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在卡拉贊之塔下

「他沒有人間蒸發,」迦羅娜陰沉地說,「他還在這裡,只是去了某個沒人知道的地方。」

卡德加看著摩洛斯那被支起的屍體:「幾乎沒人知道。但我懷疑他還能藏到哪裡。」

他們走下了一級又一級石階,卡德加心裡慢慢升起了一種感覺。塔的地上部分詭異地被廢棄了,而塔下部分明顯展現出一種緊張的恐怖氣氛,給人一種不祥的預兆。粗糙的牆壁和地板溼潤潤的,坑坑窪窪,在火炬光映照下像是在蠕動的肉塊。

卡德加很快意識到,這道樓梯是盤旋向下的,他們現在已經和剛下來的時候朝向相反了,隨著他們和地表漸行漸遠,周圍的環境越來越像是地上部分的倒像。

確實如此,塔中本該是會議室的地方,這裡是一個地牢,裝飾著無數鐵鏈,卻沒有囚犯。地上長久不用的宴會廳,這裡則佈滿了碎石和神秘的法陣。周圍的空氣變得沉重而令人窒息,就和暴風城塔樓裡,哈格拉和哈迦林死的地方一樣。這裡一定是殺死他們的惡魔被召喚的地方。

現在他們來到了圖書館的映象層,卻發現面前鐵將軍把關,一扇鐵邊蝴蝶門擋住了通往圖書館的去路。腳下的樓梯仍在往下延伸,但入侵部隊卻在此駐足了,門上的奇怪的圖案吸引了他們的注意。神秘的符號深深刻進了木頭裡,並注入了暗褐色的血,看上去就像是木頭自己流出來的,這扇受傷的蝴蝶門兩翼各有一個大鐵環。

「裡面應該是圖書館,」卡德加道。

洛薩點點頭。他也已意識到了高塔和這個地洞的相似之處:「他的書應該都在上面了,那這裡會放些什麼呢?進去看看吧。」

迦羅娜道:「他平常總是在塔頂的天文臺作研究,所以他如果藏在這裡,多半會在最底下。別管這裡了,我們應該繼續往下走。」

但她說的太晚了。卡德加剛一摸到門板,一道火花就立刻從他的手掌心傳到門上,一個訊號,這是個魔法陷阱。大門猛地向內開啟,展露出漆黑一片的圖書館,只給了卡德加咒罵一句的時間。

裡面簡直是個狗窟。薩葛拉斯根本不需要知識,因此他將這屋子變成了他的寵物間。無數怪物生存於他們自己創造出來的黑暗中,刺鼻的煙味從門口飄出。

裡面有無數雙眼睛。眼睛和燃燒著烈焰的血盆大口,還有暗影和烈焰的身軀,他們咆哮著大步向前。

卡德加在空中划起符文,集中意志彙集起能量,以圖將大門重新關閉,士兵們也集體出力,死命拽著門上的兩個鐵環往回拉。可法術和蠻力都未告奏效。

怪獸們發出一聲聲嘲笑似的狂吼,蹲下身子作勢欲撲。

卡德加舉起雙手,想要施放另一個法術,可洛薩卻把他的手打落。

「你這是在浪費時間和力量,」他說,「這是個圈套,目的是拖延我們。快下去找麥迪文。」

「但它們會……」卡德加剛一開口,最靠門的那個惡魔向他們撲了過來。

洛薩退後兩步,舉起手中的劍迎向空中的怪獸。這一刻,劍身中鑲刻的符文忽地迸發出炫目的金光。卡德加發現那惡魔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絲恐懼。

洛薩輪出的劍弧因怪物的衝勢而頓了一頓,劍刃深深地切進了怪物的身體,劍尖從它背後突了出來,然後像切豆腐一樣繼續向前,將它前半部分切作兩半。劍刃砍穿了它的頭骨,完成了整個劍弧,整個過程只給了怪物片刻的尖叫時間。這惡魔燜燒的餘燼不斷噴射著暗影和烈焰,落在了洛薩德腳底下。

「快走!」勇士喝道,「我們會搞定他們,然後追上來的。」

迦羅娜緊緊拽住了卡德加的手,將他拉下了樓梯。在他們身後,戰士們也一個個拔出了自己的劍,劍上地符文受到了暗影的強烈刺激,舞動著火焰的輝光。青年法師和半獸人繞下了樓道,他們身後不時傳來死亡的哀嚎,有人類的,也有非人的。

他們在黑暗中盤旋而下,迦羅娜拿著一隻火炬,另一隻手握緊了她的匕首。現在卡德加註意到周圍的牆壁散發著昏暗的磷光,那是一種略紅的色調,就像森林中的熒光菇。環境溫度也開始升高,他的前額已經滲出了汗水。

剛趕到餐廳,卡德加的腸胃就感到一陣絞痛——他們身周的環境突然變了。這幻象發生得這麼突然,就像夏季裡的暴雨。

他們現在正位於暴風城一座高塔頂部,放眼望去,城市多處陷入了火海。騰起的煙柱彙整合了黑壓壓的雲層,遮天蔽日。城牆之外也是黑壓壓的一片,那是圍城的獸人大軍。在卡德加和迦羅娜這個視角看來,部落士兵們就像腐屍上的甲蟲一樣在農田裡亂竄。說是農田,其實已佈滿了攻城炮塔和全副武裝的獸人步兵,他們戰旗的圖案是一道病懨懨的彩虹。

曾經的森林也不見了蹤跡,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投石車,向著城內連綿不斷地投放著火雨。要塞外的矮城區絕大部分已經陷入了火海。正當卡德加往那看去時,外牆的某段倒塌了,綠色和藍色的小人在牆下碎石間混戰。

「這是怎麼回事……?」迦羅娜問道。

「幻象,」卡德加簡短地說,但他也不知道這是一次偶然的進攻還是星界法師所精心策劃的下一步行動。

「我告訴過國王了,我早跟他說了,但他就是不聽,」迦羅娜喃喃道。她轉向卡德加:「這個應該是未來的幻象吧?我們要怎麼離開這兒?」

青年法師搖了搖頭:「不行,至少現在沒辦法。就我的經驗來看,它們來去全無規律。不過偶爾會因某種刺激而中斷。」

一枚燃燒的殘片,一枚由投石車放出的火彈,落進了他們所在塔樓的箭程內。卡德加甚至能感到它砸上地面、四分五裂後散發出的熱氣。

迦羅娜環顧四周。「至少它們都只是獸人軍隊,」她苦笑著說。

「那算是好訊息嗎?」一股煙柱飄進塔樓,卡德加被迫眯起了眼睛。

「獸人部隊中沒有惡魔,」半獸人強調道,「如果當時麥迪文真的和他們站在一起,我們看到得情況只怕會更糟。或許我們最終還是說服了他回到我們這邊。」

「可我也沒在我方部隊裡看到麥迪文。」卡德加道,一時忘了對方的感受,「他是死了?還是逃跑了?」

「我們在多遠的未來?」迦羅娜問。

他們身後響起了一陣喧鬧。兩人從視窗的欄杆邊轉過身來,發現自己正位於一間皇家接待廳中,這房間現在已經被臨時改成了應對此次襲擊的排程室。房內的桌子上擺著暴風城的縮小模型,人形的、獸人形的玩具兵散佈在它各處。萊恩國王就站在桌子前,聽著接連而至的戰況彙報。而他的顧問團則集體圍在桌邊。

「貿易區城牆遭到炮擊!」

「矮城區火勢進一步蔓延!」

「又一支大型部隊在城市正門口集結。似乎是施法者組成的!」

卡德加發現他之前遇到的那些朝臣沒一個在場,取而代之的是穿著暴風城制服(和他身上的類似)的、鐵青著臉的人們。桌前沒有看到洛薩的身影,卡德加希望他只是在前線,帶領著大軍抗敵。

萊恩的手靈巧地移動著,不知內情的人還會以為他的城市正受到某種有規律的進攻:「讓第四和第五連開去貿易區。將民兵們組織成消防旅——從公共浴池取水。再安排兩個班的槍兵去增援大門,在獸人即將發動進攻時突擊他們。這樣這次襲擊就會瓦解。從金匠街調兩個法師,那邊已經暫時沒事了吧?」

「襲擊已被瓦解,」訊息很快就傳回來了,「法師們都已精疲力竭了。」

萊恩點點頭:「讓他們下來休息一小時。換研究院的那些新手法師暫替。不過人數要加倍,讓他們千萬小心。伯頓指揮官,我要你的部隊去東牆。如果我是他們的話,我將在那裡發動下一次進攻。」

萊恩依次給每一位指揮官分派了職責。全程沒有異議、沒有討論、沒有建議。每一位戰士依次點頭離去。到了最後自己整個房間裡就剩下了萊恩和他那座模型城,而這模型的本體,正在他的窗外燃燒。

萊恩身體前傾,一手支在桌子上稍事休息,臉色看上去疲憊而又蒼桑。他抬起頭來,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說:「你可以出來彙報了。」

迦羅娜從對面的捲簾後步出。令真實的半獸人和卡德加大吃一驚。

未來的迦羅娜穿著她慣常的那條黑色長褲和黑色絲質襯衣,背後卻披著一條印有艾澤拉斯雄獅頭像的披風,雙眼中流露出狂野的神情。現在的迦羅娜拽緊了卡德加的胳膊,他能感到她的指甲深深地釘進了自己的肉裡。

「壞訊息,陛下,」迦羅娜走近了國王身邊,「數個氏族共同參與了這次襲擊,他們團結在毀滅者黑手的領導下。這次除非暴風城淪陷,他們怕是不會再互相背叛了。古爾丹的術士們將在日暮時分集結完畢,那時黑石氏族將在東牆發動下一次進攻。」卡德加在她的聲音中聽到了一絲顫抖。

萊恩長嘆一聲道:「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我們會打退這一波的,就像之前的那幾波一樣。等我們撐到援軍到來,就是反戈一擊的時候了。就像我說過的那樣——‘只要人民還擁有勇敢的心,城牆和王座就將永不淪陷’,暴風城將永遠屹立不倒。」

未來的迦羅娜點點頭,卡德加註意到她那雙大眼睛中淚水漫溢。「獸人的領導者們也是這樣想的,」她把手伸進了長筒靴裡。

真實的卡德加和迦羅娜不約而同地驚叫了起來,未來的迦羅娜拔出了她的長刃匕首,猛的將其刺入了國王的左胸。這一切都做的那麼迅捷優雅,萊恩國王臉上的表情只有驚訝和困惑。一瞬間,時間就像是停止了一般,直到萊恩的身體軟了下來,掛在了她的劍刃上。

「獸人的領導者們也是這樣想的,」她繼續說道,抑制不住的淚水從她臉上奔瀉下來,「所以他們僱傭了一名刺客去除掉那顆‘心’,除掉王座上的那顆勇敢的心。而那個刺客,必須是你完全信任的人,必須是你會毫無戒備地與其單獨見面的人。」

萊恩、艾澤拉斯之王、暴風城之主、戰士和法師們最忠實的朋友,癱倒在了地板上。

「我很抱歉。」迦羅娜道。

「不!」迦羅娜尖叫道,是現在的迦羅娜,一樣癱倒在了地板上。

他們突然又回到了映象餐廳。國王的屍體和燃燒的暴風城一塊兒消失了。半獸人的眼淚卻還留著,留在了真實的迦羅娜臉上。

「我會殺了他,」她的聲音輕不可聞,「我會殺了他。他待我不錯的,還願意聽我說的話,而我卻會去殺他。不。」

卡德加單膝跪在她身邊:「沒事的。或許那不是真的。或許那不會發生。畢竟那只是個幻象。」

「是真的,」她說,「我親眼看見的,我知道那是真的。」

卡德加沉默了一會兒,回憶起了自己那個有關未來的幻象。「我們得走了,」他說。可迦羅娜搖了搖頭:「在經歷了那麼多變故以後,我本以為自己找到了更好的歸宿,本以為不用再回到獸人的陣營。可現在命運卻告訴我,我將親手毀掉那個歸宿。」

卡德加看著上下延伸的樓道。不知道上面洛薩的人和惡魔的戰況如何,也不知道下面接下去將面對什麼。他的臉色陰沉,深深地吸了口氣。

然後狠狠地甩了迦羅娜一個嘴巴。

他的手掌撞到獠牙時留出了鮮血,但迦羅娜的反應更激烈。她張大了那雙滿是淚水的大眼睛,臉上露出了憤怒的表情。

「白痴!」她大喊著撲向卡德加,將卡德加撞倒在地,「不許再這樣做!聽見了嗎!再這樣我會殺了你!」

卡德加四腳朝天,迦羅娜騎在他身上。他甚至沒看到她的匕首是何時拔出來的,但它畢竟已經架到他脖子上。

「你殺不了我,」他試圖擺出一幅諷刺的笑臉,「我曾在幻象中看過我自己的未來。我同樣相信那是真的。既然如此,你現在肯定殺不了我。同理,你也一樣。」

迦羅娜茫然地站起身來,很快想到了要點:「如果說我將刺殺國王……」

「就代表你將活著走出這裡,」卡德加道,「我也一樣。」

「但如果我們想錯了怎麼辦,」迦羅娜道,「如果幻象最終被證明是錯的……」

卡德加以手支地,從地上站起:「那你畢竟可以安心地死去,知道自己將絕無可能殺死艾澤拉斯之王。」

迦羅娜坐在地上,發了好一會愣,思考著各種可能。最後她說,「給我搭把手。我們得繼續前進了。」

他們繼續盤旋而下,穿過一層層映象層,終於到達了塔頂,到達了麥迪文的天文臺和巢穴。樓道不再向下延伸,而是橫向伸展為微紅色的地板,鋪滿了冷卻的黑曜石地磚,黑暗,反射著腳底地板下漂浮著的謎樣火焰。卡德加本能地往回跳,但雙腳似乎被釘住了一般。那些火焰確實有溫度,但卻沒給人悶熱的感覺。

在這個巨型洞穴的中心,擺放著些簡單的鐵質傢俱。一個帶凳子的工作臺,幾把椅子,一排櫃子。給人以一種異樣的熟悉感,卡德加立刻意識到,這是麥迪文工作間的原樣複製。

在這些鐵質傢俱間矗著星界法師高大的身形。卡德加緊張地盯著那個人,關注著他的舉止、他的氣魄,希望能從中找出一絲痕跡,能讓自己相信這不是真正的麥迪文,不是那個他所瞭解的、他所信賴的麥迪文,不是那個永遠對他坦誠以待的、永遠激勵著他的老爺爺。卡德加試圖找出任何能證明面前這個人是冒牌貨的東西。

可是沒有。那正是那個他所認識的麥迪文。

「你好,年輕的信賴,」星界法師微笑著說,他的鬍鬚燃燒著烈焰。

「你好,大使小姐。我等你們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