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樣做的唯一目的就是要使這片大陸成為一個獨立的、統一的國家,在這一點上我從沒有過自相矛盾的地方,也從沒有過一絲的懷疑。
我聚老、病、累於一身,我萬念俱灰,四處受敵,我遭人毀謗,還被恩將仇報。
9月5日烏達內塔將軍奪取了政權,而立憲議會任期已滿,沒有一個有效的機構能使他政變的結果合法化;政變者藉助於聖菲市議會,結果承認烏達內塔在掌權期間為政權的代理人。這樣駐紮在新格瑞那達的委內瑞拉士兵和軍官們成功地進行了一次兵變,他們在農村教會勢力和草原上的小莊園主支援下,擊敗了政府的武裝力量,這是在哥倫比亞共和國發生的第一次政變,是在那個世紀其餘的時間我們將要經受的49次內戰中的第一次內戰。華金?莫斯克拉總統和副總統凱塞多在眾叛親離的情況下,放棄了他們的職務,烏達內塔從地上撿起了政權。作為他執政的第一個行動就是派遣一個私人代表團去卡塔赫納,請將軍出任共和國總統。
何塞?帕拉西奧斯不記得什麼時候他主人的健康狀況象那幾天那樣穩定過,頭痛和傍晚的高燒在一接到軍事政變的訊息後就都消失了。但也沒有看出他的情緒有更大的起色。蒙蒂利亞為此很擔心,結果串通塞瓦斯蒂安?德西根塞修士,讓他給將軍以不露聲色的幫助。修士欣然接受了建議,而且做得天衣無縫。在等待烏達內塔的使者到來的那些炎熱的下午,他讓將軍連連贏棋。
將軍是第二次歐洲之行時學會下棋的,在秘魯作戰期間的那些死一樣沉寂的夜晚,他常與奧萊亞里將軍對奕,差點練成大師。但他也沒有覺得自己尚能有更大的長進。「象棋不是一種消遣,而要注入專一的感情,」他說,「我喜歡其它更大膽的事情。」然而在他頒佈的公共教育綱領中,象棋仍被列為應在學佼裡教授的正當而有益的遊藝之一。實際上,他從沒有堅持練過棋,因為他的神經不適於如此小心謹慎的遊戲,下棋時花的精力,他要用來處理更嚴重的事情。
塞瓦斯蒂安修士去他那裡時,看到他正在床上擺來蕩去,床被系掛在面向大街的門外邊,這樣可以密切注意大路上烏達內塔的使者到來時將要揚起的灼熱塵埃。「哎呀,神甫,」看見修士來到時,他招呼道,「您總不吸取教訓。」挪動棋子時,他幾乎不落坐,因為每走好一步,趁修士思考的當兒,他都要站起來。
「閣下,您不要分散我的注意力,」修士答道,「我要把您活活吃掉。」
將軍答道:「午飯時趾高氣昂的人,晚飯時將羞慚滿面。」
奧萊亞里不時在桌邊停下來琢磨棋盤上的態勢,並給將軍出點主意,但都被他惱怒地拒絕了。相反,每當他贏了,便走到在院子裡玩牌的軍官中間,向他們大談他的肚利。有一盤棋,在下到一半時,塞瓦斯蒂安修士問他是不是打算寫點回憶錄。
「我決不會寫,」他說,「回憶錄這樣的東西是死人千的事情。」
等待郵件,這本來是他的主要興趣之一,現在也成了一種折磨。特別是在局勢一片混亂,他期待著新訊息的那幾個禮拜裡,聖菲的郵件遲遲不到,驛站的聯絡也使人等得疲累不堪。然而秘密的郵件比過去來得既多又快。這樣,在郵局的信件到達之前,將軍早已得到最新訊息了,從而使他有充裕的時間深入思考他要採取的決定。
當聽說信使已快到達時,9月17日他命卡雷尼奧和奧萊亞里去圖爾瓦科的路上等候消急。送信來的是比森特?皮涅雷斯和胡利安?聖瑪麗亞兩位上校,首先使他們感到意外的是將軍良好的情緒,對這位毫無希望的病人,聖菲早已議論紛紛了。就在住所裡舉行了隆重的歡迎儀式,軍界和政界的重要人物都參加了,且發表了應時講話,併為祖國乾杯。儀式結束後,他把密使留了下來,彼此都向對方吐露了真情。聖瑪麗亞上校一向以出語驚人自娛,他把談話推到了高xdx潮,說如果將軍不接受成命,全國就將發生無法收拾的無政府主義現象,而將軍則避開了話題。
「首憲是存在,然後才是修改,,他說,「只有政治局勢明朗化後,我們才能知道祖國是否存在。」
聖瑪麗亞上校沒有聽懂這句話。
「我想說,最緊迫的問題是用武力統一國家,」將軍解釋說,「但是線的頭不是在這裡,而是在委內瑞拉。」
從這時候起,從頭開始,將成為他堅定不移的想法,因為他清楚,敵人不在外部,而是在家裡。兩個國家的寡頭政府都宣佈誓死反對統一的想法,因為這與他們堅持的名門望族應享有地方特權的主張格格不入,在新格拉納達,寡頭政權的代表者是桑坦德分子和桑坦德本人。
「這就是這場置我們於死地的分離主義戰爭的真正而唯一的原因,」將軍說,「最可悲的是,當他們認為在改變世界時,實際上是在使西班牙的落後思想永世長存。」他一口氣繼續說了下去:「我知道他們在嘲笑我,因為在同一天寫給同一個人的同一封信上,我說了一伴事後,又否定了這件事,我贊同君主政體方案,但又反對這一方案,或者因為在另一個地方,贊成和反對這兩種立場,我都同意。」人們指責他在判斷人和駕馭歷史的方式上變化無常,責難他既反對費爾南多七世,又與莫里略擁抱,指責他在與西班牙進行殊死戰的同時,卻又是西班牙精神的重要提倡者,非難他把海地看作是一個外部國家,不邀請它參加巴拿馬會議,而恰恰是依靠它才贏得了戰爭的勝利,責備他既然當過共濟會會員且在望彌撤時讀伏爾泰,卻又是教會的衛士;怪罪他在向英國人調情的同時,卻要與一位法國公主成婚:斥責他輕浮、偽善,甚至背信棄義,因為他當面奉承朋友,背後卻又低毀誹謗。「嗯,所有這些都確實,但那都屬隨機應變,」他說,「因為我這樣做的唯一目的就是要使這片大陸成為一個獨立的、統一的國家,在這一點上我從沒有過自相矛盾的地方,也從沒有過一絲懷疑。」他以一句道地的加勒比海話結束了談話:「其它一切都是扯xx巴蛋!」
兩天後,在一封給布里塞尼奧?門德斯將軍的信上他這樣寫道:「我沒有同意接受會議紀要授予我的指揮權,因為我不想被看作是叛亂分子的頭兒,並被得勝的一方用軍事方式委以職務。」但是在同一天晚上,在口授給費爾南多的兩封致拉斐爾?烏達內塔將軍的信上,他則注意沒有把話說得那麼徹底。
第一封是正式的覆信,從信的稱呼用「先生閣下」這一點,可以極為明顯地看出語氣之莊重。在信裡他為政變申辮,理由是前政府解散後,共和國處於無人過問和無政府主義的狀態。他寫道:「在這種情況下,人民是不會上當的。」但沒有表示他將接受總統職務的任何可能性。他唯一可以答應的是他準備返回聖菲,以一個普通士兵的身分為新政權效力。
另一封是以私人身分寫的書信,這封信的第一行用「我親愛的將軍」就可以看出來。信寫得挺長,言詞明確,不讓人對他所以遲疑不決的理由存有任何疑問。因為華金?莫斯克拉並沒有宣佈放棄總統的頭銜,說不定明天就可以讓人承認他仍是合法的總統,如果這樣,他就會被置於篡權者的地位。他在那封正式的信上反覆強調了上述這一點,在擁有由合法權利產生的光明正大的授權之前,他出臺掌權是不可能的。
這兩封信是由同一班郵差帶走的,同時寄發的還有他講話的一份原稿,講稿裡他要求全國忘記他對政治的熱情,並呼籲大家支援新政府。但是他避免作出任何承諾。「雖然著起來我允諾了很多東西,其實我什麼也沒有答應。」後來他曾這樣評論他的講話。他承認寫了一些客套話.其唯一目的是讓那些寄希望於他的人聽了高興。
第二封信裡最意味深長的是那種命令式的語氣,這在一個不具任何權力的人身上表現出來,是出人意外的。他要求晉升弗洛倫西奧?希門尼斯上校的軍階,以便他率領足夠的軍隊和裝備開赴西部,對付何塞?馬麗亞?奧萬多和何塞?伊拉里奧?洛佩斯兩位將軍,他們在玩弄消極戰以抵制中央政府。「是他殺害了蘇克雷,」他在信裡堅持道。他還推薦其它一些軍官擔任不同的高階職務。「這一邊您注意著,」他給烏達內塔寫道:「我負責以馬格達萊納河到委內瑞拉的這片地區,包括博亞卡省在內。」他準備親自率領2000人去聖菲幫助恢復那裡的公共秩序以鞏固新政府。
在這以後,有42天他再沒有直接收到烏達內塔的訊息。但在這漫長的一個多月裡,他仍通過各種途徑繼續給烏達內塔寫信,並大量釋出軍事命令。定期的郵輪來了又走了,他再也沒有認真談起過去歐洲旅遊的事,雖然還提起它,但那只是作為他施加政治壓力的一種方式。「波帕足」的住所成了全國的大本營,那幾個月裡,很少的軍事決定不是由他在吊床上下達或作出的。一步一步地,幾乎連他自己也沒有希望過,最終被牽進了遠遠超過軍事範圈的決策。甚至連雞毛蒜皮的事他也去操心,譬如,為他的好友塔蒂斯先生在郵局的辦公室裡謀求一份差事,讓把何塞?烏爾科斯將軍重新召入現役部隊。將軍已忍受不了門庭的安寧平靜。
在那些天裡,他再次地反覆強調他的一句老話:「我聚老、病、累於一身,我萬念俱灰、四處受敵.我遭人毀謗,還被恩將仇報。」
然而,任何看到過他的人,都不會相信他的這些話。當看上去他只是在如貓一樣小心翼翼地玩弄一些計謀來鞏固新政府時,實際上他在以總司令的職權和權威仔細地設計著一架結構嚴密的軍事機器,以便通過它首先報復委內瑞拉,然後由那裡重整旗鼓,再造世界上最偉大的民族聯盟。
不能設想有比這再好的時機了。新格拉納達掌握在烏達內塔手裡,可信可靠,自由黨已潰不成軍,而桑坦德又滯留在巴黎。厄瓜多為弗洛雷斯所控制,就是那個野心勃勃、專愛鬧事的委內瑞拉地方實權人物,他把基多和瓜亞基爾從哥倫比亞分離出去,想建立一個新共和國,但是將軍確信,在收拾了殺害蘇克雷的兇手後,能夠報復厄瓜多來推進他的大業。玻利繼亞有聖克魯斯元帥,完全可靠,他剛剛向將軍提出作他駐羅馬教廷的外交代表。這樣,最緊迫的目標便是一舉奪取派斯將軍的政權,控制委內瑞拉。
將軍構想的軍事計劃好象是從庫庫塔展開大規棋的進攻,而派斯將軍則把兵力集中於守衛馬拉開波。但是9月的第一天,里奧阿查省解除了當地住軍最高指揮官的職務,不承認卡塔赫納當局的許可權,並宣佈歸屬委內瑞拉。馬拉開波方面不僅迅即予以支特,而且派來了9月25日政變的頭目佩德羅?卡魯霍將軍,他是在委內瑞拉政府的庇護下才得以逃脫法律制裁的。
蒙蒂利亞一接到上述訊息,就立即趕到將軍那裡,不過他早已知道了,而且高興得欣喜若狂。因為里奧阿查的叛亂給他提供了從其它方面調集精良部隊進攻馬拉開波的口實。「另外,」他說,「卡魯霍已掌握在我們手裡了。」
那天夜裡,他和他的軍官們關在房間裡,又是勾繪有關地形的起伏地貌,又是用挪動棋子的方式研究軍隊的調動,又是確定搶先攻打哪些敵人最料想不到的目標,制定了非常精確的戰略方案。從學術方面說,他受的教育比不上他的任何一個軍官,因為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是西班牙最好的軍事院校培養出來的,但是他能以全域性的觀點考慮問題,甚至考慮到它最隱秘的一些細節。他過目不忘的記憶力異常驚人,多年前見過的某個障礙物他都可以說出來,他雖然不能被稱為是一位駕馭戰爭的藝術大師,但就軍事靈感來說,任何人都難望其項背。
曙光微露時,計劃制定好了,甚至最不為人注意的細節都考慮到了,這是一份周密而殘酷的計劃。但計劃如此不切實際,把攻打馬拉開波的日期預定在11月末,即使出現最壞的情況,也要在12月初。早晨八點,計劃最後修改完畢,那是個雨天的星期二。蒙蒂利亞提醒他,計劃裡缺少一位格拉納達將軍。
「沒有一個新格拉納達的將軍頂用。」他說,「他們要麼是蠢材,要麼是無賴。」
蒙蒂利亞趕緊緩和話題:「您呢,將軍,您去哪兒?」
「現在對我來說,去庫庫塔還是去里奧阿查都一樣。」他說。
當他轉過身準備離去時,卡雷尼奧將軍緊鎖的眉頭使他記起了已多次失信的諾言。實際上他想無論如何都要把他留在左右,但是不能把滿足他願望的日期再拖延下去了。象以往一樣,在他肩上輕輕拍了一下,說道:「一言為定,卡雷尼奧,您也走。」
遠征軍由2000人組成,選擇在9月25日這個好象有象徵意義的日子從卡塔赫納起錨出發。馬里亞諾?蒙蒂利亞、何塞?費利克斯?布蘭科和何塞?瑪麗亞?卡雷尼奧三位將軍負責統率這支軍隊,他們分別帶有在聖馬爾塔為將軍尋找一所鄉間別墅的任務,在他恢復健康的同時,可以密切注視戰局的發展。將軍給一位朋友寫道:「兩天之內我將去聖馬爾塔,此行的目的是為了活動活動身子.擺脫我現在煩透了的生活和陶冶我的性情。」真是說到做到,10月1日就登程出發。10月2日,尚在途中,將軍在給胡斯托?布里塞尼奧的一封信上說得更坦率:「我去聖馬爾塔目的在於以我本人給遠征馬拉開波的軍隊帶去一點影響。」同一天,他又給烏達內塔寫道:「我去聖馬爾塔是為了看看那個地方,我從沒有去過那裡,同時也為了看看我能否讓幾個左右輿論的敵人醒悟過來。」只是這時,他才向他透露了此行的目的:「我將能就近看到攻打里奧阿查的軍事行動,我要靠近馬拉開波,靠近部隊,以便看看我能否在一些重大戰役上發揮作用。」從正面看,他已經不是一個失敗後正準備逃亡他鄉拿的退休金者,而是一位馳騁在沙場上指揮作戰的將軍。
離開卡塔赫納前夕,戰局很吃緊,所以沒有時間舉行正式的辭行儀式,為數不多的幾位朋友,已預先給他們透了訊息。根據他的指示,為了不給一場捉摸不定的戰爭背上無益的包袱,費爾南多和何塞帕?拉西奧斯把他的行李扔下了一半,託給朋友和數家商號照管。有10箱私人檔案交給了當地商人胡安?帕瓦赫亞烏,託他寄往巴黎,具體地址將另行通知他。託付行李的收據上規定,如果箱子的主人由於不可抗拒的原因不能對他所存物件提出要求時,帕瓦赫亞烏先生將把寄存的箱子全都焚燬。
費爾南多在布什股份銀號裡存放了200個西班牙古金幣,這筆錢是最後一刻在他叔叔的文具用品裡發現的,誰也不清楚它的來龍去脈。在胡安?弗朗西斯科那裡寄存了一個裝有35枚金質勳章的首飾箱;兩個天鵝絨口袋,一個裝著294枚大銀質勳章,77枚小銀質勳章,96枚中型銀質勳章;另一個內放40枚銀質和金質紀念章,其中有些還帶有將軍本人的側面像。那副從蒙波克斯帶出來的金質餐具被裝在一個陳舊的酒箱裡,也存放在胡安?弗朗西斯科處,同時還有幾床用舊了的被褥,兩箱書籍,一把鑲有鑽石的佩劍和一支不能用的獵槍。在存放的眾多小物件、這些往昔歲月留下的雜物裡,有幾副不再使用的變度眼鏡。將軍在39歲時發現眼睛有點老花,刮臉感到困難,最後發展到甚至伸直胳膊也沒法看書。
何塞。帕拉西奧斯把一個幾年來從東到西一直隨身帶著的箱子託給胡安?德迪奧斯,阿馬多爾保管,但誰也不清楚裡面裝的是什麼。這是將軍的一些私人物品,是生活中的某個時刻,由於不能抵禦對一些人們想象不到的東西或某些價值平平的人物的強烈佔有慾而積攢起來的,一段時間以後,不得不把它們一直背在身上,不知道怎樣才能甩掉它們。那個箱子是1826年從利馬帶到聖菲的,9月25日謀殺事件後,當他返回南方準備進行最後一次戰爭時,他仍然把它帶在身邊。」當我們還不清楚它是不是我們的東西時,我們不能把它扔下。「他這樣說。當他最末一次回到聖菲、準備向立憲議會提出最後辭呈時,在他攜帶的很少幾件原先帝國的行李中,就有那個箱子。後來在卡塔赫納全面請理將軍的財物時,才決定開啟它,結果發現裡面原來是過去曾以為丟失的一堆雜亂無章的私人東西。有哥倫比亞鑄造的金盎司415枚、一幅喬治?華盛頓的畫像和一撮華盛頓坐騎的鬃毛、一個英國國王贈送的金質鼻菸盒、一個配有數把鑽石鑰匙、內裝聖骨盒的金制匣子和那枚鑲有鑽石的玻利維亞巨星勳章。何塞?帕拉西奧斯把所有這些東西都寄存在德弗朗西斯科。馬丁的那座邸宅裡,並對所存物品作了記述和登記,同時請他開了符合規定的收據。這樣行李的體積就減少到了合理的程度,雖然四個裝替換衣服的箱子裡還多出三個,另外還多出一個放有10條舊棉、麻檯布的箱子和一個放著數種式樣的金銀餐具的盒子,這些餐具將軍既不想扔下也不想賣掉,留著它們是以便萬一將來招待嘉賓貴客時用來佈置餐桌。很多次曾建議他把這些東西低價處理掉以增加他拮据的財源,但都被他以「此乃國家財物」為理由拒絕了。
將軍一行輕裝第一天從簡直抵圖爾瓦科。次日上路時天氣還挺好,但是,中午前,突然下起了雨,大家不得不在一裸桃花心木樹下避雨,夜裡就守在樹底下任隨雨水澆淋和沼澤地裡惡風的吹拂。將軍因胳膊和肝部疼痛不斷呻吟,何塞?帕拉西奧斯根據法國醫藥手冊立即為他熬了一劑湯藥,然而疼痛反愈加劇烈,體溫也升高了。天亮時,他的身體狀況如此糟糕,在抬去索萊達小鎮時,已失去知覺。將軍在鎮上的一位老朋友佩德羅?胡安?比斯瓦爾,把他安置在自己家裡。由於10月裡令人難受的陰雨,將軍渾身劇痛難受,結果在這兒一呆就是一個多月。
索萊達這個名字起得很恰切.全鎮就只有四條炎熱、荒涼、又窮又破的小街。這裡距古老的聖尼古拉斯峽谷僅十幾公里遠,數年之後聖尼古拉斯將變成全國最繁華、最好客的城市。如果不是到這兒來,將軍很難找到一個比這裡更寧靜的地方、一處對他身體更有利的住所:這座房子有六個灑滿陽光的安達盧西亞式陽臺,還有一個整齊的庭院,將軍可以在那棵百年的老木棉樹下熟慮深思。透過臥室的窗戶,空無一人的小廣場及其四周一座座以苦棕櫚葉作屋頂、牆壁刷著聖誕節禮品一樣五顏六色的房屋和那個殘破不堪的教堂,盡收眼底。
寧靜的居住環境也沒有能對他恢復健康起什麼作用。第一天夜裡就昏厥過一次,但他拒絕承認這是身體衰竭的新徵兆。根據法國醫療手冊,他把自己的病描寫成由於嚴重感冒而引起的黑膽汁病惡化和風餐露宿導致的風溼病復發。對病症多方面診斷的結果加劇了他反對為治療不同的病而同時服幾種不同的藥的老毛病,因為他說,對一些疾病有益的藥對其它病則是有害的。但他也承認,對於不服藥的人來晚是無什麼好藥可言的,另外,他天天埋怨沒有個好醫生,與此同時,卻又不讓派來的那麼多醫生給他看病。
威爾遜上校在那些天裡寫給他父親的一封信上曾說,將軍隨時都有死去的可能,但是他拒絕醫生看診並不是出於對他們的鄙夷,而是出於他自己神志的清醒。威爾遜寫道,實際上疾病是將軍唯一懼怕的敵人,他拒絕對付它,是為了不分散他對一生中最宏大事業傾注的注意力。「照顧一種疾病尤如受僱於一艘海船。」將軍曾這樣對他說過。四年前在利馬時,奧萊亞里曾建議他準備玻利維亞憲法的同時接受一次徹底的治療,而他的斷然回答是:「不能同時幹成功兩件事。」
他似乎確信連續不斷的活動和依靠自身的機能是對付疾病的法術。費爾南達?巴里加有個習慣,侍候他用餐時,先給他繫上圍嘴,然後象喂孩子似的,一調羹一調羹地把飯菜送進他口裡,他靜靜地嚼著,直到嚥下後,再把嘴張開。然而在這些天裡,他奪過菜盤和調羹.不繫圍嘴,自己動手吃飯,他讓大家明白,他不需要任何人。何塞?帕拉西奧斯碰到他企圖幹那些一直由僕人或勤務人員及副官們乾的雜事時,心都碎了。當看到他想往一個墨水瓶裡灌墨水而結果把一大瓶墨水全弄灑了時,心裡有無限的酸楚。真是不導常,就是他身體最差的時候,他的手也不顫抖,他的手腕還那樣有力,一個禮拜仍剪一次指甲,銼一次指甲,每天還要刮一次鬍子,大家都為此感到驚異。
一次,在他秘魯的教堂裡,他與一貝督因女郎度過了一個幸福的夜晚,這位少女身上的每一個角落都長滿了平直的汗毛。早晨起床後,他邊刮臉,邊望著床上光著身子的姑娘,思緒便又浮游在稱心滿意的女人所給予的寧靜的美夢裡,他無法抵禦用宗教諷喻短劇的形式把她永遠變為已有的誘惑。於是他給她從頭到腳都塗滿了肥皂沫,手執剃刀,以愛的樂趣,把她全身剃了個遍,他一會兒用右手,一會兒使左手,一點一點地剃,一直剃到眉毛,使她那如剛生下時美妙的軀體,先後光了兩次身。姑娘激動不安地問他是否真的愛她,他以一生中曾毫不吝惜地滋潤過如此之多的女人心田的那套話回答道:「世界上從沒有過誰象你這樣讓我喜愛了。」
在索萊達小鎮上,有一次他在刮臉時,他也讓自己作出了同樣的犧牲。開始時,好象受幼稚心理的驅使,剃去了本已稀少的頭髮中一縷下垂的白髮。接著有意識地又剃去了一撮,然後,毫無次序地,就象割草一樣,把所有的頭髮全剃去了。他一邊剃頭髮,一邊用嗓子眼吟詠史詩《阿勞卡納》裡他最喜歡的章節。這時,何塞?帕拉西奧斯走進了他的臥室,想看著他在和誰說話,而見到的卻是他在剃頭頂上塗滿了皂沫的頭髮。他剃了個大光頭。
驅邪的辦法並沒有能使他得到解脫。白天,他頭上戴一頂綢帽,晚上就戴上一頂小紅帽,但是他沮喪的心情並未因此有一絲好轉。黑暗中,他下床在透進月光的大屋子裡漫步,只是已不赤身露體,而是身裹毯子,以免在炎熱的夜裡凍得打顫,後來光裹毯子也不行了,在綢帽子外面又加上紅帽子。
軍人們的勾心鬥角和政客們的胡作非為使他惱怒異常,以至一天下午,他猛敲了一下桌子,決定再也不容忍他們之中任何人了。
「告訴他們不要再來找我,我有癆病。」他高聲嚷道。他做出了嚴厲的決定,禁止周圍的人穿軍服和在家裡搞軍事禮儀。但是,沒有這些,他又難以打發日子,安慰性的召見和徒勞的秘密會議,儘管違反他本人的命令,但仍一如既往地照常舉行。這時候,他感到身體狀況異常糟糕,終於同意一位醫生給他看病,條件是不要給他做檢查,不要詢問他的病痛.也不要企圖讓他喝什麼藥。「只是聊聊。」
他說。
沒有被選中的這位醫生似乎更符合他的願望。大夫名叫埃庫萊斯?加斯特爾馮多,是一個渾身煥發著幸福光彩的老者,一副寬大的身架,一副平和的脾氣,頭頂因完全禿髮而燦燦發光,而且單憑他那種律師才有的耐性也能減輕別人的病痛。在整個沿海地區,他對什麼都表示懷疑的態度,他的科學膽識也是有名的。他讓膽汁失調者服用巧克力加乾酪熬成的油膏,他勸人們在飯後消化時做愛,說這是有利於長壽的妙法良方,他一支接一支地抽那種車把式用包裝紙卷的菸捲,並且把這種妙方開給他的病人來治療身體的各種不適。接受他診治過的病人都說,他們的病從沒有被完全治好過,而是他那口若懸河的談吐能使人解悶消遣。對此,他發出一聲粗俗的笑聲。「在我手上死去的病人與死在其它醫生手裡的一樣多,」他說,「但在我這兒死得更快活。」
他坐著巴託洛梅?莫利納萊斯老爺的車子來到了將軍的住處,這輛車一天要來回好幾次,接來又送走各式各祥不邀自來的客人,直到後來將軍規定除非受邀請者,其他人一律禁止來訪。老醫生穿著一件沒有熨燙過的白色麻布衫,幾個口袋全鼓鼓曩囊的裝著吃的東西,雨中打著一把脫線的舊傘,與其說是用來遮雨還不如說是用來求雨。禮節性的問候之後,第一件事情便是請將軍原諒他已經抽到一半兒的菸捲散發出的惡臭。將軍不僅那時候,而且從來就是受不了煙味的人,但原諒了他。
「我已習慣了。」他說,「曼努埃拉抽的菸捲比您的還難聞,甚至在床上也抽,不用說,她向我噴出的煙比您離我要近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