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迦羅娜

他回到了自己的(好吧,麥迪文的)圖書館,然後華麗地發現她在瀏覽他的筆記。他心底立刻升起了一股怒意,但考慮到被她胖揍的刺痛和麥迪文的懲罰,他將這怒氣憋在了心裡。

「你在做什麼?」他仍無法掩藏語氣中的尖刻。

使節迦羅娜的手指優雅地在書紙上輕彈。「調查。我知道你一定會把這說成是間諜?」她皺了皺眉毛抬起頭來,「而實際上,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你們這裡的日常生活。我在公開介紹時略去了這些細節。希望你不介意。」

我怎麼可能不介意,卡德加心道,嘴上卻說:「麥迪文大人指示我必須儘可能對你的行動提供方便。可如果我任由你在這裡亂翻,然後你被自己翻出來可怕的魔法轟成渣,他同樣也會生氣的。」

迦羅娜面無表情,但卡德加發現她的手指離開了書紙:「我對魔法沒興趣。」

「經典的遺言,」卡德加道,「需要我幫忙嗎?簡單的說,就是你想查什麼東西?你不信我的話可以去試試,看看會翻出什麼東西來。」

「聽說有一卷介紹艾澤拉斯歷代國王的書,」她說,「我想請教一下。」

「你還識字?」卡德加道,然後自覺說得太過刺耳,「抱歉,我的意思是……」

「沒錯,驚訝吧,我還識字,」迦羅娜短促地調侃道,「這些年來我學的本事還不止這些。」

卡德加鐵著臉:「第四個書架,第二排。是一本紅皮金邊書。」迦羅娜立刻消失在了書堆裡,而卡德加正好得了個整理自己桌上被弄散的筆記的機會。如果這個半獸人獲得了在這裡亂跑的特許,他最好還是把這些筆記儲存到安全的地方。至少它們不是議會那些沒人看得懂的密文信——而即使是麥迪文也不會樂意將《艾格文的讚歌》交給她的。

他的目光定格在了那張解碼卷軸上。雖然目前來看它沒有被亂翻的危險,但也一併移走比較合適。

迦羅娜捧著一卷厚書轉過身來,以詢問的目光對著卡德加挑了挑眉毛。「沒錯,就是這本,」學徒道。

「人類語有那麼點……囉嗦,」她將書放在了剛被卡德加理乾淨的桌子上。

「那只是因為我們總有可說的,」卡德加假笑道。心裡兀自在懷疑獸人文化中是否有書。他們真的有文字嗎?他們有法系職業是顯然的,但這代表他們真的擁有知識嗎?

「希望我早上下手沒太重。」她顯然是在開玩笑。因為那時卡德加當著她的面吐出了一顆門牙。或許這些話在獸人中被視為某種形式的道歉。

「我感覺再好不過了,」卡德加嘴硬道,「我正需要這種鍛鍊。」

迦羅娜坐了下來,立刻埋頭於書中。卡德加註意到她看書的時候嘴唇會跟著默讀。她突然一下翻到書的最後幾頁,關注起新加的萊恩國王統治時期章節。

現在兩人之間一觸即發的火藥味散去了,他現在發現迦羅娜並非他以前遭遇過的那種獸人。她瘦多了,肌肉也更結實,和他在被劫的運輸隊廢墟里遇到的那些笨重粗魯的傢伙完全不同。她的皮膚更為光滑,更接近於人類,對於獸人的碧綠色皮膚來說,色調也更亮些。獠牙更小些。眼睛也更大些,相對獸人戰士的血紅色眼珠來說,更為靈動。他不大清楚這些不同之處究竟哪些部分是源於她的類人血緣,哪些部分又是源於她的女性體質。他甚至不知道他以前與之戰鬥的那些獸人究竟是男是女——不過他這會並沒心情打探。

好吧,實際上,撇開那綠色的皮膚,醜陋的獠牙,有恃無恐的囂張態度和敵意,她幾乎可以說是個有魅力的人。現在她就在他的圖書館裡,瀏覽著他的書(好吧好吧,圖書館是麥迪文的圖書館,書也是麥迪文的書,但畢竟星界法師將它們委託給了他看管是沒錯的)。

「說起來,你是個使者咯,」他終於開口,試圖使自己顯得輕鬆健談,「我聽說過你會來。」

半獸人點了點頭,注意力仍未離開書本。

「那你究竟是代表誰來此的呢?」

迦羅娜抬起頭來。卡德加在她的濃眉下捕捉到了一絲憤怒。卡德加對自己成功惹煩了她感到相當愉快,但同時又尚不確定這位女士的脾氣底線。他可不想逼問得太緊,以免再招致一頓胖揍或乾脆被星界法師解僱。

對對方的瞭解一向是他談話時的武器,所以這次他也要儘量收集情報。他說:「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是個使節,那麼顯然有人會給你指示,你幕後肯定有人在操縱你,而你也得向這個人彙報進展。這個人是誰呢?」

「你如果你問問你的老師,老爺爺他肯定會告訴你的。」迦羅娜流利地說,但厭煩神色卻沒有減退。

「那是肯定的,」卡德加撒了個謊,「但我沒那麼厚臉皮去問他,所以才來問你的。那個人是誰呢?你的出使權是誰授予你的?你是來談判的呢,還是來提要求的?或者是有其他什麼事?」

迦羅娜合上書本(卡德加為成功轉移了她的注意力感到了階段性勝利)然後說:「人類之間的想法是否都一樣呢?」

「如果真是那樣,這世界可太無趣了,」卡德加道。

「我的意思是,人與人之間的見解與觀點都類似嗎?人們是否總是和主子上級意見一致?」迦羅娜眼神中的敵意似乎消失了。

「當然不是,」卡德加說,「原因很多,單就學術方面講,看看這個世界上書籍的數目就可以瞭解到人們的觀點是多麼的不同了。」

「那麼,你也能理解獸人之間的觀點差異了吧,」迦羅娜道,「整個部落由無數氏族組成,每個氏族都有各自的酋長和各級戰爭領袖。每個獸人都屬於他們的氏族,獸人大多效忠於各自的氏族和酋長。」

「都有哪些氏族呢?」卡德加道,「它們的名字是?」

「暴掠是一個,」半獸人道,「黑石、暮光之錘、血窟。這幾個都是大氏族。」

「聽起來像是些戰鬥團體的名字,」卡德加道。

「獸人的家鄉環境十分嚴酷,」迦羅娜道,「只有最強大的組織才能在那裡生存。這就叫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吧。」

卡德加回憶起了幻象中那被詛咒的土地,那血紅色的天空。那一定就是獸人的家鄉。位於另一位面的一片廢土。但,他們究竟是如何來到這裡的?這點他沒有問。「那你是哪個氏族的?」

迦羅娜哼了一聲:「我不屬於任何氏族。」

「你剛才說你們每個人都……」卡德加道。

「我是說所有的獸人,」迦羅娜糾正道,看得卡德加摸不著頭腦。她舉起一隻手放到面前:「你看到了什麼?」

「你的手,」卡德加回答。

「人類的還是獸人的?」

「獸人的,」這是顯然的,綠色的皮膚、尖利發黃的指甲、比人類粗大的指節。

「而獸人會說這是一隻人類的手——太過瘦弱,太不中用。缺少肌肉,舉不動斧子也沒力氣敲碎別人的腦袋。太蒼白、太虛弱也太難看了。」迦羅娜放下了她的手,眼睛垂了下去。「你只看到我像獸人的一面。而所有的獸人,都只看到我像人的一面。我同時有二種身份,又同時什麼都不是。無論在哪邊,我都被視為劣等生物。」

卡德加中途想開口反駁,但仔細考慮了迦羅娜的話後,還是決定保持沉默。原本他的第一反應就是想打擊一下他看到的這個獸人,卻沒看到她同時是人類的一面,作為麥迪文的客人的一面。他點點頭:「那樣你的生活一定很艱難吧,沒有氏族的保護。」

「同時也有好處,」迦羅娜道,「我能更隨意地周旋於各個氏族。作為一個劣等生物,大家都認為我是個沒氏族好效忠的棄兒,覺得我不會偏袒任何一方,所以都對我毫無戒心。我因此成了一個絕佳的談判代表,不說你說我也知道你心裡在想‘絕佳的間諜’。但為了生存下去,找一個人投靠總好過一人獨自奮鬥。」

卡德加確實沒立場指著她,他想起了自己作為麥迪文的徒弟,卻還在和肯瑞託糾纏不清的事。他說:「那你現在代表哪個酋長呢?」

迦羅娜漏出了一個扭曲的露齒微笑:「如果我告訴你我代表強大的基茲博拉,你會說什麼?如果我說我是灰髮摩迦克斯或是血償者希卡匹克派來密探。又能說明什麼呢?」

「總能說明點啥吧,」卡德加道。

「才怪,」迦羅娜道,「這些名字是我臨時造出來的。而就目前來說,真正派我來此的人的名字,對你也毫無意義。同理,老爺爺和萊恩國王之間的友誼,對我們酋長來說也一樣毫無意義。而洛薩這個名字也不過是我們征途中遇到的那些人類農民常唸的一種咒。在我們和平共處之前,在我們開始談判之前,我們得先加深對你們的瞭解。」

「這就是你來此的原因咯。」

迦羅娜嘆氣道:「所以我求你別再煩我了,特別是我和老爺爺談話的時候,我會漏掉他說話的要點的。」

卡德加沉默了一會。迦羅娜又把書翻了開來,回到之前她看的那頁。「當然,那是雙方的事情,」卡德加突然說道,迦羅娜憤然又把書合上。「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們和獸人不想只以戰爭的方式交流的話,我們也需要了解你們。如果你們真的希望和平解決的話。」

迦羅娜掃了眼卡德加,青年法師還當她準備撲過來掐死自己。可她豎起了耳朵,說:「等等,那是什麼?」

卡德加聽力沒那麼好,但也已感到了異樣。周圍的氣氛突然改變。似乎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某扇窗戶被誰突然開啟了。塔內充斥著一股暖流,微風激起了房中的塵土。

卡德加道:「好像有什麼東西……」

迦羅娜說:「我聽見……」

現在卡德加也能聽到了,鐵爪叩擊石磚的聲音,暖流已變成了劇烈的熱風,他的後頸寒毛倒豎。

那巨獸緩緩地踱進了圖書館。

它的身體由暗影和火焰構成,那漆黑的皮膚掩藏不住體內的熊熊烈焰。他的臉像狼,額頭伸出一對羊角,發出烏木的光澤。它外表像個能直立行走的動物,可卻用四肢爬行,長長的前爪刮擦著地面的石磚。

「那是……」迦羅娜顫聲道。

「惡魔,」卡德加用幾乎窒息的聲音說,他站了起來,倒退幾步回到了桌後。

「你們有個僕人說這裡常會出現幻象。幽靈什麼的。這個也是嗎?」她也站起了身。

顯然不是,因為幻象往往會徹底改變周圍的環境,將你帶入另一場景,但卡德加沒時間解釋,只能簡單地搖搖頭。

巨獸匍匐在門廳,猛力嗅著周圍的空氣。雙眼噴發出炙目的烈焰。它是瞎子嗎?只能靠氣味辨別目標麼?還是它察覺了什麼新東西的氣味,某種它沒預料到的東西?

卡德加試圖集中意志以彙集能量。但無比恐懼的內心令到他頭腦一片空白。巨獸在原地轉圈,一邊繼續嗅著空氣,直到它對準了兩人。

「到上面去,」卡德加輕聲說道,「我們得向麥迪文求助。」眼睛卻不敢離開那怪物。迦羅娜在他視角邊緣點了點頭,雙眼同樣死盯著怪物不放。她的額頭上已經滿是汗珠,直流到她那長長的脖子裡。她小心翼翼地移向一邊。

可她才稍微動了一下,一切就都在電光火石間發生了。怪獸弓起身子,向她的方向騰空撲了過來。卡德加的腦袋突然清醒了,他以極高的效率將周圍的魔法彙集到了自己身上,然後舉起右手,將一個能量球塞進了怪獸的胸口。光球撕穿了它的胸腔,從其背後穿出,還帶出了它體內大片燃燒的血肉。但這並沒有對怪物的行動造成哪怕一丁點兒的阻礙。

它跳到了書桌上,爪子深深地嵌進了硬桌木,然後又一次跳了起來,這一次,目標是卡德加。卡德加手足無措了一秒鐘,而一秒鐘足以讓這個歪蹄子的惡魔接近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