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槍彈不入

老母塔之夜 卡爾·麥 第2頁,共2頁

「後天。」

「不提早嗚?」

托馬說不提早。於是我說:「這對你來說,是非常好的。」

「為什麼?」

「因為這條路今天對你來說可能很危險——如果你想今天去,那我就要告誡你。」

「你不是自己要騎馬走這條路吧?」

到這個時候為止,托馬都是這樣直率、誠懇地看著我。聽到這個問題,他的眼睛變得像刀一樣銳利。

「當然。」我毫不在意地回答。

「什麼時候,長官?」

「正午。我們不喜歡夜間穿過不熟悉的森林,尤其是現在阿拉扎就在附近。你認識他們嗎?」

他用簡單的話語否認。

「要麼就是你聽說過他們?」我繼續追問。

「只聽說過一點點。檢察官對我談起過,說是他們曾想襲擊你們。」

「如果這兩兄弟識時務的話,他們就不要對我們下手,因為我不喜歡開玩笑。」

「對,我聽說過,長官。」托馬狡猾地微微一笑,「你和你的手下都是槍彈不入的。」

「哼,這還不是全部!」

「是的,子彈甚至會飛回來擊中開槍者。」

這時,他狡猾地眨了眨眼,似乎是說:「聽著,你不會比我強到那裡去;我們是不需要互相欺騙的。」他比檢察官聰明。估計檢察官也看見過這種微笑並且聽過他正面八經的解釋,因為他問他:

「你真的不相信。托馬?」

「嗯,如果長官親口說出,沒有不相信的道理!」

「我也這樣勸你。懷疑是一種侮辱。你始終是個彬彬有禮的人。」

「是的,安拉知道。因此我想像出,這位長官也是彬彬有禮的,會向我們證明他槍彈不入。」

哈勒夫觀察著他,也觀察著我。當我和別人談話的時候,他總是習慣於觀察我的臉部表情,看出我對這個人的想法。反正他現在是在看著我,看出我對這位信使不會報之以友誼,因此,他的手扣著鞭子,並且說:

「托馬,你是想教導我們這位著名的長官懂禮貌嗎?如果你認為可以這麼做的話,那我就用這根鞭子在你的背上寫下全部禮節規範。我們是先知的信徒,國王的忠實臣民,絕不會對一個名為托馬的人的任何行為感到滿意。只有非信徒可以叫這個名字,而非信徒只有資格吃穆斯林西瓜中的皮。此外,我們還會向你們證明,我們對你們說的,沒有任何假話,我們將創造奇蹟。這些奇蹟將把你們的鳥嘴封住。我們是不是開始?」

「開始吧,哈勒夫,如果你覺得是時候的話。」

「我認為是時候了。讓我們到院子裡去!」

當我們出來的時候,院子裡已經擠滿了人。他們好奇地等待著奇蹟的出現。檢察官早已把這件事情宣揚出去了。近處的人都睜大眼睛望著我們,遠處的人則伸長脖子看我們的每個動作。矮小的哈勒夫握著鞭子,左右開己開闢出一條自由通道,通往一個小工棚。

「本尼西,把子彈給我好嗎?」他輕聲問我。

「不。我要非常安全地行動,避免事故。我們首先拿出一顆真傢伙。你對這些人說!你比我更擅長講演。」

他感到受寵若驚。他的身軀高大起來了,用洪亮的聲音說:

「你們,來自奧斯特羅姆察的好漢們,現在不費任何力氣就會得到幸運,看到四個勇敢的男子漢,敵人的槍彈不能穿透他們的身體。睜開你們的眼睛,皺緊你們的眉頭,不要錯過這次奇蹟。你們可以對你們的孩子、孩子的孩子、孫子的孩子、子子孫孫講述這個故事,只要你們還活在這個世界上,就一直講下去。請保持秩序,不要喧譁,不要干擾。你們把你們最優秀的射手派來吧,帶著他的槍來吧。」

場上議論紛紛,聲音既不高也不低。大家在物色一個這樣的人。終於有一個人手裡拿著槍走出來了。

「你的槍裝上了子彈嗎?」我問他。

「裝上了。」他保證。

「你身上有好幾顆子彈嗎?」

「沒有,長官。」

「不要緊,我會把我的子彈給你。但是事先你要向我們顯示一下,證明你是個好射手。你看釘在工棚上的那塊新木板嗎?那裡有一個枝條。你打中它!」

這個人後退一步,端起槍就射擊。好幾個在場的人都走近去看了,離目標只差一拇指遠。

「非常成功,」我說,「再試一次!」

我給他一顆新鑄造的鉛彈,奧斯克遞給他火藥。第二槍更準,這次射手更認真了。我現在給他四顆我煉製的子彈,秘密地把一顆鉛彈拿在右手上,說:

「現在你試試,看你能不能打穿一個像你剛才打在木板上的那種洞。但是首先要給那些人看看子彈,讓他們相信子彈真正裝上了膛。」

這幾顆子彈從一個人手傳到另一個人的手,花費了一些時間,每個人都看到並且觸控到了。他重新拿到子彈以後,就把它裝上了膛。

「走近!」我命令他,把他推向目標。「你現在可以射擊了。」

講這句話的時候,我站到了木板的旁邊。他把舉起的槍放了下來。

「長官,」他說,「我怎麼打得中木板呢?你擋了我的路!」

「這不礙事。」

「你的胸膛恰恰在目標前面。」

「你把它穿透!」

「天啦,長官,你就沒命了!」

「不會的。我要向你們表明,子彈打不著我。」

他把手放到額頭上,狼狽地撓著後腦勺。

「就這樣!」他說。「這事對我來說非常危險。」

「怎麼會呢?」

「子彈會被你彈回來,把我的胸膛打穿。」

「不要擔心!我用手把子彈接住,握緊。」

在場的人中響起一陣驚訝的喧鬧聲。

「是真的嗎,長官?我可是要養家餬口的呀。我要是死了,只有安拉能關心他們。」

「你不會死!我向你保證。」

「你這樣說,我就試試,長官。」

「放心射擊吧!」

我密切注視著信使托馬。他現在靠得很近,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我。射手現在離我十至十一步遠,把槍口對準了我。但是他又一次把槍放下說:

「我從來沒有把槍口對準過一個人。長官,如果我打中你,你不會抱怨我吧?」

「我決不會怪罪你,因為你打不著我。」

「萬一我把你打傷了?」

「那你也不要責備自己,因為是我對你下的命令。」

我舉起右手,讓鉛彈神不知鬼不覺地滾進袖口,然後把空手給大家看,說:

「我將用這隻手接住子彈。現在我數數。數到‘三’的時候,你就可以開槍。」

我把手放下來,又讓鉛彈從衣袖裡滾回到空手上。沒有一隻眼睛不是對準我的。

「一,一,一!」

槍響了。我出手去接,我的手正對槍口,裝作要接射過來的子彈的樣子,然後用中指和拇指夾住子彈。

「你的子彈在這兒。你拿去吧,托馬!看看,它是不是從槍膛裡射出的那顆。」

這顆子彈當然跟那顆是非常相似的。信使睜大眼睛,呆呆地望著我,好像我是個幽靈似的。這對其他觀眾的影響更大。到最後一瞬間,大家還抱懷疑態度,現在想像中的奇蹟終於發生了。這顆子彈一個傳給一個看。當射手重新拿到它時,我大聲說,使大家都能聽到:

「現在把它再裝進槍膛,再朝木板射擊。」

他照我的話開了槍。子彈把木板打出一個洞。

「你看,這個洞本來應該打在我的胸膛上,如果我擋不住槍彈的話。現在你可以隨心所欲地對我三個同伴中的任何一個開槍。」

我在此之前沒有被擊中,而是接住了子彈,使得那些老實巴交的人極其震驚。儘管如此,第二槍仍然取得正常效果。人們湧過來看我的手,找不到適當的話語來表達他們的驚訝:在我的手上,看不出任何受傷的痕跡。

「安拉和他在一起!」我聽見一個人說。

「他是魔鬼的主子!」另一個人表示反對。

「魔鬼怎麼可能幫助他呢?他是吃了古蘭經的。不會的。安拉是偉大的!」

我讓哈勒夫、奧斯克和奧馬爾走到木板前面的時候,觀眾在交換看法,看法各不相同。我的三個同伴事先也許並沒有足夠的膽量。但是,他們看見我沒有受到子彈絲毫損傷後,都能毫無畏懼地讓別人對著自己開槍。只有接彈這一虛招他們不得不放棄,因為他們如果做這個動作,十有八九會失敗。這件事情我寧願讓自己做。因此,我走到他們旁邊,在射手扣扳機的時候,伸手往空中一抓,每次抓回一顆鉛彈,再拿去進行試驗,用它射穿木板。

當哈勒夫、奧斯克和奧馬爾一一證明他們槍彈不入的本領的時候,場上響起了難以言狀的暴風雨般的掌聲。人們像潮水一樣向我們湧來,摸摸我們,觀察我們,詢問我們。如果真要回答完他們的問題,肯定要花費好幾天的時間。為了躲開他們的追問,我們退到了我的房間裡。

我從那兒觀察托馬。我從他的激烈表情中覺察到,他放棄了原來的不信任,示意那些站在後面的人向前擁擠。我向哈勒夫招了招手,要他注意信使。

「不要讓他離開視線!他如果離開,就悄悄盯住,觀察他。」

「為什麼,本尼西?」

「我懷疑他受阿拉扎兄弟的委託,來偷看我們。」

「是啊!因此你在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當時就猜測你是不信任他的。不過我想知道,他怎麼可以害我們呢?」

「這個信使會向那兩個阿拉扎報告我們中午從這兒動身的訊息。」

「可托馬說過,他不騎馬。」

「他騙人。相信我好了!他如果現在回家去,那你就出城,躲在通往拉多維什的公路旁邊。他如果路過那裡,你就告訴我。」

「如果他不經過那兒?」

「那你大約過兩個鐘頭就回來。可以設想,他是不會騎馬去的。」

我現在打聽到附近有一家理髮店,便向那兒走去,想把頭髮和鬍子理一理。店主也看到了我們的奇蹟。在東方,理髮店是人們所喜愛的訊息總彙地。因此,我看到理髮店裡擠滿了人是不足為怪的。這些善良的人仔細注視我的每一個動作,在理髮師給我修剪時一直默不作聲。其中有個人本來坐在我後面,後來一個勁地往前面挪動,想撿些剃下的頭髮。理髮師憤怒的目光對他絲毫不起作用。最後,理髮師不輕不重地踢了他幾腳,並且大聲吼叫:

「你這個小偷!這兒掉下的一切東西,都是我的財產。不準偷我的東西!」

在返回的路上,我走進一家襪子店和一家眼鏡店。我買了一雙長統襪子。這雙襪子一直伸到我的大腿。眼鏡則是一副藍色的護鏡。在第三家商店,我買了一條頭巾,這種頭巾只有先知能戴。這樣,我所需要的東西都添置齊了。一個多鐘頭後,當我回到客棧的時候,哈勒夫也到了。

「本尼西,你是對的,」他報告說,「那個信使走了。」

「什麼時候?」

「在我回到家裡僅僅幾分鐘之後。」

「那就是說,他事先已經有所準備。」

「這是肯定的。因為要是在平時,他一定會給他的牲口配鞍。」

「他都有些什麼牲口?」

「托馬騎的是一頭騾子,帶著四頭駝驢,每頭驢都與前一頭的裝口袋的鞍子系在一起,最前面的那頭則與騾子的鞍系在一起。」

「那信使是不是騎得慢?」

「不慢。他好像是有急事。」

「托馬想盡快把他得到的訊息送到那個人手裡。這樣的話,對我們是不會有害的。我現在繼續前進,你們中午離開奧斯特羅姆察。」

「仍然照你睡覺前對我說的那樣辦?」

「是的。」

「我是不是騎那匹烈馬?」

「是的,我騎你的馬,把它配上鞍,從這裡出去一直到城牆前面。不過,要帶上你的拖鞋。」

「為什麼,本尼西?」

「你要把這雙借給我,因為我把我的長拖鞋留給你了。」

「我是不是要把這雙脫下來?」

「不要,小不點。你穿我的鞋,可能連整個身體都會進去。現在,我把我要儲存的東西,特別是那些武器,都交給你。然後,就分手。」

分手比我想像的要麻煩得多。店主伊巴雷克也想回去。他向我保證,一定服服帖帖地讓住在他家的那兩兄弟任意鞭策。我不相信這位勇敢的英雄會拿出這麼大的勇氣。

我好不容易才上了馬鞍。我沒有騎那匹牡馬,兩個店主覺得奇怪,但是沒有問我是什麼原因。

在城門前站著哈勒夫。他的旁邊站著內芭卡。

「長官,」她說,「我聽說,你要離開我們,我就趕來再次向你表示感謝,就在這兒,沒有人看見的地方。我將永遠感謝你,永遠不忘記你!」

我再次向他們告別,然後飛快地走了,因為我要是再看她那紅紅的眼睛,一定會感到痛苦。哈勒夫還跟了我一段路,直到陪我進入灌木林。我在那兒下馬,步行在灌木後面。小不點哈勒夫把瓶子拿來了,他小心翼翼地用一塊特地準備的小布,將裡面的液體塗在我的頭上和鬍鬚上。

「本尼西,你為什麼用這種不潔淨的油膏搽你的頭?」他一邊幹活一邊問。

「你馬上就會看明白。」

「是不是要用這個辦法真的把你的頭髮變成另一個樣子?」

「我認為,你會感到吃驚的。」

「我等待著奇蹟的出現。可是,你把這雙從未脫過的襪子從腰帶解下來,是不是要穿什麼衣服?」

「是的,我把你的拖鞋穿在上面。」

哈勒夫把我的頭塗上油膏以後,脫掉我的馬靴,我穿上他的襪子。拖鞋穿在我腳上小了一點,不過還湊合。哈勒夫看了看我的頭,驚奇地鼓起掌來,叫喊著:

「啊,安拉!多麼奇怪!你的頭髮整個地變成了淺金黃色!」

「真的?染髮液起作用了?」

「一部分」

「深色的地方再補補火。這兒有梳子,把液體分勻些。」

哈勒夫繼續著已經開始的工作。我掏出一面小鏡子照了照,看見我的頭髮變成一片金黃色。我戴上非斯帽,哈勒夫給我圍上那條綠色的頭巾,頭巾的末尾披在右手上,吊著一縷縷的紗。

「本尼西,我犯了一個大罪,」他小聲地說,「只有先知的直系後代才有資格穿戴這樣高階的東西。你根本不是古蘭經的信徒,是信奉聖經的。當我不得不過‘艾河橋’的時候,我是不是要對這次洗禮負責?」

「肯定的。」

「我懷疑。」

「不要擔心,親愛的哈勒夫!我樂意用良心來承擔這個罪責。」

「你代替我在地獄中下油鍋?」

「是的。」

「本尼西,這件事我可不能答應,因為我愛你。我寧願自己下油鍋,我相信我的忍受能力比你強。」

「你認為你的能耐比我大?」

「不是這個意思。不過,我比你小得多。說不定我會找到一個地方,能夠藏在火焰之間的空子中或者火焰下面,不會覺得痛。」

這個幽默的人並不是真正有這樣的想法。我知道,從內心看,他早已成為基督徒了。為了完成我的轉變,我戴上了眼鏡,把披風纏在肩上,像個披著彩色毛毯的墨西哥人。

「好傢伙!」哈勒夫叫喊起來,「本尼西,你完全變樣了!我不知道,你從我身邊經過的時候,我能不能認出你來。我只能從你的行為看出是你。」

「我的行為也是會變的,不過沒有必要。阿拉扎兄弟還沒有見過我,他們只是聽別人描述過我。因此,比較容易迷惑他們。」

「可是,那個信使認識你!」

「此人我可能見不到。」

「我看,他會在他們中間。」

「很難。他們想在此地與拉多維什之間伏擊我們。他把他的驢子捆綁起來,想把貨物運到拉多維什去。不難設想,他會在半路上把訊息告訴那夥強盜,然後繼續趕路。」

「你是不是認為,你能單獨對付他們?」

「能。」

「他們是殺人不眨眼的。我還是陪同你好些。我是你的朋友和保鏢。」

「你現在必須給奧斯克和奧馬爾當保鏢。我把這兩個人託付給你了。」

這句話使他得到安慰,喚起了他的自覺性。因此,他很快地回答:

「你說得非常正確,本尼西。如果沒有我,沒有你的勇敢的哈勒夫在身邊,這兩兄弟會是什麼樣子?一無所有!此外,我還有烈馬,我把我的全部心血都給了它。它對我非常信任。」

「這種信任也使你覺得體面!你知道我們談了些什麼嗎?」

「無所不談。我的記憶力像獅子的大嘴,它的牙齒可以咬碎它所吞下的一切。」

「好吧,我們現在分手。安拉保佑你!別出錯!」

「本尼西,請不要用這種提醒來傷我的心。我是一個男子漢,一個英雄!我知道該怎麼做。」

他把容器扔進罐木林中,把我的長靴子甩到肩膀上,回城去了。我朝西北方向行進,去迎接一次危險的,也許是生死攸關的會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