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勸導 簡·奧斯汀 第2頁,共2頁

我對自己的命運捉摸不定,只好走開。不過我要儘快回到這裡,或者跟著你們大家一起走。一句話,一個眼色,便能決定我今晚是到你父親府上,還是永遠不去。

讀到這樣一封信,心情是不會馬上平靜下來的。假若單獨思忖半個鐘頭,倒可能使她平靜下來。可是僅僅過了十分鐘,她的思緒便被打斷了,再加上她的處境受到種種約束,心裡不可能得到平靜。相反,每時每刻都在增加她的激動不安。這是無法壓抑的幸福。她滿懷激動的頭一個階段還沒過去,查爾斯、瑪麗和亨麗埃塔全都走了進來。

她不得不竭力剋制,想使自己恢復常態。可是過了一會,她再也堅持不下去了。別人的話她一個字也聽不進去,迫不得已,只好推說身體不好。這時,大家看得出來她氣色不好,不禁大吃一驚,深為關切。沒有她,他們說什麼也不肯出去。這可糟糕透了!這些人只要一走,讓她一個人呆在屋裡,她倒可能恢復平靜。可他們一個個立在她周圍,等候著,真叫她心煩意亂。她無可奈何,便說了聲要回家。

「好的,親愛的,」默斯格羅夫太太叫道,「趕緊回家,好好休息一下,晚上好能參加晚會。要是薩拉在這兒就好了,可以給你看看病,可惜我不會看。查爾斯,拉鈴要臺轎子。安妮小姐不能走著回去。」

但是,她無論如何也不能坐轎子。那比什麼都糟糕!她若是獨個兒靜悄悄地走在街上,她覺得幾乎肯定能遇到溫特沃思上校,可以同他說幾句話,她說什麼也不能失去這個機會。安妮誠懇地說她不要乘轎子,默斯格羅夫太太腦子裡只到一種病痛,便帶著幾分憂慮地自我安慰說:這次可不是摔跤引起的,安妮最近從沒摔倒過,頭上沒有受過傷,她百分之百地肯定她沒摔過跤,因而能高高興興地與她分手,相信晚上準能見她有所好轉。

安妮唯恐有所疏忽,便吃力地說道:

「太太,我擔心這事沒有完全理解清楚。請你告訴另外幾位先生,我們希望今晚見到你們所有的人。我擔心出現什麼誤會,希望你特別轉告哈維爾上校和溫特沃思上校,就說我們希望見到他們二位。」

「哦!親愛的,我向你擔保,這大家都明白。哈維爾上校是一心一意要去的。」

「你果真這樣認為?可我有些擔心。他們要是不去,那就太遺憾了。請你答應我,你再見到他們的時候,務必說一聲。你今天上午想必還會見到他們倆的。請答應我。」

「既然你有這個要求,我一定照辦。查爾斯,你不管在哪裡見到哈維爾上校,記住把安妮小姐的話轉告他。不過,親愛的,你的確不需要擔心。我敢擔保,哈維爾上校肯定要光臨的。我敢說,溫特沃思上校也是如此。」

安妮只好就此作罷。可她總是預見會有什麼閃失,給她那萬分幸福的心頭潑上一瓢冷水。然而,這個念頭不會持續多久。即使溫特沃思上校本人不來卡姆登巷,她完全可以託哈維爾上校捎個明確的口信。

霎時間,又出現了一件令人煩惱的事情。查爾斯出於真正的關心和善良的天性,想要把她送回家,怎麼阻攔也阻攔不住。這簡直是無情!可她又不能一味不知好歹。查爾斯本要去一家獵槍店,可他為了陪安妮回家,寧可不去那裡。於是安妮同他一起出發了,表面上裝出一副十分感激的樣子。

兩人來到聯盟街,只聽到後面有急促的腳步聲,這聲音有些耳熟,安妮聽了一陣以後,才見到是溫特沃思上校。他追上了他們倆,但彷彿又有些猶豫不決,不知道該陪著他們一起走,還是超到前面去。他一聲不響,只是看著安妮。安妮能夠控制自己,可以任他那樣看著,而且並不反感。頓時,安妮蒼白的面孔現在變得緋紅,溫特沃思的動作也由躊躇不決變得果斷起來。溫特沃思上校在她旁邊走著。過了一會,查爾斯突然興起了一個念頭,便說:

「溫特沃思上校,你走哪條路?是去蓋伊街,還是去城裡更遠的地方?」

「我也不知道,」溫特沃思上校詫異地答道。

「你是不是要到貝爾蒙特街?是不是要走近卡姆登巷?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將毫不猶豫地要求你代我把安妮小姐送回家。她今天上午太疲乏了,走這麼遠的路沒有人伴送可不行。我得到市場巷那個傢伙的家裡。他有一支頂呱呱的槍馬上就要發貨,答應給我看看。他說他要等到最後再打包,以便讓我瞧瞧。我要是現在不往回走,就沒有機會了。從他描繪的來看,很像我的那支二號雙管槍,就是你有一天拿著在溫思羅普附近打獵的那一支。」

這不可能遭到反對。在公眾看來,只能見到溫特沃思上校極有分寸、極有禮貌地欣然接受了。他收斂起笑容,心裡暗中卻欣喜若狂。過了半分鐘,查爾斯又回到了聯盟街街口,另外兩個人繼續一道往前走。不久,他們經商量,決定朝比較背靜的礫石路走去。在那裡,他們可以盡情地交談,使眼下成為名副其實的幸福時刻,當以後無比幸福地回憶他們自己的生活時,也好對這一時刻永誌不忘。於是,他們再次談起了他們當年的感情和諾言,這些感情和諾言一度曾使一切都顯得萬無一失,但是後來卻使他們分離疏遠了這麼多年。談著談著,他們又回到了過去,對他們的重新團聚也許比最初設想的還要喜不自勝,他們瞭解了彼此的品格、忠心和情意,雙方變得更加親切,更加忠貞,更加堅定,同時也更能表現出米,更有理由表現出來。最後,他們款步向緩坡上爬去,全然不注意周圍的人群,既看不見逍遙的政客、忙碌的女管家和調情的少女,也看不見保姆和兒童,一味沉醉在對往事的回顧和反省裡,特別是相互明最近發生了什麼情況,這些情況是令人痛楚的,而又具有無窮無盡的興趣。上星期的一切細小的異常現象全都談過了,一說起昨天和今天,簡直沒完沒了。

安妮沒有看錯他。對埃利奧特先生的妒嫉成了他的絆腳石,引起了他的疑慮和痛苦。他在巴思第一次見到安妮時,這種妒嫉心便開始作祟,後來收斂了一個短時期,接著又回來作怪,破壞了那場音樂會。在最後二十四小時中,這種妒嫉心左右著他說的每句話,做的每件事,或者左右他不說什麼,不做什麼。這種妒嫉逐漸讓位給更高的希望,安妮的神情、言談和舉動偶爾激起這種希望。當安妮同哈維爾上校說話時,他聽到了她的意見和語氣,妒嫉心最後終於被克服了,於是他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抓起一張紙,傾吐了自己的衷腸。

他信中寫的內容,句句是真情實話,一點也不打折扣。他堅持說,除了安妮以外,他沒有愛過任何人。安妮從來沒有被別人取代過。他甚至認為,他從沒有誰能比得上她。的確,他不得不承認這樣的事實:他的忠誠是無意識的,或者說是無心的。他本來打算忘掉她,而且相信自己得到。他以為自己滿不在乎,其實他只不過是惱怒而已。他不能公平地看待她的那些優點,因為他吃過它們的苦頭。現在,她的性情在他的心目中被視為十全十美的,剛柔適度,可愛至極。不過他不得不承認:他只是在萊姆才開始公正地看待她,也只是在萊姆才開始瞭解他自己。

在萊姆,他受到了不止一種教訓。埃利奧特先生在那一瞬間的傾慕之情至少激勵了他,而他在碼頭上和哈維爾上校家裡見到的情景,則使他認清了安妮的卓越不凡。

先前,他出於嗔怒與傲慢,試圖去追求路易莎·默斯格羅夫,他說他始終覺得那是不可能的,他不喜歡、也不可能喜歡路易莎。

直到那天,直到後來得暇仔細思考,才認識到安妮那崇高的心靈是路易莎無法比擬的,這顆心無比牢固地攫住了他自己的心。從這裡,他認清了堅持原則與固執己見的區別,膽大妄為與冷靜果斷的區別。從這裡,他發現他失去的這位女子處處使他肅然起敬。他開始懊悔自己的傲慢、愚蠢和滿腹怨恨,由於有這些思想在作怪,等安妮來到他面前時,他又不肯努力去重新贏得她。

自打那時起,他便感到了極度的愧疚。他剛從路易莎出事後頭幾天的驚恐和悔恨中解脫出來,剛剛覺得自己又恢復了活力,卻又開始認識到,自己雖有活力,但卻失去了自由。

「我發現,」他說,「哈維爾認為我已經訂婚了!哈維爾和他妻子毫不懷疑我們之間的鐘情。我感到大為震驚。在某種程度上,我可以立即表示異議,可是轉念一想,別人可能也有同樣的看法——她的家人,也許還有她自己——這時我就不能自己作主了。如果路易莎有這個願望的話,我在道義上是屬於她的。我太不審慎了,在這個向題上一向沒有認真思考。我到,我同她們的過分親近竟會產生如此眾多的不良後果。我沒有權利試圖能否愛上兩姐妹中的一個,這樣做即使不會造成別的惡果,也會引起流言蜚語。我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只得自食其果。」

總而言之,他發覺得太晚了,他已經陷進去了。就在他確信他壓根兒不喜歡路易莎的時候,他卻必須認定自己同她拴在了一起,假如她對他的感情確如哈維爾夫婦想象的那樣。為此,他決定離開萊姆,到別處等候她痊癒。他很樂意採取任何正當的手段,來削弱人們對他現有的看法和揣測。因此他去找他哥哥,打算過一段時間再回到凱林奇,以便見機行事。

「我和愛德華在一起呆了六個星期,」他說,「他很幸福。我不可能有別的歡樂了。我不配有任何歡樂。愛德華特地詢問了你的情況,甚至還問到你人變樣了沒有,他根本沒有想到:在我的心目中,你永遠不會變樣。」

安妮嫣然一笑,沒有言語。他這話固然說得不對,但又非常悅耳,實在不好指責。一個女人活到二十八歲,還聽人說自己絲毫沒有失去早年的青春魅力,這倒是一種安慰。不過對於安妮來說,這番溢美之詞卻具有無法形容的更加重大的意義,因為同他先前的言詞比較起來,她覺得這是他恢復深情厚意的結果,而不是起因。

他一直呆在希羅普郡,悔恨自己不該盲目驕傲,不該失算,後來驚喜地聽到路易莎和本威克訂婚的訊息,他立刻從路易莎的約束下解脫出來。

「這樣一來,」他,「我最可悲的狀況結束了,因為我至少可以有機會獲得幸福。我可以努力,可以想辦法。可是,如果一籌莫展地等了那麼長時間,而等來的只是一場不幸,這真叫人感到可怕。我聽到訊息不到五分鐘,就這樣說:‘我星期三就去巴思。’結果我來了。我認為很值得跑一趟,的時候還帶著幾分希望,這難道不情有可原嗎?你沒有結婚,可能像我一樣,還保留著過去的情意,碰巧我又受到了鼓勵。我決不懷疑別人會愛你,追求你,不過我確知你至少拒絕過一個條件比我優越的人,我情不由己地常說;‘這是為了我吧?」

他們在米爾薩姆街的頭一次見面有許多東西可以談論,不過那次音樂會可談的更多。那天晚上似乎充滿了奇妙的時刻。一會兒,安妮在八角廳裡走上前去同他說話;一會兒,埃利奧特先生進來把她拉走了;後來又有一兩次,忽而重新浮現出希望,忽而愈發感到失望。兩人勁頭十足地談個不停。

「看見你呆在那些不喜歡我的人們當中,」他大聲說道,「看見你堂兄湊在你跟前,又是說又是笑,覺得你們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再一想,這肯定是那些想左右你的每個人的心願!即使你自己心裡不願意,或是不感興趣,想想看他有多麼強大的後盾!我看上去傻乎乎的,難道這還不足以愚弄我?我在一旁看了怎能不痛苦?一看見你的朋友坐在你的身後,一回想起過去的事情,知道她有那麼大的影響,對她的勸導威力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難道這一切不都對我大為不利嗎?」

「你應該有所區別,」安妮回答。「你現在不應該懷疑我。情況大不相同了,我的年齡也不同了。如果說我以前不該聽信別人的勸導,請記住他們那樣勸導我是為了謹慎起見,不想讓我擔當風險。我當初服從的時候,我認為那是服從義務,可在這個問題上不能求助於義務。假如我嫁給一個對我無情無意的人,那就可能招致種種風險,違背一切義務。」

「也許我該這麼考慮,」他答道,「可惜我做不到。我最近才認識了你的人品,可我無法從中獲得裨益。我無法使這種認識發揮作用,這種認識早被以前的感情所淹沒,所葬送,多少年來,我吃盡了那些感情的苦頭。我一想起你,只知道你屈從了,拋棄了我,你誰的話都肯聽,就是不肯聽我的話。我看見你和在那痛苦的年頭左右你的那個人呆在一起,我沒有理由相信,她現在的權威不及以前高了。這還要加上習慣勢力的影響。」

「我還以為,」安妮說,「我對你的態度可能消除了你不少、甚至全部的疑慮。」

「不,不!你的態度只能使人覺得,你和另一個男人訂了婚,也就心安理得了。我抱著這樣的信念離開了你,可我打定主意還要再見見你。到了早上,我的精神又振作起來,我覺得我還應該呆在這裡。」

最後,安妮又回到家裡,一家人誰也想象不到她會那麼快樂。早晨的詫異、憂慮以及其他種種痛苦的感覺,統統被這次談話驅散了,她樂不可支地回到屋裡,以至於不得不煞煞風景,霎時間擔心這會好景不長。在這大喜過望之際,要防止一切危險的最好辦法,還是懷著慶幸的心情,認真地思考一番。於是她來到自己的房間,在欣喜慶幸之餘,變得堅定無畏起來。

夜幕降臨了,客廳裡燈火通明,賓主們聚集一堂。所謂的晚會,只不過打打牌而已。來賓中不是從未見過面的,就是見得過於頻繁的。真是一次平平常常的聚會,搞得親熱一些吧,嫌人太多,搞得豐富多彩一些吧,嫌人太少。可是,安妮從沒感到還有比這更短暫的夜晚。她心裡一高興,顯得滿面春風,十分可愛,結果比她想象或是期望的還要令眾人讚羨不已,而她對周圍的每個人,也充滿了喜悅或是包涵之情。埃利奧特先生也來了,安妮儘量避開他,不過尚能給以同情。沃利斯夫婦,她很樂意結識他們。達爾林普爾夫人和卡特雷特小姐——她們很快就能成為她的不再是可憎的遠親了。她不去理會克萊夫人,對她父親和姐姐的公開舉止也沒有什麼好臉紅的。她同默斯格羅夫一家人說起話來,自由自在,好不愉快。與哈維爾上校談得情懇意切,如同兄妹。她試圖和拉塞爾夫人說說話,但幾次都被一種微妙的心理所打斷。她對克羅夫特將軍和夫人更是熱誠非凡,興致勃勃,只是出於同樣的微妙心理,千方百計地加以掩飾。她同溫特沃思上校交談了好幾次,但總是希望再多談幾次,而且總是曉得他就在近前。

就在一次短暫的接觸中,兩人裝著在欣賞豐富多彩的溫室植物,安妮說道:

「我一直在考慮,想公平地明辨一下是非,我是說對我自己。我應該相信,我當初聽從朋友的勸告,儘管吃盡了苦頭,但還是正確的,完全正確的。將你會比現在更喜愛我的這位朋友。對於我來說,她是處於做母親的地位。不過,請你不要誤解我。我並非說,她的勸告沒有錯誤。這也許就屬於這樣一種情況:勸告是好是賴只能由事情本身來決定。就我而言,在任何類似情況下,我當然決不會提出這樣的勸告。不過我的意思是說,我聽從她的勸告是正確的,否則,我若是繼續保持婚約的話,將比放棄婚約遭受更大的痛苦,因為我會受到.良心的責備。只要人類允許良知存在的話,我現在沒有什麼好責備自己的。如果我沒說錯的話,強烈的責任感是女人的一份不壞的嫁妝。」

溫特沃思上校先瞧瞧她,再看看拉塞爾夫人,然後又望著她,好像在沉思地答道:

「我尚未原諒她,可是遲早會原諒她的。我希望很快就能寬容她。不過我也在考慮過去,腦子裡浮現出一個問題;我是否有一個比那位夫人更可惡的敵人?我自己。請告訴我:一八o八年我回到英國,帶著幾千鎊,又被分派到拉科尼亞號上,假如我那時候給你寫信,你會回信嗎?總之一句話,你會恢復婚約嗎?」

「我會嗎?」這是她的全部回答,不過語氣卻十分明確。

「天啊!」他嚷道,「你會的!這倒不是因為我沒有這個想法,或是沒有這個慾望,實際上只有這件事才是對我的其他成功的報償。可是我太傲慢了,不肯再次求婚。我不瞭解你。我閉上眼睛,不想了解你,不想公正地看待你。一想起這件事,我什麼人都該原諒,就是不能原諒自己。這本來可以使我們免受六年的分離和痛苦。一想起這件事,還會給我帶來新的痛楚。我一向總是自鳴得意地認為,我應該得到我所享受的一切幸福。我總是自恃勞苦功高,理所當然應該得到報答。我要像其他受到挫折的大人物一樣,」他吟吟地補充道,「一定要使自己的思想順從命運的安排,一定要認識到自己比應得的還要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