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生死存亡的鬥爭

銀湖寶藏 卡爾·麥 第1頁,共2頁

猶他人似乎十分著急,他們大都騎著馬小跑,一點兒也不顧及兩個被捆綁著的俘虜——俘虜中一個還受了傷,有生命危險。剝掉頭皮可是個嚴重的創傷,雖然有時會遇到一個被剝去頭皮仍倖免於難的白人,但畢竟是極稀罕的例外,因為這需要有極強抵抗力的體質去戰勝如此的創傷。

山越來越近了,傍晚前後,人們來到山的支脈。紅種人拐進一條狹長的橫谷,橫谷兩邊都是森林。接著穿越大山谷旁邊的許多小山谷,總是上山。雖然天色黑暗,但紅種人認路猶如在大白天那樣容易。後來月亮升起來,照亮了樹木茂密的岩石斜坡,騎馬者在這些斜坡中間默默地、不停歇地走著。到了午夜前後,彷彿接近了目的地,因為酋長指令他的一些人騎馬先行,以通報鬥士們的到達。信使們默默地騎馬離開了隊伍。

隨後,隊伍來到一條相當寬闊的河流岸邊,其高高的河岸很快就越來越分開,以致雖然有明亮的月光,還是無法辨認出山谷的斜坡來。河流兩邊的森林原先幾乎延伸到水邊,現在同樣退縮回去了,使稀樹草原上出現了一片場地,人們可以看到遠方燃燒的篝火。「喏!」在騎馬歸來途中,酋長現在頭一次讓人聽見他說話,「那兒就是我們部族的帳篷,將在那裡決定你們的命運!」

「今天就決定嗎?」老鐵手探詢道。

「不。我的鬥士們需要休息,並且,要是你們事先睡了覺,那你們垂死掙扎的時間就會持續長些,因而會給我們帶來更大的快樂。」

「不賴嘛!」為了避免紅種人聽懂,肥胖的耶米用德語說道,「我們的垂死掙扎,他的話給人的印象是,好像我根本無法逃脫押赴刑訊柱的命運似的。老弗蘭克,你說呢?」

「暫時還不想說,」這個矮小的薩克森人隊容不迫地說,「時候到了,我才說話。我只想說,我現在還根本沒有臨死時那樣的感覺。我們等著瞧吧!但是如果要使用殘暴的威力提前把我召集到我的祖先那兒去,我會拼命反抗的,我很清楚,那些我事先將其送進天國去的人,他們的寡婦和孤兒將在後來為我建立的墓碑旁哭訴。」

迎接的時刻終於來臨。村民們前來歡迎歸來的鬥士們。他們成群結隊地迎著鬥士們走去,走在前面的是男子和小男孩兒,婦女和姑娘們尾隨著他們。

不出老鐵手所料,那是一個宿營地式的村落,但是他失望地認識到,他犯了一個錯誤。篝火的巨大數量表明,這兒現有的鬥士數量大大地超過這兒帳篷所能容納的。許多其他猶他人村子的村民們已集結在這裡,以向反對白人的復仇隊伍出主意。先遣的信使們已通報說,酋長帶回來了六個白人,紅種人現在為此欣喜若狂。他們揮舞武器,拼命地大喊大叫,喊叫時發出了極為可怕的威脅。

來到宿營地時,老鐵手見到,那是一些用水牛皮搭成的帳篷和一些茅舍,它們是用樹枝快速地搭成的。這些帳篷和茅舍形成了一個大圈子,隊伍停留在其內部。猶他人把兩個被捆綁者從馬背上弄下來,扔到地上。紅種人的大喊大叫聲淹沒了受傷的克諾赫斯可怕的呻吟聲。隨後,人們把其他四個白人也帶到這兩人這裡來。鬥士們組成了一個大包圍圈。婦女和姑娘們前來圍著白人跳舞,邊跳邊發出尖銳刺耳的叫喊聲。

這種做法對白人是個很大的侮辱。按照印第安人的理解,讓婦女們圍著跳舞,這對俘虜們來說是一種聲名狼藉的表示。誰要是毫無反抗地聽之任之,他就會受到蔑視。所以,老鐵手向他的夥伴們大聲說了幾句話,接著他們跪下,架起槍。他本人擊斃了殺熊者,槍聲蓋過了大喊大叫聲。隨後他架起了他那短管獵槍。四周馬上鴉雀無聲。

「這是怎麼一回事兒?」他大聲嚷道,所有的人都聽見了,「在協商時,我同大狼一道抽了和平菸斗。我也曾同猶他人的鬥士們彼此交談,是否我們該被當作朋友來對待。可即使我們是被俘獲了,我們也不會容忍人們讓女人和姑娘圍著我們像圍著膽小的叢林狼一樣跳舞。我們只是四名戰士,而猶他人的男子數以百計。儘管如此,我還要問一問,你們中有誰敢冒犯老鐵手,他可以站出來同我比武!你們要小心!你們都見過我的槍,都知道它的特殊效能。只要婦女們心血來潮,又手舞足蹈起來,那時我們將讓我們的槍開口說話,而這個場地將染滿那些背信棄義、不尊重協商時相互傳吸和平菸斗的人的鮮血。」

老鐵手這番話給人以深刻的印象。面對對方力量如此的優勢,這位遠近聞名的獵人仍敢說出威脅性的話,正中紅種人的下懷。婦女和姑娘們退了出去,雖然她們沒有接到這樣做的指令。男人們彼此小聲地交換意見,在交談中,「老鐵手」和「魔槍」或者「死亡之槍」這些字眼可聽得一清二楚。

一些用羽毛來點綴的鬥士走到大狼身旁同他說話。隨後,酋長靠近四名獵人,用猶他人的語言——老鐵手也曾使用過這種語言——說:「揚帕地區猶他人酋長尊重協商中相互傳吸和平菸斗的精神,沒有忘記他所許下的承諾。明天天亮的時候,將決定四名白人的命運。在這之前,他們該呆在一個現在指定給他們的帳篷裡。但另外兩個是殺人犯,同我的諾言毫不相干。他們將血淋淋地死去。howgh!老鐵手同意我的話嗎?」

「同意,」老鐵手確認道,「不過,我要求我們的馬留在我們的帳篷旁邊。」

「雖然酋長看不出老鐵手出於何種原因說出了這個願望,但我同意他這個要求。難道他認為可以溜之大吉?奧符茨-阿瓦斯願意告訴他,你們的帳篷被鬥士們層層包圍著,就算插上翅膀也逃不掉。」

「我已答應等待你們磋商的結果。因此,你不必對我們設定守衛。如果你還是要這樣做,我一點也不反對。」

「好吧,你們來!」

當四個西部地區男子尾隨著酋長時,印第安人默默地讓出一個小通道。指定給白人住的帳篷是較大的帳篷中的一個。入口處兩旁的地上插著許多長矛。用來裝飾矛頭的三片鷹毛,可讓人猜測,這本是大狼的住宅。一張葦蓆構成了門,現在門簾已拉開。離門幾乎不到五步處,點燃著一堆篝火,把篷內照亮了。

獵人們步入帳篷裡,放下他們的步槍,坐了下來。酋長離開了。可是過了一會兒就來了許多紅種人,他們間隔適當的距離,把帳篷包圍起來,對每一邊都加以嚴密地監視。

幾分鐘後出現了一個年輕的婦女,她在白人面前放下兩個容器,然後一聲不吭就離開了。其中一個是盛水的舊瓦罐,另一個是一個大的平底鍋,裡面有許多鮮紅的肉塊。

「哎!」瘸子弗蘭克微微一笑道,「這大概是我們的湯料吧?一個水罐,真是高貴!這些小子把肉切成了塊兒。我們該為他們的廚房器具大吃一驚。這些水牛肉,起碼有八磅!他們絕不會在上面抹上鼠藥吧?」

「鼠藥?」胖子耶米笑道,「猶他人從哪兒弄來鼠藥呢?再說,這是鹿肉,而不是水牛肉。」

「你比我又知道得多些,是嗎?我可以愛幹什麼就幹什麼,愛說什麼就說什麼,而你總是同我過不去。可今天我不想同你爭吵,而要就此向你投去蔑視與憤怒的目光,從中你可以看出,我的人格比你的pigmentgestalt無限優越。」

「是pygmaengestalt(矮小的俾格米人身材)。」耶米更正道。

「你給我馬上住嘴!」小矮個子命令道,「你不要使我怒火中燒,而應向我表示崇敬,我由於我的非凡生平可以要求得到崇敬!因為只有在這樣的條件下,我才能使自己受人歡迎,得到世人為我那無可否認的燒烤上的烹飪藝術祝福。」

「好的,那就燒烤吧!」老鐵手點點頭,以平息小矮個子的怒氣。

「當然,燒烤說來容易。可我們從哪兒弄來洋蔥和月桂葉呢?再說,我還不知道是否可以用平底鋼在篝火上燒呢。」

「試試吧!」

「好的。就來試一試!如果那些小子不能容忍此事,向我的肚子開槍,那樣無論肉是鹿的還是水牛的皮下長出來的,對我完全是無所謂的。好吧,開始,我到外面去!」

弗蘭克端著平底鍋和肉來到篝火旁,以廚師身份操作起來,而不受看守們的干擾。其他三個白人坐在帳篷裡,通過敞開著的門觀看著印第安人的活動。

現在,月光落到附近的樹木籠罩的山巒上,一條寬闊的、閃爍發光的銀帶從山巒上蜿蜒而下。與此同時,月亮還把它的光輝灑到一條小河或者大的小溪上,小溪在下面流入一個相當寬闊的、幾乎是湖的水池裡。這個水池的排水渠就是那條人們從其岸邊走進宿營地的河流。周圍似乎看不見矮樹叢或者樹木。湖的四周平坦、開闊。

每一堆篝火旁都坐著印第安人,最後來到的紅種人瞧著他們的女人烤肉。不時有這個或那個站起來,在帳篷旁慢悠悠地走過,向白人們投去一瞥。至於克諾赫斯和希爾頓,看不見任何情況,也聽不到任何訊息。他們的處境無論如何都是不妙的。

一個小時後,瘸子弗蘭克帶著熱騰騰的平底鍋走回帳篷裡。他把鍋放到夥伴們面前,自信地說:「這是你們可享受到的美味佳餚。我急於想知道你們會驚奇得怎樣目瞪口呆。雖然缺少調味品,但我那天生的才能懂得如何輕而易舉地擺脫這個困難。」

「到底用什麼方法呢?」耶米一邊探問,一邊把他的小鼻子伸到平底鍋上面。肉不僅翻動著,而且還煙霧騰騰。帳篷裡充滿了一股嗆人的燒焦的氣味兒。

「方法很簡單嘛,所獲得的成就是一個真正的奇蹟,」小矮個子答道,「我曾經讀過書,知道木炭不僅可代替鹽(我們這兒缺鹽),而且還可除掉某些肉的臭味兒。我們要烤的肉就有某種陳腐變質的氣味兒。於是我便採用上述方法,將肉用木炭灰裹著烤。雖然有點兒火竄進鍋裡,但恰恰是這樣烤出來的肉,才又松又脆。」

「哎呀!木炭灰燒的烤鹿!你到底有沒有頭腦?」

「你可不要胡說!我總是很理智的,這你必須知道。灰是一切鍊金術上不純潔的化學敵手。因此,如果一個人帶著在這方面的理智去欣賞鹿肉,那鹿肉就會令你對它有好感,並賦予你這個頑固不化的人以必要的身體上和精神上的力量!」

「別說話,啃吧!」弗蘭克怒衝衝地說,「吃的時候唱歌或者說話,極為不健康,因為咽喉卡住,食物會進入脾臟而不是進入腸胃。」

「好的,啃吧!誰該啃這塊東西!喏,你瞧!這還是肉嗎?」

耶米用短刀叉一塊肉舉到小矮個子的鼻下。肉已烤黑了,裹著一層暗黑的油乎乎的炭灰。

「那當然是向-,不是肉是什麼?」弗蘭克反駁道。

「可黑得像中國的墨汁!」

「你還是啃吧!你馬上就會吃出奇妙的美味兒來!」

「這我樂意相信,而這層炭灰呢?」

「把它擦掉。」

「你先做給我看看!」

「易如反掌!」弗蘭克取出一塊肉,在皮製的帳篷壁上摩來擦去,直到灰粘附在其上面,「就得這樣做,」他繼續說,「可你的手指缺乏必要的熟練技巧和沉著鎮定。現在你瞧一瞧,當我咬它一口,把它咬碎時,味道多麼鮮美可口。這時候……」

他的話嘎然而止,因為他一咬下去,牙齒就分了家,他張著嘴,目瞪口呆地一個接一個地瞧他的三個夥伴。

「怎麼樣?」耶米提醒道,「你還是啃吧!」

「啃嗎?鬼曉得它咯嘣咯嘣地響,恰如咬烤過的板刷一樣。難道可以認為這是人力所能及的嗎?」

「這是可以預見到的。我認為這口平底鍋比肉還軟。現在你可以把你自己的精神作品吃掉!」

「也許有一塊還不是那麼硬。我想試一試。」

幸而有幾塊尚可食用,這已足夠四人受用了。

第二天,克諾赫斯與希爾頓將死於刑訊柱旁,四個西部地區的男子也許會遇到同樣的命運。這對於紅種人來說無疑是個盛大的節日,他們為此得做好準備。所以,他們躺下休息了。除兩堆篝火,也就是老鐵手和他的戰友們帳篷旁的一堆、克諾赫斯和希爾頓及其看守旁的一堆外,其餘的均已熄滅。頭一堆篝火被紅種人圍了三層,而且村前還設立了許多崗哨。逃跑,即使可能,也是困難和危險的。

老鐵手把入口處的門簾放了下來,以免整個夜間紅種人的眼睛都瞧著自己。現在四個白人躺在黑暗中,力圖入睡,卻自費力氣。

「明天這個時候我們的情況會怎麼樣?」大衛說,「到那時候,也許紅種人已將我們送進了黃泉。」

「起碼送走我們中的一個或者兩個或者三個,」耶米答道,「鐵手先生,您說呢?」

「我雖然不相信他們會立即把生命和自由送給我們,但我想他們會讓我們為此而進行鬥爭的。」

「唔,這與謀殺我們完全一樣,因為他們會提出一些使我們註定要失敗的條件。」

「當然-!但我們還是不必失去勇氣。白人的詭計和機智敏捷一點也不比紅種人差,而論耐力,白人要略勝一籌。紅種人的戰鬥自豪感,使得他們不敢讓我們少數幾個同絕大多數人較量。如果他們還是要那樣做,那我們會嘲諷他們,使之改弦易轍。」

「可是,」瘸子弗蘭克說,「您向我們指出的前景,絕不是令人欣慰的。猶他人會在這件事上儘可能地給我們製造麻煩。是的,您身強力壯,有大象般的力氣,您說風涼話倒容易。您揮舞拳頭,左右開弓,重拳出擊,就闖過去了。可我們其他三個倒霉的人,也許只能享受今生今世最後的歡樂了。」

「大概以你的烤鹿肉方式享受吧?」耶米詢問道。

「你又要讓你最好的朋友和戰友在他作最後一次有生命危險的冒險行為前不久生氣嗎?別破壞我的思維能力!我得把我的全部思想集中在我們如何解脫上。」

弗蘭克躺了下來,閉上眼睛。可以聽見另一邊有點兒聲音,聽起來像輕微的、強忍著的笑聲。他不加理睬,其他人也沒有繼續說話。出現了深深的寂靜,只是不時為篝火發出的劈啪聲所打破。睡意漸漸降落到疲倦的眼睛上,當帳篷外面響起了響亮的叫喊聲和門簾揭開的時候,人們才又睜開眼睛。一個紅種人朝裡面看看,然後說道:「白人起來,跟我走。」

老鐵手和他的夥伴們起來,拿著他們的武器,尾隨著信使走出了帳篷。篝火已經熄滅,東方天邊上的太陽已冉冉升起。它把它的光輝灑到山巒上,從山巒上流下的水閃爍發光,猶如流動著的金子;湖面彷彿是一面拋光的金屬板,金光閃閃。那兒的平原大約兩英里長,一英里寬,四周以樹林為界。它的西邊是湖,南邊是宿營地,營地包括幾百個帳篷和茅舍。馬兒在湖岸上吃草。四位獵人的牲。口則在他們的帳篷附近。

紅種人在茅舍和帳篷前面站著或走動著,他們人人都為慶賀兩個被俘獲的兇手之死而戴上了戰鬥的裝飾。當四名白人從旁邊被帶過去時,他們後退了,他們帶著一種審視多於敵視的表情注視著這些人物。

「這些小子到底怎麼啦?」弗蘭克問道,「他們這樣瞧著我們,就好像一個人在觀看一匹他想要買的馬那樣。」

「他們在審查我們的身材,」老鐵手解釋道,「這是一種表示,說明我估計對了。我們的命運他們很可能都知道了。我們得為我們的生存而奮鬥。」

「我的生命要使他們付出沉重的代價,你害怕嗎?」他對胖子的怒火已平息了。人們從他提出的問題中可以聽出,他為朋友考慮的多於為他自己。

「我並不害怕,但我有憂慮。對我們來說,恐懼有損無益,現在需要儘可能鎮定和冷靜。」

宿營地外邊,有兩根柱子打進了地裡。附近站著五個用羽毛來點綴的鬥士,大狼在他們當中。他迎著四個白人走過去了幾步,聲稱:「我奧符茨-阿瓦斯叫人把白人找來,要讓你們看看我們紅種人是如何懲罰他們的敵人的。馬上就會把兇手帶來,讓他們死於柱子旁邊。」

「我們並不要求看這個。」老鐵手錶示謝絕。

「你們害怕鮮血飛濺,你們是膽小鬼嗎?那樣我就得把你們當作這樣的人對待,我們也就不必遵守我們的諾言了。」

「我們不是印第安人。在我們的心目中,屠殺手無寸鐵的敵人或者把半死不活者折磨致死,並非英雄行為。如果我們不得不把我們的敵人殺掉,我們就迅速將其處死,但不拷打。」

「如今,你們是在我們這裡,入鄉隨俗,你們得順從我們的習俗。要是你們不願這樣做,那就是冒犯我們。」

老鐵手心裡明白,酋長說話一本正經,如果他拒絕參加觀看處決,他與他的夥伴們就要挺而走險了。為此,他表示:「我們留下來。」

「那好吧,你們就在我們旁邊坐下!如果你們舉止如鬥士那樣,人們也會把你們當作鬥士。」奧符茨-阿瓦斯坐到草地上,面對柱子。其他酋長也是這樣做的,白人得要逆來順受,順從當地習俗。隨後,大狼發出一聲產生迴響的呼喊,人們用歡呼聲來回答這一聲呼喊。這是一個訊號:可怕的戲就要開場了。

鬥士們走了過來,圍著柱子站成了一個半圓形,酋長們同白人們一起坐在其裡面。隨後,婦女與兒童靠攏過來,她們面對男子們,站成一個弧形,這樣一個圓圈就合攏了。

現在,克諾赫斯和希爾頓被帶來了。他們被死死地捆綁著,以至無法行走,得被抬來。繩子深深地切入到他們的肉中,希爾頓疼得嗷嗷直叫。克諾赫斯倒很安靜。他得了創傷熱,剛剛停止說胡話,樣子很可怕。兩人都以直立姿勢被綁在柱子上,而且是用溼的繩索綁的,這樣繩索乾的時候會收縮,給犧牲者帶來極大的痛苦。

克諾赫斯閉上雙目,頭沉重地垂下。他已沒有知覺,不知道他要出什麼事。希爾頓那充滿恐懼的目光在四周掃視。當他見到四個獵人時,他便向他們呼喊:「你們救救我,救救我吧!你們還是異教徒呢!難道你們到來就是為了瞧瞧我們死於如此可怕的刑罰,就是為了幸災樂禍地看著我們備受折磨嗎?」

「不,」老鐵手答道,「我們被強迫坐在這兒,我們幫不了你們的忙。」

「只要你們願意,就可以幫忙。紅種人聽你們的。」

「不。你們單獨對你們的遭遇負責。誰有膽量幹非法的勾當,也得有膽量接受懲罰。」

「我是無辜的。我沒有殺害印第安人,是克諾赫斯干的。」

「別撒謊啦!把罪責轉嫁到他一人身上,是無恥的怯懦。你不如竭力爭取規規矩矩地死去,以挽回一點白人在這些紅種人面前的面子!」

「可我不願意死,也不該死。幫幫忙,幫個忙吧!」

希爾頓大聲嚎叫,以致遠方的平原都產生了迴響,同時還使勁地拽捆綁他的繩索,使得鮮血從向中迸射出來。這時大狼站起來,以手示意他要說話。大家的眼睛都注視著他。他以一個印第安演說家那種粗俗的生氣勃勃的方式,講述了所發生的事情。他敘述了白人的背信棄義行為,人們曾同他們在和平中生活過。他的言語給紅種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以至引起了一片喝彩叫好聲。隨後,他宣佈判處兩個兇手刑訊致死,處決現在開始執行。他講完話後坐下來,希爾頓再次強求老鐵手代為說情。

「那好吧,我願試一下,」老鐵手答道,「我雖無法免去他一死,但我也許還能做到讓他不必那樣備受折磨。」他轉向酋長,可還未開口說話,大狼就已怒衝衝地叱責道:「你知道,我奧符茨-阿瓦斯也講白人的語言,聽明白了你對這條狗所說的話。猶他人酋長為你提供瞭如此優越的條件,他做得不夠嗎?你想要反對我們的判決,並以大狼不能保護你防範他們為由,來激怒我們的鬥士們嗎?因此,你別吭聲,別說話!」

話音剛落,他即轉過身來,打了個手勢,十二名鬥士隨即站出來。隨後他又轉身向著老鐵手,聲稱:「這些是被謀害者們的親屬。他們有權親手執行懲罰,先向罪犯投去短刀。」

在紅種人那裡,如果敵人該折磨致死,那麼印第安人就會設法儘可能拖長折磨的時間。敵人受到的創傷,先是輕的,但越來越重。通常是從投短刀開始,短刀該擊中的四肢和其他部位是明確指定的。所選定的目標,以少流血的部位為宜,以免受刑者由於流血過多而過早地喪命。

「右手大拇指!」大狼命令道。

俘虜們的胳臂被綁住了,但讓手自由地吊著。被挑選行刑的紅種人分成兩隊,一個隊的物件是希爾頓,另一個隊的物件是克諾赫斯。他們相隔十二步,一個跟一個地站著。最前頭的人,已抬起的右手前三指間夾住短刀,瞄準,投擲並擊中大拇指。希爾頓發出一聲痛苦的嚎叫。克諾赫斯同樣被擊中了,但他處在深深的昏迷中,沒有甦醒。

「食指!」酋長命令道。

他以這種方式按順序指定了該擊中的各個手指,而且事實上也以令人驚訝的準確性擊中了。如果說希爾頓起初發出一聲僅有的嚎叫,那麼他現在就沒完沒了地哭鬧。當克諾赫斯的左手成為目標的時候,他才甦醒過來。他精神恍惚,目光呆滯地看看周圍,隨後又閉上了佈滿血絲的眼睛,發出令人難受的嚎叫。他又發起燒來,神志昏迷和極大的恐懼使他根本不能發出聲音。短刀先後擊中手背、手腕、前臂和上臂的肌肉,在襲擊兩條腿時也遵照同樣的順序。這持續了大約一刻鐘,是一種折磨的輕鬆的開始,這種折磨得持續數小時之久。老鐵手和他的三個夥伴把頭掉過去。他們無法用眼睛追蹤這場戲,但無奈得要忍受這嚎叫聲。

一個印第安人從小就鍛鍊忍受肉體上的痛苦。因此,他能夠忍受住最嚴酷的折磨而不動聲色。也許紅種人的神經沒有白種人那樣敏感。如果印第安人被抓獲,被折磨致死,那他會帶著微笑忍受一切痛苦,會高聲歡唱他的臨終之歌,只有不時去侮辱和嘲笑其折磨者時唱歌才會中斷。一個在刑訊柱旁悲嘆哭訴的男子,在紅種人看來是不可想象的。誰抱怨痛苦,誰就會受到蔑視。也曾出現過受刑訊的白人獲得了自由這樣的事,是因為他們那缺乏大丈夫氣概的哭訴表明,他們是懦夫,不必害怕他們,而折磨一個膽小鬼對於一位紅種人鬥士來說是一種恥辱。

人們可以想到,克諾赫斯與希爾頓不斷的悲嘆哭訴會給人什麼印象。猶他人掉開臉,發出了憤怒與蔑視的呼喊。當受害者親屬的要求獲得滿足的時候,其他人被要求站出來,繼續進行折磨,沒有一個紅種人鬥士準備這樣做。猶如對犬、叢林浪和癩蛤蟆,沒有人願意去碰一樣。於是其中的一個酋長站起來說:「這些人不值得一個勇敢的鬥士去碰他們。我們想要讓婦女來懲處他們。誰死於一個女人之手,其靈魂在陰間裡便成為一個女人,喪失了好鬥男人們的所有尊嚴和權利。我說完了。」

經過短時間的磋商,這一建議獲得通過。受害者的妻子和母親們被要求站出來。她們手執短刀,要給這兩個註定被送進冥府去的人扎出些輕的傷口,她們同樣按照大狼指定的順序進行。

一個歐洲人很難相信,一個女人不得不幹這種殘忍的事。但紅種人恰恰與眾不同,他們的感覺也很不一樣,為反反覆覆發生的屠殺報仇,完全排除了任何微弱的心情激動。

婦女們,多半是老年婦女,著手幹了。那兩個人的號哭和悲嘆又重新出現,而且哭聲悲切感人,以至紅種人的耳朵都難以忍受。大狼指令停止進行,說道:「這些膽小鬼死後也不配當女人。他們必須死去,但要作為不停地疲於奔命、受到追捕的叢林狼進入陰間。我說完了。」

協商會開始了,老鐵手能預見到其結果,並懷著恐懼的心情期待著它。一些紅種人離開,把火帶來了。酋長對四個白人說:「猶他人的犬是針對白人訓練的,受到唆使時,才撲向他們。那時它們就會撕咬近旁的每個白人。因此,我們將你們帶走,帶到帳篷裡,直到把這些動物拴住。」

事情就這樣辦了。帳篷外面一片寂靜;大概有十分鐘之久,只是有時被希爾頓的悲嘆聲所打破。隨後可以聽見大聲、急速的犬叫聲,接著大叫轉為兇殘的吼叫。兩個人在極大的恐懼中尖聲喊叫。接著又出現寂靜。

「你們聽!」耶米說,「我聽見了骨頭破裂的響聲。我認為,他們是讓犬撕咬了那兩個人。」

「可能的!」老鐵手說,「可那種破裂聲只是在你的想象中。甚至我的想象也格外活躍。很好,我們沒有被強迫觀看這場戲的終結!」

現在,這四個人又被從帳篷裡叫出來,被帶回到刑場上。人們見到宿營地裡面有四五個紅種人藉助結實的繩帶把幾條犬牽回去。也許這些牲口嗅到了白人的蹤跡,其中的一條犬怎麼也拽不走。它環視四周,見到了這四個獵人。它猛然一衝,掙脫了繩子,竄了過來。大家驚叫一聲。這條犬又肥大又粗壯,一個人似乎完全不可能同它較量。然而,沒有一個印第安人願意射擊這條珍貴牲口。大衛不得不舉起槍瞄準。

「住手,別開槍!」老鐵手命令道,「紅種人可能會為這條漂亮的犬之死而見怪我們的,此時此刻,我願意讓他們看看一個白人獵人的拳頭有多大能耐。」這些話是匆忙地說出來的。眼前所發生的一切,遠比敘述或者描述的快得多,因為該大以真正豹子般的速度跑完了整個路程。老鐵手快步迎著它走去,控制住自己的雙手。

「你完了!」大狼向他喊道。

「等著瞧吧!」老鐵手答道。

現在,犬來到了老鐵手近前。它張開大口,帶著猛獸式的喘息撲向老鐵手。老鐵手緊緊地盯住犬的眼睛。當它跳起並且已置身空中時,他伸出雙臂迎著它:這是一次犬與人的大戰。老鐵手在這隻盯住了他的喉嚨的動物的頸背上合攏雙臂,把犬頭緊緊地按壓在自己身上,使它無法咬人。一次更加使勁的按壓,犬已喘不過氣來了,它的腿軟弱無力地耷拉下來。獵人以快速的動作左手一把拽開野獸的頭,右手拳頭朝口鼻部位給了一記重拳,隨即把犬甩掉。

「它躺下來了!」他轉過身來對酋長說,「叫人把它拴住,免得它醒來時闖禍!」

「嗬,嗬!」猶他人驚歎不已。他們中誰都不敢這樣幹。大狼下令把動物弄走。他朝老鐵手走去,懷著真誠的欽佩說道:「白人獵人是位英雄。沒有一個紅種人的雙腿能如此牢牢地站住,沒有其他人的胸膛能頂得住這種衝撞。為什麼老鐵手不讓開槍呢?」

因為我怕殺掉你們那漂亮的動物。」酋長帶著一種驚訝與欽佩交織在一起的目光,把他帶到紅種人圈子外面的一個地方,四個白人該在這兒坐下,以免能聽見協商會。隨後,酋長回到他先前所在的地方。

獵人們的眼睛注視著那兩根柱子。那兒,兩名兇手那被撕咬過的身體各部位掛在被幾條犬反覆咬斷的繩索上,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現在,決定性的會議按照印第安人的方式開始了。大狼首先作了長時間的發言,隨後其他酋長相繼講了話。大狼再次講話,其他人也如此。普通的鬥士不可以說話。他們畢恭畢敬地站在圈子內聽。印第安人沉默寡言,但在協商時愛說話,而且話很多。也有一些紅種人,他們作為演說家可能會是頗有名氣的。

協商會大概需要兩個小時,這對於其命運由此決定的人來說是個漫長的等待。隨後,眾人齊聲高喊的一聲「howgh——就這樣吧,一言為定」,宣告了會議的結束。白人被請回來。他們得走進圈子裡面,在那兒獲悉有關自己命運的決定。大狼威嚴地站起,開口說道:「四位白人清楚,為什麼我們把戰斧找了出來。我們曾發誓要把所有落入我們手中的白人殺掉。你們是白人,可也是紅種人的朋友,所以你們不該分擔其他我們將要抓獲的白人的命運。他們要馬上來到刑訊柱旁,可你們可以為你們的生命而戰鬥。」

他停頓了一下,老鐵手利用這時間提出問題:「同誰戰鬥?我們四人對付你們所有的人嗎?那好,我同意。我的魔槍將把你們中的許多人送進黃泉!」

老鐵手舉起短管獵槍。酋長無法完全掩飾他內心的恐懼。他迅速作了一個拒絕的手勢,答道:「老鐵手搞錯了。你們每個人該有一個敵人,他同他的敵人鬥爭,勝利者有權殺掉被戰勝者,並獲得其財產。」

「這做法我也同意。可誰有權選定我們的敵人呢,我們還是你們?」

「我們。奧符茨-阿瓦斯將要求志願者報名。」

「該如何外法,或者用什麼武器來搏鬥?」

「由我們的自願報名的鬥士來決定。」

「這是不公平的。」

「不,這是公平合理的。我們已經給了你們那麼多的照顧,你們不可繼續要求照顧了。」

「那好。但我要求正當的條件。你說勝利者有權殺掉被戰勝者。要是我戰勝並殺了你的一名鬥士,那又怎樣呢?那時我可以自由和安全地離開這個地方嗎?」

「可以,但你勝不了。你們中誰都不會勝利。」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們將這樣來挑選你們的鬥士和決定鬥爭的方式,就是設法使我們處於不利地位。你們想要這樣來戰勝我們。你別搞錯了!事情很可能同你想得不一樣。我要求得到你們的承諾:如我們在鬥爭中作為勝利者出現,那要被你們當作朋友看待。」

「這我們答應你。」

「好吧!問問你的鬥士們,誰願意報名!」

現在,印第安人中間群情激動,議論紛紛。老鐵手對他的夥伴說:「可惜我不可以提出過高的要求,否則會把事情弄僵了。我對鬥爭條件絕不滿意。」

「我們得勉強滿意,因為我們不可能得到更好的條件。」高個子大衛說。

「我為你們擔驚受怕。至於我自己,我沒有什麼憂慮。我急切想知道是否能為我找到一個對手。」

「毫無疑問,是大狼本人!由於沒有其他人報名,他得挽救他部落的榮譽。他是個粗壯結實的傢伙,一個確實笨手笨腳的人。」

「呸!我不怕他。可你們怎麼辦!人家會為你挑選最危險的對手,併為我們中的每個人確定一種他大概不精通的鬥爭方式。譬如說,我的對手不會同意跟我進行拳擊對戰吧。但是,目前一切憂慮和恐懼都是徒勞無益的。我們儲存力氣和提高警惕吧!」

「還得保持敏銳的理智和清醒的頭腦,」瘸子弗蘭克補充說,「至於我,泰然自若猶如馬路旁的里程碑一樣。今天,猶他人該認識一下一個(德國)薩克森地區的莫里茨堡人了。我將堅持鬥爭,直到火花飛到格陵蘭。」

現在,紅種人又恢復了秩序。圈子再次形成,大狼帶來了三名鬥士,他們是自願報了名的。

「你現在就說明一下配對情況吧!」老鐵手請求道。

酋長把志願者中的一個推到高個子大衛身邊,表示:「他叫紅魚,願同這位白人為爭生存而游泳。」

對猶他人來說,挑選作得好。從個子高挑、瘦骨嶙峋的大衛可以看出,他不易被水浮起。而這個紅種人,則是一個腰圓、胸寬、肥胖、胳臂與腿部肌肉發達的漢子。無論如何,他是部族中最優秀的游泳能手。如果說這點從他的名字還猜不出來,那麼從他投向大衛那不屑一顧的目光就可以看出來了。

隨後,酋長把一個高大、肩寬,其肌肉圓鼓鼓地凸出來的人領到小胖墩兒耶米麵前,說道:「這位叫大腳,將同這位肥胖的白人角鬥。他們倆將會背靠背地捆綁在一起。每個人右手裡拿著一把短刀,誰首先把對手製服,誰就可以刺死他。」

大腳完全有權使用這個名字。他的雙腳巨大,他牢牢地站在雙腳上面,這樣小胖墩兒似乎必輸無疑了。

現在還剩下第三個,一個瘦骨嶙峋的傢伙,又高又瘦,但胸脯高高隆起,胳臂和腿都長得要命。酋長把他帶到瘸子弗蘭克面前,說:「這個叫跳鹿,準備同這位白人為生命而賽跑。」

可憐的瘸子弗蘭克呀!那個跳鹿大步流星地跑兩步,這個瘸著一條腿走路的小矮個子就得要跑十步!是的,猶他人總是考慮自己要佔上風的。

「誰同我較量?」老鐵手問道。

「奧符茨-阿瓦斯,」大狼一邊自豪地答,一邊高高地挺直他那彪形大漢的身材,「你以為我們害怕了吧。酋長要讓你瞧瞧,你錯了!」

「這個我高興,」白人友好地答道,「迄今為止,我總是在酋長們中尋找我的對手。」

「你將敗下陣來!誰講過他曾打敗過奧符茨-阿瓦斯?」

「我們不要用空話,而要用槍來鬥。」老鐵手說這話帶點兒諷刺性。他知道大狼不會同意這樣做,而且事實上這位紅種人也怏怏地答道:

「奧符茨-阿瓦斯同你的魔槍毫無關係。在我們之間,該由短刀和戰斧來決定勝負。」

「對此我也感到滿意。」

「那你很快就會變成一具屍體,酋長將佔有你的全部財產,包括你的馬!」

「我認為我的牡馬哈塔蒂拉刺激著你的慾望。可我的魔槍還要寶貴。你要拿它做什麼?」

「大狼不喜歡它,其他人也不要求得到它,它太危險了。我們將把它埋掉,使它永遠不會傷害人。」

「在掩埋時接觸到它的人,就要格外小心謹慎,不然他將給揚帕地區猶他人這個部族帶來災難。好吧,你說說個人交鋒該什麼時候、按照怎樣的順序進行!」

「首先是游泳。可我們知道,白人在自己死前要遵循神秘莫測的風俗習慣。這事你們白人需要時間,需要一個小時。」

紅種人之所以又圍著白人站成一個圓圈,只是因為他們所有的人都要清楚地看見這些白人為配給他們的對手感到多麼魂飛魄散。然而這樣的情形一點也看不出來,於是他們重又散開了。現在,人們對這些獵人彷彿漠不關心。但是這些獵人心裡十分明白,儘管如此,他們仍受到嚴密監視。他們坐在一起,交談著他們脫險的可能性。高個子大衛最先遇險,因為他頭一個參與交鋒。他神情嚴肅。

「紅魚!」他咕噥道,「當然-,這個惡棍之所以得到這個外號,只是因為他是個出色的游泳能手。」

「您呢?」老鐵手詢問道,「我雖然見過您游泳,但只是在您洗澡和過河的時候。您游泳的技術如何?」

「不太好。」

「哎呀!」

「是的,哎呀!我瘦的皮包骨頭,這事我無能為力。我認為我的骨頭重量遠遠超過其他任何人的骨頭重量。」

「因此,速度是根本談不上的,您起碼能堅持吧?」

「堅持?呸!您想要多久就多久,我有足夠的力氣。但在前進方面就受阻了。我將不得不把帶發頭皮交出來。」

「這事還不能如此肯定。我還沒有失去希望。您會仰泳嗎?」

「會,遊起來似乎容易些。」

「人們的確有這樣的體會,就是瘦削、沒有訓練過的人在這種情況下也能遊得好些。您仰著浮在水上,頭深深低下,腿抬高,雙腳很有規律地使勁蹬,總是在您的雙手在背下擊水時才換氣!」

「很好!可您的指點幫不了多少忙。這個紅魚仍將超過我。」

「如果我的詭計成功,也許還不一定超過。您得順水游泳,而他則相反。」

「啊,可以這樣做嗎?到底有沒有流動的水?」

「我估計有。」

「我們還不知道該在什麼地方遊。」

「當然是在對面的湖裡,它本來只是個水池,橢圓形的。從這兒估計,它大約長五百步,寬三百步。山澗以很大的落差傾瀉進去,確切地說,看樣子是朝左岸傾瀉過去的。所以就出現一條水流,它從這個岸邊流過去,直到排水口繞湖流了四分之三。讓我來想想辦法吧!只要是人能做到的,我就能做到讓您順水而遊,擊敗您的對手。」

「先生,這該是很開心的事!假設我如願以償,成功了,我該刺死那個小子嗎?」

「您有這方面的興趣嗎?」

「反正他不會顧及我的,也許就是為了我的一丁點兒財產吧。」

「你說得對。然而,對人寬容於我們有利。」

「好的。如果他戰勝了我,手握短刀朝我走來,您將怎樣辦?我顯然不可以反抗!」

「碰到這樣的情況,我懂得如何迫使殺人的事推遲到全部個人較量終結的時候。」

「很好!即使情況極糟,也是一種安慰,現在我放心了。耶米,你怎麼樣?」

「我的情況並不比你好,」胖墩兒說,「我的對手叫大腳。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他雙腳牢牢地站在地上,誰都弄不倒他。我比他矮了兩個頭,更不是他的對手。而此人肌肉發達,活像是一匹河馬。」

「親愛的耶米,別害怕!」老鐵手安慰道,「我的處境也一樣。同我比起來,酋長個頭大得多,肩膀寬闊得多,可他動作不夠靈活,並且我敢說,我的臂力也超過他。」

「是的,您的臂力是個例外。可我怎樣對付這個大腳呢!我將竭盡全力抵抗,但我還是會敗下陣來的。要是這兒也有如此一條水流,如此一個詭計多好啊!」

「有的!」瘸子弗蘭克用他家鄉的方言插話道,「要是我來對付這個傢伙,我是一點也不害怕的。」

「你?你比我還要虛弱!」

「身體上,是的,可不是在智力上,務必用智力取勝。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怎樣用智力來對付一個肌肉如此發達的人呢?」

「你瞧,你就是如此!你什麼都比我懂得多,但就是到了涉及生命與剝去帶發頭皮的時候,你就像脫脂乳中的蒼蠅那樣坐著。你煩躁不安,手足亂動,就是想不出辦法來。」

「如果你有好的閃念,那就說出來!」

「閃念!你又胡說些什麼!我不需要閃念,即便沒有閃念,我也總是很機智的。你務必設身處地好好想想你的處境。你們倆背靠背地站著,就好像銀河中聯體雙胎的星座。每人手裡拿著一把短刀,於是肉搏戰就開始了。誰制服他人,誰就是勝利者。處於這樣的地位,怎樣才能克敵制勝呢?惟有這樣的辦法可行:就是使他腳下失去立足點。最好是這樣做:從背後狠狠地踢他的小腿肚,設法使他的腿抬起。我說得對還是不對?」

「對。務必繼續說下去!」

「彆著急!這事得細細考慮,不能急。如試驗成功,對手就會摔倒,你會壓在他身上,當然是用背壓在他的背上,這樣一來就可能很容易失去歐洲式的平衡。本來你們得面對面站著,然後捆綁在一起。猶他人做法顛倒過來,也許包含有某種詭計,這點現在我還看不透。但據我所知,他們設的圈套只會帶給你好處。」

「到底為什麼?你還是把話講完吧!」耶米催促道。

「我的上帝呀,我已講了整整一刻鐘了!你聽著!紅種人會從背後用腳踢你,使你抬起腿,從而使你失去平衡。可這對你無礙,因為你憑藉你的小腿肚的極端結實,事後十四天才會感到他踢你了。你等待著他再次抬腳踢、用一條腿站著的這個時刻的到來,那時你使出全部力氣,彎下腰,把他背起來,同時迅速割斷捆綁著你們的繩索,把他從你頭上快速啪的一聲拋到地上去。接著,一把抓住他的腰帶,朝胸脯給他一刀!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老鐵手向這個小矮個子伸出手,說:「弗蘭克,您是個精明強幹的人。這個指點妙極啦,照此去做,必定達到目的。」

弗蘭克搖搖伸給他的手,他那慈善的臉高興得容光煥發:「沒什麼,沒什麼,親愛的大師,完全是理所當然的,我不能為此而自負。但這又一次證實:鑽石時常會被不理智的人當作一塊磚瓦。因此,我認為……」

「是當作卵石,而不是當作磚瓦!」耶米打斷他的話,「我的天哪,一顆鑽石竟有一塊磚瓦那麼大!」

「馬上給我住嘴,你這個不可救藥、愛吵架的老傢伙!我用自己卓越的聰明才智拯救你的生命,你卻恩將仇報,把一塊未經琢磨的磚石扔到我的頭上,以作為對我的報答!要是你不停止同我發生摩擦,就很容易走到這個地步,即我宣佈同你絕交。那時你將看到,沒有找你能否走南闖北。我認為,該是接受理智的時候了。」

「你說得對,」耶米和解地說,「可你怎麼辦,親愛的弗蘭克?」

「親愛的弗蘭克!」小矮個子重複道,「這聲音聽起來多麼悅耳動聽啊!我怎麼辦?我將參加賽跑,不然幹什麼?」

「這我清楚,但你會落在後面。你的對手跑一步,而你需要三步!」

「非常遺憾!」

「我還要問,你們要跑多遠的距離,你是否頂得住。你的呼吸如何?」

「非常出色。我的肺像一隻野蜂那樣。我整天哼哼唧唧,嘰裡咕嚕,並沒有喘不過氣來。我能夠跑,作為王家的薩克森森林管理助理,我學習過跑步。」

「可你無法同如此一個長腿的印第安人飛毛腿比試高低吧!」

「唔!這還是有問題的。」

「他叫跳鹿!就是說,速度是他的主要特點。」

「只要我先於他到達目的地,他叫什麼我都無所謂。」

「你並非無所謂。拿你的腿同他的比一比!」

「啊,原來如此,問題在腿上!你以為賽跑取決於腿嗎?」

「那還用說!在為生死存亡而進行的一次賽跑不取決於腿取決於什麼?」

「取決於腿,是的,腿也有作用,但它還遠不是問題關鍵。主要取決於頭腦。」

「頭腦可不會跟著跑的!」

「它當然跟著跑。難道我該讓我的雙腿單獨跑開,而與我其餘的軀體一起等待我的雙腿再回來嗎?這會是危險的事。如果我的雙腿再找不到我,我就只能等待新的腿長出來,而這種事只有在青蛙那裡才會出現。不,頭腦務必跟著跑,因為它承擔主要的工作。」

「我不理解您!」老鐵手插話道,他為小矮個子的鎮定感到驚奇。

「我也不理解,起碼現在還不理解。此刻我只知道,一個好的主意是最重要的。」

「這麼說您有一個主意了?」

「還不是完全有。但是我這麼想,如果我可以替耶米出一個好的主意,我不會把自己棄置不顧的。現在我還根本不知道在哪兒賽跑。如果地點是決定性的,那我要看看困難在哪裡,如何克服。您不必為我擔心受怕!內心裡有個男高音的聲音對我說,我還沒背棄這兒的世界。我生來就屬於偉人,世界史上的名流,從不會在其使命完成之前離開人世,從不會置身於文明世界的舒適享受之外。」

現在,大狼同其他酋長又一起來了,要求白人一塊兒到湖邊看看。那兒聚集著不同年齡與性別的人,因為在那兒要決定游泳比賽的勝負。

當他們來到岸邊時,老鐵手就看到他的估計是對的。那兒有一條很大的水流。湖的形狀幾乎是橢圓形的。山澗從狹窄一邊上頭流入湖中,它首先沿著左面長的一邊,繼而沿著底下狹窄的一邊流向排水口,排水口在左面長的一邊,離入口處根本不遠。因此,這條水流幾乎佔了湖岸長度的四分之三。如果大衛能利用它,他也許得救了。

婦女、姑娘和兒童們在岸邊遠遠地散開。鬥士們在底下狹長一邊的湖岸上坐下,因為比賽在那兒開始。大家的眼睛都注視著兩位參賽者。紅魚驕傲和自信地朝水面望去,像一個對自己的事情很有把握的人那樣。大衛也顯得泰然自若,但時常打嗝兒。他的喉頭總是在動。如果瞭解他,就知道那是一種內心激動的表象。

大狼對老鐵手說:「你認為我們可以開始嗎?」

「可以,但我們還不瞭解具體的條件。」老鐵手答道。

「這些條件,你們該知道。兩人要在我的前面下水,當我拍手發出訊號時,他們倆便躍進水中。繞著整個湖遊一圈,游泳者必須總是同湖岸保持一人長度的距離。誰往裡拐進去以縮短路程,就算是輸了。誰先游到這裡,就用短刀把對手刺倒。」

「好的!他們朝哪一邊開始遊呢?朝右邊抑或左邊?」

「朝左邊。隨後他們從右邊游回來。」

「他們並排遊嗎?」

「是的。」

「那麼我的夥伴在右手邊,紅魚在左手邊,好嗎?」

「不。掉過來。」

「為什麼?」

「因為在左手邊遊的人,距湖岸近些,要游完的路程就遠些。」

「讓兩人朝同一方向遊,這做法不妥,不公平合理。他們倆朝不同方向遊,這樣做較合理。他們中的一個從這右邊湖岸游出去,另一個從左岸游出去。他們在上頭相遇,隨後各自沿相反的湖岸游回來。」

「我沒有意見,」酋長對老鐵手的建議表示接受,「可誰朝右邊,誰朝左邊遊呢?」

「為了在這點上也做到公平合理,可以通過抽籤來決定。你瞧,我取來兩根草莖,由兩個游泳者挑選。誰抽到較長的一根,就朝左邊遊,另一個朝右邊遊。」

「好的,應該這樣做!howgh。」

酋長最後說「howgh」一詞,幫了大衛的忙,因為此話表明,抽籤這個決定不可能改變了。老鐵手採摘了兩根草莖,摘成一樣長。他先走到紅魚面前讓他選抽,隨後把另一根草莖遞給大衛,但在給的時候偷偷地掐掉了一小段。兩人抽到草莖拿來比較,大衛抽到短的一根,因而得朝右邊遊。他的對手無所謂地接受了這抽籤的結果。他似乎現在還根本不知道他處的不利地位。可大衛就更加容光煥發了。他打量水面,低聲對老鐵手說:「我不知道我是怎樣抽到較短的一根草莖的。它是救命稻草,救了我的命,但願我先游到終點。水流很急,將會給那個猶他人增添麻煩。」

他脫掉衣服,走進這較淺的水中,紅魚也這樣做了。此刻,酋長拍手——縱身一躍,兩人分開遊了,紅魚朝左邊,白人沿著湖岸朝右邊游去。

「大衛,端正姿勢!」瘸子弗蘭克從後面向朋友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