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他脫去睡衣,請姑娘在油燈下看看他的上身。姑娘絲毫不漏地看清了所能看到的最糟糕的身體:腹部乾癟,肋骨外露,上下肢瘦得只剩下了骨頭,整個身子被一張汗毛稀少、如同死人一樣蒼白的皮包裹著,而他的腦袋,由於風吹日曬,則象是另一個人的。

「現在我所欠缺的就是死亡。」他說。

姑娘堅持道:「人們說您一向如此,但是現在讓人們知道這些對您有好處。」

面對著不容置疑的事實,他沒有認輸,他繼續擺出有關他病症的無可辯駁的證據,而她則不時被睡魔所壓倒,並在睡夢中繼續與他對話,一點也沒有離開談話的思路。整個夜裡,他連碰都沒有碰她,但能感受到她青春的氣息已經足夠了.突然,伊圖爾維德上尉開始唱道:「如果暴雨仍不停歇,如果狂風愈刮愈急,抱住我的脖項,讓大海吞沒。」這是過去的一首歌,那時胃還能忍受熟透的番石榴的強烈誘惑和黑暗中女人的無情。將軍和姑娘幾乎以虔誠的心情一起聽了那首歌,但是當另一首歌唱到一半時,姑娘又睡著了,而他則感到疲憊不堪、心緒不寧。歌聲消失後,夜的寂靜是那麼純潔,當狗的吠聲四起時,姑娘躡手躡腳地下了床,以免驚醒他。他聽到了她摸索著尋找門鎖的聲響。

「你走了,處女?」他問。

她伴以俏皮的笑聲答道:「只要和閣下住一宿,誰也不會是處女。」

象所有其他女人一樣。她走了。在他一生中遇見過的那麼多女人裡,其中很多與他只有過短暫的歡愉,但從沒有向任何一個女人暗示過讓她留下來的想法。一旦他的慾望如願以償,他就滿足於在記憶中繼續回味她們;或從遙遠的地方通過火熱的書信表示對她們的迷戀;或給她們贈以厚禮以給自己的健忘辯解,但決不使自己的生活哪怕有一丁點兒陷入這種與其說是愛倩不如說是虛榮的感情裡去。

那天夜裡,當只剩下他孤單一人時,他下床來到伊圖爾維德身旁,後者與其他幾個軍官圍著院子裡的篝火在繼續交談。將軍讓他唱歌,請何塞?德拉,克魯斯?帕雷德斯上校用吉它伴奏,就這樣,一直唱到黎明時分。大家從他所挑選的歌曲中意識到了他當時惡劣的心情。

第二次去歐洲回來後,他曾對流行歌曲很感興趣,他不僅縱情唱這些歌曲,而且在加拉加斯上流社會的婚禮上,他隨著這些歌曲跳舞時的優美舞姿是誰也比不上的。戰爭使他改變了興趣,那些源於民間、曾攙著他的手在初戀時期疑竇叢生的大海里漫遊的浪漫主義歌曲,已經被華麗的華爾茲舞曲或振奮人心的軍樂曲所代替。這天晚上在卡塔赫納,他又一次要他們唱他青年時期的那些歌曲,其中有些太古老了,他得不不教伊圖爾維德唱,因為後者太年輕了,實在記不起這些歌曲。隨著將軍陷入內心的苦痛,聽的人都慢慢走開了,最後,只剩下伊圖爾維德陪他一起凝望著篝火的餘燼。

那是一個不平常的夜,天上沒有一顆星星,陣陣海風帶來孤兒的哭聲和腐爛變質的花香。伊圖爾維德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他可以從清晨起不眨一眼地端詳冰涼的灰燼,就象他充滿靈感地高歌達旦一樣。將軍一邊用木棍撥旺火堆.一邊打斷了他的歌唱:「墨西哥那邊有什麼新聞?」

「我那邊沒有人,」伊圖爾維德說,「我是個被流放的人。」

「這兒我們都是被流放的」將軍說,「從戰爭開始起,我在委內瑞拉只待了六年,其餘的時間我都耗在攔截不馴的馬駒(33)、奔波在半個世界之間。您無法設想要是現在能在聖馬特奧斯吃上頓燉牛肉我願付出的代價。」

他的思緒應該離開他現實的生活回到童年時代的榨糖廠去了,默然片刻後,兩眼盯著行將熄滅的篝火。當他重又開始說話時,思緒已回到現實裡了。「扯蛋的是我們已不是西班牙人了,我們東跑西顛地到過的這些國家,不是三天兩頭地更換名字,就是那些政府都是短命的政府,以致我們自己都弄不清楚找們是什麼鬼地方的人。」話畢,又回過來長時間地盯著篝火的灰燼,他換了一種語調問道:「世界上這麼多國家,您幹嗎到這兒來?」

伊圖爾維德王顧左右而言他。「在軍事學校時,老師教我們紙上談兵,」他說,「我們在石膏做的地形圖上用鉛鑄胞小兵作戰,星期天老師帶我們去附近的草原上,那兒既有放牧的奶牛,也有做完彌撒的婦女,為了讓我們習慣驚恐的氣氛和火藥氣味,上校就打一發炮彈。教員裡最有名的那一位是個有殘疾的英國人,他教我們人死後怎樣從馬背上跌下來。」

將軍打斷了他的話。「您喜歡戰爭?」

「我喜歡的是您那種戰爭,將軍。」伊圖爾維德說,「從我被接收入伍到現在快兩年了,但是我還不知道一場有血有肉的戰爭是什麼樣子。」

將軍的目光仍未移到他臉上。「嗯,您走錯道啦。」他說,「這裡除了一些人反對另一些人外,再沒有別的戰爭了,而這些戰爭有如在殺害自己的母親。」何塞?帕拉西奧斯從暗影中提醒將軍,天就要亮了,於是他用樹棍撥散了灰燼,當他站起身時,抓住伊圖爾維德的一隻胳膊說「我如果是您,就趁丟臉的事還沒有攆上,趕緊離開這兒。」

何塞?帕拉西奧斯沒完沒了地重複,讓災星籠罩著「波帕足」的這座房子。當他們剛搬到那兒還未安頓就緒時,海軍中尉何塞?托馬斯?馬查多便從委內瑞拉帶來了訊息,說好幾個兵營宣佈不承認分離主義者的政府,另外,一個新成立的、支援將軍的政黨勢力日盛。將軍單獨接見了中尉,並認真地聽取他談的情況,但沒有表現出多大的熱情。「帶來的訊息都挺好,但是晚了,」他說,「至於我,一個可憐的不能動彈的人怎麼能對付整個世界呢?」他命令以周到的禮節款待這位來使,但沒有答應給他任何答覆。

「我不指望我的身體今後能報效祖國了。」他說。

但是,一送走馬查多船長,將軍就轉身問卡雷尼奧:「您見到蘇克雷了嗎?"「見到過,他是5月中旬匆匆忙忙離開聖菲的,他想在他命名的這一天準時與他妻子、女兒團聚。」

「他走的時間滿充裕,」卡雷尼奧說,「莫斯克拉總統在去波帕揚的路上遇見了他。」

「怎麼會這樣呢?」將軍頗感意外,「他從陸路走的?」「對,我的將軍。」

「我的天啊!」他嘆道。

這是一種預感,就在這天夜裡,接到了蘇克雷元帥慘遭殺害的訊息。6月4日,當他穿過險惡的貝魯埃科地帶時,遭到伏擊,被人從背後用槍打死。這一不幸的訊息是蒙蒂利亞帶回來的,當時將軍剛洗完晚浴,勉強聽他講完了慘案的經過。他向額頭上猛擊一掌,扯翻了仍擺著晚餐、杯盤的檯布,他很少如此震怒,他真是氣瘋了。

「孃的!」他吼叫道。

當他恢復理智後,屋子裡仍然迴響著他怒吼的餘音。他一下摔坐在椅子上,咆哮道:「這是奧萬多幹的。」他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著:「是奧萬多,這個西班牙人收買的劊子手。」他指的是何塞?馬麗亞?奧萬多(34)將軍,時為新格拉納達(35)南部邊境地區帕斯托的軍政長官。就是以這種方式,奧萬多殺害了將軍唯一可能的接班人,同時為自己確保取得四分五裂的共和國總統的寶座,然後再把它交給桑坦德。一個參與這次謀殺的知情者在回憶錄裡寫道:傍晚時分,當他走出謀劃這一罪行、位子聖菲大廣場附近的一座房子時,他的心靈受到了震動,因為透過涼氣透骨的薄霧,看到蘇克雷元帥身披黑呢大氅,頭戴普通禮帽、兩手抽在口袋裡,在教堂的門廊下漫步。

在得悉蘇克雷被害的那天夜裡,將軍吐了血,就象那次在洪達一樣,何塞?帕拉西奧斯沒有把它洩露出去,當時,他看見將軍趴在浴室的地上用海綿擦拭血跡。這兩件事,將軍沒有要求他保密,但他都這樣做了。他考慮的是,壞訊息已經夠多的了,這不是新增壞訊息的時候。

一天夜裡,就象今天的夜晚一樣,那是在瓜亞基爾,將軍意識到了他過早的衰老。當時他仍留著長髮,一直拖到兩肩,為了作戰和做愛的方便,他用一根帶子把它們束在腦後,因此他發現頭髮幾乎全白了,臉色也憔悴而憂傷。「如果您現在看到我,您是不會認出來的。」他在信裡給一位朋友這樣寫道,「我現在四十一歲,但活象是六十歲的老人。」那天夜裡,他剪掉了長髮,不久後,在波託西(36),為了縛住從他手指縫裡迅逃的青春,他開始修理鬍髭和鬢角。

蘇克雷遇害後,他已不再用打扮的技巧來掩蓋他的衰老了。「波帕足」的屋子沉浸在一片哀痛裡。軍官們不再玩牌了,他們徹夜不眠,或是圍坐在軀趕蚊蟲的、永不熄滅的籌火四周談到深夜,或是躺在集體宿舍裡高高低低的吊床上進行交談。

將軍寧願把他的酸楚點一點地往外滴,他隨意挑兩、三個軍官陪他守夜,給他們述說他隱藏在內心暗陰處最令人齒冷的事情。他讓他們又一次聽他的老生長談:在解放秘魯的最後階段,由於負責哥倫比亞的總統桑坦德拒不給他派遣部隊和籌措軍餉,他的軍隊曾面臨瓦解的危險。「他生性是個吝嗇鬼、守財奴,」他敘述道,「但他的理由更是些歪道理,他的才智只允許他看到殖民地邊界那麼遠的距離。」

他又給他們重述那件不知講了多少遍的、令人昏昏欲睡的事:對美洲大陸統一的致命打擊,是桑坦德將軍自作主張冒險邀請美國參加巴拿馬代表大會,那次會議正是關於宣佈美洲團結的大會。「這好比邀請貓參加老鼠的聚會,」他說,「而那樣做的原因就是因為美國威脅要控告他把美洲大陸變成一個反對神聖同盟的人民政權的聯盟。真是不勝榮幸!」他對桑坦德為達到最終目的而表現出的令人難以理喻的冷酷,又一次重述了他的恐懼感。「他是個冷血動物。」

他說。對桑坦德接受英國貸款和縱容、庇護同黨腐化這樣的事,他深惡痛絕。每當他談起桑坦德,無論是私下還是公開場合,他那要給似乎已處於極限狀態的政治氣氛再添進一滴毒液。但他不能剋制自己。「事情就是這樣開始完蛋的。」他說。在管理公共錢財上,將軍極為嚴謹,所以只要一談起這樣的事,他就抑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作為總統,他頒佈法令規定,一切政府官員,凡犯有貪汙行為或詐騙10比索以上錢財者,皆處以死刑。相反,在對待自己個人的財物上,他卻是那樣慷慨大度,為了獨立戰爭,他從先人繼承下來的財產,沒有幾年就用去了大部分。他自己的薪水被分給戰爭中失去丈夫的寡婦和殘廢軍人。他把自己繼承的製糖廠送給了他的侄子和外甥,他在加拉加斯的一座房子送給了他的姐姐妹妹,而他的大部分地產則分給了早在奴隸制廢除之前就被解放了的、為數眾多的奴隸。他曾拒絕利馬議會在解放的喜慶氣氛中饋贈給他的100萬比索。政府為了讓他有個象樣的住所而撥給他的蒙塞拉特鄉間別墅,在辭職前幾天,他送給了一位經濟拮据的朋友。那是在阿普雷河邊,他把自己正用著的吊床送給了一位發燒的嚮導,讓他躺在上面好發發汗,而他白己則裹著一件軍用斗篷往地上一歪繼續睡覺。他想用自己的錢付給公誼會教育家何塞?蘭卡斯特爾2萬銀比索其實這並不是他欠的錢,而是政府虧下的債。他非常愛馬,但他常把它們送給途中遇到的朋友,甚至那匹最有名、最榮耀的戰馬——白鴿,他也把它留在了玻利維亞以帶領聖克魯斯元帥的馬群。所以貪汙貨款的話題,總是使他失去控制而怒火中燒。「正象9月25日那樣,卡桑德羅身上沒有沾上一點汙漬,因為在保持正人君子的外表這一點上,他是個魔術師」,凡是有興趣聽者,他就這樣講,「但是他的一些朋友把英國人以高額利率借給國家的錢,又拿到英國去放高利貨,成倍一成倍地給他大發橫財。」

好幾個晚上,他徹夜不眠地向他們坦露心靈深入最陰暗的部分。第四天請晨一醒來,當危機似乎將永遠地持續下去時,他穿著那天得悉蘇克雷被害訊息時的同樣一身衣服,探身到庭院的門外,把布里塞尼奧?門德斯將軍單獨叫到了一邊,兩個人一直談到雞叫。將軍坐在罩著蚊帳的吊床上,布里塞尼奧?門德斯坐在由何塞?帕拉西奧斯掛在將軍一側的另一張吊床上。也許此刻他們無論誰也沒有意識到和平時期的久坐不動的習慣有多少已成為過去,而短短幾天裡,軍營中那捉摸不定的夜間生活有多少又已回到了他們身邊。通過交談,將軍清楚了,何塞?瑪麗亞?卡雷尼奧在圖爾瓦科表示的那些憂慮和希望不僅是他個人的,也是大部分委內瑞拉軍官所共有的。當他們看到哥倫比亞人的敵對舉動之後,更加感到自己是委內瑞拉人,但他們同時也準備為統一大業不惜付出自己的生命。如果將軍命令他們去委內瑞拉作戰,他們早就奔向那裡了,而布里塞尼奧?門德斯將走在前頭。

那是最難捱的幾天將軍唯一願意接待的來客是波蘭陸軍上校米耶塞斯勞?納皮爾斯基,弗裡德蘭(37)戰役(38)的英雄和萊比錫慘戰(39)的倖存者,他剛到不久,是波尼亞托夫斯基(40)將軍推薦他來加入哥倫比亞軍隊的。

「您來晚了,」將軍對他說,‘這兒已無事可幹了。」

蘇克雷死後,一切事情都無從談起。他就這樣給納皮爾斯基說明了情況,而後者也如實地寫在了他的旅途日記裡,一位哥倫比亞大詩人根據他的日記,把這一點補寫進了歷史,那是180年之後的事。納皮爾斯基是乘「夏農」號郵船抵達的,船長陪他一起來到將軍的住地,將軍對他們談了他想去歐洲的願望。但兩人中間誰也沒有覺得他真的要乘船執行。由於這艘三桅船要在瓜伊拉停留,並在去金斯敦之前回卡塔赫納,所以將軍給了船長一封信讓他帶給他經營的阿羅瓦礦業公司的委內瑞拉代理人,以便乘船長返程時帶點錢來。船回來了,但沒有捎來任何訊息,將軍頗為沮喪,誰也沒有再問他是否還乘船起航。

沒有任何令人欣慰的訊息。何塞?帕拉西奧斯儘量注意不給壞訊息添枝加葉,而且儘可能緩以時日再告訴將軍。有件事使隨行的軍官們擔憂,他們設法瞞住了將軍,以免他意亂心煩:原來衛隊裡的輕騎兵和擲彈兵一路上所到之處都沾染下了淋病的病毒。事悄是從在洪達逗留期間開始的,有兩個女人只用幾個晚上的工夫,就跟警備部隊的所有人員都睡了一遍。從那以後,每過一地士兵們便在私通苟合中繼續傳播這種病毒。儘管所有科學的藥物或江湖術士的妙方都嘗試過,但沒有一個士兵能免於此病。

何塞?帕拉西奧斯想方設法不使令人難受的訊息送到他老爺的手裡,但這種努力並非萬無一失。一天夜裡,一封沒有姓名、地址的信函幾經傳遞,不知怎麼竟送到了將軍的吊床上,因為沒有戴眼鏡,看信時不得不伸長胳膊,一會兒後,他就把信放在蠟燭的火苗上,直到全部化為灰燼。

這封信是何塞法?薩格拉里奧寫的。她在去蒙波克斯的途中於星期一抵達這裡,同行的有她的丈夫和孩子,聽說將軍被解除職務並將遠走國外,她感到病情有所好轉。從沒有透露過信的內容,但那天整個夜裡,他一直煩躁不安。第二天早晨,他派人給何塞法?薩格拉里奧送去一份和解的建議。她沒有為他的懇求所感動,而是如所安排的那樣,繼續她的旅程,沒有流露出一絲的脆弱。據後來他告訴何塞?帕拉西奧斯說,何塞法所以那樣寸步不讓,因為她認為與一個行將就木的人講和沒有任何意義。

那個星期,得知曼努埃拉?薩恩斯為了讓將軍重返政壇,在聖菲進行的個人戰爭愈演愈烈。內政部不斷找她的麻煩,要她交出她保管的檔案材料。她一口拒絕了,而且挑起了一系列使政府惱怒的事端。她到處製造風波,散發頌揚將軍的小冊子,帶著兩個好鬥的女奴用炭筆塗抹公共牆壁上的廣告。她身著陸軍上校的制服.或進出兵營,或出席士兵的聚會,或參加軍官們的密室會議,這些都是眾人皆知的事。流傳得最激烈的訊息說,在烏達內塔的庇護下,她正在推動一場武裝暴動,以重建將軍的絕對權力。

要使人相信將軍尚有餘力勝任這樣的事,那是困難的。傍晚的熱度每天定時升高,咳嗽的聲音也令人揪心。一天清早,何塞?帕拉西奧斯聽到他高聲呼叫:「祖國個婊子!」將軍訓斥軍官的叫聲使他大吃一驚,他一下跑進將軍的臥室,看到他臉頰上滿是鮮血,原來是刮臉劃破了皮。他所以發火倒不是由於這件事本身,而是惱恨自己動作的遲笨。威爾遜上校趕緊找來了藥劑師給他做處理,發現他極為難受,藥劑師想給他服幾滴顛茄液,以便讓他平靜下來,但被他突然拒絕了。

「讓我就這樣待著,」他說,「無可救藥者的健康就是絕望。」

他的姐姐瑪麗婭?安東尼婭從加拉加斯給他來信,信中說:「大家都抱怨你不來整給這兒的混亂狀況。」村鎮裡的神父們都為他鐵了心,軍隊裡開小差的現象層出不窮,各個山嶺上都佈滿了全副武裝的人群,他們除了將軍誰也不相信。她姐姐在信中寫道:「這是一場瘋子的喧鬧,他們不懂得是他們自己幹革命。」就在一部分人為他大聲疾呼的同時,全國有一半的牆壁上一夜之間都寫上了辱罵他的標語口號。散發的傳單上寫道,他這一家應連誅五族。

給他以致命打擊的是委內瑞拉議會在瓦倫西亞舉行的會議,會上通過了徹底分離的決議和相應的宣告,宣告莊嚴地宣佈,只要將軍還滯留在哥倫比亞的領土上,委內瑞拉與新格拉納達和厄瓜多就沒有達成諒解的可能。使他萬分痛心的不僅是聖菲發表的官方照會,而且還因為給他送交這份照會的竟是他的死敵、一個參與9月25日陰謀的成員。莫斯克拉總統把這個流亡國外的人召了回來,並委以他內政部長的重任。將軍說:「我一定要說,在我一生中這是對我刺激最大的一件事。」那天夜裡,他徹夜未眠,為了作出回答,向記錄員們口授了幾種方案,他當時如此惱怒,以致最後竟沉沉入睡了。天亮時,他從惡夢中醒了過來,對何塞?帕拉西奧斯說:「哪一天我死時,加拉加斯一定鐘聲齊鳴。」

事情還遠不止此。假如馬拉開波(41)省省長得知他死去的訊息後,將會這樣寫:「我迫不及待地把這無疑將給國家幸福和自由事業帶來無限好處的重大訊息告訴大家。製造災難的天才,燃起混亂的火把,壓迫祖國的獨夫,已經死了。」這份原本用來向加拉加斯政府報告訊息的通告,結果變成了國家公告。

令人可怖的氣氛籠罩著那些不幸的日子,清晨五點,何塞?帕拉西奧斯為他唱了他的生日之歌:「7月24日,是聖克里斯蒂娜、聖母和殉道者日。」他睜開了雙眼,他明白,他已是被上帝看中的背時漢。

他沒有做生日的習慣,除非是命名日的紀念。天主教的聖徒列傳裡有11位聖西蒙,他本來更喜歡用幫助基督扛十字架的西蒙來命名,結果命運卻給了他作為埃及和衣索比亞的使徒、講道士的另一位西蒙,日期是10月28日。其一個10月28日,在聖菲的一次晚會上,有人給他戴上了一頂桂冠。他高興地摘了下來,惡作劇地把它戴在了桑坦德將軍的頭上,桑坦德毫不推辭地接受了。但它一生的所作所為不是以名字來記載的.而是以年代來記載的。對他來說47歲具有特別的意義,因為去年的7月24日,當時在瓜亞基爾,到處是令人憂慮不安的訊息,危險的高燒使他一直神志不清,一種預感震動了他,而他是從來不承認預兆這種事的。徵兆是明確無疑的。如果他能活到下一個生日就再沒有神靈能奪走他的生命了。這種秘密神諭的玄義就是那股違背常理地把他懸舉在空中並堅持到現在的力量。

「已經47歲了,去個毬,」他咕噥了一句,‘而我竟活著!」

他從吊床上欠起身,體力已得到恢復,內心也因為確信已脫離病魔的威脅而感到激勵。他把布里塞尼奧?門德斯叫了過來,他是那些為了哥倫比亞的統一想去委內瑞拉作戰的頭頭,並通過他向軍官們致以生?的謝意。「中尉以上的軍官,」他說,‘凡是想去委內瑞拉打仗的就去收拾自己的罈罈罐罐。」

布里塞尼奧?門德斯將軍首先收拾好了自己的東西。另外兩位將軍、四位上校和卡塔赫納駐軍的八名上尉加入了隊伍,但是當卡雷尼奧提起他以前答應過的話時,將軍說「您留下來有更重要的用場。」

在隊伍出發前兩個小時,他決定讓何塞?勞倫西奧?席爾瓦也走,因為他感到無所事事的生活加重了他對自己眼睛的煩惱。席爾瓦沒有領受這樣的榮譽。「這種無所事事的生活也是一種戰爭,而且是最嚴酷的戰爭之一,」他說,「如果將軍不命令我幹其他事情,我就留在這兒。」

相反,伊圖爾維德、費爾南多和安德烈斯?伊瓦那沒有獲得將軍的同意。「如果您一定要走,將是去另一個地方。,將軍對伊圖爾維德說。給安德烈斯解釋的理由更少有,意思是迭戈?伊瓦那將軍己經在那裡戰鬥,兄弟兩人參加同一場戰爭未免太多了。費爾南多甚至連提也沒有再提,因為他肯定,得到的將是一如既往的回答「一個男子漢打仗就要全部上戰場,不能允許他的兩隻眼睛和右手到別的地方去。」他聊以自慰的是這種答覆在某種程度上是一種軍事褒獎。

在將軍批准一些人走的那天晚上,蒙蒂利亞給他們提供了一切方便,以便當天夜裡就能出發,同時參加了為此而舉行的簡單儀式。將軍給每一個人送了贈言,跟每一個人擁抱送別。他們分道而行,一些人經牙買加,另一些人過庫拉索島(42),還有一些人則取道瓜希拉(43),所有人都是便裝便服,既不攜帶武器,也不帶任何可能暴露他們身份的證件,就象在反對西班牙人的地下活動中所幹的那樣。天亮時,「波帕足」的那所房子己是座被遺棄的兵營,但是將軍留下了,原一場新的戰爭能重振他昔日光榮的希望支撐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