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聯邦垮臺的這段時間裡,我遇見過的所有人中,最正直的要數吉姆·雷納。至於遇上的其他人,我得說實話,不是死人就是壞人,再不就是被害死的壞人。
第一次碰見雷納時,他看上去像一個蠻荒之地的牛仔,那種成天泡在小酒館裡,胡喝海聊的老派漢子。天生帶有一種目空一切的自負感,常常讓和他待在一起的人縮手縮腳,感到不自在。然而相處一段時日後,你會發現他是一個十分難得的患難夥伴,甚至——我配不配這樣說呢?——一個朋友。
他以信任作為生活的堅強支撐。吉姆·雷納信任自己,也信任跟隨自己的人。信任給予他力量。靠著這種力量,他和他的追隨者,頂住了降臨到他們頭上的種種艱辛,頑強地生存了下來。
吉姆·雷納是最正派和最值得尊敬的人。可能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我覺得他同時也是這場荒謬戰爭中最了不起的悲劇角色。
——利伯蒂的自述
孟斯克在邁克看來不過是另一種型別的政客。儘管孟斯克表面上像一個大公無私的革命家,或者一個正義的復仇者。但他骨子裡的動機,卻與塔索尼斯那些攀附權貴的勢利小人一樣卑劣。他目前還處在聚集力量的階段,羽翼未豐,所以不願放棄任何潛在的盟友。邁克清楚,這就是為什麼孟斯克現在一定會信守諾言的原因——如果他不信守承諾,那麼這種事一旦傳揚出去,他就拉不到盟友,他的領袖地位就會受到威脅。
孟斯克給了雷納一個上尉的頭銜,利伯蒂則被特許與他本人進行一系列一對一的單獨採訪。邁克並沒有像孟斯克希望的那樣替他大吹大擂,但這種對立情緒,反而使魅力四射的恐怖分子更樂意回答邁克的問題。對這位叛軍領袖來說,正因為邁克的對立,如果最終能說服他站到自己這邊來,才更加難能可貴。
漸漸地,邁克發現自己越來越多地認同孟斯克對聯邦的種種看法。見鬼,其實他自己在最近幾年的各類報道中,也表述過許多同樣的見解,只不過表達得更加委婉些,謹慎些而已。特蘭聯邦的確是個藏汙納垢的官僚機構,職業政客和貪汙受賄的官員多得都快溢位來了,這些人有著一致的戰鬥口號:「我的那份在哪裡?」
孟斯克對另一些事的預測也很準確。unn沒有發表邁克的任何報道,也沒有提及瑪爾·薩拉星毀滅的細節和聯邦在這次遇襲中應盡的責任。他們只是告訴人們,宇宙中與我們作對的邪惡外族不是一個,而是兩個:地下挖牆腳的澤格族和高空搞爆破的普羅託斯族。兩者都是人類的死敵。而我們的出路只有一條,那就是,緊密團結在聯邦的旗幟下,萬眾一心,擊退來犯之敵。
「這就是獨裁者的本性。」有一天晚上孟斯克這樣說,當時他正與邁克在亥伯龍號的觀察艙中下國際象棋,他的一杯一口沒喝的白蘭地放在他們之間的桌子上。利伯蒂的玻璃酒杯早幹了,放在棋盤邊,白方已經認輸告負。孟斯克習慣走黑棋。利伯蒂無所謂,與孟斯克下棋時每次都執白,常常輸得一敗塗地。桌子遠角放著一隻一塵不染的菸灰缸。雖然邁克在戒菸,但孟斯克還是為他準備了隨手可用的菸缸。
孟斯克接著說道,「獨裁者要生存下去,惟一的可能就是有一個比他還強大的獨裁者,時刻威脅著他的生存。聯邦只知一味詛咒,到現在為止,其實並沒有清楚地認識到其他獨裁者的危險性。」
「澤格族和普羅託斯族出現之前。」邁克指出,「他們最大的威脅是你。」
孟斯克嘿嘿地笑起來,「可能吧。我得承認,我個人以為最理想的政治體制是仁愛的獨裁,我不認為聯邦的寡頭執政者們適合這種政體。」他從棋盤上撿起邁克那隻翻倒的白王,「要不要再玩一盤?」
邁克一直沒見到凱麗甘的身影,他問起她時,孟斯克只是說:「我信賴的助手正在從事戰場上的外勤工作。」邁克認為這話的意思是,凱麗甘現在到了另一個星球,為謀反做準備。
邁克的判斷沒錯。兩天以後,他和雷納一起被叫到孟斯克的觀察艙。螢幕上顯示出一個陌生的星球,這是一個紅褐色的世界。一層厚厚的大氣包裹著它,看上去像過分溺愛孩子的父母。
「安提卡主星。」孟斯克敲敲螢幕說,「特蘭聯邦的邊緣殖民地。那裡的人民早就受夠了聯邦的軍管。出了澤格族和普羅託斯族的事情後,聯邦對這裡的統治更加嚴酷。我想讓雷納上尉幫助安提卡人民發動起義。行星表面的主要通道上,有一個阿爾發中隊的小組在擔任臨時保護任務,可能會與他們交火。」
「樂意前往,長官。」雷納說。邁克注意到,與離開薩拉星系時相比,現在的雷納更加鎮靜和剋制。他和他倖存的手下一道歸人孟斯克屬下的「柯哈之子」,這種合併顯然有助於使他從瑪爾·薩拉被毀滅所受到的挫折中慢慢平復過來。勇敢而又沉著自信的天性又在他身上煥發出來。他正摩拳擦掌,盼望著投入戰鬥。
孟斯克轉過身,「還有利伯蒂先生,你願意同他的小組一道去嗎?」
「你可能忘記一件事,阿卡提諾斯。」利伯蒂說,「我可不在你手下工作。」
「你現在好像不在任何人手下工作。」孟斯克回應道,「unn已經把你的名字勾銷了。我僅僅是考慮到你的專業興趣……」
「還有呢?」邁克插話道。
「還有你機敏的頭腦和你的伶牙俐齒,能夠鼓舞安提卡人民早日擺脫聯邦的枷鎖。」他臉上泛起一絲微笑,邁克知道自己被說服下。
安提卡主星曾經是個水世界,但海洋早已一去不復返,裸露出乾硬的泥質臺地和低地。臺地並不很高,頂部平坦,上面叢生著開紫花的本地灌木。臺地側面露出的地層褶皺處,偶爾能見到一些白森森的海洋生物骨化石。這僅僅表明,在人類到來之前,有大量的生物曾經在這裡生活。現在這兒觸目皆是一片荒涼、無生命的景象,倒也自有其動人之處。
運輸艇載著邁克和雷納的一小隊人,在安提卡的一塊低平臺地降落,這塊臺地和安提卡主星上別的臺地沒什麼兩樣。
孟斯克說過,他們一到地面,偵察人員就會前來與他們接頭。
邁克心裡對誰是偵察人員十拿九穩。雷納的人設好警戒線之後,邁克將自己的通訊系統保持在開啟狀態,以便隨時與孟斯克和雷納聯絡。
凱麗甘不知從哪裡一下子冒了出來,儘管四周並沒有藏身之處。她穿著幽靈特工的鎧甲——變色迷彩戰鬥服——背後挎一支步槍。她沒戴頭盔,火紅的頭髮在安提卡特別耀眼的太陽光下跳動閃爍。
凱麗甘行了個短促的軍禮,「雷納上尉,這個區域的偵察活動已經完成,另外……你這頭豬!」
邁克耳朵一炸,連忙把通訊系統的音量調小。雷納則像猛然間被人敲了一棒,身子向後打個趔趄。
「怎麼啦?」他說,「我連一句話都沒說!」
凱麗甘略顯寬厚的嘴唇掛著厭惡的冷笑,「是沒說,但你正在想。」
「噢,是啦,你是個通靈者。」雷納說,一邊狠狠地瞪了邁克一眼,這一眼包含的意思甚至連邁克這個沒有通靈力的人都讀清楚了:媽的,為什麼你不早點提醒我一下?
雷納對中尉說,「別在意,我們繼續,好嗎?」
凱麗甘鼻子裡哼了一聲,「好吧。聯邦的指揮中心位於正西方向兩公里處,建在一塊臺地上。隸屬阿爾法中隊,但杜克本人不在。小夥子們,幹掉他們後,本地民兵會很樂意與我們一塊兒武裝起義。不過如果要我進去的話,得先打掉兩個攔路的炮塔。」
「呃,」雷納皺著眉頭說,「我就不用廢話了吧,反正你都通靈。」
「是,用不著說你腦子裡那些廢話了。」凱麗甘說道,語氣兇得有點過分,「另外,還出現了一些意外情況。」
「什麼意外情況,說清楚點,中尉。」雷納說,「我可不會讀別人的思想。」
「越來越多的報告顯示,這一帶有異形生物活動。」凱麗甘說。
雷納的眉頭皺得更深。
邁克差點沒從座位上跳起來,「異形生物?澤格族?在這兒?」
「被肢解的牛,神秘的失蹤,長著暴眼睛的怪物。」凱麗甘證實說,「類似這樣的不同尋常的可疑事物,雖然不多,但足以說明問題。」
「倒霉。」雷納喃喃說道,「聯邦和澤格族。看來真是連在一塊兒分不開啦。好,我們馬上出發。」
在安提卡主星寬闊、幹坼的泥地上,快速行軍一點不費勁,但要想隱蔽起來卻困難重重。聯邦陸戰隊偵察人員的身影,兩次出現在南方,雷納騎在他的禿鷹摩托上正面牽制敵方,其他人則繞過去偷襲。邁克和小分隊的人慢慢爬上一個臺地。距他們約三百碼的一座炮塔內突然伸出一尊大炮,向他們開火,猛烈的炮火將他們壓得伏臥在地上。
邁克的通訊系統發出呼叫。「該死!」傳來凱麗甘的聲音,「他們那個東西裝有感測器,能自動捕捉目標,我這裡打個噴嚏都會暴露。千萬小心。你那邊能招來增援的人嗎?」
「正在呼叫。」邁克厲聲喊道。這時又一枚炮彈在他上面不遠的岩層中爆炸。「雷納!這裡是利伯蒂!我們遇到炮火阻擊!需要火力支援,請立刻增援,快。」
邁克不能肯定雷納是否收到了他的呼救,直到聽見兀鷹摩托引擎尖銳的轟鳴聲。上尉的摩托在不遠處升起,向炮塔逼近。炮塔試圖向新出現的目標橫轉過去,但慢了一步。兀鷹摩托的引擎罩下已經射出一排槍榴彈,只聽得一連串巨響,炮塔的底座炸開了花。
凱麗甘大喊一聲,伏臥著的戰士從隱蔽處紛紛現身,集中火力向炮塔掃射。同時雷納發射了第二排槍榴彈,威力驚人。耀眼的火光再次從炮塔基座騰起,炮塔開始向前傾斜。雷納趕快後撤,轉眼間炮塔轟然崩倒,被報銷了。
邁克的私人通訊線路傳來呼叫,「下一次,遇到重要情況再呼救,老兄。」上尉說。
「他說什麼?」凱麗甘問。接著又說,「沒關係,他是頭豬,不過還算得上是頭機靈能幹的豬。」
邁克搖搖頭說:「我離開塔索尼斯後遇到的所有人裡,雷納上尉是最正直和誠實的一個。」
「是呀,表面上看,他正直誠實,沉著堅強。」凱麗甘說,「但他內心與多數人沒什麼兩樣,是頭豬。這一點上你相信我的話沒錯。」
邁克一時不知說什麼好。最後他敷衍道:「這段時間他受到的壓力太大了。」
凱麗甘的鼻子裡又哼了一聲,「得了吧,這段時間誰的壓力不大?」
他們現在已經看見指揮中心了,樣式和聯邦所有的指揮中心一樣——標準的可移動半球頂建築。與邁克在瑪爾·薩拉行星上見過的那個相比,這個指揮部沒有被澤格族毀壞,還在太陽下熠熠閃光。不知為何,邁克心裡忽然生出一種悲喜交集的感覺。
又一個呼叫傳來,這次是雷納在請求支援。凱麗甘能把跟隨她的人派過去支援雷納嗎?
「他說……」邁克剛要說。
「派他們過去。」凱麗甘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