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哪裡?」雷納問道。
「我現在去觀察艙,找那個大人物談一下。我不會頂撞他的,你不用擔心我。」
雷納點點頭,接過那個裝滿秘密的背包,邁著沉重的步子離開。邁克作了一個深呼吸,閉緊眼睛,嘴裡唸唸有詞。
「我不會頂撞他的。」他輕言細語地對自己說,「我不會頂撞他的。」
電梯門猛地開啟,凱麗甘從裡面大步走出來。她的臉上醞釀著風暴,慍怒的表情裡夾雜著幾分茫然。
邁克往後一跳,好像她是杜克將軍從電梯裡打出來的一記鐵拳。
「中尉。」他招呼道,「莎拉,出什麼事啦?」
「我與孟斯克談過了。」凱麗甘說。邁克的印象中,還是第一次見到她這樣說話,吞吞吐吐,彷彿拿不準接下來該用一個什麼樣的詞,「他,他為自己辯解,他辯解時舉了很多例子,用了很多漂亮口號,引了很多名人名言,混在一起,什麼自由啦,義務啦,諸如此類的字眼。我差點相信他說的話,邁克。我真的希望自己能相信他,我真的希望他手裡掌握著我們不知道的某種特殊情報。比如澤格族皇后已經潛伏在塔索尼斯中心,操縱著手下的傀儡,踐踏平民,在大街上吞吃嬰兒。」
她深深撥出一口氣,接著說:「但我在聽他說話的時候,看到的卻是他身後的塔索尼斯星地圖。」
邁克說:「我知道那個螢幕。那是他最喜愛的玩具。」
凱麗甘冷笑一聲,「我看的時候,螢幕在不斷變紅,所有地方都紅了。紅色是代表澤格族正在源源不斷地趕來吧?」她盯著邁克,在他眼裡得到了證實。
「塔索尼斯星,在他們啟動發射器之前並沒有發現澤格族。」她嘀咕道,「根本沒有。情況與薩拉星系完全不一樣,甚至與安提卡主星也不同。那幾顆行星已經遭受澤格族侵襲,我們找不到更好的辦法挽救。但是現在,除了人類以外,並不存在其它威脅。」
她再次深深地吸一口氣,閉上眼睛,「現在,澤格族正從四面八方向這裡擁來。它們橫行無忌。而阿卡提諾斯的腦子裡,根本沒有想過那些現在還在行星上浴血奮戰的突擊隊。甚至連放置發射器的那些小組成員的死活,他都不管。他拋棄了他們。「為了正義的事業,流血犧牲是不可避免的。’他居然這樣說,而且說得那麼平靜,得意洋洋的語氣像在餐廳裡要一杯咖啡。」
邁克腦海裡浮現出在安特金廣場見到的那個小組。他希望心煩意亂的凱麗甘沒注意到他的想像,「呃,他給你說了這些……之後呢?」
「之後就傳來吉姆和杜克在艦橋上打架的訊息。」凱麗甘的臉上再次佈滿陰雲,「他讓我離開。只說我必須得走,就是這樣。我,我還朝他發了脾氣。」
「沒關係。現在船上到處有人發脾氣,都有充分的理由。」
「邁克,他引來澤格族,這完全說不通啊。我原以為他只是恐嚇一下,或者就是塔索尼斯星已經被澤格族感染了,或者他還有個什麼了不起的大計劃。其實都不是。孟斯克現在手裡有一把大釘錘,當你握著一把大釘錘時,每個問題看起來都不過是一枚釘子而已。」
邁克想起,孟斯克原來在他面前也打過這個比方。都好像是半輩子前的事啦。
「現在沒事啦,放鬆點,莎拉。」邁克扶住凱麗甘的肩說。
「另外,邁克——」她的聲音小得像耳語,「我生氣時,看到了他的思想,我是說認真看,看得很深。」
邁克等著她繼續往下說,但她搖了搖頭。只咬緊嘴唇低聲咒罵了一句:「那個雜種。」
邁克說,「你看,我讓吉姆去下面他的住處,將志同道合的朋友先聯絡到一塊兒。我覺得你也是他的朋友。」
凱麗甘看著邁克,一時顯得很沒有自信。然後她勉強笑了一下,「不,還是不去的好。我心裡現在很亂。吉姆只會……嗯……讓我覺得……」她長出一口氣,搖搖頭,「我需要獨自待一會兒。我需要想一想,我得依靠自己,確定我該做什麼。無論如何,我畢竟是個戰士,也許最後的結局並不像我們想的那樣糟糕。你說呢?」
邁克心裡反對,嘴上卻說:「這樣也好。」
凱麗甘笑了笑說,「就算我不會心靈感應術,也知道你在撒謊。孟斯克這點真沒看錯你。你總想拯救別人,拯救所有人。我想讓你知道,我……謝謝你。」
「你多保重。」
「沒事,我能照顧好自己。」凱麗甘顯得略寬的嘴唇上浮起一個自信的微笑,「我不會為誰去殉道的。嘿,見鬼,有段時間我還真覺得自己是在為正義獻身呢。告訴吉姆……」她頓了一下,搖了搖頭。
「告訴吉姆什麼?」邁克問,等著她說下一句話。
「其實——嗯——也沒什麼。」她最後說,「你代我向他問候一聲,要他多保重,好嗎?」
說罷,凱麗甘往下面的運輸艇倉庫走去。邁克看著她消失在走廊盡頭,感覺終於擺脫了剛才產生的那種躊躇不安的感覺,就像一隻蝴蝶從蛹裡掙了出來。
邁克希望自己不要對離別如此不安,連胃都收緊了。他確信,再次見到她將會是相當長一段時間以後的事了。
邁克乘上電梯,來到觀察艙。阿卡提諾斯·孟斯克揹著手站在那裡,正看著被紅色三角逐漸填滿的塔索尼斯行星。螢幕上一片紅糊糊的顏色,已經快把代表聯邦軍隊的黃色地區吞噬乾淨。
邁克看到象棋棋盤扔在房間的另一頭,棋子散落一地。很明顯,凱麗甘剛才脾氣發作得可不小。
孟斯克從地圖前轉過身來。現在看上去,他那黑白混雜的鬍子裡,白鬍子顯得更多些。「啊哈,第三個才華橫溢的叛徒來啦。」他說,「你沒來的時候,我正覺得有些奇怪呢。事實上,我料想你是第一個衝到這裡來,質問我和譴責我的人。沒想到第一個來的,居然是那位女中尉。一定是受到了你的影響吧。」
「我倒什麼也沒做。」邁克說,「但是當你要把又一個行星置於死地時,我支援她的做法。」
「死一個人無疑是悲劇,死一百萬麼,就只是一個統計數字啦。」
「看來你儲備了整整一個資料庫的語言,用來為你的暴行辯護?」邁克因為憤怒,瞳孔收縮,眼睛變窄。
孟斯克一聲冷笑,「我猜想你這話意味著,你已經放棄努力,不願意繼續拯救我的靈魂了?我希望不是這樣才好。一旦我們大功告成,我會比過去任何時候都需要你。在我們建立嶄新的世界秩序的過程中,你可以大顯身手,幫助我們建立一種大家都需要的秩序,鼓勵人類同仇敵愾,共同應對外星種族對我們的威脅。」
「外星種族的威脅?」邁克有點壓不住心中的火氣,「這威脅不正是你親自帶到這個世界上來的嗎?」
孟斯克偏了偏頭,皺攏雙眉,好像對邁克說的話很失望。他身後的螢幕閃爍不停,現在,冰藍色的三角出現在螢幕邊緣。
孟斯克說,「我真沒想到莎拉會來這裡衝我發火,更沒料到雷納會和杜克將軍幹一架。那是愚蠢的。是不識時務的。我得想辦法消除他們之間的這種不愉快。」
「不愉快?剛才差點兒就出人命啦。」
孟斯克再次搖搖他的頭,邁克意識到,眼前這個人故意要把問題輕描淡寫,正如他把塔索尼斯的情況故意看得不太嚴重一樣。把矛盾先簡化,再忽視,再掩蓋,直至最終遺忘。
這個土匪頭子就是這樣處理問題的,歪曲事實真相來適應自己的需要,邁克想道。
「杜克將軍是,」土匪頭子說,「呃,從本質上說,是一個懦夫。我呢,是支撐他的脊樑。吉姆,剛好反過來,渾身是膽,充滿正義感,時時處處都在找地方宣洩。一把上膛的槍在尋找目標,我當然有義務給他指引方向,給他找一個目標。兩個人都很能幹。等我們拿下塔索尼斯,所有這些不愉快都會過去的。這倆人離開我簡直沒法活下去。你能理解這點吧:跟著我幹,是他們惟一的出路。」
「對你來說,他們只不過是你手上的象棋子嗎?」邁克問道。
「不是棋子,而是工具。有才能的、實用的工具。當然嘍,雷納、杜克、澤格族、普羅託斯族都是工具。是的,甚至你和可愛的中尉凱麗甘也不例外,都是創造美好未來的工具。是啊,現在的事確實很慘,這是我的責任。以後我會主動承認過失的。但你想想:現在越可怕,等我們拯救世界以後,我們不是就越像英雄嗎?難道不是嗎?」
「完全不管現在麼?」邁克冷笑一聲說。他看著孟斯克後面的螢幕,「我想就是現在,你的工具們互相之間正拼殺得熱火朝天呢。」
「咦?」孟斯克轉回身去看螢幕。第一個冰藍色的三角,普羅託斯族的標記,已經降落到行星上。立刻在一片紅潮中引發騷動的反應。好像一塊冰藍的石子投進暗紅的池塘,激起了一圈圈漣漪。
「這可不大好。」孟斯克輕聲說,「很不好。我沒想到他們來得這麼快。的確十分糟糕。」
「我的老天。你居然連這個都沒想到?」邁克一邊說話,一邊驚奇得連連眨眼。接著胃部的緊張轉化為全身的寒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