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切奧·薩拉行星的民兵領袖,前叛軍上尉,前革命者吉姆·雷納,避開通訊攝像鏡頭,坐在通訊控制台邊的一張椅子上。邁克開啟通話開關,等著亥伯龍號發資訊過來。
阿卡提諾斯·孟斯克的影像顯現在螢幕上。每根頭髮都像從前那樣整齊,每個細微的動作和表情都恰當準確,像經過事先排練。看他的樣子,彷彿剛才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
「邁克。」他微笑道。
「阿卡提諾斯。」邁克板著面孔回答。
有那麼一會兒,孟斯克的臉上流露出一絲悲天憫人的神情,似乎在謹慎地考慮該怎樣措辭。這種表情曾經打動過邁克,但現在顯得特別虛偽,這個冷血的土匪頭子,顯然事先練習過這種表情,給人的感覺他好像馬上就要走過來,像個好朋友一樣在你身邊的桌子上坐下。「恐怕我很難將我此時的感受表達出來,對於莎拉,我很難過,但我不知說什麼好。」
「雷納上尉剛才已經對你說過一些精彩的話啦。」邁克恨恨地說。他的兩眼幾乎要冒出火來。
「我希望,以後能有時間和吉姆私下談談這個話題。」孟斯克臉又繃緊了,微笑顯得十分勉強。畢竟有些事發生了變化,孟斯克給自己罩上的那層神聖的光環,現在簡直不堪一擊。「但我和你聯絡不是為了說這個。我和你聯絡,是因為另外有一個人想和你說話。」
孟斯克把手伸到螢幕邊撥動一個開關,一張新面孔取代了人類世界未來君主的面孔:兩道濃厚的眉毛,一個光禿禿的腦瓜。
「漢迪?」邁克說。
「米奇!」漢迪·安德森說,「見到你可真高興呀,老夥計!我就知道,要說有人能在這樣的兵荒馬亂中平安無事,這個人非你莫屬啊;你真是幸運的骰子,想擲幾點就能擲出幾點!」
「安德森,你在哪裡?」
「當然是在亥伯龍號上。阿卡提諾斯用穿梭飛機,把我從一艘逃難的飛船上接來的。他一直在跟我說你是多麼多麼了不起,是個真正的戰士。棒極啦。但為什麼最近沒見到你發報道回來?」
「我寄給你的報道,被你改得面目全非,忘啦?說孟斯克俘虜了我。你可夠健忘的呀。」
「只是作了點正常的編輯嘛。」安德森說,「一點小小的編輯工作,好讓那些大人物——哦,願上帝安撫他們長眠的靈魂——滿意而已。我就知道你一定不會見怪。」
「漢迪--」
「不管怎樣,我聽說了你所完成的頂呱呱的工作,而且我知道有件事你聽了一定會高興。無論當前的情形如何,你一回來就能得到你喜歡的職位。」
「我……」
「我可以保證。我的意思是,無論如何,從前那些想把你置於死地的人,現在已經玩完啦。我正和阿卡提諾斯商量,我們想讓你與他的政府建立聯絡,專門負責官方的新聞工作。他對你評價高極了,顯然你迷人的個性把他完全征服啦。」
「安德森,我不知道,如果……」邁克說。他的手掌輕輕拍著自己的額頭。
「聽我說。這是個交易。」主編說道,「你可以得到一個屬於你自己的辦公室,離阿卡提諾斯的辦公室只隔一個大廳。所有渠道都暢通無阻。任何時間都行。你還可以報道行程,報道宴會,獲得大獎。無比風光,無比安適。這可是個肥實的工作啊。我給你派個下級記者,專門替你寫報道。你聽我說一一」
邁克伸出拇指關掉聲音。安德森還在滔滔不絕地說話,但邁克的注意力已經不在主編身上了。
他在光滑的螢幕上看到了自己的映像。他的頭髮亂糟糟的,與上一次和安德森在一起時相比,臉頰瘦削了許多。但還有另一種更大的變化,在他的眼睛裡。
他的眼光似乎透過了通訊控制台,透過了飛船的艙壁。眼光裡有一種蒼茫,有一種無情,他曾經認為只有絕望的人才會有這種眼光。但是此刻,他意識到自己的眼光裡蘊含的是堅定的決心。他的眼前出現了一幅比現實更遼闊的畫卷。
當瑪爾·薩拉行星毀滅的時候,他曾經在吉姆·雷納的眼睛裡看到過同樣的眼光。
「要過多長時間他才能反應過來?明白你其實沒有聽他說話。」雷納說。
「他從來就沒明白過我。」邁克說。他咬住下嘴唇,過了一會兒才說:「我知道自己想做什麼。我要開始運用我自己的鐵錘。」
雷納哼了一聲,「我怎麼沒聽懂,再說一遍。這回請用英語。」
「孟斯克說過:‘如果你只有一把鐵錘,那麼每件事看起來都會像一顆鐵釘。」’邁克說道,「我不是戰士,我是個新聞記者,我有新聞記者的武器。我要讓手中的武器發揮作用,為人類帶來益處。我要把這件事報道出去,把真實情況——」
邁克朝螢幕勾勾手指,表示輕蔑。漢迪·安德森終於注意到對方沒有聽自己講話。禿頭主編輕輕敲了敲螢幕,嘴巴一張一合,不知還在說些什麼。
「我想盡可能離阿卡提諾斯·孟斯克遠些。」邁克說,「然後我要向人們揭開黑幕,公佈真相。不然什麼是事實就只能由他們這樣的人說了算。」邁克指著螢幕,「這個人和孟斯克都是撒謊的老手,而這些謊言將徹底毀滅人類。」
雷納微笑了,一個友好的,熱情的微笑。「有你這樣的戰友真讓我高興。」他說。
「能和你一起走過戰爭也讓我高興呢。」邁克說。他看著螢幕裡映出的自己的臉孔,感到新鮮而陌生,最後他搖搖頭說,「我現在特別想抽一支菸。」
「我也是。」雷納說,「這裡肯定找不到煙。但我們還是看看光明的一面吧:在這次戰爭中,你竟然保住了自己的大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