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爾特爵士感到十分滿意的是,克羅夫特夫婦住在蓋伊街。他一點也不為這位相識感到羞愧,事實上,他對將軍的思念和談論,遠遠超過了將軍對他的思念和談論。
克羅夫特夫婦在巴思的相識要多少有多少,他們把自己同埃利奧特父女的交往僅僅看作一種禮儀,絲毫不會為他們提供任何樂趣。他們帶來了鄉下的習慣,兩人始終形影不離。將軍遵照醫生的囑咐,通過散步來消除痛風病,克羅夫特夫人似乎一切都要共同分擔,為了給丈夫的身體帶來好處,拼命地和他一起散步。安妮走到哪裡都能看見他們。拉塞爾夫人差不多每天早晨都要乘馬車帶她出去,而她也每次都要想到克羅夫特夫婦,見到他們的面。她瞭解他們的感情,他倆走在一起,對她來說是一幅最有魅力的幸福畫卷。她總是久久地注視著他們。看見他們喜氣洋洋、自由自在地走過來,便高興地以為自己知道他們可能在談論什麼。她還同樣高興地看見,將軍遇到老朋友時,握起手來十分親切,有時同幾個海軍弟兄聚在一起,說起話來非常熱情,克羅夫特夫人看上去和周圍的軍官一樣聰敏、熱情。
安妮總是和拉塞爾夫人泡在一起,不能經常自己出來散步。但是事有碰巧,大約在克羅夫特夫婦到來個把星期之後的一個早晨,她得便在城南面離開了她的朋友,或者說離開了她朋友的馬車,獨自返回卡姆登巷。當走到米爾薩姆街時,她幸運地碰見了將軍。他一個人站在圖片店的櫥窗前,揹著手,正在一本正經地望著一幅畫出神,她就是打他身邊走過去,他也不會看見,她只得碰他一下,喊了一聲,才引起他的注意。當他反應過來,認出了她時,他又變得像往常一樣爽朗、和悅。「哈!是你呀?多謝,多謝。你這是把我當成了朋友。你瞧,我在這裡看一幅畫。我每次路過這家鋪子的時候,總要停下。這是個什麼玩藝呢?像一條船嗎?請你看一看。你見過這樣的船嗎?你們的那些傑出的畫家真是些怪人,居然認為有人敢於坐著這種不像樣的小破船去玩命!誰想還真有兩個人呆在船上,十分悠然自得,望著周圍的山岩,好像不會翻船似的,其實,這船馬上就要翻。我真不知道這隻船是哪兒造的!」他縱情大笑。「即便叫我乘著它到池塘裡去冒險,我也不幹。好啦,」他轉過臉去,「你現在要上哪兒?我是否可以替你去,或是陪你去?我可以幫幫忙嗎?」
「不用啦,謝謝你。不過咱們有一小段是同路,是不是勞駕你陪我走走。我要回家去。」
「好的,我極願奉陪,而且還要多送你一段。是的,是的,我們要舒舒服服地一起散散步。路上我還有點事情要告訴你。來,挽住我的胳膊。對,就是這樣。我要是沒有個女人挽住手臂,就覺得不自在。天哪!那是什麼船呀!」他們開始動身的時候,他又最後望了一眼那幅畫。
「先生,你剛才是不是說有事情要告訴我?」
「不錯,有的,馬上就告訴你。可是,那邊來了一位朋友,布里格登上校。我們打照面的時候,我只說聲‘你好’,我不停下。‘你好’,布里格登見我不是和我妻子在一起,眼睛都睜大了。我妻子真可憐,讓一隻腳給困住了。她的腳後跟長了個水皰,足有一枚三先令的硬幣那麼大。你如果朝街對面看過去,就會見到布蘭德將軍和他的弟弟走過來了。兩個寒酸的傢伙!我很高興,他們沒有走在街這邊。索菲忍受不了他們。他們曾經搞過我的鬼,拐走了幾個我最好的水兵。詳情我以後再告訴你。瞧,老阿奇博爾德·德魯爵士和他的孫子來啦。你看,他瞧見了我們,還向你送吻呢。他把你當成了我的妻子。唉!和平來得太早了,那位小夥子沒趕上發財的機會。可憐的老阿奇博爾德爵士!埃利奧特小姐,你喜歡巴思嗎?它倒很合我們的意。我們隨時都能遇到某一位老朋友。每天早晨,街上盡是老朋友,閒聊起來沒完沒了,後我們乾脆溜走了,關在屋裡不出來,坐在椅子上畫畫,舒舒服服的就像住在凱林奇一樣,甚至就像過去住在北亞茅斯和迪爾一樣。實話對你說吧,這裡的住宅使我們想起了我們最初在北亞茅斯的住宅,但是我們並不因此而討厭這裡。跟北亞茅斯的住宅一樣,這裡的壁也透風。」
他們又走了一段,安妮再次催問他有什麼事情要說。她原以為走出米爾薩姆街就能使自己的好奇心得到滿足,不想她還得等待,因為將軍打定了主意,等走到寬闊寧靜的貝爾蒙特街再開始說。說真的,她也不是克羅夫特夫人,只得由著他。兩人走上貝爾蒙特之後,將軍開口了:
「你現在要聽到點使你吃驚的事情。不過,你先要告訴我我要講到的那位小姐的名字。你知道,就是我們大家十分關心的那位年輕小姐。她的教名,我老是忘記她的教名。」
安妮本來不好意思顯出馬上領神會的樣子,不過現在卻能萬無一失地說出「路易莎」這個名字。
「對啦,對啦,路易莎·默斯格羅夫小姐,就是這個名字。我希望年輕小姐們不要起那麼多動聽的教名。她們要是都叫索菲之類的名字,我說什麼也忘不了。好啦,說說這位路易莎小姐吧。你知道,我們本來都以為她要嫁給弗雷德里克。弗雷德里克一個星期一個星期地追求她。人們唯一感到奇怪的是他們還等什麼,後來出了萊姆這件事,顯然,他們一定要等到她頭腦恢復正常。可是即使這個時候,他們的關係也有些奇怪。他不是呆在萊姆,卻跑到普利茅斯,後來又跑去看望愛德華。我們從邁恩黑德回來的時候,他已經跑到愛德華家了,迄今一直呆在那裡。自從十一月份以來,我們就沒見到他的影子。就連索菲也感到無法理解。可是現在,事情發生了極其奇怪的變化,因為這位年輕的女士,就是這位默斯格羅夫小姐,並不打算嫁給弗雷德里克,而想嫁給詹姆斯·本威克。你認識詹姆斯·本威克吧?」
「有點。我同本威克中校有點交往。」
「她就是要嫁給他。不對,他們十有已經結婚了,因為我不知道他們有什麼好等的。」
「我原本威克中校是個十分可愛的年輕人,」安妮說,「據說他的名聲很好。」
「哦,是的,是的,詹姆斯·本威克是無可非議的。不錯,他只是個海軍中校,去年夏天晉升的,現在這個時候很難往上爬呀。不過,據我所知,他再也沒有別的缺點了。我向你擔保,他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小夥子,還是個非常積極熱情的軍官,這也許是你想象不到的,因為你從他那溫和的舉止上看不出來。」
「先生,你這話可就說錯了。我決不認為本威克中校舉止上缺乏朝氣。我覺得他的舉止特別討人喜歡,準保誰見了誰喜歡。」
「好啦,好啦,女士們是最好評判家。不過我覺得詹姆斯·本威克太文靜了。很可能是偏愛的緣故,反正索菲和我總認為弗雷德里克的舉止比他強。我們更喜歡弗雷德里克。」
安妮愣住了。本來,人們普遍認為朝氣蓬勃和舉止文靜是水火不相容的,她只不過想表示不同意這一看法,壓根兒不想把本威克中校的舉止說成是最好的。她猶豫了一陣,然後說道:「我並沒有拿這兩位朋友比較。」不想將軍打斷了她的話:
「這件事情是確鑿無疑的,不是流言蜚語。我們是聽弗雷德里克親自說的。他姐姐昨天收到他的一封信,他在信裡把這件事告訴了我們。當時,他也是剛剛從哈維爾的信中得知,那信是哈維爾當場從厄潑克勞斯寫他的。我想他們都在厄潑克勞斯。」
這是安妮不能錯過的一次機會,她因此道:「我想,將軍,我溫特沃思上校信中的語調不會使你和克羅夫特夫人感到特別不安。去年秋天,他和路易莎·默斯格羅夫看上去確實有點情意。不過,我想你們可能認識到,他們雙方的感情都已淡漠了,儘管沒有大吵大鬧過。我希望這封信裡沒有流露出受虧待的情緒。」
「絲毫沒有,絲毫沒有。自始至終沒有詛咒,沒有抱怨。」
安妮連忙低下頭去,藏住臉上的喜色。
「不,不。弗雷德里克不喜歡喊冤叫屈。他很有志氣,不會那樣做。如果那個姑娘更喜歡另外一個人,她理所當然應該嫁給他。」
「當然。不過我的意思是說,從溫特沃思上校寫信的方式來看,我希望沒有什麼東西使你覺得他認為自己受到朋友的虧待,而你知道,這種情緒不用直說就能流露出來的。他和本威克中校之間的友誼如果因為這樣一件事而遭到破壞,或者受到損害,我將感到十分遺憾。」
「是的,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不信裡壓根兒沒有這種情緒。他一點也沒有諷刺挖苦本威克。他連這樣的話都沒說:‘對此我感到奇怪。我有理由感到奇怪。’不,你從他的寫信方式裡看不出他什麼時候曾經把這位小姐(她的名字叫什麼?)當作自己的意中人。他寬宏大度地希望他們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我想這裡面沒有什麼不解的怨恨。」
將軍一心想說服安妮,而安妮卻並不完全信服,但是進一步追問下將是徒勞無益的,因此她只滿足於泛泛地談論兩句,或是靜靜地聽著,將軍也就可以盡情地說下去。
「可憐的弗雷德里克!」他最後說道。「現在他得和別人從頭開始啦。我想我們應該把他搞到巴思。索菲應該寫封信,請他到巴思。我管保這裡有的是漂亮姑娘。他用不著再去厄潑克勞斯,因為我發現,那另一位默斯格羅夫小姐已經和她那位當牧師的年輕表哥對上了。埃利奧特小姐,難道你不認為我們最好把他叫到巴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