡覺。」

最後的否認不是出自自己之口,這一點使阿里薩覺得芒刺在背。他歷來以為,當一個女人說「不」的時候,是在等待別人再堅持,然後才作最後的決定,但跟她打交道卻是另外一回事兒,他不能冒犯第二次錯誤的風險了。他輕輕鬆鬆地走了,甚至還帶了一點頗為難得的痛快。從這天晚上以後,他們之間可能出現的任何陰影都順順當當地冰釋了,而且阿里薩也終於明白,他可以成為一個女人的朋友而不必跟她睡覺。

阿里薩只向卡西亞妮透露了他跟費爾米納的秘密。由於不可抗拒的自然規律,知道這個秘密的為數不多的幾個人已開始把這件事置之記憶之外了。其中有三個已鐵定地進了墳墓:一個是他母親,她在去世之前很久就把這個秘密從記憶中抹去了;第二個是普拉西迪姬,她長期侍候那個幾乎被她視為女兒的人,直到高壽才與世長辭;第三個是那位終身難忘的埃斯科拉斯蒂卡,她曾經把他這一生收到的第一封情書失在祈禱書裡遞給了他,這麼多年過去了,她也不可能還活在世上。至於洛倫索?達薩,當時還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他為了女兒不被開除,也許曾經向修女德拉魯絲透露過,但修女不大可能擴散這個秘密。還有伊爾德布蘭達以及費爾米納其他一些野裡野氣的表姐妹們。

阿里薩不知道,烏爾比諾醫生也應該包括在這張知情人的名單之中。伊爾德布蘭達在頭幾年十分頻繁的來訪中,有一次曾經向醫生透露過這個秘密。不過,她是非常偶然地在一個很不適當的時候提到這件事的,而烏爾比諾醫生並非如她想象的那樣,左耳進,右耳出。伊爾德布蘭達是把阿里薩作為一個據她認為可能在猜燈謎時獨佔鰲頭的隱姓埋名的詩人而提到的。烏爾比諾醫生半天沒想起阿里薩是誰,她便對他說——其實並不是非說不可,但她說這個的時候沒懷一點兒惡意——阿里薩就是費爾米納出嫁以前唯一的情人。她對醫生說起這件事的時候,心裡確信這件事是完全無可非議而且又是曇花一現的,甚至可以令人惋惜。烏爾比諾醫生瞧都不瞧她就反唇相譏說:「我不知道這個傢伙還是一位詩人哪。」隨即把他從記憶中抹去了,跟其它事情一起抹去了,因為他的職業已經使他養成了從倫理道德的角度對事情隨見隨忘的習慣。

阿里薩發覺,掌握這個秘密的人,除他母親之外都是屬於費爾米納那一方的,而在他這一方卻只有自己一人。他獨自揹著這重如大山的包袱,許多次需要有人助他一臂之力,但當時誰也不配得到這種信任。卡西亞妮是唯一可信賴的人,只差選定方式和時機了。就在他思索這個問題的那個赤日炎炎的下午,偏巧烏爾比諾醫生爬上加勒比內河航運公司的陡峭的樓梯上來了。為了戰勝下午三點鐘的悶熱,他爬一級歇一會兒,走到阿里薩的辦公室的時候,已經氣喘吁吁,汗水把褲子都溼透了。

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看一場颶風就要來了。」阿里薩在那裡見過他好多回,每回都是來找叔叔萊昂十二的,但過去哪一次也沒有這一次這麼明顯地感覺到這個不速之客跟他的生活有某種關係。

那段時間,也正是烏爾比諾醫生度過了職業難關,幾乎象個叫化子似的拿著帽子挨門挨戶地為他的藝術活動尋求資助的時候。他的最牢固而慷慨的贊助者之一自始至終是萊昂十二,後者當時正巧坐在他的辦公桌前的彈簧靠背椅上剛剛開始睡每天不可缺的十分鐘午覺。阿里薩請烏爾比諾醫生到自己的辦公室去坐一會兒,他的辦公室緊挨著叔叔萊昂十二的辦公室,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是叔叔的辦公室的前廳。

他們在各種不同的場合打過照面,但從來沒有面對面地呆過,阿里薩又一次噁心地感到自愧弗如。漫長的十分鐘。在這十分鐘裡,他站了三次,希望叔叔能提前醒來,並且喝下了整整一暖瓶純咖啡。烏爾比諾醫生一杯也沒接受。他說:「咖啡是毒藥。」說完又繼續和另一個人接著談論別的問題,並不擔心他的話被旁人聽見。

阿里薩如坐針氈。醫生天生俊逸,談吐流暢而精確,身上隱隱散發著一股樟腦味兒,他英氣逼人,談話左右逢源而高雅,甚至最輕薄的言辭,從他口裡說出來,也變得莊重了。突然,醫生冷不丁兒把話鋒一轉:「您喜歡音樂嗎?」

阿里薩感到措手不及。說真的,城裡演出的音樂會或歌劇,他場場必到,但他覺得自己無法象行家那樣談論音樂。對流行音樂,」尤其是對傷感圓舞曲,他是心領神會的,這些音樂跟他年輕時的所作所為,跟他偷偷寫的詩比起來,可以說是異曲同工,這不能否認。他只要隨便聽那麼一遍,就連上帝的威力也無法把整夜整夜浮現在他腦子中的旋律抹掉。但這不成其為對一位內行提出的十分嚴肅的問題的嚴肅的回答。

「我喜歡加德爾。」他說。

烏爾比諾醫生心裡有數了。「不錯,」他說,「現在正時髦。」他向阿里薩強調,現在能弄來的節目,同上個世紀那些精彩的節目不可同日而語,真令人寒心。

事情是這樣的:為了請蕭邦三重奏樂團到喜劇劇院來演出,他兜售長期票已經一年了,但政界諸公,誰也不知道那三位名人是何許人也。而就在那個月裡,拉蒙?卡拉爾特匪警劇團、馬諾洛?普雷薩小歌劇說唱劇團和桑塔內拉斯家庭劇團的票都賣光了,這些劇團都是些難登大雅之堂的啞劇——滑稽劇雜拌兒劇團,演員們就在舞臺上利用燈光暗轉的一瞬間換衣服。連那個自稱可以和過去的女舞蹈家怫列斯?貝格雷媲美的丹伊塞?德阿爾泰劇團,乃至那令人作嘔的烏爾蘇斯劇團——演一箇中了邪的巴斯克狂人赤手空拳地鬥一條呂底亞公牛的事——的票都賣光了。然而,這也沒什麼可抱怨的,歐洲人現在不是正在又一次進行野蠻戰爭嗎?我們在半個世紀內經過九次內戰以後卻開始過上太平日子了。九場內戰,說到底,只是一場,始終是那一場。這篇引人入勝的演說,最引起阿里薩注意的地方,不是別的,而是有可能恢復猜燈謎,那是烏爾比諾醫生髮起的最轟動、影響最深遠的一項活動,阿里薩不得不咬住舌頭,免得忍不住開口告訴醫生說,他本人正是那一年一度的比賽的參加者,這項比賽當時已經開始吸引從國內到加勒比地區其它國家的許多大名鼎鼎的詩人。

談話方興未艾,空氣中的熱浪突然涼了下來,一場鑽來繞去的大風暴把門窗吹得乒乒乓乓,辦公室從地基開始咯吱咯吱亂響,彷彿飄在水面上的一葉扁舟。烏爾比諾醫生似乎沒有察覺這個情況,他順便提了幾句六月份瘋狂肆虐的強颱風後,就冷不丁風馬牛不相及地談起了他的妻子。他不僅把她視為最熱心的合作者,而且把她視為他的動議的靈魂。他說:「沒有她我將一事無成。」阿里薩冷漠地聽著這一切,微微頷首表示贊同,擔心自己的聲音失態,什麼也沒敢出口。不過,聽了兩三句話之後,他就全然明白了:烏爾比諾醫生儘管參加了許許多多勞神費力的活動,卻仍然有用不完的時間來崇拜他的妻子,熱烈的程度幾乎和他相同,這個事實使他迷惘了。但他沒有作出反應,因為從他的心裡冒出了一股傻氣。他的心告訴他,他和他的情敵是同一種命運的犧牲品,共同遭受愛上同一個女人的不幸,他們是掛在同一個車套裡的兩頭牲口。在過去的漫長的二十七年當中,阿里薩第一次覺得心裡被刀紮了似的痛楚。為了讓自己得到幸福,那個令人崇拜的男人必須死去。

颶風颳到遠處去了,在僅僅十五分鐘以內,它已把瀕湖的幾個區夷為平地,把半邊城市吹得房倒屋塌。烏爾比諾醫生再次對叔叔萊昂十二的慷慨捐獻表示滿意,沒等風雨完全停息就告辭了。因為心不在焉,他將阿里薩借給他的那把個人專用的雨傘也帶走了。阿里薩不但毫不介意,而且還暗自高興,他在捉摸,如果費爾米納知道雨傘的主人是誰,將會作何感想。卡西亞妮經過他的辦公室的時候,他還沉浸在同醫生會見的激情之中,他覺得這是向她吐露秘密的唯一機會了,跟捅掉使他不得安寧的燕子窩一樣,要麼現在就下決心,要麼永遠也別捐。他先問她對烏爾比諾醫生的印象。她不假思索地回答說:「這個人攬的事很多,也許有點過分,不過我想,誰也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些什麼。」

停了一會兒,她又沉思了一下,用她又尖又大的牙齒——高個兒黑女人的牙齒——把鉛筆的橡皮頭一塊塊地啃下來,最後聳了聳肩膀,打算把這件與之無關的事情一筆勾銷。

「也許他所以幹那麼多的事兒,」她說,「就是為了免得去想。」

阿里薩試圖打斷她的話。

「可惜的是,他必須死掉。」他說。

「所有的人都是要死的。」她說。

「不錯,」他介面說,「但這個人比所有的人都更應該死。」

她壓根沒弄明白,又聳了聳肩膀,沒有答腔,走了。這時,阿里薩明白了,在將來的某個還說不準的晚上,當他有幸和費爾米納躺在一起時,他就可以對她說,他甚至對這位唯一有權知道的人也沒透露過他的愛情的秘密。不,永遠也不能透露,連向卡西亞妮也不能透露,這倒不是他不願意向她開啟珍藏這個秘密的匣子,而是直到那個時刻他才察覺,開啟匣子的鑰匙被丟掉了。

然而,那天下午最使他震動的還不是這件事。回首青年時代,往事歷歷在目,每年四月十五日,喧聲震耳的燈謎賽會都在安的列斯大廳裡舉行。他始終是主角之一,但也象在幾乎所有的場合一樣,他始終是個不露面的主角。二十四年前,從開幕比賽起,他參加過好幾次,他從來沒中過獎,哪怕中個末等獎。不過,他不在乎,他參加並非出於獲獎的野心,而是因為燈謎賽對他具有額外的吸引力:第一次比賽就是由費爾米納負責開啟那些火漆封口的信套,由她宣讀比賽獲獎者的名單,從那時起,他就決定要參加以後每年的競賽了。

第一次燈謎競賽的那一天夜裡,阿里薩躲在半明半暗的靠背椅子後面,焦慮的心情使那朵插在西裝翻領釦眼兒裡的鮮豔的山茶花也在微微顫抖。他看見費爾米納正站在古老的國家劇院的舞臺上,開啟那三個火漆封著的信套。他在心裡琢磨,當她發現他是「金蘭花」獎的獲獎者時,將會發生什麼事情。他胸有成竹,她準能認得出他的筆跡來。到了那一瞬間,小公園杏樹下面度過的那些如花似錦的黃昏,書信裡的振子花的芳香,微風輕拂的早晨為戴王冠的仙女演奏的只有他們兩人才聽得懂的圓舞曲,都會一齊湧上她的心頭。可惜,那樣的事並沒有發生。更糟糕的是,「金蘭花」獎——全國詩歌獎中的最高獎,被一箇中國移民奪走了。

促使作出那非同小可的決定的雷鳴般的歡呼聲,使人對競賽的嚴肅性產生了懷疑。但評判是公正的,評獎委員會一致認為那是一首出類拔萃的十四行詩。

沒有一個人相信,獲獎的那首十四行詩的作者竟會是個中國人。他是上個世紀末在修築兩洋運河期間為了逃避吞噬巴拿馬的那場黃熱病橫禍,和其他許多中國人一起到這裡來享其天年的。他們說的是中國話,他們在此地生存著、繁衍著,他們內部完全一模一樣,誰也分辨不出他們之間的區別。起初總數不到十人,其中有幾個帶著妻子兒女和準備食用的狗,但沒過幾年,這些悄悄地越過海關入境的中國人已擠滿了港口附近的四條小巷。他們中間的年輕人匆匆忙忙地變成了兒孫滿堂的風燭殘年的家長,誰也不明白他們怎麼會有時間衰老的。人們憑直覺把他們分成兩類:好的中國人和壞的中國人。壞的中國人躲在港口的陰暗角落裡,象國王似的吃喝,或者坐在桌子上對著一盤葵花籽燴老鼠肉較然死去,人們懷疑他們是些拐賣女人和無所不賣的人販子。好的中國人是那些開洗衣店的,他們繼承了一種神聖的科學,把舊襯衣退還顧客時洗得比新襯衣還要乾淨,領口和袖口熨得就象剛剛攤平的聖餅。

在燈謎賽上擊敗七十二名訓練有素的對手的,就是這些好中國人中的一員。

費爾米納頭昏腦漲地念出那個名字的時候,誰也沒聽懂。不僅因為那是個聞所未聞的名字,而且說來說去誰也拿不準中國人到底叫什麼名字。好在大可不必為此榮神,那位獲獎的中國人已經從包廂後面出現了,臉上掛著中國人提早回家時那種會心的微笑。他對獲勝十拿九穩,特意穿著那件過春節時才穿的黃色絲綢襯衣去了。

在不相信他是作者的人們的震耳噓聲中,他接過那朵十八k的金蘭花幸福地吻了吻。

他在中央站了一會兒,象他們的聖母——顯然不如我們的聖母那麼做作——的使徒那樣鎮靜自如。當起哄聲第一次停下來的時候,他把獲獎的詩句唸了一遍。誰也沒有聽懂。但當又一陣噓聲停歇時,費爾米納用動人的失了音的嗓子冷靜地重新朗讀了一遍,第一句詩就使人驚歎叫絕。那是一首最正統的高蹈派十四行詩,完美無缺,通篇貫穿著一股沁人肌膚的靈感,彷彿是一位高手幫他捉刀的。唯一有點道理的解釋是,某位大詩人有意要同這個燈謎賽開個玩笑,而這位中國人則抱著至死不洩露秘密的決。已去幫他開這個玩笑。商報——我們的傳統報紙,試圖挽救公民的聲譽,發表了一篇與其說是引經據典不如說是生吞活剝的關於中國人的悠久歷史,他們在加勒比地區的文化影響以及他們有資格參加燈謎賽的雜文。雜文的作者毫不懷疑十四行詩的作者就是那位自稱是作者的人,他直截了當地從題目開始引證:《中國人人皆詩人》。陰謀的策劃者們——如果有過陰謀的話——就跟這個秘密一起爛在墳墓裡了。獲獎的這位中國人活到東方人的天年後死了,至死沒有作出交代。他和那朵金蘭花一起,裝進棺材埋葬了,但也帶著沒有獲得有生之年唯一渴望的東西的痛苦,他唯一的渴念是詩人的令名。為此之故,報界又丟擲了早已被忘卻的燈謎事件,並配上由手捧金盃的臃腫少女組成的插圖,再版了那首十四行詩,詩界的守護神藉此機會恢復事情的本來面目:新的一代覺得那首十四行詩味同嚼蠟,由此證明那首詩的確出自這位已故的中國人的手筆。

在阿里薩的記憶中,始終把那天坐在他旁邊的一位濃妝豔抹的陌生女人和這幕鬧劇聯絡在一起。競賽開始的時候他還注意過她,後來由於在膽戰心驚地等待,又把她忘記了。她那珍珠母般的白皙皮膚,富態女人身上飄出來的馨香,她那用一朵假洋玉蘭花遮掩著的女高音歌唱家般的巨大的胸部,引起了他的注意。她身穿一件把身體裹得很緊的黑天鵝絨長袍,黑得跟她那急顛顛。熱辣辣的眼珠似的。她的頭髮更黑,用一把吉卜賽女郎的梳子別在後頸上。耳朵上垂著耳環,脖子上掛著跟耳環風格相同的項鍊,根根手指上戴著一模一樣的戒指,所有的首飾都是用閃閃發亮的泡泡釘做的,右臉頰上有顆痣,用口紅塗抹過了。在最後那陣嘈雜的掌聲中,她帶著發自內心的抑鬱,看了看阿里薩。

「相信我吧,我心裡真不是滋味兒。」她對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