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姑媽心目中,侄女的未婚夫不可能這樣說話,但她還是不安地站了起來,因為她第一次驚異地意識到,阿里薩是在照上帝的啟示說話。於是,她進入房間去換針,讓兩個年輕人單獨留在枝廊的扁桃樹下。
事實上,費爾米納對這個沉默寡言的求愛者知之甚少,他象冬天的燕子似的闖入了她的生活,要不是信上落了款,她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她打聽過,知道他沒有父親,只跟一位勤勞嚴肅的獨身母親過日子。她的母親儘管是個品德高尚的人,但卻無可挽回地帶著年輕時誤入歧途的烙印。她原以為他是個送電報的信差,現在才知道,他是一位精通業務、前程遠大的助理報務員。她想,他所以屈尊親自給他父親送電報,不過是想找個同她謀面的機會。這種猜測,使她深受感動。她也知道他是唱詩班的樂師之一,儘管在望彌撒時他從來不敢抬起眼來證實這一點。有個星期日,她發現了這樣一件怪事,整個樂隊在為大家演奏,唯獨小提琴只為她一個人演奏。他不是她要選擇的男人。他的棄兒般的眼睛,牧師般的裝束,他的神秘的行動,都引起她難以遏止的好奇心,但她從來沒有想到,好奇也是潛在的愛情的變種。
她自己也不用白為什麼收下了那封信。這不能責怪他。但是,她必須實現自己的諾言,必須對他的信做出回答,這使她坐臥不安。父親的每一句話,每一道偶然的目光,他的最普通的動作和表情,都構成了可能使她暴露秘密的陷阱。她成天心涼膽戰,生怕因疏忽而失密,在飯桌上常常一言不發。她甚至在同姑媽說話時都支支吾吾,儘管姑媽跟她一樣熱心,把侄女的事當做她自己的事,她毫無必要地把自己關在浴室裡反覆閱讀那封信,企圖從五十八句話的三百一十四個字母中發現什麼暗號,藏著什麼神奇的方法。她希望從那封信中找出比表面語言更豐富的內容,然而她反覆尋覓,除了跟讀第一遍時相同的內容外,沒有發現任何新的東西。她剛拿到這封信時,匆忙地跑進浴室關起門來,緊張得心象跳出來似的撕開了信封,幻想著那是一封感情熾烈的長信,但是她看到的只是一張灑了香水的便條,上面寫的誓言使她震驚。
最初她沒有考慮一定要回答,但是信裡講得如此清楚,她無法回答。同時,她感到十分憂慮,為什麼阿里薩的影子時時出現在她的腦海裡?為什麼對他的興趣與日俱增?她甚至痛苦地問自己,為什麼他不象往常一樣按時在小公園裡出現,卻忘記恰恰是她自己要求他在她沒有考慮好如何回答之前不要再去的。現在,她是那樣思念他,她從來沒有想到過她會如此鍾情一個人。他本來不在那兒,她卻覺得他在那兒;他本來不可能到的地方,她也希望他在那兒。有時她突然在夢中醒來,感到他正在黑暗中注視著她。所以,那天下午她聽到在小公園中鋪滿黃葉的小徑上響起堅定的腳步聲時,她的確認為那是她的幻覺又在欺騙她。但是,當他一反萎靡不振的常態,以威嚴神情要求她作出回答時,她終於剋制了自己的惶恐,企圖逃避現實,因為她實在不知道怎樣回答。儘管如此,阿里薩還是驚呆地聽到了她的話:「我收到了您的來信,」她對他說,「不回答是不禮貌的。」
這便是那道難題的結局。費爾米納完全控制了自己,她請求原諒她遲遲未作回答,並鄭重告訴他,在假期結束之前他將得到回信。這個諾言後來真的實現了。在二月份最後一個星期五,也就是開學的前三天,姑媽到電報局去詢問發到彼埃特拉斯?莫萊爾——這個鎮在他們的服務冊上沒有出現過——的電報需要多少錢。她裝得彷彿和阿里薩素未謀面似的,向他打聽這件事。在離開電報局時,她故意把一本蜥蜴皮封面的《每日祈禱書》放在櫃檯上,那本書裡夾著一個有著燙金圖案的亞麻紙信封。阿里薩欣喜若狂,那天下午,他再也沒做別的事,只是邊吃玫瑰花邊讀信。
他把那封信字斟句酌地讀了一遍又一遍,一直讀到半夜,讀的遍數越多,吃的玫瑰花也越多,以致他母親不得不象對一頭小牛犢那樣哄著他,叫他吞服蓖麻油瀉藥。
那是他們如痴似狂地相愛的一年。他們天天都是白天思念,夜晚夢見,急切地等信和回信,除此之外他們什麼也沒有幹。不管是在那個神魂顛倒的春天,還是在第二年,他們都沒有見過面、說過話。甚至,從他們第一次相見,直到半個世紀後他向她重申他的至死不渝的愛情之前,他們沒有單獨見過一次面,談過一次話。但是在最初三個月裡,他們每天通訊,有時一天寫兩封,那種如膠似漆的情景,就連幫助他們點燃那團熾烈情火的姑媽都感到吃驚。
自從她胸懷復仇的火焰——那位姑媽在愛情上曾遇到過不幸——把第一封信送到電報局之後,她幾乎天天允許他們以似乎是偶然相遇的形式在小巷裡交換信件。
但是,她沒有勇氣讓他們見面交談,這不僅是因為她認為那是一種輕浮的行為,而且也因為相見的時間過於短促。三個月之後她才明白,她侄女熱戀著阿里薩,並非象她最初認為的那樣,是年輕人的一時衝動,因此她自己的生活便受到了那場情焰的威脅。埃斯科拉斯蒂卡除了依靠哥哥的施捨外,沒有任何的生活資助。她知道,哥哥暴躁的脾氣是絕不會原諒她對他的信任的嘲弄的。但是,在這最後抉擇的時刻,她沒有勇氣使侄女遭受她從年輕時代就遭受的那種無可挽回的不幸,而是任憑她用某種辦法做一場天真無邪的夢。這種辦法很簡單:費爾米納每天去學校時,把信放在途中的一個隱蔽之處,並且在信裡告訴阿里薩,她希望在哪兒拿到他的回信。阿里薩也同樣這麼做。這樣在這一年裡,埃斯科拉斯蒂卡姑媽就把這個難題轉移到了教堂的洗禮盆上、大樹的空樹千里,以及已經變為廢墟的殖民地時期的碉堡的空隙裡。有時候,他們的信件被雨水淋溼,沾滿泥漿,拿到手時已被撕破。由於各種原因,有幾封信已經丟失,但是他們總會找到辦法重新建立起聯絡的。
阿里薩每天晚上不顧一切地拼命寫信。在店鋪的後室,他在椰油燈下一個字一個字地寫著,無視從那縈繞的煙雲中吸進多少毒物。他越是努力模仿人民圖書館裡那些他所喜愛的詩人的作品,他的信就寫得越冗長、越瘋狂。此時,人民圖書館裡已存有八十部詩集。一度熱心鼓勵他及時行樂的母親,這時也開始為他的健康不安了。「你會弄傷腦子的。」當雄雞引吭高歌時,她在臥室裡對他喊道。「沒有哪個女人值得你這樣勞心費神。」她不記得有哪個男人被女人弄得這般神思恍格。但兒子並不理睬她的話,愛情使他忘記了一切。有時為了使費爾米納去學校途中及時拿到信,當他把信放在預先講好的隱蔽處,然後走進辦公室時,連頭髮都來不及梳理。
費爾米納卻相反,在父親和修女們嚴格的令人不快的監視下,她幾乎難得從筆記本上撕下紙來藏在浴室裡寫上半頁信,或者在課堂上佯裝做筆記寫上幾句。這不僅是時間不允許和害怕,而且也由於她的性格,她的信從不拐彎抹角和無病呻吟,而是以航海日記那種討人喜歡的風格講述她日常生活中的遭遇。實際上那是消遣性的信,她通過它們保持清火如熾,但自己卻沒有陷進去。而阿里薩卻是在每一行字的情火中自焚。他急不可待地要把自己的狂熱傳導給她,他在山茶花的花瓣上細心地用別針尖刻上詩文送給她。?是他,而不是她,大膽地把自己的一縷頭髮放在了信封裡,卻永遠沒有得到他所渴望的回答,亦即沒有得到費爾米納的一根完整的頭髮。不過,他這樣做至少使她前進了一步,從那時起,她開始給他寄去放在字典裡的做成標本的葉子、蝴蝶的翅膀和珍禽的羽毛,並在他生日時贈給他一個一千方釐米大小的聖?彼得的教服,那種教服那些天以極其昂貴的價格在當地偷偷出售,在她同樣年紀的女學生中只有她一個人買到了。一天晚上,沒有任何思想準備,費爾米納被一支小夜曲驚醒了,那是一支小提琴演奏的華爾茲舞曲。她吃驚地發現,每個音符都是對她的植物標本花瓣的感謝,對她害怕考試的感謝,她在更多的時間裡是在想念他,而不是去關注《自然科學》教科書,那琴聲使她得到了安慰,但她不敢相信阿里薩竟是這樣的魯莽。
第二天早晨吃早飯的時候,父親說那琴聲使他感到奇異。首先,他不懂得這小夜曲意味著什麼。其次,儘管他全神貫注地聽小夜曲,到頭來他還是沒有聽清是在什麼地方演奏的。姑媽沉著冷靜地為侄女遮掩,毫不含糊地聲稱她透過臥室的薄紗窗簾看到小提琴獨奏者是在公園的另一邊,並且說無論如何只奏一支舞曲那是通知決裂。在這一天的信中,阿里薩證實說,那個奏小夜曲的人就是他,華爾茲舞曲是他自己譜寫的,曲名就是他心中的「戴王冠的仙女」費爾米納。為了使她在臥室聽到小夜曲不再害怕,他沒有再到公園去拉小提琴,而是常常在月夜精心選擇個地方去演奏。他最喜歡的地方之一是窮人的墓地。這墓地在一個貧瘠的小山頭上,沐浴著陽光,吸吮著雨露,兀鷹在那兒安眠。在這裡樂曲可以發出神奇的迴響。後來,阿里薩學會了辨別風向,讓風來傳送他的樂曲,他肯定他演奏的樂曲聲會傳到應該到達的地方。
半個多世紀以來,國內戰亂一直未停。這年八月,一場新的內戰又有席捲全國的趨勢。政府宣佈在加勒比海岸的幾個省實行國事管制法和從下午六點鐘開始宵禁。
騷亂在不斷地出現,軍隊犯下了種種鎮壓暴行,可是阿里薩仍是懵懵懂懂,對世態一無所知。一天清晨,一支軍事巡邏隊抓住了他,當時他正在以調情來擾亂亡靈們的貞潔。他奇蹟般地逃脫了一次集體槍決。他被指控犯了間諜罪,用樂譜向三天兩頭出現在臨近水域的自由黨艦船通風報信。
「瞎扯,什麼間諜?」阿里薩說,「我只不過是一個熱戀中的窮光蛋。」
他戴著腳鐐在地方警備隊的牢房裡睡了三個夜晚。當他被釋放出來時,他又為只關了那麼短時間感到失望,一直到了老年,當許多其它戰爭也混在他的記憶中時,他還在繼續想著,他是這座城市裡,乃至是全國唯一由於愛情的原因戴上五磅重鐵鐐的男人。
當阿里薩正式向費爾米納提出結婚的建議時,他們狂熱的通訊已近兩年了。在頭六個月裡,他給她寄去了幾次白山茶花,她在回信時卻把山茶花還給了他,為的是表明她將繼續給他寫信,只是還沒有到定情的時刻。事實上,她一直把傳遞山茶花視為愛情的激越,她從來沒有考慮過那表明她已到了命運的十字路口。但是,當她接到阿里薩正式建議時,她感到死神第一次在撕裂著她的心。她嚇得六神無主,便把這事情告訴了姑媽。姑媽勇敢而聰明地擔當起顧問的角色,可姑媽在她二十歲需要決定自己的命運時,卻沒有這樣冷靜的頭腦和勇氣。
「告訴他你答應他啦」,姑媽對她說,「儘管你怕得要死,但是如果你拒絕了他,你會後悔一輩子的。」
費爾米納是那樣心亂如麻,她要求對方給她一段時間,讓她好好考慮一下。起先她要求一個月,以後要求兩個月、三個月。在快滿四個月時她還沒有作出回答,她又接到了白山茶花。他這次不象往常那樣,只是在信封裡把山茶花寄來,而是在信中說明這是最後通謀:要麼答應,要麼告吹。於是,阿里薩收到了一封信,裡面只裝了從學生作業本上撕下來的一頁紙,上面用鉛筆寫道:「好吧,如果您答應不讓我吃苦頭,我就跟您結婚。」然而,也正是在這天下午,阿里薩看到了死神的面孔。
阿里薩沒有想到會得到那樣的回答,但是他的母親預料到了。自從六個月前他第一次告訴特蘭西託他想結婚時開始,她就著手操辦,把整座房子租下來。直到那時,他們一直跟另外兩家人合住那座房子。那是一座十七世紀的民用建築,分兩層,在西班牙統治時期,曾做過菸草專賣商店。它的破產的主人,由於缺乏維修資金,只好將它分成幾部分租出去。房子的一部分臨街,以前是零售店,另一部分在方石鋪的庭院盡頭,以前是工廠。一個很大的馬廄,目前讓房客們共同使用洗晾衣服。
特蘭西託?阿里薩佔據著第一部分,儘管是最小的,但都是最有用、保持得最好的房間。在昔日菸草專賣商店的大廳裡,如今開設著小百貨店,寬大的店門衝街開著。
旁邊有個舊倉庫,除了無意之外,沒有別的通風口,特蘭西託?阿里薩就睡在那兒。
店鋪的後房佔了大廳的一半,用一道水屏風同前面的鋪面隔開。那裡有一張桌子,四把椅子,既用來吃飯,也用來寫字。弗洛倫蒂諾?阿里薩在那兒掛了一個吊床,黎明停止寫信時,他就在那上面休息。這部分房子對兩口人來說是足夠用了,但如果再增加一個人就顯得擁擠,更何況來的是「聖母獻瞻節」學校的一位高貴小姐。
她的父親曾經把瓦礫上的一座房子整修一新,當時在那所房子裡住著佔有七個爵位的幾個大戶人家,他們惶惶不安,時時擔心房頂塌下來壓在他們身上。為了迎接未來的兒媳,特蘭西託終於使房主答應她佔用院裡的走廊,其代價是把那座房子維修五年。
她有錢做這件事。除了小百貨店和拆洗舊衣服做止血藥棉賣出的實際收入外,她還把錢借給那些剛剛破產、羞於去沿街乞討的無米下鍋的人,這些人為了感激她為他們保守秘密,答應願意付高額利息。這樣,特蘭西託?阿里薩就成倍地增長了她的積蓄。有著女王神態的夫人們,在小百貨店的柱廊前從華麗的四輛馬車中走下來,她們既沒有保姆,也沒有令人生厭的僕人,在那兒,她們假裝購買荷蘭花邊和金銀條帶滾邊,在幾聲抽抽咽咽中把她們已失去的天堂的最後象徵物——華麗的服裝和貴重首飾——典當掉。特蘭西托出於對她們出身的莫大尊敬,幫助她們從窘境中解脫出來。她們中間許多人的感激心情更多的是出於保全了榮譽,而不是得到了恩惠。在不到十年的時間裡,特蘭西託把那些多次喚出、又多次重新含著眼淚典當了的首飾已經看成象自己的一樣了。她把賺得的錢換成純金,放在一隻瓦罐裡埋在床底下。當兒子決定結婚時,這筆錢完全可以做她的後盾了。她算了一下帳,發現她不僅能夠在五年中間把那座房子掌管好,並且靠她的智慧,再加上點運氣,也許在死之前能夠從別人手中把它買下來,為她所希望有的十二個孫子安排下住處。與此同時,阿里薩已被任命為電報局臨時首席助理。當他去領導準備於次年成立的電報和磁力學校時,特烏古特就打算安排他作辦公室主任了。
結婚的籌備實際上已經就緒。然而,特蘭西託認為還有最後兩件事需要謹慎些。
第一,打聽清楚洛倫索?達薩的身世。他的口音清清楚楚地表明他是什麼地方人,關於他的身分和生活來源卻沒有誰能夠確切的瞭解,而且戀愛期間雙方的言行必須十分嚴肅和檢點,以保障婚後感情的牢固。她建議待戰爭結束時再結婚。阿里薩贊成絕對保密,這一方面由於他母親指出的理由,另一方面也由於他的緘默的性格。
他也同意推遲婚期,但是他認為到戰爭結束再結婚那是不現實的,因為自從擺脫西班牙統治半個多世紀以來,國家一天也沒有安寧過。
「到那時再結婚,我們都變成老頭老太太了。」他說。
他的教父,一個順勢療法醫生,在偶然的情況下參加了討論這件事。他認為戰爭對結婚沒有什麼妨礙,照他看來,戰爭只不過是被地主象公牛一樣起著的窮人和被政府趕著的打赤腳計程車兵之間的武裝衝突罷了。
「仗是在山上打的。」他說,「自我記事以來,在城裡殺我們的不是子彈,而是法令。」
不管怎麼說,關於結婚的細節問題在下一個星期的通訊中全部解決了。費爾米納接受了姑媽的勸告,同意兩年後結婚,而且絕對保持貞潔,她還建議,到她在聖誕節假期中學升業時,阿里薩就向她求婚。他們將根據她父親可能接受的程度商量出辦法,通過適當的手續使訂婚合法化。在這期間,他們還是那樣熱烈地、頻繁地繼續通訊,只是不再象以前那樣遮遮掩掩。他們的通訊以家人的口氣相稱,彷彿兩個人已經成為夫妻。至此,世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打亂他們的幻夢了。
阿里薩的生活已經有所改變。費爾米納接受了他的愛情,使他對生活充滿憧憬,感到渾身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力量。他工作幹得那樣出色,以致特烏古特很快就把他當做了自己的繼承人。那時,建立電報和磁力學校的計劃已經告吹,這個德國人把他全部的空閒時間都用到了他最喜歡的事情上,那就是到港口去拉手風琴,和海員們一起喝啤酒,而這一切都是在客棧裡做的。過了許久,阿里薩才明白特烏古特之所以在那個名為客棧實為妓院的地方有影響,是因為他終於變成了這家客棧的老闆和港口上那些墮落女人的業主。他用多年和積蓄漸漸買下了客棧,替他出頭露面的是一個瘦小的獨眼龍。這個獨眼龍見人笑臉相迎,一副慈善心腸,誰都想不到他會撈上客棧經理那件好差事。然而事實就是如此,至少阿里薩認為他不錯,因為他對他的旨意心領神會,比如說,沒等阿里薩開口,他就在客棧裡給他準備了一個包間。
這間房子不僅可供他在需要時解決那種事,而且可供他安安靜靜地讀書和寫情書。
就這樣,在正式辦理結婚手續的那段漫長時間裡,他在客棧裡消磨的時間比在辦公室和家裡加在一起還多。有些時候,特蘭西託只是在他回來換衣服時才看到他。
讀書成了他的一種嗜好,不讀書簡直活不下去。母親自從教會他識字起,就給他買一些北歐作家寫的帶插圖的讀物,這些書是作為兒童故事出售的,但事實上,卻是些什麼年齡的人都可以讀的最殘酷和邪惡的書籍。阿里薩五歲時,無論在課堂上還是在學校的晚會上都能背誦這些書裡的篇章,不過熟讀這些書籍並未減少他的恐懼,而是相反,愈發加劇了他的這種心理。因此,從閱讀這類書籍轉而讀詩,對他的神經彷彿是一種緩衝劑。到了青春時期,他已按出版順序讀完了人民圖書館裡的全部詩集。那些詩集是特蘭西託?阿里薩從「代筆先生門洞」的書商們手裡買來的,價錢便宜,從荷馬到不太引人注意的地方詩人,無所不包。他讀書沒有選擇,拿到什麼就讀什麼,好像一切遵從天意辦事。多年以來,他讀了那麼多書,到頭來哪是好書,哪是壞書,他壓根兒分不清楚。他頭腦中唯一清楚的是,在散文和詩歌之間,他喜歡詩歌;在詩歌裡面,他喜歡愛情詩。愛情詩只需讀上兩遍,他即可背得滾瓜爛熟,押韻押得越好,越有規律,越傷感,他就背得越容易。
這也是寫給費爾米納的最初幾封信的源泉。在那些信裡,他整段整段地抄錄西班牙浪漫詩人的作品,連一個字都不改變。後來,直到現實生活迫使他關心更多的塵世之事,而不僅僅是關注心靈的痛苦,他才跳出了浪漫主義詩篇的圈圈。那時,他已經問傷感連載小說和一些世俗的散文跨進了一步。他能跟母親在一起,一邊朗讀地方詩人的詩,一邊傷心落淚。那些詩是在市場和街道往廊下出售的,兩個生太伏一本。同時他也能背誦黃金時代最優秀的西班牙詩歌。一般說來,凡是到手的書他無一不讀,先拿到什麼就讀什麼,甚至在他第一次艱難曲折的戀愛之後,他已經不是年輕人了的時候,他還是從頭到尾一頁不漏地讀完了二十卷的《青年文庫》、全部翻譯成西班牙文的德國經典著作,以及最通俗易懂的西班牙著名小說家伊馬涅斯的文集。
阿里薩的青年時代,不僅是關在那家客棧裡讀書和寫熾烈的情書,而且也偷偷地過起了沒有愛情的愛情生活。客棧裡生活從午後開始,那時,他的女友們,也就是那些妓女起床了。她們一絲不掛,就象媽媽生她們時一模一樣。阿里薩從電報局下班來到這裡,走進的是一座擠滿裸體仙女的宮殿,她們高聲評論著城市裡的秘密,其實,那些秘密都是由導演者本人的不忠而披露出來的。很多女人在她們的裸體上展示著過去留下的痕跡:肚子上的刀疤、槍疤和殘忍的剖腹產的縫合處。有些女人白天讓人把她們年幼的孩子——那是她們年輕時絕望或疏忽大意的不幸產物一帶來。
這些孩子一進到客棧,媽媽們便把他們的衣服剝光以便使他們在這個裸體天堂裡不感到和別人有什麼兩樣。每個女人都自己做飯,可沒有一個人比阿里薩吃得好,因為所有的女人都邀請他吃飯,而他又選擇每個人做的最好的菜來品嚐。每天從午後到黃昏,客棧裡就象節日一般熱鬧非凡。黃昏到了,那些裸體女人便唱著歌兒魚貫走向浴室,她們互相借剪刀、肥皂、牙刷,互相剪頭髮,互相換衣服穿,互相把臉上徐得花裡胡哨,象小丑一般難看。爾後,她們便上街去,捕捉她們晚上的第一批豬物。從那時起,客棧裡的生活就變得殘忍而不講人格了。沒有金錢,在那兒寸步難行。有了金錢,一切唾手可得。
自從阿里薩認識費爾米納以來,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比這家客棧更使他逍遙自在,那是他唯一不感到孤獨的地方,甚至到了後來,他感到那是唯一他和她在一起的地方。也許由於同樣的原因,那裡也住著一個上了年紀的有著一頭銀白色秀髮的漂亮女人。她不像那夥裸體女人過著放蕩不羈的生活,然而那些女人都對她畢恭畢敬。
她在年輕的時候,一個早熟的未婚夫把她帶到了那裡,他把她佔有了一段時間之後便隨意把她拋棄了。不過,儘管她有過這一段經歷,她後來的婚姻還是相當美滿的。
丈夫去世時,她年紀已經大了,兩個兒子和四個女兒都爭著要她跟他們住在一起,但是她覺得沒有一個地方比住在那個妓女們居住的客棧裡更合心意。她年年包租一個房間,不到任何地方去。這使她很快就和阿里薩心心相印了。她對阿里薩很欣賞,說他有一天會成為世界上的著名學者,因為他居然能在那淫蕩的天堂裡,用讀書豐富自己的心靈。而阿里薩竟也是如此喜歡她,不僅熱情地幫助她在市場上買東西,而且常常幾個下午都和她一個人談話。他認為她在愛情上是個有智謀的女人,她在這方面給了他許多指導和啟發,儘管他沒有把自己的秘密告訴她。
如果說,在得到費爾米納的愛情之前,他沒有產生用手去撫摸女人的慾望,那麼,當她成了她的正式未婚妻以後,他就更加沒有這種想法了。阿里薩和姑娘們共同生活在客棧裡,和她們同甘共苦,不管是他,還是她們,互相間保持著友好,都沒有越軌的行為。一件意外的事情表明了他的意志堅強和嚴肅。一天,下午六點鐘,當姑娘們穿好衣服準備接待晚上的顧客時,一位負責打掃該層樓地板的女僕走進了他的房間。那是一個未老先衰、神情推濘的年輕女子,在那個裸體女人的天堂裡,她就象個宗教遊行隊伍中穿悔罪服的人。他天天看到她,他覺得他從未引起過她的注意,好象客棧里根本不存在他這個人。那女人拿著管帚,提著垃圾桶,帶著專門撿那些不堪入目的勝東西的破布,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不停地串來串去。
她象往常一樣,走進了阿里薩讀書的房間,也象往常一樣,小心翼翼地清掃了一遍。
為了不打擾他,她輕手輕腳,不弄出一點聲響。突然,她走到他的床邊,他感到有一隻溫暖而柔軟的手伸到了他的小腹下面,在那兒摸索著尋找什麼,而且終於尋找到了,接著便解他的扣子,與此同時,他感到她的呼吸充滿了整個房間。他裝作讀書,不去理睬她,然而終於抵擋不住她的進攻,只好躲開她。
她很害怕,因為錄用她做清掃工時,給她提出的第一個警告就是不能跟顧客胡來。其實無須跟她講明這件事,因為她跟許多女人一樣,賣淫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跟陌生的男人睡在一起。她有兩個兒子,是跟兩個不同的丈夫生的,那不是因為她喜歡逢場作戲,而是因為她未能得到一個男人的真正的愛情。她所愛的人跟她睡上兩三個晚上就把她甩掉了,在進客棧做工之前,她並沒有尋求男人安慰的急切慾望,她生性平和,耐心等待著,並不絕望。然而,那客棧的生活摧毀了她的貞節。’她下午六點鐘開始來客棧工作,整個晚上從這個房間走到那個房間,匆匆忙忙清掃,搶走髒東西和更換床單。男人在尋歡作樂之後丟下的那些「垃圾」,多得難以想象。
他們留下嘔吐物和眼淚,這在她是可以理解的。他們也留下許多鍾情的隱語:血汙、排洩物、玻璃球。金錶、假牙、放著金色捲髮的珍品盒、情書、貿易信函、弔唁信,以及其它各種各樣的信件。有些人回來尋找丟失的東西,但大部分都留在那兒無人問津。特烏古特把這些東西鎖起來儲存好,他心想,那座倒霉的樓房,靠了那成千上萬件個人失物,遲早會成為愛情的博物館。
她工作很繁重,活幹得很賣力氣,報酬卻很低。使她不能忍受的是那些啜泣、呻吟和床上彈簧的吱吱格格的響聲,那些聲音是如此熱烈而痛苦地刺激著她的血液,以致天亮時她再也忍耐不住,真想一切不管不顧地跟在街上遇到的隨便哪個乞丐或者無家可歸的醉漢去睡上一覺。只要他們願意就行了。一個象阿里薩那樣年輕、誠實又沒有妻子的男人出現在她的面前,對她來說無疑是上天的饋贈,從一開頭她就發現,他跟她一樣,需要愛情的撫慰。但是,他象一個木頭人兒,對她的急迫心情毫無理解。他一直對費爾米納保持著童貞,世上沒有任何力量和理由能夠使他改變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