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在卡拉贊之塔下

暴風要塞裡的會談進展得不大順利,而現在,他們正騎著獅鷲返回麥迪文之塔,在薄暮中,卡拉贊顯得高大而空虛。窗門間沒有一絲光亮。在這個沒有月光的晚上,塔頂的天文臺浸沒在黑暗中。儘管整座高塔表面由蒼白色的磚石砌成,現在卻讓人感到黑暗而窒息。

昨晚他們在王宮裡展開了激烈的會談。卡德加和迦羅娜也參與了,儘管晉見國王陛下的時候,洛薩暫時保管了迦羅娜的匕首。這位國王的勇士同樣也參與了會議,外加簇擁著萊恩國王的一幫顧問和朝臣。卡德加感覺不到裡面有任何一個會法術的人,也許那些還沒被麥迪文宰掉的的法師要不上前線去了,要不就乾脆找地方躲起來了。

至於國王本人,比他在幻象中看到的那個明顯長大多了。和年輕時一樣,他有著寬闊的肩膀和鮮明的五官。即使已過中年,精神狀態卻仍不輸當年太多。在眾多與會者中,他顯然最為醒目,那身藍色的長袍閃耀在人群中。他的座位邊放著一頂帶白翼的頭盔,似乎隨時準備跟隨主人奔赴戰場。

卡德加想起了巨魔幻象中那個魯莽任性的萊恩,懷疑他根本就是迫切地想要親自上陣。他的眼神流露出絕對的自信,無論戰爭在哪裡打響,他的軍隊勢必終將獲勝,毫無疑問。卡德加不知道這份自信究竟幾分是源自對星界法師的信賴,那種幾乎是虔誠的信賴,相信他絕對會伸出援手。事實上,這種虔誠對在場眾人來說都是那麼的自然——星界法師一直在幫助暴風城,以後也一樣,只要有星界法師在,暴風城將永遠屹立不倒。

御醫妥善處理了迦羅娜唇上的傷,但顯然對她的火氣無能為力。她屢次直截了當地向國王表達她作為獸人立場上的看法,內容涉及星界法師的心智、對白皮膚人類的看法,特別是萊恩的軍隊等等。語氣無一不讓卡德加冷汗直冒。

「獸人是絕對的冷酷無情的,」她說,「他們決不會放棄進攻。他們還會回來的。」

「他們連城牆的箭程都靠不近,」萊恩反對道。國王陛下似乎更欣賞迦羅娜直率的風格和笨拙的警告方式,對其警告的實質內容反不怎麼在意。

「他們連城牆的箭程都靠不近,」迦羅娜重複了一遍,「那是這一次。下次他們就能了。下下次他們甚至會攻破城牆。我想你根本沒有把獸人當回事,陛下。」

「我向你保證,我沒把這事當兒戲,」萊恩道,「但我同樣也對暴風城的力量充滿信心。各方面的力量,從她的城牆、她的軍隊到她的盟友以至她的心。如果你見識過它們,你就不會對獸人的能力那麼有信心了。」

在對待星界法師的問題上,萊恩的立場同樣堅定。在顧問團面前,卡德加將一切都攤開來說了,輔以迦羅娜的擔保和補充發言。過去的幻象、怪異的舉止、出現在卡拉贊卻一度被認作幻象的薩葛拉斯,以及麥迪文召喚獸人襲擊艾澤拉斯的罪證。

「曾有無數的人試圖告訴我麥迪文已經瘋了,如果他們每人給我一個銀幣,我絕對比我今天還富。」萊恩道,「他有自己的計劃,小夥子。僅此而已。我都數不過來究竟有幾次聽到這種訊息了,說他又開始發瘋或是做了其他什麼怪事,然後洛薩就會在這裡緊張地擔心他有沒有少掉根頭髮……可結果呢,事實證明他每次都是對的。只是我們一開始理解不了。上次他不是被拉來這裡捉妖,結果沒幾小時就搞定了?你說一個被惡魔附身的人會真的去砍他手下的腦袋嗎?」

「可這也許是他用來洗脫嫌疑的詭計呢?」迦羅娜插嘴道,「他在你市中心殺死一個惡魔,可竟沒有人親眼看見。如果那惡魔真的是他召喚的,難道他就不能殺掉它以表明自己的清白?」

「這只是個假設,」國王嘟囔著說,「而且不可能。我並非不信任你們兩個,也不想否定你們說你們看見的那些事實。甚至那些過去的‘幻象’。但我認識的麥迪文是個老狐狸,也許你們認為這是瘋狂,可我相信這一切都是他某個更大的計劃的一部分。他老跟我們談起什麼大計劃什麼命運之路什麼的。」

「很抱歉,陛下,」卡德加道,「或許星界法師是有某個更大的計劃,但問題在於,在他的計劃裡,暴風城和艾澤拉斯真的有地位嗎?」

於是在接下去的大半夜裡,萊恩國王一直在重申他在各個問題上的堅定立場——艾澤拉斯和她的盟友們,一定會消滅部落或者將他們打回老家去。至於麥迪文,一定是在埋頭於他某項凡人不可以理解的大計劃。暴風城一定可以抵擋住任何侵略「只要人民還擁有勇敢的心,城牆和王座就將永不淪陷。」

洛薩雖然在場,卻在大部分時候保持沉默,偶爾打斷會談問幾個相關問題,等卡德加和迦羅娜告訴他答案後就會不住搖頭。最後,他發話了。

「萊恩,別讓安全感矇蔽了你!」他說,「如果不能把星界法師麥迪文算成我們的盟友,我們的實力著實要大打折扣。在對付獸人這方面上,我們確實有可能輸。還是聽聽他們說的吧!」

「我在聽,」國王道,「我不但在用耳朵聽,而且還在用心去理會。我們和麥迪文共處了那麼多年,他睡著之前也是,他睡著之後也是。他一直記得他的朋友們。如果有一天大家能理解他的想法,我打賭你肯定會為我們有這樣好的一個朋友感到無比榮幸。」

最後,國王站起身來,解散了會談,並承諾仔細考慮目前的事態。迦羅娜小聲嘀咕了幾句。為安全起見,洛薩給兩人安排了兩間沒有窗戶的住處,並在門外設了衛兵保護。

可是卡德加怎麼都睡不著,挫折感讓他整個後半夜都不停地在房裡踱步。等到睡意終於籠罩了他的時候,卻傳來了一陣不合時宜的敲門聲。

是洛薩,全副武裝,手臂上掛著套制服。「你打算睡死在這裡了?」他笑著將制服遞給卡德加,「穿上,十五分鐘後塔樓頂上見。動作快點,小夥子。」

這一整套裝備還包括褲子和靴子和一件外穿的藍色戰袍,繪有代表艾澤拉斯王國的雄獅圖案,外帶一把重劍。卡德加急急忙忙地穿上了他們,至於那把劍,他考慮再三之後將它掛在了背後。也許會派上用場吧,他想。

塔樓頂上盤踞著六隻以上的獅鷲,他們舒展著巨大的雙翼,流露出迫不及待神情。洛薩已經等在那裡了。迦羅娜也在,她身上也穿著類似的一套制服,包括那件艾澤拉斯的雄獅戰袍,和一柄重劍。

「別,」她劈頭就說,「別做評論。」

「這身衣服非常適合你,」他說,「和你的眼睛很相配。」

「哼,洛薩已經說過完全相同的話了。為了說服我換上這身衣服,他可真是費盡心機,說什麼你也會穿同一套制服去,還說他不想讓其他人誤傷了我。」

「其他人?」卡德加掃視了一遍周圍的天空。此時東方的地平線上露出了晨光,照亮了周圍的天空,卡德加終於發現,不止是這裡,每個塔樓的頂部竟都盤踞著六隻以上的獅鷲。在初升的太陽的映襯下,它們翅膀泛出粉紅色的光澤。他以前從未意識到世界上竟能有如此多馴化過的獅鷲,更何況這裡還只是暴風城。洛薩是一定聯絡過矮人了。他感到寒風如尖刀一般紮在他臉上。

洛薩快步走向了獅鷲,調整了卡德加背上的劍的位置,以便他更舒適地騎乘。

「國王陛下,」洛薩說得有些含糊,「對艾澤拉斯人民的力量和暴風城的城牆有些過於堅定的自信。但並這不妨礙有好人會私自替他解決他想錯了的事。」

「比如我們,」卡德加面作苦相。

「比如我們,」洛薩重複了一遍。他堅定地看著卡德加:「我曾問你他怎麼樣,你知道。」

「是的,」卡德加道,「而現在我告訴了你真相,至少,是我目前所瞭解到的那部分真相。我要說的是,我仍永遠忠誠於他。」

「我瞭解,」洛薩道,「因為我也永遠忠誠於他。但我還是得去確認你說的是不是真的。也希望你知道,有些事如果我們非做不可,那麼就必須做。」

卡德加點點頭:「你信任我,對嗎?」

洛薩痛苦地點點頭:「多少年前,當我還只有你那麼大的時候,我一直在照料昏睡中的麥迪文,那場昏睡奪走了他絕大部分的青春。當時我還以為那是一個夢,我發誓我曾看到另一個人站在我的面前,照料著星界法師。他的身體像是青銅鑄成,眉毛的前端有一對角,烈焰構成了他的鬍鬚。」

「薩葛拉斯,」卡德加道。

洛薩重重地嘆了口氣:「我還以為是我睡著了,我還以為那只是一個夢,但有些事不是你以為的就是對的,你看,我一直忠誠於他,卻從未忘記那個‘夢’。很多年以後,我才慢慢地察覺到,我窺見的是真相的一部分,從那以後,我就知道,也許註定會有這麼一天。如果有可能,我們或許救得了麥迪文,但就怕黑暗已經完全根植於他的身心,那我們就不得不立刻行動了,這無疑是個可怕的行動,但同時無疑也是必要的。問題是——你準備好了嗎?」

卡德加沉默了一會,點了點頭,他感到渾身冰涼。洛薩舉起手發了一個訊號。其他的獅鷲編隊立刻隨令升空,當天際射來了第一縷曙光,它們顯得是如此的激情。它們的翅膀籠罩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在前往卡拉讚的長途飛行中,卡德加身上刺骨的寒冷並沒有絲毫減退。迦羅娜的獅鷲尾隨在他身後,但她也沒有在旅途中說一句話,任由大地在他們腳下飛逝。

在獅鷲的雙翼下,大地改變了模樣。廣大的農田無異於漆黑的殘渣,點綴著傾覆的設施和殘骸。大片的森林被連根拔起,運赴前線填充著戰爭機器,僅給昔日如畫的風景留下巨大的傷疤。星羅棋佈的深坑大張著嘴巴,地表被掀去,暴露出地下的礦脈。遠處的地平線上升起了幾縷煙柱,可卡德加無法斷言它們是來自戰場還是熔爐。就這樣他們在獅鷲背上度過了整個白天,此時已是紅日西沉。

卡拉贊就像是烏木色的樹影般矗立在環形山的正中,貪婪地吸收著奄奄一息的日光,卻無任何回饋。塔身和空洞的窗戶裡沒有一絲光亮。塔中那些不需要燃料的火炬也似乎都已熄滅多時。卡德加懷疑麥迪文已經逃了。

洛薩跳下了他的獅鷲,卡德加也跟著迅速著陸,從這有翼巨獸的背部滑了下去。他剛一觸地,獅鷲立即就升空了,發出一聲尖厲的嘯叫向北飛去。

艾澤拉斯的英雄已經上了樓梯,他拔劍在手,繃緊了寬闊的雙肩,高大的體格靜靜地移動,像貓一樣優雅敏捷。同樣,迦羅娜也在謹慎潛行,她的手探入戰袍,取出了自己的長刃匕首。暴風城的重劍在卡德加背後顛來顛去,比起其它二人來,他感覺自己就像個笨拙的石傀儡。在他們身後,更多獅鷲開始著陸,放下了一批批戰士。

天文臺外的露天走廊空蕩蕩的,裡面也是一派荒廢景像。僅剩的那些工具也都已經損毀,散落一地,那個被麥迪文捏碎的金制星盤,橫躺在壁爐架上。看來這座塔如果真的已被廢棄,那顯然是匆忙決定的。

或者它根本沒被廢棄。

點燃了自帶的火炬後,洛薩、迦羅娜和卡德加引領著隊伍走下數之不盡的臺階。對卡德加來說,這裡的牆壁曾是那麼的熟悉,因為這裡是他的家,這一眼望不到底的樓梯是他每日的挑戰。而現在,牆上的那些火炬,那些泛出冷光的、凍結的火焰,卻都已熄滅,而入侵部隊舉著的火炬在牆上透射出無數全副武裝的影子,帶給整個樓梯間一股詭異、甚至近乎夢魘的氣氛。每一面牆壁後面似乎都潛藏著危險,卡德加戒備著每一扇昏暗的大門,以防其後有致命的埋伏。

什麼都沒有。劇院的樓座是空的,宴會廳也是空的,會議室全無生命跡象,裡面的陳設原封不動。客房還是那些客房,只是沒有客人。卡德加回到了自己的住處,發現那裡也沒有絲毫變化。

現在,火炬在圖書館中投下古怪的影子,令鑄鐵平臺看上去扭曲可怖,書架則變得像一個個城垛。書籍原封不動,甚至卡德加最近作的筆記也躺在桌子上。麥迪文完全不怕他任何一本書被盜走嗎?

幾張碎紙片引起了卡德加的注意,他意識到自己正位於存放史詩的那個書架前。終於有點不同了。一個被扯得粉碎的卷軸。卡德加拾起了最大的那個碎片,讀了幾行字,隨後點點頭。

「那是什麼?」洛薩道,那神情就像怕房裡的書會隨時活起來攻擊他們。

「《艾格文的讚歌》,」卡德加道,「一本關於他母親的史詩。」

洛薩嗯了一聲以示瞭解,但卡德加卻仍不甚了了。麥迪文曾來過這裡,在他們逃走以後。為什麼只毀了這個卷軸?出於和自己母親交戰的痛苦回憶?出於為薩葛拉斯敗給艾格文那決定性一戰的復仇?或是僅出於一種象徵,用毀掉這個卷軸,毀掉提瑞斯法守護者專用的密文來象徵他的辭職,象徵他對組織的最終背叛?

卡德加冒險嘗試了一個普通法術——用於偵測附近殘留的魔法——結果只對周圍的魔法書有反應。如果麥迪文真的曾在此施展過什麼法術,他也一定將施法痕跡完美地掩蓋了起來,讓卡德加找不到任何線索。

洛薩注意到卡德加在空中畫符,於是等他完成後說:「你最好節省力量,以待我們找到他。」

卡德加搖搖頭,懷疑他們是否真能找到星界法師。

結果他們卻找到了摩洛斯,在最底層,在正門入口通往廚房和貯藏室的位置。他那一貫蜷縮的身體伸展在門廳的中央,弧形的血跡沿著地板一直延伸到一邊牆面。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臉上的表情卻驚人地安逸。似乎連死亡也驚不起老管家內心的波瀾。

迦羅娜避進了廚房,可馬上就又出來了,臉上籠罩著一層慘綠色的陰影。她舉起手中的東西給卡德加看。

一副玫瑰色的眼鏡,粉碎的。庫克。卡德加點了點頭。

接連出現的兩具屍體似乎令部隊顯得更為風聲鶴唳,他們走出了正門入口的大拱門,來到了塔外。他們沒能找到麥迪文的任何蹤跡,僅有一點點破碎的線索,只顯示他來過此地。

「他會不會另有一個巢穴?」洛薩問,「另一個藏身之處?」

「他經常出門,」卡德加道,「有時候會出去幾天,之後又毫無預兆地回來。」他突然感覺到懸在正門入口上方的陽臺上出現了一絲人影——僅僅是一點點輕微的空氣波動,當他仔細看去,那裡又變得一無所有。

「或許他到獸人那裡去了,去領導他們,」這是勇士的一個假設。

迦羅娜搖搖頭:「他們決不會認同一個人類領袖。」

「他不可能就這樣人間蒸發了!」洛薩怒喝道。他轉向部隊喊道:「整隊!我們撤!」

迦羅娜不顧勇士的脾氣,說:「他沒有,人間蒸發。回去再搜一遍。」她像撥開海浪的小船一樣往回走,徑直分開了部隊。

她再度消失在了高塔張開的巨口之中。洛薩看了一眼卡德加,卡德加聳了聳肩,尾隨半獸人而行。

摩洛斯的屍體還在原位,他的血跡劃出四分之一個圓弧,一直延伸到的牆邊。迦羅娜按了按那堵牆,似乎想要感覺出牆後的東西。她皺起了眉頭咒罵了一聲,開始用手猛拍牆壁,結果把自己的手震得生痛。

「應該在這裡的,」她說。

「什麼應該在這裡?」卡德加問道。

「一扇門,」半獸人道。

「這裡從來就沒有門,」卡德加道。

「或許,這裡一直有一扇門,」迦羅娜道,「只是你看不到而已。看,摩洛斯死在這裡,」她用腳跺了下牆根,「然後屍體被移動了,移到了房中央,血跡拖出了一個圓弧。」

洛薩嗯了一聲表示贊同,也開始和迦羅娜一塊推牆。

卡德加看著這堵毫無異狀的牆壁。他每天要經過這裡五六次。這牆後除了石磚和泥土外應該什麼都沒有。但還是……

「站開點,」青年法師道,「我來試試看。」

勇士和半獸人退了開來,卡德加開始聚集能量。他以前也用過這法術,但物件是真正的門,這是他第一次試圖在一扇看不見的門上施展這個法術。他開始想象那扇門,在腦海中勾勒出它的形狀,想象它要怎樣大小才能將摩洛斯的屍體移動四分之一個弧度,那些鉸鏈又會設在哪裡,門框又在哪裡,要讓它起到安全作用的話,門鎖又會置於哪些位置。

他構思出了門的大致形狀,然後向著那看不見的門框放出了一小股魔法能量,試圖解開那些隱藏的鎖。令他半驚半喜的是,牆壁真的移動了,有一邊出現了條裂縫。儘管不大,但足夠說明這裡出現了一扇前一刻還不存在的大門。

「用你們的劍撬開它,」洛薩咆哮道,戰士們立刻蜂擁而上。在眾人的努力下,這座石門沒有支撐多久。最終,隨著一聲隆隆地機械巨響,大門向外開啟了。正好撞到了摩洛斯的屍體,門的背後,是一道深不見底的樓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