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斯特爾馮多大夫立即抓住了一個炙烤著他心靈的話題。「對了,」他說,「她怎麼樣?」
「您問誰?」
「堂娜?曼努埃拉。」
將軍乾巴巴地答道:「還好。」
他不加掩飾地變換了話題,醫生見此哈哈一笑以遮掩自己的唐突。將軍知道,毫無疑問他的那些風流韻事沒有哪一件逃得過他的隨從們的背後議論。他從沒有誇耀過自己的那些豔遇,但是,他的豔遇如此之多,而且滿城風雨,他床上的那些隱私已成為公開的秘密了。一封普通的信從利馬到加拉加斯要走三個月,而有關他的那些桃色奇事的流言好似飛一樣轉眼就傳到了。醜聞就象另一個身影一樣追蹤著他,他的那些情婦被臉上的灰十字永遠標明瞭身分,而他卻還在履行徒勞的義務,為那受到神聖法典保護的風流秘事保密,誰也沒有聽說過他對曾與他相好的某一女人有過不忠的事,當然,何塞?帕拉西奧斯除外,因為他是將軍所有事情的同謀。甚至對於加斯特爾馮多大夫這樣天真的好奇,他都不透一絲口風,醫生所指的是曼努埃拉?薩恩斯,有關她私人生活的那些傳聞已是盡人皆知的事,而且也沒有多少東西可以注意保密的了。
除了這一短暫的插曲外,對將軍來說,加斯特爾馮多大夫的到來真似天意的安排。他用博學的癲狂舉動振奮起他的精神,他與他共享口袋裡的那些搪漬小動物、奶制甜食和木薯粉做的巧克力糖塊。他說將軍接受他的建議是出於謙恭,將軍與他共享那些食物是為了消遣。一天,將軍埋怨說,這些沙籠的美食只能用來敷衍飢餓,但不能恢復體重,而這卻是將軍所希望的。「別擔心,閣下,」醫生回答說,「從嘴裡進去的東西都能使人發福,而從嘴裡說出來的一切則使人失去尊嚴。」他的理論使將軍覺得如此有趣,以至答應與他幹了一杯陳年佳釀,並喝了一杯西谷椰子粉汁。
然而,醫生以如此精心的療法使他變好了的脾氣,一聽到不愉快的訊息後,又變壞了。某個人告訴他說,他在卡塔赫納住過的那一家主人,由於擔心傳染,把他睡過的小床、墊子和床單,以及他逗留期間觸碰過的一切東西都焚燒了。他下令讓堂胡安?德迪奧斯?阿馬多爾從存在他那兒的錢裡拿出一定數量,除了付給那一家房租外,把燒燬的那些東西都按全新物品計價付錢。不過,儘管這樣,也沒有能減輕他心頭的苦味。
數天以後,他感到更加難受,因為得悉華金?莫斯克拉在去美國的途中曾路經附近,但並未屈尊去看他一下。他毫不掩飾內心的焦慮,問了一個又一個人,最後知道了莫斯克拉在候船期間確實在海濱地區呆了一個多星期,看望了不少與將軍共同的朋友,也走訪了幾個將軍的政敵,並對將軍評論為忘恩負義的那些事向所有的人表示了他的不快。當他已登上載他遠行的小艇,趁船尚末起航的時候,他對那些趕去送行的人概括了他固定的看法:「請你們牢牢記住,這個傢伙他誰也不喜歡。」
何塞?帕拉西奧斯清楚,將軍對於類似的指責何等敏感。沒有什麼能比某人懷疑他的情感這樣的事更使他痛心和惱火了,他以那驚人的魅力可以劈山,能夠移海,甚至能使懷疑他情感的人相信懷疑錯了,在他榮譽的頂峰時期,安戈斯圖拉的美人兒德爾菲娜?瓜迪奧拉對他朝三暮四的作風極為惱怒,讓他吃了閉門羹。「將軍,您是個誰都比不上的出色的男子漢,」她對他說,「但談情說愛的事情您不夠格。」他從廚房的窗子裡鑽了進去,與她整整呆了三天,結果不僅差點導致一場戰鬥的失敗,而且差點丟了性命,直到最後獲得了德爾菲娜對他的完全信賴。
這時候,莫斯克拉已遠離他暫住的地方了,但只要一碰到可以交談的人,他就發洩心中的憤恨。他不停地反問,一個允許用官方照會把委內瑞拉遣責和流放他的決定通告於他的人,有什麼權利來談論人的愛心。「他該感到高興。因為我沒有給他覆信而使他免除了一次歷史性的懲罰。」他高聲叫道。他回顧了為他所做的一切,如何幫助他成為後來那樣的人物,如何忍受了他那農民的自我陶醉的無知行為。最後,他給一個普通的朋友寫了一封絕望的長信,目的是不管莫斯克拉在世界的什麼地方,都能使他痛苦的呼聲送到他的耳邊。
相反,那些尚沒有收到的訊息象一團看不見的迷霧把他包裹在裡面。烏達內塔仍然沒有給他回信。他在委內瑞拉的心腹布里塞尼奧?門德斯給他寄來了一封信和他非常愛吃的牙買加水果,但送信的人,卻淹死了。他安排在東部邊境的胡斯托?布里塞尼奧,那慢慢吞吞的行動把他急死了。烏達內塔的沉默給全國罩上了陰影。而他在倫敦的聯絡人費爾南德斯?馬德里的去世,則給世界罩上了陰影。
將軍有所不知的是,當他得不到烏達內塔的一點訊息時,這一位卻與他的隨行軍官們保持積極的聯絡,試圖讓他們從將軍嘴裡掏出一個明確無誤的答覆。烏達內塔在給奧萊亞里的信上寫道:「我需要徹底地知道將軍接受還是不接受總統的職務,還是我們一生都得跟在一個可望而不可及的幻影后面奔跑。」不僅奧萊亞里,他周圍的其他一些人都企圖得到他對此事的答覆,以便通知烏達內塔,但是將軍的搪塞手腕無法破突。
終於接到了來自里奧阿查的訊息,情況遠比通常的不祥之兆更為嚴重。正如原先預計的那樣,曼努埃爾?巴爾德斯將軍於10月20日奪取了里奧阿查城,沒有遇到任何抵抗;但在緊接著的下一個星期,卡魯霍殲滅了巴爾德斯的兩個偵察連。巴爾德斯向蒙蒂利亞提出了辭呈,並企圖說成是高尚的舉動,而蒙蒂利亞卻認為他的辭職丟盡了臉。「這個無賴被嚇死了。」他說,「根據原訂的計劃,距攻克馬拉開波只剩15天了,然而單是控制里奧阿查,也成為無法實現的夢想了。」
「孃的!」將軍大聲嚷道,「我這位將軍裡最出類拔萃的英雄,連一場兵營的騷亂都平息不了。」
然而,對他刺激最大的訊息是、政府軍到哪兒,哪兒的居民就四散奔逃,因為他們把軍隊與將軍看作一丘之貉,他們認為他就是殺害里奧阿查人民所祟拜的偶像,本地出身的海軍上將帕迪利亞的兇手。另外,與此同時,國內其它地方的情況也極為不妙,到處是無政府狀態,到處都是亂糟糟的一片,而烏達內塔政權又沒有能力對付這樣的局面。那天,當碰見將軍在一位剛給他送來聖菲方面訊息的特使面前破口大罵時,加斯特爾馮多大夫又一次為他膽汁的復生能力感到吃驚。「這個狗屁政府,它不是讓老百姓和重要人物參與國事,而是把他們的手腳捆得不能動彈,」他一個勁地嚷道,「它將再一次垮臺,而且不會第三次得救,因為它的那些成員和支援它的民眾將被斬盡殺絕。」
醫生想平息他怒火的努力根本沒有用,當他痛斥完政府後,又直著嗓門一個一個地數落所有跟過他的那些參謀人員。對華金?巴里加上校,這位二次大戰役的英雄,說有多壞就有多壞,「甚至是殺人犯」,對被疑為參與陰謀殺害蘇克雷的佩德羅?馬格伊蒂奧將軍,說他是能力低下的指揮官,對他在考卡省最堅定的支援者岡薩雷斯狠狠地砍了一刀:「他患的病就是憂鬱病和軟弱症。」發完火後,嘴裡直喘粗氣,一下跌坐在搖椅裡,好讓他的心臟稍微緩一下勁兒,20年來,他一直都需要這樣的休息。這時,他看到了僵立在大門邊的加斯特爾馮多大夫,於是提高嗓音說道「說到底,對一個用兩座房子作賭注玩骰子的人,您能期待他什麼呢?」
加斯特爾馮多大夫覺得摸不著頭腦。
「您在說誰?」他問道。「說烏達內塔,」將軍答道,‘在馬拉開波,他把兩座房子都輸給了一位海軍司令,但是在房契上卻讓寫著是賣給對方的。」將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當然,與奸詐狡猾的桑坦德相比,他們還是大好人,」他繼續說道,「桑坦德的朋黨盜竊向英國借來的貸款,以實際價值十分之一的價錢蒐購債券,然後國家付給他們百分之一百的錢。」他宣告,不管怎樣,他反對向外國貸款不是擔心出現腐敗現象,而是及時預見到了它威脅著曾為之流過如此多鮮血的獨立事業。
「我比憎惡西班牙人還要憎惡外債,」他說,「所以我提醒桑坦德,如果我們接受貸款,我們為國民做的那些好事將付於東流,因為我們得一個世紀又一個世紀地償付利息。現在我們都看清楚了,我們將毀於外債。」
在現政府開始執政時,他不僅贊同烏達內塔關於尊重戰敗者生命安全的決定,而且為這一新的戰爭倫理觀表示祝賀:「這並不是因為我們現在的敵人用我們對付西班牙人的做法來對付我們。」就是說,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惡戰。但是,在索萊達小鎮上的那些黑暗的長夜裡,他在一封叫人受不了的信裡提醒烏達內塔,在所有的內戰中,總是最殘酷的人獲勝。「請相信我說的,大夫,」他對醫生說道,「我們的威嚴,我們的生命只有用我們敵手的鮮血才能儲存。」
突然,他的暴怒消失得無影無蹤,就象它發生時一樣突然,將軍對剛剛被他辱罵過的軍官一一予以歷史性的赦免。「不管怎麼說,是我錯了,」他說,「他們想到的只是爭取獨立,這是件直接而具體的事情,唉,而且幹得不錯!」他向醫生伸出骨瘦如柴的手,讓幫他站起來,他長嘆了一聲結束道:「相反,我卻在尋找一種虛無東西的夢幻中迷失了方向。」
就在那些天裡,伊圖爾維德的去留一事決定了。10月末,他接到了他母親的一封信,一般都是從喬治敦寫來,告訴他說,墨西哥自由派力量的發展使他們一家重返祖國的希望越來越渺茫了。他這種欲言又止的遲疑態度,加上他從小就有的優柔寡斷的性格,折騰他實在無法忍受。幸好,一天下午,將軍倚著他的胳膊在走廊裡漫步時,意想不到地給他說起了過去的一件事。
「說起墨西哥.只有一件事的印象不愉快,」他說,「那是在韋拉克魯斯,碼頭上船長的一群大獵犬把我準備帶到西班牙的兩條狗崽撕咬成了碎片。」
不管怎樣,他說,那是他的第一次社會經歷,給他永遠留在心裡。他第一次去歐洲是1799年2月,本來只計劃在韋拉克魯斯作短暫的停留,後來幾乎停留了兩個月,因為下一站停留的地點哈瓦那正遭受英國的封鎖。在韋拉克魯斯的耽擱,使他有時間乘車去了一趟墨西哥城,車子在積雪的火山和光怪陸離的沙漠裡幾乎往上爬了3000米的高度,這種自然景色與他一直生活的土地、阿拉瓜河流域那充滿田園情趣的黎明,沒有一點共同之處。「我尋思月球上就應該那個樣子。」他說。墨西哥城的空氣如此清新,使他大感意外,街頭的露天市場多得讓他眼花繚亂,而且每一處都打掃得乾乾淨淨,售賣的吃食裡有龍舌蘭的紅毛蟲、犰狳、河蚓、蝗蟲卵、蚱蜢、黑幼蟻、山貓、蜜漬水蠊、玉米蜂,家養鬣蜥、響尾蛇、各種飛鳥,矮腳狗,還有一種不停地跳動的、好似有生命的菜豆。「凡能走路的東西都吃。」他說。城裡流淌著無數條清沏河渠,油漆著明快色彩的小船,還有繁茂豔麗的鮮花,都使他驚訝不已。但是2月的短暫白晝、沉默寡言的印地安人和下個沒完的毛毛細雨使他沮喪掃興,日後,在整個安第斯山地區,無論在聖菲、利馬還是拉巴斯,這一切都將使他感到壓抑、憋悶,當時,他只是第一次感到難受。一位通過朋友介紹的主教拉著他的手去謁見總督,他覺得這一位比主教更象主教.總督對這個面容消瘦、皮膚棕黑,衣著考究的小青年幾乎沒有怎麼注意,年輕人還向他表示說自己是法國革命的崇拜者。「這本可以使我送命的,」將軍說道,並覺得這件事挺有趣。
「也許當時找想,對一位總督,應該談點政治,這是我16歲時所唯一知道的事情。」從韋拉克魯斯繼續旅行之前,給他的叔叔佩德羅?帕拉西奧斯——索霍寫了一封信,這將是他第一封被儲存下來的信。「我的字寫得這樣差勁,以致我自己都看不懂寫的什麼,」說到這裡,他自己都快笑死了,「但找向我叔叔解釋說,字寫得如此糟糕,是由於旅途太疲倦。」在一頁半的信裡有40個書寫錯誤。
伊圖爾維德對他所講的這些,無法說出自己的看法,因為他從記憶裡已搜尋不出更多的東酉了。所有殘存在他腦海裡的有關墨西哥的印象都是不幸的回憶,這種不幸的回憶使他那天生傷感的性格變得更加憂鬱,將軍應該理解他。
「別留下來跟烏達內塔跑,」他說,「也別和您家裡人一起到美國去,那是個無所不能又非常可怕的國家,它有關自由的神話到頭來將給我們大家留下一片貧窮。」
這句話給伊圖爾維德充滿猶疑的腦海裡又投入了一個疑問。他呼喊道:「別嚇唬我,將軍!"「您別害怕,」將軍平靜地說,「回墨西哥去,哪怕是把您殺了人或死在那兒。現在就去,您年紀還輕,否則到某一天太晚了,那時候,您將感到既不屬於這兒,也不屬於那兒。在哪兒您都會覺得自己是個外鄉人,一個人如果這樣,比死還要難受。」將軍直視著他的目光,並把手張開按在胸口,說道:「給我說說吧。」
就這樣,伊圖爾維德帶著給烏達內塔的兩封信,於12月初離別了將軍,在其中一封信上將軍寫道,伊圖爾維德、威爾遜和費爾南多都是他身邊最可信賴的人,直到第二年4月,烏達內塔被桑坦德集團陰謀推翻時,伊圖爾維德在聖菲還沒有個固定的安排。他母親以堪為典範的韌性,終於獲得了任命他為墨西哥駐華盛傾使團秘書的差事,事後,他就在被人遺忘的公務中度過了他的一生,直到32年後,當法國人以武力強迫墨西哥接受哈布斯堡王朝的馬克西米利亞諾為皇帝,伊圖爾維德家族第三代的兩個男孩過繼給他為養子,並被指定為他那虛無漂渺的王位繼承人時,人們才又聽到了有關這個家族的訊息。
將軍讓伊圖爾維德帶給烏達內塔的另一封信,是要求烏達內塔銷燬他此前和今後寫給他的一切信函,以免留下他憂鬱情緒的痕跡。烏達內塔沒有使他滿意。五年前,他曾向桑坦德將軍提出了類似的請求:「無論我生前還是死後,您都不要去發表我的信件,因為這些寫得很隨便而且很雜亂。」桑坦德也沒有按他的要求辦。與他的那些信相反,桑坦德給他的信無論從形式或內容上看,都是完美無缺的,一眼就可以看出來,他寫這些信時就意識到它們最終將被投入歷史的篇章。
從寫給韋拉克魯斯的那封信起,到他去世前第六天口授的最後一封信止,將軍一共至少寫了l萬封書信,一部分是他親筆寫的,一部分是他口授、記錄員抄寫的,還有一些是記錄人員根據他的指示撰寫的。被儲存下來的信件有3000多封,被儲存下來的經他簽署的檔案有8000多份。有時,記錄員們被他搞得不知所措,有時又與他們合作得很好。有幾次,他覺得口授的信不滿意,他不是重新口授一封,而是在原來的信上親自加上有關記錄員的一行字:「正如您將會發現的那樣,馬特利今天比什麼時候都笨。」1817年,在離開安戈斯圖拉以便結束大陸解放事業的前夕,為了按期處理完政府的事務,他在一個工作日里一連口授了14個檔案。也許由此產生了那永遠也沒有得到澄清的傳說,說他同時給數位記錄員口授各不相同的信件。
進入10月後,只有雨絲沙沙聲。將軍再也沒有走出臥室一步,為此加斯特爾馮多大夫不得不運用他最聰明的辦法以獲得將軍允許去看望他並帶給他吃的東西。何塞?帕拉西奧斯有這樣的感覺,午睡時,將軍躺在吊床上一動也不動,他的目光在凝視空無一人的廣場上的雨滴,他陷入了沉思,這是在記憶裡核查他過去生活中甚至是最短暫的瞬間所發生過的事情。
「我的天啊,」某一個下午他嘆息道,「不知曼努埃拉怎麼樣了!」
「我們只知道她挺好,其它什麼也不清楚。」何塞?帕拉西奧斯答道。
從烏達內塔執政以後,沒有聽到她的一點訊息,將軍沒有再給她寫過信,但讓費爾南多及時告訴她旅途的最新情況。她最近的一封來信是8月底寫的,有關準備進行軍事政變的秘密訊息是那樣多,要透過她那誇大其詞的筆法和為了迷惑敵人故意弄成如亂麻一堆的數字中,搞清楚她所要告訴的那些秘密,並非一件易事。
曼努埃拉忘記了將軍的忠告,她確實象回事兒地,甚至有些忘乎所以地,扮演起了全國第一個玻利瓦爾主義者的角色,單槍匹馬地對政府展開了一場文字宣傳戰。莫斯克拉總統沒有敢對她進行起訴,但並未制止他的部長們這樣做。面對官方報紙的人身攻擊。她以漫罵相回擊,並印成傳單,在女奴的護衛下騎著馬在皇家大街頒發。她手握長矛,沿著市郊石子路的小巷追擊那些分發攻擊將軍的傳單的人,那些每天早晨出現在牆上的侮辱將軍的口號,她使用更激烈的辱罵覆蓋上。
官方組織的宣傳戰最後指名道姓地攻擊她。但她一點也沒有畏縮。她在政府裡的一些密友給她傳遞資訊說,在國慶節的某一天,大廣場上要安裝煙火架,架子上掛有一幅將軍身著滑稽可笑的國王服裝的漫畫像。曼努埃拉和她的女奴們不顧警衛隊的阻攔,騎著馬把煙火架衝得稀爛。於是,市長親自帶了一小隊士兵,企圖從床上把她抓走,而她則手握兩支上好膛的手槍等候著他們,只是通過雙方的朋友們調解,才沒有釀成更大的事件。
唯一使她的行動緩和下來的烏達內塔將軍奪權成功這件事。烏達內塔是她的一位真正朋友,而她則是烏達內塔軍事政變的最熱心的同謀。當將軍在南方與入侵的秘魯人作戰、而她一個人留在聖菲時,烏達內塔是照顧她安全和解決日常生活需要的知心朋友。當將軍有非常議會發表那篇不合時宜的宣告後,是曼努埃拉說服將軍給烏達內塔寫了信,「我向您表示我昔日的全部友情和誠心誠意的徹底和解。」烏達內塔接受了這一豁達的表示,而曼努埃拉則在軍事政變後還清了這份情誼。公眾生活中不再見到她了,而且消失得不露一點蹤跡,10月初曾傳說她已經去美國了,誰也不懷疑這一訊息的可靠性。所以當何塞?帕拉西奧斯說‘曼努埃拉挺好」時是有道理的,因為沒有聽到有關她活動的任何訊息。
將軍為無盡的期待而悲傷,期待誰?期待什麼?為什麼期待?在綿綿陰雨中他感到茫然若失,在對歷史往事的又一次探究中,觸到了心靈的深處,結果在哭泣中睡著了。何塞?帕拉西奧斯在聽到細微的呻吟時,以為是從河裡撿米的那條狗在嗚咽,卻原來是他主人發出的聲音。他驚慌得手足無措,因為在貼身服侍他的漫長歲月裡,只見過他哭過一次,而那一次哭並不是由於悲傷而是由於暴怒。
帕拉西奧斯喊來了在走廊裡值勤的伊瓦拉,他也聽到了將軍哭泣的聲音。
「這將對他有好處,」伊瓦拉說。
「對我們大家都將有益」,何塞?帕拉西奧斯說。
將軍比平常哪一天睡的時間都長。無論是鄰近果園裡鳥兒的啁啾,還是教堂裡的鐘聲,都沒有把他鬧醒,何塞?帕拉西奧斯俯在吊床邊好幾次。想聽聽是不是仍在呼吸。當他睜開眼時,已經八點多了,天已經開始熱了起來。
「10月16日,星期六」,何塞?帕拉西奧斯說,「今天是聖瑪加麗塔?瑪麗亞?阿拉科克日。」
將軍下了吊床,眼睛望著飛著塵土、寂無一人的廣場和破敗不堪的教堂,幾隻兀鷹在爭食一條死狗的殘骸。炙人的朝陽預示著今天又將熱得透不過氣來。
「我們離開這兒,趕快走.」將軍說,「我不想聽見斃人的槍聲。」
何塞?帕拉西奧斯心裡一震。他這是生活在另一個地方,另一個時代,他的樣子也和當時一模一樣,赤著腳站在磚坯鋪就的地上,下面穿著長長的短褲,剃光的頭上戴著一頂睡帽。這是在現實中重溫的一箇舊夢。
「我們不會聽到斃人的槍聲,」何塞。帕拉西奧斯說,接著他又有意精確地加了一句:「皮亞爾將軍是在安戈斯圖拉處決的,不是今天下午,而是三年前如同今天的一天。」
曼努埃爾?皮亞爾將軍,庫拉索島人,是個黑白混血兒,為人嚴酷無情,當時35歲,在愛國者民兵隊伍裡他功勳卓著,當解放者軍隊迫切要求所有的力量團結一致以鉗制莫里略的部隊迅猛推進時,他使將軍的權威經受了一次考驗。皮亞爾號召黑人、黑白混血兒,桑巴人以及全島所有無依無靠的人起來反對以將軍為代表的加拉加斯的白人貴族。他的聲望和象救世主般受到的歡迎只有何塞?安東尼奧?派斯或綽號保皇黨人的搏韋斯(52)能與之相比,而且解放者軍隊裡的一些白人軍官也因他的影響轉而支援他的主張。將軍對他使盡了勸導的藝術,都沒有收效。最後,將軍下令把他逮捕,皮亞爾被押送到了臨時首都安戈斯圖拉,在這時,將軍爭取了一批親近他的軍官,地位得到了鞏固,這些軍官裡有幾個人後來一直陪同將軍進行那次沿著馬格達萊納河的旅行。一個由將軍任命、有皮亞爾在軍隊裡的朋友參加的軍事法庭對他進行了速決審判,何塞?瑪麗亞?卡雷尼奧擔任法庭負責人。辨護人稱讚皮亞爾是反對西班牙政權的傑出人物之一,他這話沒有一絲虛假的成分。皮亞爾被宣佈犯有逃跑罪、叛亂罪和叛國罪,被判以死刑並取消一切軍事榮譽稱號。瞭解皮亞爾的功績的人,都認為將軍不可能批准這一判決,特別這是在莫里略的部隊剛收復數個省份、愛國者計程車氣極為低落,大家都為隊伍可能要大規模潰逃而擔憂操心的時刻。將軍受到了各種壓力,他親切地聽取了皮亞爾最接近的一些朋友的看法,布里塞尼奧就是其中的一個,但是他的決定是不能申訴的。最後,他撤銷了關於取消皮亞爾軍事榮譽稱號的決定,批准了槍決的判決,而且加重為當眾執行。那是個一切壞事都可以發生的漫漫長夜。10月16日下午五點,死刑在安戈斯圖拉大廣場的炎炎烈日下執行,六個月前,是皮亞爾本人親自從西班牙人手裡奪取了這座城市。行刑隊隊長讓人把幾隻兀鷹啄食的死狗殘骸弄走,關嚴了廣場四周的入口處,以免一些無人管理的動物闖進來破壞了行刑的莊嚴氣氛。皮亞爾要求讓他給行刑隊下令開火,他的這一最後殊榮遭到了拒絕,他的眼睛被強迫用黑紗蒙了起來,但並未能阻止他在離開這個世界時親吻十字架和向國旗永遠道別。
將軍拒絕觀看處決的場面。當時,唯一呆在他身邊的人是何塞?帕拉西奧斯,當廣場上傳來槍聲時,後者看到他如何掙扎著抑制將要流出的淚水。他在給部隊通報此事的公告中說:「昨天是我痛心的一天。」在他一生的以後時日里,他將會反覆說明,那是拯救國家的政治需要,它說服了違抗命令者,避免了一場內戰。不管怎麼說,那是他一生中最殘暴地使用權力的一次舉動,但也是一次最及時的行動,它立即鞏固了他的權威,統一了軍隊的指揮權,併為他獲取榮譽廓清了道路。
13年後,在索萊達小鎮上,他好象根本沒有覺察到自己成了時間次序錯亂的犧牲品。他的目光仍然盯著廣場,直到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嫗,牽著一條馱椰子的毛驢穿過那裡,她的身影嚇得幾隻啄食的兀鷹四下驚飛。這時,他才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回到了吊床上,也沒有誰問他,他就說出了何塞?帕拉西奧斯從安戈斯圖拉那個夜晚就一直想知道的那個答案。
「我還將那樣幹。」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