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科羅拉多,在甘尼森河北面有多座高山聳立的地方,四條漢子正騎馬穿越一片長著矮草的高原,目力所及,既沒有灌木,也沒有樹木。雖然在遙遠的西部地區遇見不尋常的人物不足為怪,但這四個騎馬者必定在這裡會引起每個人的注意。
他們中的一個人騎著一匹漂亮的、在某些阿帕奇部族那裡才飼養的一種黑牡馬。
他的身材並不特別魁梧,但卻給人以力氣大和有韌勁兒的印象。曬得黝黑的臉上蓄著深黃色的絡腮鬍子。他穿著皮褲、一件獵人襯衣連同同樣衣料做成的外套和一雙高統靴子,他把靴子提高到膝蓋上。他頭戴一頂有寬邊帽簷的氈帽,帽帶四周插著大褐熊的耳朵尖。由幾條細皮帶編織成的寬腰帶上彷彿插滿了子彈,此外還插著兩枝手槍和一把長柄獵刀。從左肩膀到右邊的臀部挎著一根纏紮在一起,用來捕捉野獸的套繩。脖子上掛著一條結實的綢帶,綢帶上繫著一個飾以蜂虎1毛皮的和平菸斗。右肩膀上扛著一枝步槍,其扳機的構造形式似乎很獨特。他背上揹著一枝堅實的沉甸甸的雙筒獵槍,此槍是一種當今極為稀罕的獵槍。這條漢子就是老鐵手,一位名聲顯赫的獵人,他的這個綽號是這樣來的:他一拳就能把一個敵人打翻在地。他那漂亮的黑牡馬哈塔蒂拉是阿帕奇人酋長溫內圖送給他的禮物。
1蜂虎(kolibri):鳥綱,嘴細長而微彎,羽色鮮豔,覓食昆蟲,尤嗜蜂類,故名。
騎馬走在老鐵手身旁的,是個矮小、瘦削、沒有鬍子的傢伙。他身穿一件藍色的燕尾服,後襬很長,黃色的鈕釦擦得很光亮。他頭上戴一頂寬大的女士帽,帽子上飄動著一片大羽毛。褲子很短,穿著一雙堅實的舊皮鞋,鞋上繫著墨西哥的大馬刺。這個騎手身上帶著、掛著各種各樣的武器,這當然與他那副慈善的臉孔不十分協調。這個矮人就是黑利奧加巴盧斯-莫爾福伊斯-愛德華-弗蘭克先生,他的同伴們稱他瘸子弗蘭克,因為他早先受過傷,一條腿痛了。
在這兩個人後面,有一個幾乎兩米高、瘦骨嶙峋的人,他騎著一頭低矮的老騾子,看樣子它幾乎沒有力氣馱這個騎手。這個男子穿的皮褲,原來肯定是為一個身材矮小但比較強壯的人做的。他的腳也穿著皮鞋,由於不斷縫補,如今已補了摞補丁,看不出原來皮鞋的模樣了。此人身上裹著一件牛皮襯衣,襯衣既沒有鈕釦,也缺少搭鉤和活結,袖子很短僅到肘。脖子圍著一塊棉布,已無法辨認它原先的顏色了。他尖細的頭上戴著的帽子,多年前曾是一頂灰色的大禮帽,也許它還曾戴在一個百萬富翁的頭上,但後來終於進入大草原,落到它現在的主人手裡。他把帽簷看作是多餘的,把它扯掉了,只留下一小塊,用作摘下這頂皺得無法形容的帽子時的把手。在用作腰帶的一根粗大的繩子上,插著兩枝手槍和一把剝帶發頭皮的專用短刀。此外,他身上還有許多口袋,裝著一個西部地區男子必不可少的所有零星物品。他的肩上披著一件塗膠的雨衣,可是這是怎樣的一件雨衣啊!這件精美的衣服頭一次著雨後馬上就縮水起皺,以致它再也無法完成本來的使命,此後不得不把它像一件匈牙利輕騎兵短上衣那樣來穿。一枝來復槍橫穿過他那兩條腿,獵人用這樣的槍射擊,總是百步穿楊、百發百中的。這個人有多大年紀,難以猜測,他的騾子的年齡也同樣無法確定。充其量可以猜想:兩者彼此十分了解,共同經歷過某些驚險活動。
第四個騎手坐在一匹既高大又強壯的馬上。他又肥又矮,他那兩條短腿只能夠著馬肋腹的一半。因他受盡了脫髮之苦,雖然太陽熱辣辣地照射下來,可他仍戴著一頂皮帽。如果把他的頭髮蒐集在一起,那也幾乎不如一隻老鼠的皮毛多。他穿一件皮大衣,皮大衣的袖子也很長,而在皮大衣下露出一雙翻邊的靴子。他配備了一枝長柄的來復槍。此外,他還有什麼武器,現在看不出來,因為皮大衣把一切都遮住了。
這後兩位男子就是大衛-克羅內斯和雅各布-普菲費爾科恩,以高個子大衛和胖子耶米出名。他們總是形影不離,看到一個必定會看到另一個。耶米是個德國人,而大衛則是個美國佬,大衛在兩人相處的多年間向耶米學到了許多德語,他已能夠用德語表達自己的意思。如同這兩個騎手一樣,他們的牲口也是如影隨形,寸步不離的。它們總是呆在一起,一塊兒吃草,而當它們被迫與其它騎乘動物在一起時,它們倆也要離開它們稍遠點兒,自己則緊密地並排擠在一起,以便藉助打響鼻、嗅一嗅和舔一舔來親熱一番。
雖然還遠未到中午,但四位騎手必定已走了很大一段路程,並且也不僅僅是穿越鬆軟的草地,因為他們和他們的馬渾身都沾滿塵土。儘管如此,他們和他們的牲口都還沒有疲倦的樣子。要是他們還是覺得疲勞,那隻能從他們默不作聲這種情況推斷出來。
這一沉默首先是由騎馬走在老鐵手旁邊的瘸子弗蘭克打破的。他用家鄉的方言詢問道:「這麼說,今天我們要在埃爾克河畔克里克人那裡過夜啦?到那兒去到底還有多遠?」
「我們將在傍晚到達這條河流。」老鐵手答道。
「傍晚才到?哎,真可怕!誰忍受得了!從早晨起我們就已上路了。我們得停一下,起碼讓馬兒喘口氣。您不也這樣認為嗎?」
「當然。等我們過了這片草原後再停吧!那時將見到一片森林,那兒也有一條河。」
「很好!那樣馬兒可以飲水,還可找到青草。可我們能找到什麼呢?昨天還剩下最後一塊牛肉,今天早晨只剩下骨頭。自此以後,什麼麻雀和其它野味兒的影子都見不到。我肚子餓得很,很快就得啃兩口,不然我就完蛋了。」
「您不必擔心!我會弄到一塊烤肉的。」
「不錯,不過一塊什麼肉呢!這片草原那麼偏僻,我認為連甲殼蟲都不會在它上面爬行。一個飢腸轆轆的西部地區男子到底該在哪裡弄到一隻可供燒烤的動物呢!」
「我看見它了。您牽著我的馬,同其他人一道騎馬慢慢往前走!」
「什麼?」弗蘭克一邊問,一邊搖頭環視四周,「您已看見了可供燒烤的動物?我可根本沒有覺察到這種動物。」
他接過老鐵手的馬韁,同大衛與耶米一道騎馬前進。老鐵手則向旁邊拐彎,那兒草原上有數座小山岡,那裡生活著一群草原犬鼠,像美洲的土撥鼠一樣因它們犬吠似的叫聲而得名。它們不傷人,卻非常好奇。令人奇怪的是,它們喜歡同響尾蛇與貓頭鷹一塊兒棲息。當人接近它們時,它們就直起身來看他。觀看時,它們有各種各樣滑稽的令人發笑的姿勢和動作。如果它們產生了懷疑,那它們就會閃電般快地鑽進它們的地洞裡,再也看不見了。如果能得到別的什麼動物的肉,這位獵人是鄙棄這種動物肉的,這倒不是因為它不能食用,而是因為他對此懷有一種偏見。雖然如此,如果想要殺死一隻草原犬鼠,那他就不能悄悄地接近,因為這些生物過於機靈。他必須激發它們的好奇心,並設法吸引著它們,直到他靠近到射程之內。要走到這麼近,只有他本人也做出種種極為可笑的姿勢和滑稽好笑的動作才行。到那時候,草原大鼠就手足無措,不知怎樣看待來者了。於是,一旦自已被動物察覺了,老鐵手便立刻開始擺弄各種姿勢和動作:時而漫無目的亂跳一陣,時而彎下腰身又跳起來,時而又自身旋轉,時而又像風車的翼那樣轉動雙臂,心目中只有一個目的:要越來越靠近這些動物。
騎馬走在耶米和大衛旁邊的瘸子弗蘭克,見到老鐵手的這種舉止,憂心忡忡地說:「天哪,他到底怎麼啦!難道他的腦子不正常?他的舉止完全像喝了顛茄似的!——你們聽!他開槍了。」
老鐵手快速地接連開了兩槍,兩槍聽起來幾乎像一槍那樣。他還向前跑了一段路,兩次彎腰撿什麼東西。隨後他便回到他的同伴們那裡。他捕殺了兩隻草原犬鼠,將它們塞進鞍囊裡,然後又跨上馬。瘸子弗蘭克擺出一副非常疑惑不解的面孔,一邊騎馬行進一邊問道:「難道這就是可供燒烤的野味兒?我表示最衷心的感謝。這樣的東西我不吃!」
「難道您吃過嗎?」
「沒有。這我絕不幹。」
「那您就無法判斷一隻草原犬鼠是可以食用還是不可以食用了。您也許吃過幼小的山羊吧?」
「山羊?」弗蘭克一邊問道,一邊咂舌作聲,「這我當然吃過。您聽我說,那可是美味可口!」
「是這樣嗎?」老鐵手微笑道,「人人都會為此笑掉大牙!」
「是的,可他們腦子都不開竅。我跟您說吧,我們薩克森人聰明過人,沒有任何歐洲其他民族像我們這樣懂得享受。把一塊山羊肉放進平底鍋裡,加上一小頭大蒜和一些茉喬欒那1,烤到變成栗色,鬆脆。這是一道為最上層的先生們和女士們準備的真正精美的菜餚。我熟悉這道佳餚,因為在復活節前後有幼小的山羊。在莫里茨堡,人們在禮拜日和節假日只享用烤山羊。」
1茉喬欒那(majoran),一種用作香料的草本植物,產於地中海一帶,開小白花,曬乾的葉用作香料。
「很好。您跟我說說,您是否也吃過lapin呢!」
「lapang?這是什麼東西呢?」
「馴服的兔子,或者如同人們在薩克森說的那樣,karnickel(家兔)。它本來叫kaninchen(家兔)。」
「karnickel?這也是了不起的佳餚。我年輕時,在莫里茨堡和四周圍其它地方,教堂落成典禮紀念日總有家兔。兔肉細嫩如同黃油,簡直是一碰到舌頭就融化了。」
「可有許多人,要是您跟他們講這些情況,他們會取笑您的。」
「那他們腦子有點糊塗。家免只吃最好和最細嫩的草梢,它的肉必定最細嫩美味,這是明擺著的!或者這點您也不相信?」
「這我相信。不過為此我也要求您不要鄙視我的草原犬鼠。您將會感受到,它像山羊並且幾乎像家兔那樣美味可口。我跟您說吧……等一下,那些不是騎手嗎?」
老鐵手指了指西南方,那兒有幾個身影在移動。他們的距離仍很遠,無法斷定是動物還是騎手。四名獵人騎馬慢慢地走,眼睛盯著這一群身影。過了一會兒,他們看出,那是些騎手,接著很快就能看出來,他們是穿制服的,那是士兵。
這些士兵本來是朝東北方向走的。他們見到這四個人後便改變了他們的方向,飛快地過來。他們一共十二個人,由一位少尉帶領。他們騎到也許三十步遠的地方便停住了。這個軍官開始時板著臉,審視地打量著這四個騎手。這時他的目光落到老鐵手的兩校步槍上,他的眼睛露出喜悅的神色。他指著那枝獨特的球狀槍機的短管獵槍探問道:「瞧!先生,這不是一枝亨利牌短管獵槍嗎?」
「那還用說,」西部地區男子點點頭,「您懂得這種槍嗎?」
「還未見過這樣的槍,但有人向我作過細緻的描述。聽說發明者是個怪僻的人,只製作了幾枝,因為他擔心這種短管獵槍要是獲得普遍使用,印第安人和水牛很快就會被滅絕。這些槍中的少數幾枚已經丟失了,據說只有老鐵手仍擁有一枝,最後一枝。」
「先生,說得對。在確實有過的十枝或十二枝亨利牌短管獵槍中,只有我的一枝還存在。其它的在早期的西部地區同其擁有者一起已經無影無蹤了。」
「聽您這麼說,您就是這位老鐵手啦?太高興啦!您願意陪我們嗎?如果您喜歡做我們的客人,我的同伴們會很高興的。」
「陪伴你們?到哪裡去?」
「去摩門。」
「可惜我不能接受這個邀請,因為我們得繼續往北走,去同朋友們在約定的時間相會。」
「先生,我可以打聽一下,您要到哪裡去嗎?」
「先去埃爾克山。然後我們想要從那兒到布克山那邊去。」
「那我得警告您要謹防猶他人,他們不久前把戰斧重新找了出來。為此,我們得經常從甘尼森出發,騎馬巡邏。因為有一群白人淘金者衝破一個猶他人營地,把馬劫走。那是在夜裡,猶他人醒了,起來反抗,搏鬥中他們中許多人被裝備遠為精良的白人殺掉。白人帶著馬兒和其它掠奪物逃之夭夭,隨後在早上,紅種人動身去追擊他們。強盜們被追上了。於是發生了一場拼殺,再次使許多人付出了生命。戰鬥中大約有六十名印第安人被擊斃,但也只有六個白人逃脫了。如今,為了找到這六個人,猶他人四處轉悠。與此同時,他們還派代表到尤寧(城)去,要求補償損失:每匹馬賠償一匹馬,損失的物品共賠一千美元,每個被殺害的印第安人賠償兩匹馬和一枝獵槍。」
「我覺得這些要求並非不合理。人們同意這些要求嗎?」
「沒有。白人不想承認紅種人享有提出任何要求的權利。代表們一無所獲地回來了。在這期間,戰斧重新找出來了。猶他人聚眾起義,可惜在這個地區內我們沒有足夠的兵力將他們一網打盡,一舉全殲,因此人們就尋找同盟者。一些軍官到了下面納瓦霍人那兒去,以爭取他們反對猶他人,而事情也成功了。」
「為納瓦霍人的支援給了他們什麼?」
「全部搶來的贓物。」
老鐵手的臉陰沉下來。他搖搖頭說:「那麼說,猶他人先是被襲擊、洗劫,許多人被殺害,之後在他們要求懲辦為非作歹者和索賠時,又遭斷然拒絕。如今,由於他們自己掌管事務,人們便唆使納瓦霍人反對他們,用從受害人那兒劫來的贓物酬謝支援者。要不把猶他人逼上絕路,豈非咄咄怪事?他們必定怒火中燒,落入他們手裡的白人,可就倒霉啦!」
「我只能服從,沒有做出任何判斷的權利。」軍官聳聳肩膀說,「先生,我向您作了這番報告,以便警告您。但我的觀點不應該是您的觀點。」
「這我理解。請接受我對您的警告的感謝,要是您在尤寧(城)講起這次同我們的相遇,那您得說一說,老鐵手並不是紅種人的敵人,他為此感到難過。一個天分很高的種族將走向毀滅,因為人們不讓它有時間自由自在、不受制約地生存與發展。先生,再見!」
他掉轉他的馬,與他的三位同伴一起騎馬離開,再沒有看士兵們一眼。士兵們吃驚地目送他遠去,隨後繼續騎馬前進。他也許知道,是憤怒誘使他發表了這番激烈的、沒有用處的言論。現在,他陷於沉思之中。他知道教育那個美國佬明白這樣的道理是枉費心機的:他並沒有比印第安人擁有更大的生存權利,後者被從一個地方驅逐到另一個地方,直到無人同情地終結其被迫趕致死的生命。
時間已經過去了半個小時,老鐵手才從苦思冥想中醒來,注意瞧了瞧視野的邊緣,那兒現在形成一條暗黑的、越來越寬大的線條。他伸手指指那裡,說道:「那兒是我說過的那片森林。用馬刺踢你們的馬吧,五分鐘後我們就到那裡了!」
馬兒在飛馳著,這四名騎手很快就來到一片又高又密的雲杉森林,其邊緣彷彿牢牢地封閉起來,以至騎馬無法通過。但老鐵手熟悉情況。他騎馬來到一個地方,驅趕他的馬穿過窄小的樹木中的矮樹叢,來到一條所謂的印第安人小徑,這條由有時在這兒往來的紅種人踩出來的小路,幾乎不到一米寬。他首先下馬搜查這個地方新的足跡。當他沒有找到時重又跨上馬,要求他的同伴們尾隨著他。
在這茂密的原始森林裡,一絲兒風都沒有,除了馬蹄聲外什麼噪音都聽不見。老鐵手右手握著短管獵槍,時刻準備著射擊,目光密切注視著前方,以便在同敵人相遇時充當頭一個把武器瞄準敵人的人。不過,他相信此刻不存在這樣的危險。如果紅種人騎馬到這一帶漫遊,他們許多人在一起,肯定不會尋找這樣一條什麼也發現不了,並且由於林木茂密而行動不便的小徑的。在這條小路上,只有少數幾個地方可以讓一名騎手掉轉方向。
過了好久,小徑前展現出一塊空地,空地中央有多塊大岩石並且彼此高高地疊起來。岩石上長滿了地衣,一些灌木在縫隙處為其根獲得了必要的養分。一股細細的泉水從岩石下淌出來,蜿蜒地流過空地,隨後消失於森林中。老鐵手在這兒勒住馬,說道:「我們可以讓馬在這個地方歇一歇,在這期間,我們可以烤我們的草原犬鼠了。」騎手們下了馬,取下馬籠頭,好讓他們的馬吃草。接著,他們去找乾柴,以點燃篝火。耶米負責剝犬鼠皮,取出內臟。老鐵手離開大夥去檢視一下這個地方是否安全。確切地說,這片森林只有騎馬三刻鐘路程那麼寬,印第安人小徑從中間橫穿過。那塊空地大約處於中央。
不久,他們便開始在篝火上燒烤鼠肉,一股不難聞的氣味兒飄過空地。就在這時候老鐵手回來了。他曾匆匆地走到那一邊的森林邊緣,從那兒可以遠遠地看見一片一望無際的大草原,他給他的三位同伴帶來了這樣的訊息:不必擔心有什麼意外的事發生。
一個小時後,烤肉烤好了。「唔!」瘸子弗蘭克嘀嘀咕咕道,「吃烤狗!如果早先有人敢預言我會津津有味地食人的最好朋友的肉,那我給予的回答會叫他毛骨悚然,心驚肉跳。可我正好肚子餓,因此得要嘗試一下。」
「這的確不是狗,」耶米提醒道,「你也聽見啦,這種動物只是由於它的叫聲關係,錯誤地得了草原犬鼠這個名字。」
「這說法也無濟於事。不過我們想要瞧一瞧。」
他取了一塊胸脯肉,沮喪地品嚐了一下。但隨後他的臉上露出喜色。他把一塊更大的肉塞進嘴裡,一邊咀嚼,一邊承認道:「我以名譽擔保,真的,味道很不賴!真的差不多像家兔那樣可口,不是完全像烤家兔那樣美味。但孩子們,我相信這些狗肉剩不了多少。」
「我們必須為晚上留一些,」大衛插話道,「我們不清楚,我們今天是否還能射到一點野味兒。」
「我不管往後的事。當我疲倦時能夠投入orpheus1的懷抱,那我暫時就心滿意足了。」
1orpheus:奧爾甫斯(又譯俄耳甫斯),古希臘傳說中的英雄,有超人的音樂天賦,他的歌聲和琴韻十分優美動聽,各種鳥獸木石都圍繞著他翩翩起舞。
「那是morpheus。」耶米更正道。
「你馬上住嘴!難道您要在我的orpheus前面加上個m嗎?這個名字,我非常熟悉。在莫里茨堡附近的克洛切村裡,有一支歌詠隊,它叫‘人間奧爾甫斯’。隊員們唱得如此悅耳動聽,以至聽眾總是能進入最甜蜜的夢鄉。投入奧爾甫斯的懷抱這個諺語,就是源出於此,就是說來自克洛切村。好了,不要跟我爭論,老老實實地吃你的草原犬鼠吧!比起跟一位像我這樣富有經驗的人爭吵不休,犬鼠肉對你的身體更有益處!」
如果這四個男子誤以為自己在這裡十分安全,那他們就是犯了個大錯。兩隊騎手正朝著森林的方向騎來,他們的出現使危險已向他們逼近。
兩隊中的一隊人數很少,只有兩名騎手。他們從北邊來,發現了老鐵手和他的夥伴們的行蹤,於是他們停住,從馬上跳下來檢視這些蹤跡。他們的舉止讓人猜測,他們並非沒有經驗的西部地區男子。他們裝備精良,但衣服破損。這些跡象表明,他們在最近一段時間裡日子並不好過。至於他們的馬,吃得胖胖的,很活潑,卻沒有馬鞍,也缺少籠頭,只配備了個有皮帶的手槍皮套,印第安人的馬慣於以這種方式在營地附近吃草。
「克諾赫斯,你對這些足跡是怎樣看的?」其中的一人探問道,「也許我們面對的是紅種人吧?」
「不對,」被探問者斬釘截鐵地答道,「馬給釘上了馬蹄鐵,這些人並排地騎馬,而不是像印第安人那樣一個跟一個地魚貫而行。」
「有多少人?」
「只有四個。因此,我們不必害怕,希爾頓。」
「除非是些士兵!」
「呸!那也不必怕。只有四個騎兵,他們從我們這裡什麼也探聽不出來。他們有什麼根據猜測我們屬於那些襲擊過猶他人的白人呢!」
「我當然也這樣想。可魔鬼時常插手進來。我們處於一種令人苦惱的境地,被紅種人和士兵們追趕,我們只能在猶他人地區裡四處亂跑。我們讓這個紅髮康奈爾和他的小子們把前景說得天花亂墜,聽信他們許諾一座金山,那真是一樁蠢事。」
「一樁蠢事?肯定不是。快速發財致富,多麼美好的一件事啊,我遠遠沒有失去信心。康奈爾與其他的隊伍不久就會跟著來到,到那時我們就用不著發愁了。我們得設法排除困難,堅持到那時候。我考慮了一下,覺得只有一條路可走,它恰好現在展現在我們面前。」
「這是怎樣的一條路?」
「我們務必找到白人,加入他們的行列。在同他們的交往中,我們會被看作為獵人,誰也不會在我們中間去尋找盜竊猶他人馬的竊盜。」
「你是說我們面前有這樣的人嗎?」
「我認為有。他們騎馬進了森林裡了。我們跟蹤他們吧!」
眾所周知,紅髮康奈爾的隊伍由二十名從伊格爾泰爾逃脫出來的流浪漢組成。現在他又企圖招兵買馬,擴大隊伍。他考慮到,他的一夥人在山上很可能被印第安人打得落花流水,因此二十人有點太少了。所以,在騎馬經過科羅拉多市期間,他把每個對入夥表示出興趣的人都拉攏過來。這當然都是些完全成問題的人,其思想品德根本用不著去審查。在這些人中也有克諾赫斯和希爾頓,這兩人現在正騎馬朝森林奔去。康奈爾新組建的團伙迅速擴大,勢必惹人注目,團伙的給養也變得一天比一天困難。所以,康奈爾就決定把他們分開,想讓其中的一半人在拉韋塔一帶翻過山去,另一半到莫里森和喬治敦去,從那兒翻山越嶺。由於克諾赫斯和希爾頓是富有經驗的人,他們得率領第二分隊。他們也成功地擺脫困境,在breckercridge一帶地方停住了。他們在那兒慘遭橫禍:從一個莊園突圍逃跑的馬群在他們身邊飛馳而過,他們自己騎的馬見狀也掙脫羈絆,同那些馬一塊兒逃跑了。為了佔有新的牲口,他們後來襲擊了一個猶他人的營地,受到了印第安人的追蹤和打擊。只有六人金蟬脫殼,溜之大吉。昨天,六人中的四人也陣亡了,只有兩個頭頭——克諾赫斯和希爾頓僥倖逃脫了印第安人的追擊。
他們在森林裡找到了印第安人小徑,沿著小徑進去。當耶米與瘸子弗蘭克之間那場小小的唇槍舌劍結束的時候,他們倆來到那片了林中空地。
「就說我們是獵人,明白嗎?」克諾赫斯向他的同伴希爾頓低聲說,「務必讓我來說!」
現在老鐵手見到了這兩個來客。當他們逼近時,他手中握著短管獵槍,嚴陣以待地面對著他們。
「您好,」克諾赫斯問候道,「可以在你們這裡休息一下嗎?」
「每個誠實的人我們都歡迎。」老鐵手答道,同時審視地打量著騎手,繼而打量他們的馬。
「但願您別把我們看作是不老實的人吧?」希爾頓一邊說,一邊彷彿冷靜地容忍著獵人銳利的目光。
「我先熟悉一個人,然後才判斷他。」
「好吧,那就允許我們給您熟悉的機會吧!」
這兩個人下了馬,一塊兒坐到篝火旁邊。無論如何,他們是餓了,因為他們向烤肉投去了渴望的目光。心地善良的耶米給了他們幾塊,敦促他們吃,他們當然也沒有推辭。現在,出於禮貌,直到他們吃飽之前,沒有向他們提出問題。時間是在默默無言中度過的。
前面提到兩支隊伍中的另一支隊伍,從相反的一面接近森林。它是一個大約二百人的印第安人隊伍。老鐵手雖然剛才到過森林的這一邊來偵察,但他在遙望草原時,未能見到騎馬前來的紅種人,因為他們那時仍在向外突出的森林一角後面。他們也非常熟悉這一帶地形,因為他們徑直向那條狹窄的森林小路出口處奔來,這條小徑通往那片林中空地。
紅種人臉上塗著刺眼的顏色表明,他們正準備著戰鬥。大部分人配備步槍,只有少數人以弓箭為武器。騎馬打頭的是一位如巨人一樣的酋長,頭髮中插著一片鷹毛。人們無法看出他的年齡,因為他的臉塗滿了黑色、黃色和紅色的線條。來到小徑處,他便下馬檢視小徑。隊伍最前頭的一些戰士,在他後面停住,心情焦急地看著他。一匹馬打了響鼻。他警告地揚起手,有關的騎手馬上捂住了牲口的鼻孔。因為酋長以此要求最大的安靜,他必定察覺到了一點可疑的東西。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上身向地上深深地彎下去,繼續往森林走,走了一小段路。回來時,他低聲用猶他人的語言(它是索諾拉語系的肖肖尼語支)說:「一些白人來到了這裡。猶他人的戰士們可以與他們的馬一起躲在樹下。奧符茨-阿瓦斯去找這些白人。」
這幾乎比老槍手還要魁梧的酋長,叫作奧符茨-阿瓦斯,德語的意思是:大狼。他悄悄地又走進了森林。大約半個小時後他回來了,但他的人馬看不見了。酋長輕輕地吹了一聲口哨,紅種人馬上從樹下冒出來,他給了一個暗示,五六個小頭頭隨即向他走去。
「六個白人在岩石旁休息,」他報告說,「他們在吃肉,他們的馬在他們旁邊吃草。我的弟兄們跟我到小路的盡頭去,然後分開。一半人悄悄地向右邊走,另一半人向左邊走,把林中空地包圍起來。我發出訊號後,你們便要衝出來。白人狗將會呆若木雞,束手待斃。我們把他們逮住,弄到我們村裡,把他們綁在柱上。五人留下來看守馬。howgh!」
最後一個詞是表示強調的慣用語,意思大概是:「完了,不許再說了」,「就這樣決定吧」。如果一個印第安人說出這樣的套語,那他就認為要說的都說了,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他們的酋長打頭,紅種人默默無言地湧進森林。當他們從小路來到林中空地時,便左右兩邊分開,把空地包圍起來。
白人剛剛吃完了飯。瘸子弗蘭克將長柯獵刀插進腰帶裡,說道,這次是用英語說的,以便能讓這兩個新來的人聽懂:「現在我們已經吃過,馬兒也休息過。我們可以動身了,以便天黑之前抵達我們今天的目的地。」
「是的,」耶米附和道,「但在這之前,我們有必要相互瞭解一下,知道我們雙方要去哪裡。」
「說得對,」克諾赫斯點頭表示,「我可以探問一下,你們今天想要到達的目的地是什麼地方嗎?」
「我們騎馬到埃爾克山去。」
「我們也是這樣,真是太巧啦。那我們可以一塊兒騎馬走。」
老鐵手一言不發。他悄悄地給耶米一個暗示:繼續審訊,因為他本人想在時機到來時才開口說話。
「這我覺得合適,」耶米答道,「可隨後你們想要繼續到哪裡去呢?」
「這事還沒有定。也許到格林河那邊去找海狸。」
「那兒你們大概找不到多少。誰想要捕獲海狸,就得繼續往北走。這麼說你們是專門捕捉毛皮獸、海狸的獵人-?」
「是的。我叫克諾赫斯,我的夥伴叫希爾頓。」
「克諾赫斯先生,沒有器具您是無法捕捉的,可您捕捉海狸的器具到底在哪裡呢?」
「我們在聖胡安河下面被盜竊過,這些東西也許被印第安人偷了。但願我們不久能碰見一個俘虜營,在那兒可買到一些。您是不是說我們可以同你們作伴而行,暫時到埃爾克山呢?」
「要是我的夥伴們滿意的話,那我不反對。」
「很好,先生!那麼我們可以打聽一下你們的名字嗎?」
「為什麼不可以呢!人們叫我胖子耶米,我右邊的鄰人是……」
「……高個子大衛吧?」克諾赫斯迅速插話道。
「是的。您猜出來了?」
「當然-!你們遠近聞名,胖子耶米在哪裡,那就用不著長時間去尋找他的大衛了。您左邊那個侏儒呢?」
「我們稱他瘸子弗蘭克,一個棒小子。」
弗蘭克向說話者投去熱情的感激的一瞥。耶米繼續說下去:「我要向您說的最後一個人的名字,對您來說無論如何比我的名字還要為人們熟悉。我想,您會聽說過老鐵手吧。」
「老鐵手?」克諾赫斯驚喜地叫了起來,「先生,您果真是老鐵手嗎?如果是這樣,那就允許我對您說:我非常高興同您相識!」
克諾赫斯向獵人伸出手,同時向希爾頓投去一瞥,它的意思是說:「你該高興啊,因為現在我們有了保護傘了!」可老鐵手裝作根本沒有看見伸給他的手似的,冷冰冰地答道:「你們果真高興嗎?要是那樣,可惜我不能分享您的快樂。」
「為什麼不能?」
「因為你們是些人們根本無法為之高興的人。」
「這您是怎麼看的呢?」克諾赫斯詢問道,他為這種坦率感到十分驚訝,「先生,我認為您是在開玩笑吧?」
「我說話嚴肅認真。你們倆是騙子,也許比這還要壞。」
「哎!您以為我們能容忍這樣一種侮辱嗎?」
「是的。我是這樣認為的。你們還能幹什麼?」
「先生,您越來越無所顧忌了。給我們看看您把我們看作騙子的證據吧!」
「這有什麼難的!」老鐵手無所謂地答道,「你們說你們的捕獸器具在聖胡安河那裡被偷了,是嗎?那是什麼時候?」
「四天前。」
「而你們是直接從那裡上這兒來的嗎?」
「是的。」
「也就是說,你們是從南邊來的?純屬一派謊言。不久你們就來了,要是這樣的話,我們必定在外邊遼闊的草原上面見過你們。可森林朝北邊遠遠凸出去,當我們在拐入小路前最後一次環視四周時,你們正好在這個森林後面。可見你們是從北邊來的。」
「可是,先生,我說的都是實話。您只是沒有看見我們罷了。」
「我?沒有看見你們嗎?倘若我的眼睛那麼差勁,那我就完完全全不可救藥了。不,你們絕對騙不了我。還有,馬鞍和籠頭哪兒去了呢?」
「被人偷了!」
「哎,你們別把我當作一個笨蛋!」老鐵手鄙視地笑道,「你們把馬鞍和籠頭連同捕捉海狸的器具一起置於水中,所有這些東西能被偷走嗎?有哪個獵人會取下馬鞍呢?你們從哪兒弄到印第安人手槍皮套的?」
「這些皮套是我們從一個紅種人那裡買來的。」
「馬也是這樣嗎?」
「不是。」克諾赫斯答道,他已看出,他無法再說這種最厚顏無恥的謊言了。
「照這麼說,猶他人做手槍皮套買賣!這事我還不知道。你們的馬到底從哪兒弄來的?」
「我們在道奇堡買來的。」
「離這兒這麼遠?我敢斷定,這些牲口不久前還在牧場上呆了數週之久。一匹馬,把騎馬者從道奇堡馱到了這裡,看起來不會是這樣的。你們的馬沒有釘馬蹄鐵,這究竟是怎麼搞的?」
「我們從商人那兒買到馬,這事兒您得問一問商人。」
「商人!胡說八道!這些牲口是偷來的。」
「先生!」克諾赫斯叫嚷道,同時去抓他的短刀,希爾頓也將手伸向腰帶裡。
「你們別動短刀,不然我就把你們打倒!」老鐵手威脅道,「這些馬受過印第安人訓練,你們以為我沒有看到嗎?」
「這您怎能知道呢?您並沒有見到我們騎馬!從小路到這兒,到這些岩石,只有這短短的一段路,您曾見到我們坐在馬上。」
「可我注意到你們的牲口避開我們的牲口,要獨自在一起。印第安人的馬就是這樣。可見你們的馬是從猶他人那兒偷來的,而你們則是屬於那些洗劫了這些紅種人的人。」
克諾赫斯無言以對。這條大漢目光如此銳利,他是難以對付的。正如他這樣的人碰到類似情況時慣常做的那樣,末了,他只好藉助粗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