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愛瑪 簡·奧斯汀 第2頁,共2頁

「哪兩個字母!表示完美!我還真猜不出。」

「啊!你絕對猜不出。你嗎,」韋斯頓先生對愛瑪說,「我看也絕對猜不出。我告訴你吧。是m和a。em-ma(這個所謂的謎語,旨在奉承愛瑪,因為m和a這兩個字母連讀起來很像「愛瑪」emma)。明白了嗎?」

愛瑪明白了,也很得意。這是個很平常的謎語,可是愛瑪卻覺得很好笑,很有趣——弗蘭克和哈麗特也這樣。其他人似乎並沒有同感。有人看上大惑不解,奈特利先生一本正經地說:

「這說明我們缺的正是這種絕妙的東西,韋斯頓先生表現得很出色,但他把別人都難倒了。完美不該這麼快就說出來。」

「哦!至於我嗎,我要說你們一定得免了我,」埃爾頓太太說。「我可真的不能猜啊——我壓根兒不喜歡這種東西。有一次,有人用我的名字拆寫成一首離合詩送給我,我就一點也不喜歡。我知道是誰送給我的。一個令人討厭的傻瓜!你知道我是誰——」她對丈夫點點頭。「這種東西在聖誕節那天,坐在爐邊玩一玩倒還挺不錯,但是在夏天郊遊的時候,我覺得就不合適了。伍德豪斯小姐一定得把我免了。我這個人可不是誰一吩咐就能說出什麼妙語來。我並不自命為妙語連珠的人。我非常活躍,有自己的活躍方式,但什麼時候該開口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口不語,你們的確應當讓我自己來決定。請放過我們吧,邱吉爾先生。放過埃先生、奈特利、簡和我。我們說不出什麼巧妙的話——我們誰也說不出。」

「是呀,是呀,請放過我吧,」她丈夫帶著自我解嘲的口吻接著說道。「我可說不出什麼妙語來,供伍德豪斯小姐或其他年輕小姐逗趣。一個結了婚的老頭兒——完全不中用了。我們去走走吧,奧古斯塔?」

「我完全贊成。在一個地方玩這麼久,真叫人膩煩。來吧,簡,挽住我另一隻胳膊。」

然而簡沒有依從,他們夫婦倆便自己了。「幸福的一對呀!」等他們走遠了,弗蘭克·邱吉爾說道。「天造地設的一對!太幸運了——只是在公共場合認識的,居然結婚了!我想他們只是在巴思認識了幾個星期吧!幸運得出奇!要說在巴思這樣的公共場合對人的品效能有什麼真正的瞭解——那是不可能的。那是不可能瞭解的。你只有看見女人像平常那樣待在自己家裡,待在自己人中間,才能作出正確的判斷。做不到這一點,一切都是猜測,都是碰運氣——而ft一般都是壞運氣。有多少人沒認識多久就結婚,然後抱恨終身!」

費爾法克斯小姐先前除了跟知己朋友以外,跟別人很少說話,這時卻開口了。

「的確有這種事。」她的話被一陣咳嗽打斷了。弗蘭克·邱吉爾轉過臉來聽她說說。

「你還沒說完吧,」他說。簡的嗓子又恢復了正常。

「我只是想說,雖然男人和女人有時候都會遇到這種倒霉的事,但是我想並不是很多。可能會出現倉促而輕率的戀情——但事後一般還來得及彌補。我的意思是說,只有意志薄弱、優柔寡斷的人(他們的幸福總是取決於運氣),才會讓不幸的戀情釀成終身的煩惱和痛苦。」

弗蘭克沒有回答,只是望著她,謙恭地鞠了個躬,然後用輕快的語調說:

「唉,我太不相信自己的眼力了,我要是結婚的話,希望有個人為我選個妻子。你願意嗎?」他轉身對愛瑪說。「你願意為我選個妻子嗎?不管你選中誰,我一定會喜歡的。你知道,你善於給我們家撮合妻子,」他朝他父親笑笑。「給我找一個吧。我不急。收養她,教育她。」

「把她教育成我這樣的人。」

「能這樣當然最好。」

「那好。我接受這個任務,一定給你找一個迷人的妻子。」

「她一定要非常活潑,有一雙淡褐色的眼睛。我不喜歡別的。我要去國外兩年——回來的時候就找你要妻子。記住啦。」

愛瑪是不會忘記的。這件事正合她的心意。哈麗特不正是他所形容的那種妻子嗎?只有淡褐色的眼睛除外,再過兩年也許就完全中他的意了。甚至就在現在,他心裡想的也許就是哈麗特,誰說得準呢?他向她提起教育的事,似乎就是一個暗示。

「姨媽,」簡對她姨媽說,「我們到埃爾頓太太那兒去好嗎?」

「好吧,親愛的。我完全贊成。我剛才就想跟她去的,不過這樣也好。我們很快就能趕上她。她在那兒——不,那是另一個人。那是乘愛爾蘭馬車遊覽的一位小姐,一點都不像她。嗯,我敢說——」

她們走了,奈特利先生也當即跟著去了,剩下的只有韋斯頓先生、他兒子、愛瑪和哈麗特。那位年輕人的情緒這時變得幾乎令人不快了。甚至愛瑪也終於對奉承和說笑感到厭倦了,只希望能有個人陪她安靜地四處溜達溜達,或者一個人坐著,不要什麼人陪伴,靜心觀賞一下下面的景色。僕人來找他們,告知馬車準備好了,這倒是件令人高興的事。就連收拾東西和準備動身的忙碌情景,以及埃爾頓太太急著要讓她自己的馬車先走,她都高高興興地沒有介意,因為馬上就可以安安安靜靜地回家了,結束這本是尋求快樂卻無什麼快樂可言的一天的活動。她希望以後再也不要上當,捲入由這麼多相互格格不入的人參與的活動了。

等馬車的時候,她發現奈特利先生就在她身邊。他向四下瞅了瞅,彷彿要看看附近有沒有人,然後說:

「我要像過去那樣,再跟你談一次:也許這一特權不是要你容許,而是要你容忍,我是一定要使用這一特權的。我眼見著你做錯事,不能不勸勸你。你對貝茨小姐怎麼能那麼冷酷無情呢?你是聰明人,怎麼能對一個像她那種性格、那個年齡、那般處境的女人那麼傲慢無禮呢?愛瑪,我沒想到你會這樣。」

愛瑪想了想,臉紅了起來,心裡感到愧疚,但又想一笑置之。

「不過,我怎麼忍得住不那麼說呢?誰也忍不住呀。事情沒那麼嚴重。我看她還不懂我的意思呢。」

「我敢說她懂。她完全懂得你的意思。她事後一直在談這件事。我倒希望你能聽聽她是怎麼的——多麼坦率,多麼寬厚。我希望你能聽聽她多麼敬重你的涵養,她說她是個令人討厭的人,可是你和你父親卻能這樣關心她。」

「哦!」愛瑪大聲說道,「我知道天下沒有比她更好的人了,可你得承認,在她身上,善良的成分與可笑的成分極其不幸地混合在一起了。」

「是混合在一起,」奈特利先生說,「這我承認。如果她很有錢,我可以容許偶爾多看看她的可笑之處,而少看重她的善良之處。如果她是個有錢的女人,我可以聽任無傷大雅的荒唐行為,不會為了你的冒昧舉動同你爭論。假如她跟你的境況一樣——可是,愛瑪,你實際情況遠非如此。她家境貧困,她出生時家裡還挺寬裕,後來就敗落下了,到了晚年也許還會更加潦倒。她的處境應該引起你的同情。你這件事做得真不像話!你還是個娃娃的時候,她就認識你;她看著你從小長大的,而那時候,受到她的關懷還被視為一種光榮呢。而現在卻好,你愣頭愣腦,憑著一時的傲氣,嘲笑她,奚落她——還當著她外甥女的面——當著別人的面,而在這些人中,有許多人(當然是幾個)會完全學著你的樣子來對待她。這話你不會喜歡聽,愛瑪,我也決不喜歡講,可是,在我辦得到的時候,我必須,我要——我要對你講實話,通以誠相告來證明我是你的朋友,並且相信,我的好意你即使現在不理解,以後總有一天會理解的。」

他們一邊談一邊朝馬車走去。馬車已經準備好了。沒等愛瑪再開口,奈特利先生就把她扶上了車。見愛瑪總是揹著個臉,嘴裡一聲不吭,奈特利先生誤解了她心裡的想法。她只不過是對自己生氣,感到又羞愧又懊悔罷了。她說不出話來,一上車就將身子往後一靠,心裡難過極了——隨即便責怪自己沒有告別,沒有道謝,顯然是在怏怏不樂中離開的。她連忙往窗外看去,又要跟他話,又是向他揮手,急於想表露出另一副心態。可惜太晚了。奈特利先生已經轉身走了,馬已經跑起來了。她不停地往後看,但是沒有用。馬車似乎跑得特別快,不一會工夫就下到了半山腰,把一切都遠遠地拋在了後面。她苦惱得無法形容——幾乎也無法掩飾。她長了這麼大,還從來沒有因為什麼事而如此激動、如此懊惱、如此傷心過。她受到了極大的打擊。他那一席話說得非常中肯,那是無可否認的,她打心眼裡接受。她對貝茨小姐怎麼能那麼粗魯、那麼冷酷啊!她怎麼能給一個她所敬重的人留下這樣的不良印象啊!她怎麼能不說一句表示感激、認錯或一般禮節性的話,就讓他走了呢!

時間也沒讓她平靜下來。她似乎越想越難受。她從來沒有這樣沮喪過。幸好用不著話。身邊只有哈麗特,而哈麗特好像也不快活,覺得很累,懶得說話。一路上愛瑪感到淚水在順著臉頰往下淌,儘管很奇怪,她並沒有試圖去抑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