啤酒店前大街上展現出來的景象,真是妙不可言。從我們坐的地方,可以一覽無餘地看到大街的全貌。
在我曾走過的街道的街角處,有幾個驢童正等待著他們的生意。這裡的驢童扮演的角色有些像柏林的鞋匠學徒。毛驢在南方和在北方完全不同,在北方它只是個不修邊幅、喜怒無常形像的像徵。而埃及的毛驢,卻是它主人不知疲倦和永遠活躍的僕人,而所得到的報酬卻是極少的飼料和很多的拳打腳踢。即使背上馱著沉重的騎手,它也會不知疲倦地走上幾個小時,甚至還不時有意地跳上兩跳以戲弄騎它的人。驢童則流著汗氣喘吁吁地跟在後面,打它、推它、踢它或者用石塊驅它加速前進。這些驢童都有好眼力,他們第一眼就能看出誰是英國人,誰是法國人、義大利人或者德國人。這些國家的語言他們也都能說上幾個單詞或幾句日常的話;他們甚至還了解點兒這些國家的現狀和歷史。他們招攬遊客騎他們的長耳毛驢時,也有其獨特的辦法:如果他們見到一個外國人走了過來,認為他是個德國人時,就會高喊:「這西(是)一個表亮(漂亮)的俾斯麥!」。俾斯麥他指的是毛驢。如果一個美國人過來,他就會喊:「herisafinegeneralgrant!」要是英國人來了,就喊:「hereisagoodbeefsteak,acerebratedpalmerston。」對一個共和派的法國人,你就可以聽到:「monsieur,voilaleplusgrandnapoleon;i-ail-animallepluspreferabledelafance!」
在我們的正前方,兩個阿拉伯藝人蹲在地上變戲法;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有一個說書人,一群好奇的人圍在他的身邊,想花上一兩文錢再聽一遍已經講過上千次的故事;一個黑人男孩吹著類似笛子的樂器,踩著高蹺跳舞。街上不時地走過幾個騎在毛驢上的蒙著面紗的婦女,然後又過來一隊滿載貨物的高高的駱駝,每頭駱駝的鞍子都用草繩連著,後面跟著氣喘吁吁的腳伕,頭上頂著沉重的袋子和箱子。他們邊走邊唱著號子,以便不失去節奏,那是不斷重複的幾句歌詞。那邊又過來一個菸袋清洗匠,骯髒而充滿煙味的手上拿著一捆裹著麻絲的鐵條。又過來一個賣水人,拖著一隻陶製的大水罐,口渴的人花上很少一點錢向他買一碗清水。在街的另一端,你可以看到,人們在大呼小叫地進行著各式各樣的買賣。街面上所有的房門都是開啟的,行人可以看到每家店鋪和每個住宅的裡面。那邊一位老者坐在一塊坐墊上,用腿夾住一個兩腳亂蹬的男孩,正在從他頭上捉拿早在法老時代就已在埃及大量存在的小生物。住在旁邊的另一老者,正向街上扔出一隻剛閉上眼睛的貓。它的屍體將在街上腐爛,沒有人會理睬它將發出臭味。帕夏剛剛從死豬旁邊駛過,也沒有覺得這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他的隨從根本就沒有注意這隻死貓,開路的行役甚至不屑動一動腳把它踢到路旁去。就在剛才提到的替孫子捉拿蝨子的老者坐的地方,一位莊重的白髮老人背靠在支撐房屋的木柱上閉目養神。他恬靜地閉著眼睛,陶醉般地坐在那裡,用消瘦而顫抖的手指按撫著項鍊上的捻珠,嘴唇在喃喃自語。他對周圍的世界不聞不問,因為他的精神已離開地球、進入了穆罕默德為信徒們所描繪的天堂。
這時突然有人大喊一聲:「我們的早晨是白色的!」這是賣牛奶的人在叫賣自己的商品。另一個賣西瓜的喊道:「飢渴人的福音!汁甜味美!」賣玫瑰的商販喊道:「來自先知的汗水,芳香之王!」賣葡萄汁的小販則喊:「長生不老!清洗血液!」啤酒店對面站著一個矮小的、七八歲的黑人小姑娘,脖子上用小繩掛著一個小籃子,不時怯懦地喊一聲:「無花果,無花果,比我的眼睛還要甜!」
不知是誰讓這個小女孩站到這裡,並給她編了這句叫賣詞的!肯定是個很有心計的生意人,因為小姑娘的烏黑的眼睛放射出的夢幻般的光芒,確實很甜蜜。雖然是黑色的皮膚,但她卻是一個漂亮的女孩,她那有些膽怯的聲音和伸出的乞求的小手,會使每個走過的人都花上幾文錢買幾個無花果的。我的目光再也離不開小姑娘了。她的細嫩的聲音所表露的膽怯和那「無花果,無花果」的聲聲叫賣,在我聽來恰似求助的呼喊。我決定在回去時,一定要給她一些救助。我發現,我並不是唯一被小女孩打動的人。那個年輕的堂倌,在一個小時裡已經到女孩那裡去三次了,每次買一個無花果回來。是他嘴饞還是出於童稚的愛心?每當他接近女孩時,女孩的眼睛就會放射出光彩,小臉會顯現出無比幸福的神情。每當她把目光轉向我們這一面時,也會出現同樣的神采。
那個男孩正背對著我們,蹲在一個角落裡他在哭泣!我看到他不斷用手背擦著湧出的淚水。一個調皮的男孩也會哭嗎?看來決不是普通孩子的痛苦使他動情、使他在大庭廣眾之下放任淚水流淌。
小姑娘的目光看到了角落裡的男孩,她看到他在哭泣,立即把自己的雙手也放到了眼睛上。兩個黑人孩子必定有著更密切的關係。
我無法說明我在幹什麼或我為什麼要這樣做,但我確是站起來,走到了角落。男孩見我走過去,站起來想離開,他在壓抑自己的輕聲嗚咽。我拉住了他的胳膊,和氣地問道:「你為什麼哭?能告訴我嗎?」
他看著我的臉,拭去眼中的淚水,說:「因為沒有人買嫦哥的無花果。」
「你是說對面那個賣無花果的小女孩嗎?」
「是的」
「可你不是去買了嗎?我看到你已經去了好多次。」
看來,他以為我是在責備他的嘴饞,所以立即有些生氣地說:「我沒有吃那些無花果,等主人離開以後,我還要還給她。我買她的東西,只是為了她能得到錢。如果她到晚上還賺不到五個皮阿斯特的話,她會捱打的,而且還沒有東西吃,手腳將被綁到一根柱子上。我每天必須掙八個皮阿斯特。今天我已經得到四個皮阿斯特的小費,啤酒店老闆還要給我三個,我今天只需要再掙一個皮阿斯特就夠了。會有人賞給我的,這樣我就可以給嫦哥二十個帕拉買她的無花果了。」
「你的八個皮阿斯特交給誰呢?」
「交給我們的主人。」
「也是嫦哥的主人嗎?」
「是的。因為她是我的妹妹。」
「誰是你們的主人呢?」
「他是一個惡人,叫阿布德-巴臘克。」
「是他從你們父親那裡把你們僱來的嗎?」
「不,我們的父親和母親住在很遠的地方。一個人襲擊了我們的村子,燒燬了我們的茅屋,綁架了我們和很多其他的人去販賣。他是從那個人那裡把我們買來的。」
「原來你們是奴隸,真是可憐!你們住的地方叫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它沒有名字。村中的河叫做白尼羅河。
「但你們部族的名字,你可以告訴我吧?」
「是的,我們的男子都被稱為東吉尤人。」
「那麼他們叫你什麼?」
「普洛。」
「別哭了,孩子,你們不會有事的。拿上這十個皮阿斯特,去和嫦哥分,她會得到東西吃的,也不會被捆綁在柱子上。」
當我把錢放到普洛手上時,他眼中閃出了喜悅的淚花。他想說話,想表示感謝,他的嘴唇顫抖著,但卻說不出話來。他向大街方向做了一個動作,表示他想立即跑到他的妹妹那裡,把錢交給她。但他想了一下,喃喃地說:「不,現在不,還是等主人走了以後。」
「為什麼?」
「因為他會看到,這些錢不是她賣貨所得,而是得到的賞賜。所有的賞賜我們都必須上交,不計算到我們的收入中。」
「巴臘克常到這裡來檢查嫦哥做什麼嗎?」
「是的。他上下午各來取一次錢。我只交給他八個皮阿斯特,其它的都藏起來。嫦哥如果收入太少,有時也得給她一些。其它的我都埋起來,等錢攢夠了,我就把自己和嫦哥的自由買回來,回白尼羅河去找東吉尤人。」
這是一次很秘密的談話。普洛認為我這個人可以信任,不會出賣他。
「你已攢了多少錢了?」我問。
「已經快四十皮阿斯特了。」
「你在巴臘克這裡有多長時間了?」
「很多星期,很多星期,很多,很多天了。」
「有一年嗎?」
「這我不知道。」
普洛不懂得如何計算時間,所以我換了一種方式繼續問他。
「你見過幾次去麥加朝聖的隊伍了?」
「兩次。」
「你已經在巴臘克這裡兩年了,你要記住!今天我不是最後一次到這裡來。我會經常到這裡來喝啤酒,或許可以給你出些主意,或者請你們的主人給你們自由。」
在他感激的目光注視下,我又回到了我的座位。我本應該告訴男孩,說他實際上已經自由了,因為總督已經禁止了蓄養奴隸。但我沒有,因為知道這對男孩不會有什麼用處。原來他們是兄妹!我很感動。這裡有多少摯愛和親情啊!普洛幫助嫦哥,為了不看到她受苦!他沒有忘記自己的家鄉,沒有忘記他的人民和他的父母。他想回去,為此他在攢錢。但一般人是如何描繪這些黑人的呢?人們把他們擺到了什麼地位上呢?一個白人男孩像黑孩子這麼大年紀時,會有比這更深沉的感情嗎?會如此正確地思考和行動嗎?肯定不會!誰要是認為黑人是無可救藥的,否認他們懷有更善良的情感,那他就不僅是對黑色人種犯下了罪孽,而且也對整個人類犯下了罪孽。
至於這個巴臘克,德文的意思是造福的奴僕!他的名字和他的行為是多麼地不協調!我本想進一步去了解他,但在這裡會過於惹人注意。如果我讓他無所察覺,可能更有利於去幫助他們,因為我已經決定要想辦法來幫助這兩個孩子。我這個連回家的路費都不夠的外國人能夠幫助他們嗎?巴臘克無權把孩子佔為己有,並讓他們為他幹活賺錢,這是肯定的。他必須把孩子交出來,必要時我要到政府去進行交涉。
孩子屬於哪個部族,現在已經確定無疑了,他們是東吉尤人,屬於丁卡部落,他們也自稱為嫦哥人,這個稱呼在開羅變成了小姑娘的名字。丁卡族是白尼羅河一帶最漂亮的人種,他們身材挺拔,眉眼靈活。所以男孩沒有一般黑人孩子那種遲鈍和木然的特徵,也就不奇怪了。普洛如在德國學校讀書,肯定不會比任何德國學生差的。
我默默地思考著這些問題,最後竟引起了穆拉德的注意。他問我為什麼如此沉默寡言,我向他講述了從他鬍鬚的敵人那裡聽來的故事。他沉思了很久,最後我終於問他道:
「你是怎麼看這個問題的?」
「我勸你不要插手這件事。你不僅會費很多力氣、自尋煩惱,甚至會遭遇不測。」
「哦,奴隸制不是取消了嗎?」
「只是在書本和檔案裡,實際上在有些地方仍然存在。沒有任何官府會理會我的黑人是僕人還是奴隸。」
「如果我在一個具體的案子上拿出證據來,那麼官府就會被迫處理此事的。」
「是的,但如何處理呢?我們就以埃及最高領導的家室為例吧。那個總督家裡難道只有男女傭人而沒有男女奴隸嗎?你不要拐彎抹角地回答我,你只簡單地回答說有還是沒有!」
我無言以對了。我又能說些什麼呢?
「問題是很清楚的。你以為禁令公佈以後,蘇丹就不再販賣奴隸了嗎?或者你以為,大家都不知道每年有成千上萬的黑人在尼羅河上被運往三角洲一帶嗎?人們只是睜一眼閉一眼,因為他們自己也需要黑奴。他們的女人需要傭人、內室守衛和女僕,但當他們找不到這樣的人時,他們就去買。我勸你不要插手此事。」
可惜我不能說納西爾沒有道理,但我在情感上仍對他反感。
我幾乎又要陷入先前的思慮之中,但另一件事又吸引了我的注意。在旁邊衚衕口出現了一個人,他的形像不可能不招人注意。他膀大腰圓,正當壯年,一眼就可以看出是一個力大無窮的人。這從他的臉上也可以看出,他有強有力的下巴、厚厚的嘴唇、高高的顴骨、寬寬的稜角分明的前額。他的面都顯現出一種深銅色的光澤,這標誌他的血管中流著黑色人種的血液。他身板挺直地邁著驕傲而緩慢的步伐走出衚衕,徑直向啤酒店走來。他的架勢、他的表情、他的整個形像,都在以最清晰的語言告知:這就是我,誰能和我相比?在我面前你們都該跪在塵埃之中!
這個人立即引起我的極大反感,真是厚顏無恥。但這時我還不知道,我純感覺上的反感有多麼正確,當然更不知道,他和我之間命中註定還要發生多次嚴重的碰撞。
他來後,在座的所有人,除了少數例外,都站起身來,向他弓腰致敬,同時用手放在心、口和額頭上。他以幾乎看不出來的點頭作為回答,然後越過眾人,消失在多次提到過的那個後門中,同時向黑人小堂倌招了招手。我看到,小堂倌的臉上顯出恐懼的神情。普洛轉過臉看了他妹妹一眼,小姑娘遲疑地走了過來。我看到她眼中含著淚水,甚至發現她在顫抖。小堂倌拉著嫦哥的手,從後門走了出去。
這個人也許就是巴臘克吧?是的。他是來檢查孩子們的收入的。我緊張地聽著後面的動靜;我似乎預感到,孩子們需要我。無論我是否有權力和義務,我已決心必要時要進行干預,我內心產生了一種無法抗拒的衝動。
我突然聽到了一陣輕聲的恐懼的抽泣。我一下子跳起來奔出門外。門的後面是一個小庭院,在這裡我看到了那個纏綠頭巾的人。他用手抓住嫦哥的頭髮,把她提到空中。小姑娘甚至不敢用半壓抑的抽泣來表達自己的痛苦。小男孩跪在那人面前乞求道:「請把我的妹妹放下吧!放下她,我願為她付錢!」
那個傢伙仍然抓住小姑娘的頭髮左右搖晃著。他朝男孩獰笑著說:「你還有更多的錢,比你告訴我的還要多,是不是?我早就想到了。快拿出來!否則——」
他停住了,他看到了我,看到我迅速向他走去。他仍然抓著孩子,向我喊道:「你是誰?你想幹什麼?」
「馬上把孩子放下!」我命令道。
這個埃及人像野獸一樣搓著牙齒,但我不管這些,因為他沒有滿足我的要求。於是我向他胸膛猛擊了一拳。他鬆開了手,小姑娘落到了地上,由於害怕她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那傢伙倒退了兩步,壓低了身體,握緊了拳頭,想向我衝來。
「站住!」我警告說,「難道先知的後代也允許打架鬥毆嗎?」
這句話起了作用,蹲著的他站了起來。可我看到的是一種什麼樣的臉色呀!那真是無法描繪,他的臉上血色全無,原來的容顏已變成了骯髒的鐵灰。他張著嘴,露出兩排長長的黃牙;他的眼睛閃閃發光,呼吸短促。
「狗崽子!」他嘶叫著,「你攻擊了一個顯貴。你認識我嗎?」
「不。」我鎮靜地回答,眼睛一直盯著他。
「我是顯貴巴臘克,我是聖卡蒂里納兄弟會的主持!」
噢,他原來就是此地那個虔誠兄弟會的首領,鬧鬼少校財產的繼承人。在埃及這樣一個兄弟會的首領如是出身於創始人則被稱為會長,否則稱之為主持。這個主持以為我一聽到他的名字就會嚇得向他禮拜,但他打錯了算盤。
「這我相信,但你的行為為什麼不像顯貴先知的後代,也不像一個如此有名的虔誠的兄弟會的首領呢?」
「你對我的經歷和行為知道些什麼!你沒見外面所有的人都向我頂禮膜拜嗎?快跪倒在我面前吧!你打了我,我要告訴你用什麼方法才能贖罪。」
「我不會跪在任何人面前,因為我不是穆斯林,我是基督徒。」
聽到這句話,他更躍躍欲試了。
「一個基督徒,一個異教徒,一條罪惡的狗!」他向我吼道,「你竟敢觸犯顯貴巴臘克!你最好在出生時就被你母親悶死,我現在要用鐐銬把你鎖上,然後——」
「住嘴!不要說大話!」我打斷他,「從你嘴裡說出的任何威脅都是十分可笑的。你不要自以為是!你是和我一樣的人,你對我沒有任何權力。如果我犯了法規,只有我的領事才能對我裁決,但我沒有做錯什麼。我的領事不會問你是不是顯貴,或者會長、主持。在他的法律面前,你和一個腳伕或一個菸袋清洗匠沒什麼兩樣。」
「狗!狗崽子!狗崽子的孫子!你竟敢這樣對我說話!」
我立即走到埃及人的跟前,我們兩人之間只有一個拳頭那麼遠,我警告說:「停止對我的汙辱!你如果再重複剛才的一個字,我就把你打倒在地,然後把你送上法庭,狀告你購買奴隸,出租到酒店當堂倌並派到街頭叫賣。這樣我們就可以看到,讓掙錢不夠的孩子埃餓,並把她綁到柱子上的人的行為,是否會受到安拉的賞識。」
他吃驚地後退了一步:「是誰告訴你的?是誰出賣了我?肯定是這個男孩;別人是不會這樣做的。好啊,看今天晚上回家我怎麼收拾你!」
「我不會讓你對他怎麼樣的。」
「你能怎麼樣?你想制定法律嗎?你這個基督狗——」
他重複了剛才的髒話,我抽回拳頭向他的太陽穴打去。他倒在了地上,沒有站起來。店老闆站在門前,聽到了我們的最後談話。他驚恐萬分地跑過來,把雙手拍在一起喊道:「噢!安拉,安拉!你把主持打死了!」
「不,他只是暈了過去,一會兒就會醒來。把他弄到一個地方去,別讓其他人看到他這個窘相。」
「我去做,但你得立刻逃走,否則憤怒的信徒們會把你撕碎的!」
「我不怕,但如果人們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情,會對你酒店的名聲不利。所以為了你,我要離開這裡。」
「好,你快走!但不要回到店裡去讓客人看見,穿過這個庭院從那個小門出去。你將經過一座有倒塌房屋的花園,越過廢墟就會走到另一條衚衕。但你要快一點兒!」
他把失去知覺的埃及人抱起拖走,不再管我了。我左手拉住男孩,右手拉住女孩。
「來,跟我走!你們的主人不會再折磨你們了。」
這時,男孩掙脫我的手,跑到牆角一堆碎瓦片處,用手挖出他埋藏的錢,然後跟上了我。我按老闆指點的路離開了這裡。我本想回到我的土耳其朋友那裡去,但現在看來,還是不去為好。如果20年前或者10年前發生了這樣事情,我會怎麼樣呢!店老闆會立即把所有的客人叫出來,把我打死。而現在他卻認識到,不這樣做,對他也是有好處的。
下一步怎麼辦,我還沒有想好。我所做的,是當時的形勢所迫,後果我必須自己承擔。
我來到老闆說的那個花園,看到了那座倒塌的房子的瓦礫和廢墟。我們爬過廢墟,來到一條狹窄而僻靜的小巷。它和啤酒店前的街通往同一個方向,所以我們不難找到土耳其人的住宅。
到門口我敲了敲門,管家把門開啟了。我看到他很吃驚,因為我沒有和他的主人而是和兩個小黑孩回來了。我立即打斷了他的好奇,問他:「你知道納西爾常喝啤酒的那個酒館嗎?」
「很清楚,先生!」賽裡姆答道。
「你的主人可能還坐在那裡,還不知道我在何處。去找他,告訴他我在這裡!但不要被人發覺!最好是暗暗地招手,把他叫出來。」
「正是,正是這樣!」管家一邊說著又一邊行他那個可怕的鞠躬禮,他真像一個橡皮人。然後我帶著嫦哥和她的哥哥進入了我的房間。
孩子們一直默默地跟著我,現在他們開始活躍起來,不斷地問這問那。大約過了半小時,門開了,納西爾走了進來。當他看到房間裡多了兩個人時,驚奇地問:「這是什麼意思?兩個黑人怎麼在這裡?他們跟你逃跑了?你為什麼沒有和我一起回來?你突然跑出了後門,就再也沒有回來。這是怎麼一回事兒?」
「你不知道門後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我什麼都不知道。只是聽到那裡有人在說話,聲音比平時響了一些。我本想去找你,但看到店老闆站在那裡,我以為,他會擔保不出事的。我在等,直到賽裡姆過來,從遠處向我招手。現在我得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你會知道的。你先坐下,聽我慢慢說。」
我詳盡地向納西爾講了事情的經過,像我認為必要的那樣。他驚奇不已地聽著我的敘述,一句話也沒有說。當我講完時,他立即發出了詞語豐富的抱怨來。我讓他把驚恐萬分的抱怨說完,然後問他:
「你難道這樣怕那個巴臘克嗎?據我看,他不會對你有任何損害的。」
「不會?」土耳其人吃驚地說,「他是強大的兄弟會的首領!」
「兄弟會和你有什麼關係?你是它的成員嗎?」
「不是。但你沒有見到人們是如何尊重這個主持的嗎?他的權勢對我們是很危險的。」
「其他人尊敬一個顯貴,和我沒有關係。同我有關的,是他從我這裡得到的教訓,誰也不會說這種教訓是充滿敬意的。你並沒有觸犯他,所以你不必害怕。只有我才有理由懼怕他。」
「可你是我的客人。你住在我這裡,所以我要對你所做的一切負責!」
「這好辦,我去另找住處,我馬上就去辦。」
我站了起來,擺出要走的樣子。這是違揹他的計劃的。他立即抓住了我的胳膊,請求道:「你不是要走吧?留下來,留下來!」
「我不能留下,因為你認為我給你帶來了麻煩。」
「不,不,恰恰相反,你會給我帶來很大好處的。由於有這兩個小黑孩兒,或許我們可以達成一項協定,使我不遭受損失。」
「這可以。我可以向你保證,一切責任由我承擔。萬一此事使你得到官府對質,你可以根據我的宣告把責任全部推到我的身上。」
「但如果人們發現,你把孩子帶到了我這裡,他們還是會先找我的。這就有可能推遲我的行期,從而給我帶來損失,因為喀土穆有人約好在固定的日子等我。」
「如果你同意把孩子留下,我答應和你一同去喀土穆。」
他的臉色立即舒展開來,說:「這個許諾是認真的嗎?」
「絕對認真。」
「那我也願意和你立約。這是我的手,讓我們擊掌定約!孩子留在這裡;但你必須對由此產生的一切後果負責,然後陪同我去旅行。」
「好,一言為定;這是我的手!現在讓賽裡姆去旅館,把我的行李取來!」
「好,我現在就讓他去,並讓他準備晚飯,因為已是吃飯的時間了。」
現在已是暮色降臨時分,納西爾去了他妹妹的閨房,並讓人準備晚飯。回來時按他妹妹的分付,給我帶來了下列資訊:「先生,你是一位偉大的醫生。你的醫術起了作用,黑人女傭的牙痛完全消失了。你能治其它疾病嗎?」
「是的。」我說,「房子裡還有其他病人嗎?」
「是的,是我的妹妹。」
「她哪裡不舒服?」
「是一種婦女和姑娘們都不願啟齒的病症,但你受到了她的信任,她讓我對你講出實情。一段時間以來,她不斷失去她頭上的飾物」
「她的頭髮?如果讓我幫助她,你必須回答我幾個醫生有權問的問題。」
「請問吧!我會回答你的。」
「你的妹妹今年多大了?」
納西爾有些遲疑,因為這個問題對東方人來說是個最不禮貌的問題。他反問道:「這是個必須知道的問題嗎?」
「是的。」
「那麼,我可以告訴你,庫木茹今年20歲。」
在東方,一個20歲的女孩就已經算是老姑娘了。我繼續問:「她患的可是禿頭症?」
土耳其人把雙手拍在一起,面部表情彷彿像捱了一個耳光一樣。
「噢,安拉,安拉附!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問題呀!如果弗蘭肯的婦女必須回答醫生這樣的問題時,她們會有什麼樣的感覺呢?」
「想求醫的人,必須誠實。」
「我可以向你承認,她的頭頂中央有一塊圓圈上沒有頭髮,大小有如一塊瑪麗亞女王銀幣。」
「你的妹妹曾得過重病或長時間的疾病嗎?」
「從未得過。」
「我或許可以治好,但我必須看一看禿頂的部位。」
「你瘋了!」土耳其人大吃一驚地喊道,「連先知的信徒都不能看姑娘一眼,何況你還是個基督徒!」
「我不想看姑娘,也不看她的臉,而只是看頭上那一小塊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