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土耳其檢察官

老母塔之夜 卡爾·麥 第1頁,共2頁

監獄當然是空的。逃跑者的馬站在這個年久失修的舊馬廄裡,但是柯查巴西的馬不在。奴才們聲稱,那些馬都是不明不白地失蹤的,就像那四個罪犯一樣!

「現在我們要看看,我們能不能找到錢和柯查巴西的那件舊長袍。」我對檢察官說。

「你想搜查哪兒?」

「他家裡。」

「他們會不承認。」

「我們耐心等。許多事情就看我們怎麼發問了。一起進去吧!」

我們兩人走進裡屋。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有允許任何人,甚至包括店主這樣做過。檢察官對這個地方很熟悉。他在黑暗中走在前面,碰到了一扇門。這扇門通往一間小室,小室裡有一張低矮的桌子和幾把木椅子。沿一堵牆放著一張沙發,供那些喜歡按東方方式就坐的人享用。桌子上擺著一盞燈,旁邊坐著一個老婦人,正在趕緊把面紗蒙上。

「這是夫人。」我的陪同說。

我走近她,把那支打熊的獵槍響咚咚地放到地上,用我最粗暴的聲音問:

「你丈夫的那件舊長袍在什麼地方?」

如果她曾經想否認的話,那麼我的聲音則使她驚呆了,因為她用手指著第二道門說:

「在箱子裡。」

「把它拿出來!」

婦人走出這扇門。我聽見木蓋響了一聲,然後她返回,帶來那件所要的衣服。我從她手裡接過衣服,把它展開,缺左胸口處的一塊。我把那塊扯下來的碎片掏出來,放到裂口上,正好相吻合。婦人用可怕的目光看著我們的動作。她肯定看出了一切。

「把錢拿出來。」我用同樣粗暴的聲音命令她。

「什麼錢?」她猶豫地問。

「你的丈夫剛從穆巴拉克那裡得到的錢。在哪兒?快!」檢察官代替我問道。他竭力模仿我的腔調。婦人嚇得直髮抖,承認說:

「也在那個箱子裡。」

「拿過來!」

她又進到那個黑暗的房間裡去,但這次時間長些。錢深深地藏在箱子裡面,包在一塊破舊的圍巾裡。檢察官數了數,正好是內芭卡告訴我的那個數目。

「這是怎麼回事?」這位官員問。

「這個你一定要知道。」我回答。

「我要沒收這筆錢。」

「那當然。這筆錢你一定要寄給高等法院。」

「一定寄,明天天一亮就寄。我們出去嗎?」

「還不能走。我還有一句話要對這個婦人說。如果她不對我說實話,問題就嚴重了。笞刑對這樣高齡的婦女來說,是有生命危險的。」

她蹲在地上,舉著雙手呼喊:

「不要用笞刑,不要用笞刑,偉大的、著名的、慈悲的長官!我一切都交待清楚了,不會說不真實的話。」

「起來吧!只能向安拉下跪。你的先生讓四個人逃走了,有沒有這麼回事?」

「有。」

「為此,他把馬給了他們,是嗎?」

「是的,所有四匹馬都給了。」

「他們上哪兒去了?」

「去,去,去了拉多維什!」

我琢磨,因為口吃,她現在只交待了一部分。因此,我提醒她:

「把所有情況都說出來!為什麼不說出其他地點?如果你不直說,我就把板凳拿過來,讓女孩子們來鞭撻你。」

「長官,我說。他們到拉多維什去了,想從那裡去什幹屈。」

「是不是去找住在那裡的屠夫楚拉克?」

「是去找那個人。」

「然後再去峽谷山莊?」

「長官,你認識他們?」

「回答!」

「是的,他們想到那兒去。」

「然後呢?」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他們想在那兒幹什麼?」

「這個我也沒有聽說。我的長官不告訴我這種事情。」

「他總是與穆巴拉克一起幹秘密勾當嗎?」

「他們做了些什麼,我從不知道。但是他經常到山上去,穆巴拉克夜間到我家來。」

「這類事情你還知道多少?」

「一無所知,根本不知道,長官。我知道的一切都對你說了。」

「我看,你講的是實話,不再麻煩你了。但是你可能聽說過阿拉扎這個名字。」

「也沒有聽過。」

「長官,」檢察官說,「這個人是怎麼回事?」

「你認識他們?」

「不認識,但是我聽別人議論過這兩個人。」

「就是說,是兩個人?你聽見過他們的什麼情況?」

「這是兩個最棘手的攔路搶劫犯。兩兄弟身材極其高大,子彈從不虛發,刀子總是命中所瞄準的目標。他們的板斧是可怕的武器。他們把這種武器扔得很遠,就好像子彈發出一樣,因此可正中敵人的脖子,他們想擰斷敵人的脊椎,就像魔鬼親自掄起斧頭一樣。在使用彈弓方面,他們打遍天下無敵手。」

「他們逗留在哪兒?」

「凡是適合進行謀殺或搶劫的地方,都是他們的家。」

「奧斯特羅姆察鎮,他們還沒有來過,但是附近地區他們是光顧的。據說,就在不久前,他們在科卡納一帶露過面。」

「那個地方離這裡一點也不遠。我看,如果騎馬,從那兒到這兒,肯定只要五小時左右。」

「看來,你對我們這個地區瞭如指掌。」

「不能這麼說,我只是大概地估算了一下。你大概不知道這兩兄弟是什麼地方人吧?」

「有人說,他們來自上面的卡爾坎德爾,那是沙爾山區,那裡住著阿爾巴尼亞人。」

「為什麼人們叫他們阿拉扎?」

「因為他們騎的是兩匹斑馬,它們像其主人一樣,對魔鬼也撒野。據說,它們出生於第一個月的第十三天。這一天,魔鬼從天而降。它們的主人每天給它們吃一句寫在飼料裡面的古蘭經咒語。因此,它們極其神奇,快如閃電,百病不生,從不失蹄。」

「穆巴拉克把這兩個阿拉扎召來,埋伏在我身邊,以便伺機殺死我。」

「你怎麼知道此事?」

「有個人在上面的茅草屋旁偷聽到了一切情況,也聽到了這個情況」

「你相信嗎?」

「相信。」

「這兩個魔鬼在我們的附近露過面,也是令人信服的理由。長官,你要注意!像你這樣的人,三十個難敵他這兩個阿拉扎。如果他們抓住你,你就會消失。我這是為了你好。」

「感謝你對我的關心。但是我不怕他們!我有貼身保鏢,他是信得過的。」

「這個保鏢是誰?」

「哈勒夫,你見過他。」

這個人拉長了臉,眉毛翹得老高,問道:

「那個人?那個小不點兒?」

「是的,但你不瞭解他。」

「真的,他用鞭子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但是,拿這根橡皮鞭怎麼對付得了兩條那樣有力的漢子?」

「你以為,三十條我這樣的漢子一定會怕那兩匹斑馬。我告訴你,像他們那樣的五十條漢子,還敵不過一個哈勒夫哩。我有他的保護,不需要怕任何敵人。」

「你要是這樣想,就沒救了,你輸了。」

「不會的!你必須知道,哈勒夫每天不僅吞食一句格言,而且吞食整整一章古蘭經。因此,哪怕是一顆炮彈,也會被他彈回。他刀槍不入。為了練好這套本領,他吞食了小刀、刺刀、火藥和火柴。他吃了所有這一切,都消化良好,好像享受了一頓油淋淋的配羊肉和雞肉的蓋交米飯一樣。」

他用嚴肅的目光觀察著我的臉,考慮了一會兒後問:

「本尼西長官,你在說笑話吧?」

「有人第一次說,那兩個阿爾巴尼亞人的馬是不可能受損傷的。我不會亞於那第一個說笑話的人。」

「但你說的是不可信的!」

「我也不相信關於馬的說法。」

「這完全是兩碼事。」

「是一碼事。」

「不對,長官。在一張小紙上寫著的古蘭經格言對於一匹馬來說,並不是危險的,很容易消化。但是吞食小刀和刺刀,那是危險的!更不用說火藥和火柴了。這肯定會使一個人粉身碎骨。」

「當然吞進去時,難免有些磕磕碰碰,但都在體內消化掉了。如果說他吃了兩整章經書,而不是一整章,那就是不可能的。」

「長官,我不理解,先知坐在七重天上,他的權力是萬能的。我將比過去更仔細地觀察這個神奇的哈勒夫。」

「好吧!我相信,他甚至面對一百個強人也不會害怕。」

「我可以和他比試比試嗎?」

「你打算怎樣開始?」

「我帶著手槍悄悄溜到他的後面,試試看把子彈射進他的頭。」

「好的。」我回答得很認真,就像他對待這次嘗試一樣。

「你認為,哈勒夫察覺不到嗎?」

「是這樣的。他會有所覺察,因為事情不可能做得十分機密。如果子彈撞著他的頭,那他會有感覺的,這你是可以想像得到的。」

「那當然。」

「那我就擔心,這對你將很不利。彈回的子彈可能傷著你。」

「長官,這非常可能。」

「即使不出現這種情況,也肯定可以預料,憤怒的哈勒夫把刀子對著你捅,捅你忍受不住的身體部位。」

「他為什麼會發怒?」檢察官問道。

「因為你不守信。他壓根兒不喜歡有人不經過他的允許就給他添麻煩。」

「那我要麼完全放棄,要麼至少徵求他的許可。你認為他會許可我嗎?」

「會的,如果我支援你的願望的話。」

「那就幹吧,請你幫助我。」

「我要和他談一談。但是,現在我們面前有更重要的事。你對柯查巴西的罪責相信嗎?」

「完全相信。」

「我把他交給你。那兩個警察你也要管起來,他們幫了你的倒忙。至於我,我不想繼續幹預這件事了。」

「長官,沒有你,我怎麼對付?」

「這個你自己應該知道,因為你是法官。上面授予你這麼一個重要職位,就相信你有相應的能力。我想,你不會辜負這種信任。」

「不會的,肯定不會。我將成為一個嚴明、公正的法官。我要把這個婦人關起來嗎?」

「不要,她不能不聽從吩咐。這個女人沒有良心,不會進入天國,因此也不要因為他丈夫的罪行而受懲罰。」

這些話友好地灌進這個老婦人的耳朵裡,她抓著我的腰帶的纓子,壓著她的面紗。我迅速離開了這個地方,沒有聽她表示感謝的話語。

檢察官跟著我,把長袍拿在手裡,錢裝在腰包。我相信,從這一瞬間起,他已經把這些錢當做了他個人的財產。他甚至會在我走後宣稱,我把這些錢據為己有帶走了。

人們在外面等著我們。在此期間,又來了一些人,他們是奉兩個老闆之命前來幫助追捕逃亡者的漢子。他們一無所獲,否則他們會把罪犯一起帶來的。

伊巴雷克走到我前面,為了討我的歡喜,非常嚴肅地問:

「長官,你們沒有找到他們?」

「沒有,正如你在這裡打聽到的那樣。」

「我們也沒有。」

「是這樣!那我們至少要互相譴責了。」

「肯定不要譴責。我們都盡了自己的責任。」

「那麼,你們是怎樣開始盡你們的責任的?」

「我們把鄰居們都召集起來,跑到了你送我們去過的地方。」

「你有幾個人?」

「我們十二個人。」

「那足夠了。十二對四。」

「而且我們也有武裝。我們本應該是把他們擊斃的。」

「是啊,我甚至知道,奧斯特羅姆察是以其勇敢的居民而聞名於世的。沒有看到和聽到什麼嗎?」

「有!好多呢。」

「都是些什麼來著?說給我聽聽!」

「我們看見了火,而且為此感到高興。」

「噢!為什麼?」

「我們以為,你們把盜賊燒死在茅草屋裡了。」

「沒有,我還沒有勇敢到這麼過分的地步。而且,他們也根本沒有在茅草屋裡面。」

「隨後,我們看見人們手持火炬穿越灌木林。」

「那是我和我的朋友們。」

「後來,我們聽到呼叫著破口大罵。」

「你們聽出了是誰的聲音嗎?」

「聽出了。先是穆巴拉克朝你們上面喊,然後是哈勒夫從上面向底下咆哮。」

「就是說,你們知道那是穆巴拉克?」

「當然。我們大家都熟悉他的聲音。」

「那你們應該擋住他和他的同夥。」

「那可不行。那樣就違背了你的命令。」

「怎麼?什麼命令?哪一條?」

「你命令我們斷他們的路。這個我們也做了。可是他們很聰明,騎馬不走那條路,而是穿過那條路與河岸之間的休耕地。」

「你們沒有朝那邊追去?」

「沒有。我們可以離開崗位嗎?一個勇敢的人就是要堅守在指定他去的地方,直到流盡最後一滴血。」

伊巴雷克懷著自豪的自信心說完這番話,急切地望著我,希望得到一種特別的讚賞。這時,我的臉部可能沒有什麼表情,因為哈勒夫碰了我一下,對我耳語:

「本尼西,不要張嘴!你想被這個笨蛋纏住嗎?」

我立刻聽從了這句特別的提醒。是的,應該怎樣跟這樣一些人打交道?譴責?不行。表揚?更不行。幸運的是,危急關頭來了一位救星,就是那位檢察官。這個人——這個案件的主要負責人——本應該聽到那個瘋癲老闆的報告並且忙碌起來的,可是他沒有聽這些情況,而是目不轉睛地打量著哈勒夫。現在,他擠到哈勒夫與我之間,輕聲地對我說:

「長官,現在是最好的時候!」

「做什麼?」

「說服哈勒夫,你答應了我的。你是不是不遵守諾言?」

是生氣還是發笑?這位好檢察官只關心哈勒夫承受子彈的強度,而不關心交給他的刑事辦案任務。

「早上,如果睡足覺的話,」我說,「現在你必須履行職責。」

「哪項職責?」

「那兒站著柯查巴西,這兒你手裡拿著長袍。這都在等待判他的罪。你還猶豫什麼?看得出,你並不想履行你的職責。」

「想的,長官!你會馬上知道,我是多麼嚴肅認真地接受這項重要案件的。」

「但願如此,願聽佳音。」

警察們受命重新點起那幾堆火,照得至少能看見這個院落的輪廓。

檢察官出場,高聲說:

「你們,法律的信徒們,我現在站在君主的位置上,願安拉恩賜給我們天堂的歡樂。我必須向你們宣佈,柯查巴西是有罪的。我們找到了那件被外國長官扯下了一塊布的長袍。根據法律條文,他必須給柯查巴西付這件長袍的錢。這筆錢他是樂意付的,因為他有錢,而且這筆錢是進入法庭錢櫃的。」這實際上意味著,進入他的腰包。「但是,他以此來證明,柯查巴西曾經到過上面。柯查巴西得到的這筆錢,我們也找到了。他得到這筆錢,就放走了那四個惡棍。我們還知道,他把自己的四匹馬給了他們,讓他們逃走。對他的罪行,已經沒有任何疑點。現在,我問你,本尼西長官,你打算為這件長袍付多少錢?」

「上帝偉大!」我旁邊的哈勒夫高呼。

我不比他吃驚小。我一直在等這個證據的下一個結果,即宣佈柯查巴西被捕,但他不這樣做,而是造成要我支付那件貴重長袍的結局。我響亮地回答:

「我高興地聽到,啊,穆德伊烏姆密,你的公正作風與你的敏捷思維一樣,都是了不起的。為此,我問你,究竟是誰撕壞了長袍?」

「是你呀,長官!」

「不是!」

「本尼西長官,我感到吃驚!這是已經得到證明和眾所周知的。」

「你要憑良心聽我說話。一個人如果走上了犯罪的路,別人可不可以阻擋他?」

「可以,這是君主給予每個臣民的義務。」

「那麼,我抓住柯查巴西,是不能受懲罰的。對不對?」

「不受懲罰。」

「我沒有做其他的事。」

「你做了!你撕壞了他的長袍。」

「沒有。我要求他停步,就拽住了他的長袍。如果穿長袍的按照我的要求站著不動,這件大衣被撕壞了沒有?」

「肯定沒有。」

「他站住了沒有?」

「沒有,他跳走了。」

「那麼,到底是誰撕壞了長袍?」

過了好一陣,他才回答:

「安拉!這是一個難題。我要向上級彙報。」

「這是不必要的。你的公正足以回答這些問題。我問你:這塊布是從長袍上扯下來的,還是長袍自己撕扯脫離了這塊布?我站著沒動,緊抓著,而柯查巴西掙脫出去了,並把長袍扯走了。」

檢察官思索著往地上看,然後大聲說:

「聽著,你們,奧斯特羅姆察的居民們,你們應該知道,你們的法官是多麼公正。我以古蘭經中所包含的法律的名義判決,長袍被從布片上扯了下來。這也是你們的看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