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勸導 簡·奧斯汀 第2頁,共2頁

「不,父親,她還不到三十一歲。不過,我想我的約會不能往後推,因為在一段時間之內,只有今天晚上對她和我都方便。她明天要溫泉浴場,而本週餘下的幾天,我們又有事情。」

「不過,拉塞爾夫人是如何看待你的這位朋友的?」伊麗莎白問道。

「她一點也不見怪,」安妮答道,「相反,她表示贊成,而且她一般都用車送我去看望史密斯夫人。」

「西門大樓的人們見到一輛馬車停在人行道附近,一定非常吃驚,」沃爾特爵士說。「的確,亨利·拉塞爾爵士的寡婦沒有什麼榮譽來炫耀她的族徽,不過那輛馬車還是很漂亮的。毫無疑問,人們都知道車子拉來了一位埃利奧特小姐。一位守寡的史密斯夫人,住在西門大樓!一個勉強能夠維持生計的三四十歲的窮寡婦。不過是個普通的史密斯夫人,天下這麼多人,姓什麼的都有,安妮·埃利奧特小姐偏偏要選個普普通通的史密斯夫人做朋友,而且看得比她家在英格蘭和愛爾蘭貴族中的親戚還高貴!史密斯夫人!姓這麼個姓!」

就在他們這樣說來說去的時候,克萊夫人一直呆在旁邊,她覺得還是離開這個屋子為好。安妮本來是可以多說些的,而且也確實想分辯兩句,說她的朋友和他們的朋友情況沒有多大差別,但是她對父親的尊敬阻止她這麼做。她沒有回答,索性讓他自己去思忖吧,反正在巴思這個地方,年紀三四十歲,生活拮据,姓氏不夠尊貴的寡婦也不止史密斯夫人一個。

安妮去赴自己的約會,其他人也去赴他們的約會。當然,她第二天早晨聽他們說,他們當天晚上過得十分愉快。她是唯一缺席的,因為沃爾特爵士和伊麗莎白不僅奉命來到子爵夫人府上,而且竟然高高興興地奉命為她招徠客人,特意邀請了拉塞爾夫人和埃利奧特先生。埃利奧特先生硬是早早地離開了沃利斯上校,拉塞爾夫人重新安排了整個晚上的活動,以便能去拜訪子爵夫人。安妮聽拉塞爾夫人一五一十地把整個晚上的情況述說了一番。對安妮來說,使她最感興趣的是,她的朋友和埃利奧特先生少議論她,他們惦念她,為她感到惋惜,同時又敬佩她因為去看望史密斯夫人而不來赴約。她一再好心好意地去看望這位貧病交迫的老同學,這似乎博得了埃利奧特先生的好感。他認為她是個十分卓越的年輕女性,無論在性情上,舉止上,還是心靈上,都是優秀女性的典範。他甚至還能投拉塞爾夫人所好,同她談論談論安妮的優點長處。安妮聽朋友說起這麼多事情,知道自己受到一位聰明人的器重,心裡不由得激起了一陣陣愉快的感覺,而這種感覺也正是她的朋友有意要激發的。

現在,拉塞爾夫人完全明確了她對埃利奧特先生的看法。她相信,他遲早是想娶安妮為妻的,而且他也配得上她。她開始算計,埃利奧特先生還要多少個星期才能從服喪的羈絆中解放出來,以便能無拘無束地公開施展出他那殷勤討好的高超本領。她覺得這件事是十拿九穩的,但是她決不想對安妮說得那麼肯定。她只想給她點暗示,讓她知道以後會出現什麼情況。埃利奧特先生可能有情於她,假如他的情意是真的,而且得到了報答,那倒是一門美滿的姻緣。安妮聽她說著,並沒有大聲驚叫。她只是嫣然一笑,紅著臉,輕輕搖了搖頭。

「你知道,我不是個媒婆,」拉塞爾夫人,「因為世人行事和考慮問題都變化莫測,對此我瞭解得太清楚了。我只是想說,萬一埃利奧特先生以後向你求婚,而你又願意答應他的時候,我認為你們完全可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誰都會覺得這是一起天設良緣,我認為這也許是一起非常幸福的姻緣。」

「埃利奧特先生是個極其和藹可親的人,我在許多方面都很欽佩他,」安妮說道。「不,我們並不匹配。」

拉塞爾夫人對這話並未反駁,只是回答說,「我承認,能把你視為未來的凱林奇的女主人,未來的埃利奧特夫人,能期望看見你佔據你親愛的母親的位置,繼承她的全部權利,她的全部人緣,以及她的全部美德,對我將是最大的稱心樂事。你在相貌和性情上與你母親一模一樣。我最親愛的安妮,如果我可以認為你在地位、名譽和家庭方面也和她一模一樣,在同一個地方掌管家務,安樂享福,只是比她更受尊重,那麼,在我這個年紀上,我會覺得這使我感到無比快樂!」

安妮不得不轉過臉,立起身子,朝遠處的桌子走去,靠在那兒假裝忙乎什麼,試圖克制住這幅美景引起的激動。一時間,她的想象、她的心彷彿著了魔似的。一想到由她取代她母親的位置,第一次由她來複活「埃利奧特夫人」這個可貴的名字,讓她重新回到凱林奇,把它重新稱作她自己的家,她永久的家,這種魅力是一時無法抗拒的。拉塞爾夫人再吭聲,她願意讓事情水到渠成。她認為,要是埃利奧特先生當時能彬彬有禮地親自來求婚該多好——總之一句話,她相信安妮不相信的事情。安妮也想到了埃利奧特先生會親自來求婚,這不禁使她又恢復了鎮靜。凱林奇和「埃利奧特夫人」的魅力統統消失了。她決不會接受他的求愛。這不單單因為她在感情上除了一個人以外,其他男人一概都不喜歡。她對這件事情的種種可能性經過認真思考之後,在理智上是不贊成埃利奧特先生的。

他們雖說已經結識了一個月,但是她並不認為自己真正瞭解他的品格。他是個聰明人,和藹可親,能說會道,卓有見解,似乎也很果斷,很講原則,這些特點都是明擺著的。不用說,他是明白事理的,安妮找不出他有一絲一毫明顯違背道義的地方。然而,她不敢為他的行為打包票。她如果不懷疑他的現在,卻懷疑他的過去。有時,他嘴裡無意漏出一些老朋友的名字,提到過去的行為和追求,不免要引起她的疑心,覺得他過去的行為有失檢束。她看得出來,他過去有些不良的習慣,星期日出去旅行是家常便飯;他生活中有一段時間(很可能還不短),至少是馬馬虎虎地對待一切嚴肅的事情;他現在也許改弦易轍了,可是他是個聰明謹慎的人,到了這個年紀也懂得要有個清白的名聲,誰能為他的真情實感作擔保呢?怎麼能斷定他已經洗心革面了呢?

埃利奧特先生諳熟世故,談吐謹慎,舉止文雅,但是並不坦率。他對別人的優缺點從來沒有激動過,從來沒有表示過強烈的喜怒。

這在安妮看來,顯然是個缺陷。她早先的印象是無法補救的。她最珍視真誠、坦率而又熱切的性格。她依然迷戀熱情洋溢的人。她覺得,有些人雖然有時樣子漫不經心,說起話來有些輕率,但是卻比那些思想從不溜神,舌頭從不滑邊的人更加真誠可信。

埃利奧特先生對誰都過於謙和。安妮父親的屋裡有各種脾性的人,他卻能個個討好。他對誰都過於容忍,受到人人的偏愛。他曾經頗為坦率地向安妮議論過克萊夫人,似乎完全明白她在搞什麼名堂,因而很瞧不起她。可是克萊夫人又和別人一樣,覺得他很討人喜歡。

拉塞爾夫人比她的年輕朋友或者看得淺些,或者看得深些,她覺得這裡面沒有什麼可懷疑的。她無法想象還有比埃利奧特先生更完美的男子。她想到秋天可能看見他與她親愛的朋友安妮在凱林奇教堂舉行婚禮,心裡覺得再愜意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