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靜,吉姆。」邁克勸道。
「可能你還沒注意到。」孟斯克說,「聯邦的統治正處於土崩瓦解之中,杜克。各處的殖民地都在暴動。而且你最清楚,你們飼養的澤格族已經完全失控。此時此地,如果我們袖手旁觀,那麼,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樣的事呢?你難道有辦法擺脫眼前的困境?」
「你有什麼提議?」杜克板著面孔說。
邁克掉過臉去,看到一個熒屏現出影像:一些幽靈戰機在攻擊被驅散的飛螳,但是空中另外有些海星狀的東西卻像是特殊材料製成的,老打不死。
「我給你一個選擇。」孟斯克語調平穩地說,「你可以繼續站在聯邦一邊,品嚐失敗的苦果;也可以加入到我們這一邊,幫助我們,將人類從澤格族的蹂躪下解救出來。」
「你希望我怎麼回答?」
「我想,現在這種情況下,作出決定應該沒什麼困難吧。」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浮現在孟斯克灰黑的唇髭上。
「看在老天的份上,我可是個將軍。」杜克勃然大怒。
「呵呵,可不是麼,又升官了。」邁克說,「都忘了給你道喜啦,想不想讓我們把這個頭銜刻在你的墓碑上?」
「邁克,看我面上別打岔,謝謝你。」孟斯克說,「杜克,你現在是一個光桿司令,而我可以在我的內閣中給你一個職位。並且肯定不會像戰前的聯邦那樣,把你塞到一個偏僻旮旯去閒置不用。」
「呃,我不明白……」杜克說。邁克注意到這個戰爭狂人猶豫了一下。顯然孟斯克已經把他穩穩攥在了手心裡。可憐的杜克,已經咬住了釣餌,自己卻還不知道。
「我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人,杜克,快拿主意吧。」孟斯克說。飛船外不遠處什麼東西突然爆炸,一聲巨響,像是給孟斯克剛說完的話打了一個句號。
在雷納和邁克輕蔑的注視下,杜克為了面子上好看些,又勉強忍了片刻才說:「好吧,孟斯克。成交。」
「你總算作出了明智的選擇……杜克將軍。」孟斯克說,「雷納上尉?」
「什麼事,長官?」雷納的眉頭還沒展開。
「護送將軍和他的部下到一個安全場所。」孟斯克話音剛落,杜克就啟動了飛船的自毀程式。這意味著二十分鐘以後,他們將撤到數公里以外的地方,而那時的諾德2,則會變成一個熱核反應的火球。
「我希望諾德2爆炸時能多炸死些澤格族的怪物。」邁克在其他人飛速清理指揮艙時這樣說。
半小時以後,邁克回到孟斯克的通訊中心。隨著諾德2的爆炸,戰場暫時平靜下來。安提卡主星上的陸戰隊士兵,包括那些經過「神經中樞社會化再造」的軍人,在首領叛變以後,已經全部收編入孟斯克的部隊中,安置妥當。現在,安提卡上的敵人只剩下殘酷暴虐的澤格族。
麻煩的是,這種敵人太多啦。
邁克搶時間完成了一篇關於營救諾德2行動的報道,傳送到網路中去。他舒展一下身子,靠向椅背,懶懶地抬起一隻手理了一下頭髮,感覺頭髮比前段時間薄了不少。
一包煙,被人揉得有些皺,扔在控制台上,旁邊配著一個亮晶晶的打火機。雷納開口道,「一個諾德2上的傢伙說,這是他還你的賭債。」
「太好了。」邁克說,欠身從中抽出一支。
「又寄了一份打水漂的報道出去?」雷納問。
「我還以為只有凱麗甘能通靈哩,沒想到你也能猜對我的心思。
是呀,沒用的報道。呃,不過老習慣很難克服嘍。我常常夢想,許多年後,有人發現我的報道,從而瞭解人類在這段時間付出的犧牲,同時也瞭解人類這段時間做出的所有愚蠢行為。」
雷納坐到邁克對面的一張椅子上,「不太可能吧,就像孟斯克說的,英雄創造歷史,失敗的歷史就像無用的資料一樣終將被刪除。」
邁克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嗆得咳起來,他做個鬼臉,「這煙被他們在什麼東西里泡過,貓尿?」
雷納擺擺手說:「現在能有這個就不錯啦,對付著抽吧。我們這輩子不都是像這樣對付過來的?」
「說得不錯。」邁克說,「對啦,剛才你去見孟斯克時,都說了些什麼?」
「我告訴他杜克是條毒蛇。」雷納嘆著氣說,「然後他說……」
「就算是毒蛇,也是我們的毒蛇,對吧?孟斯克肯定要這樣說。」
雷納點點頭,緩緩說道:「我認同孟斯克的目標——推翻聯邦。這一點讓我動心哪。但是,老弟。他正在暗中做一些交易。他正要求我們去做一些違心的事……」
「別去追隨他的理想。」邁克說,表情痛苦地噴出一口劣質煙,「到頭來只會讓你傷心失望。理想主義碰上嚴酷的現實,立馬就破滅啦。我所瞭解的好政府轉變成無賴政府的事實,比我看到的澤格林剝皮犬都多。天曉得,我看到過多少隻澤格林剝皮犬。」
好一陣,兩人都沉默不言。他們身後的通訊頻道上播報著戰場實況,幽靈戰機和飛螳,哥利亞巨型機器人和海德拉刺蛇,以及那種被他們稱為澤格族女皇的海星狀東西,還有死亡。頻道里不斷傳出死亡的訊息。
「我給你說過我結婚的事嗎?」雷納另起一個話頭。
邁克不願交流雙方的私人生活,但現在這個話題突然擺在眼前,彷彿腳下裂開一道大口子。「沒說過。」邁克平靜地說。希望雷納不會問起自己的婚姻生活。
邁克的擔心是多餘的,大塊頭雷納似乎只想傾述自己的故事,「我結過婚,有個孩子。大家都說我這個孩子天賦‘異秉’。」
「聽得出你在‘異秉’這個詞上用了引號,是指具有幽靈特工的素質?超人的力量?還是異常的精神感應力?」
「唔,嗯。是的。他被送人一所特殊學校,由政府出錢培養。過了幾個月,我們收到一封信。說學校裡發生了一起‘事故’。」
邁克清楚收到這種信意味著什麼。在訓練幽靈特工的過程中遇到不幸,像拔棵草一樣普通。這是聯邦軍方又一個骯髒的秘密,很少公之於眾。「我很遺憾。」邁克說,這是他現在說得出來的惟一的一句話。
「是啊,我的妻子從此變了個人,身體一天比一天瘦弱。那年冬天終於被一場感冒帶走啦。打那以後,我全身心投入工作,拼命幹,我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獨自一個人工作。」
「把痛苦埋進工作中去,是個不錯的辦法。」邁克說。他看到通訊線路的傳輸訊號燈在閃亮,這表明他剛才送進網路的報道已經傳送出去,飛向了不知何處的虛無之中。
「不管怎樣,我想把這些事講給你聽。」雷納說,「你可能認為,我是故意要和凱麗甘的通靈術過不去,也許是吧,但我沒辦法剋制自己對通靈術的反感。」
「她也有她自己的難言之隱,你知道。她遇到的困擾比較特殊,你也許應該放她一馬。」
「很難做到啊,特別是當她知道你心中真實想法的時候。」
「凱麗甘是個出色的戰士。」邁克說,凱麗甘瘋狂殺人的舞蹈場景,不由自主地浮現在腦海裡,「她可能只是故意顯得刻薄一些。」
「我覺得她會帶來危險。」雷納說,「對她周圍的人,對孟斯克,甚至對她自己來說,她都是一種危險。」
邁克聳聳肩,拿不準該向雷納透露多少凱麗甘告訴自己的那些情況。最後他只說了一句:「她活得夠艱難的了。」
「難道我們活得很輕鬆嗎?」
「不管怎麼說,我們應該保護她,應該更關心她一些。她是否察覺我們的真情實感無關緊要,我們只要儘量不讓她受到傷害就行了。」
接下來的談話轉到當前的局勢上,風起雲湧的起義對世界的影響,杜克的反叛對聯邦其他高階將領會產生怎樣的作用等等。最後雷納起身離開,剩下邁克一個人在通訊室。
邁克看著控制台上那包被抽空一半的煙,感到吸完第一支菸後的劣質煙味還留在口腔中。
「見他媽的鬼。」他自言自語道,伸手過去抓起煙和打火機,「我敢說,此時此地,你差不多可以學會忍受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