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一天沒幹活兒,第二天早上我以加倍的熱情投入了工作。拉特勒一直離我們遠遠的。他無所事事地四處閒蕩,他那些「牛仔」們卻都那麼友好地對待他,就好像什麼也不曾發生過似的。這使我相信,假如以後再與拉特勒發生衝突的話,我們得做好他們一夥人都和我們作對的思想準備。儘管今天的地段比前幾天所經之處的情況複雜,到晚上為止我們還是比平常多測量了一倍,因此大家都極其疲倦,吃過晚飯後就睡下了。這時的宿營地已經向前推進了很多。
接下來的一整天我們也工作得非常勤奮,直到中午時分:奇奧瓦人來了。他們知道我們前天在哪兒宿營,所以他們的偵察兵很容易找到我們,我們留下的蹤跡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印第安人都是孔武有力的戰士。他們十分善騎,而且毫無例外,個個都配有槍支、刀子和戰斧。我數了數,他們有二百多人。他們的頭領個子很高,臉部線條嚴厲陰鬱,長著一雙猛獸一般、不懷好意的眼睛,明明白白地流露出嗜血好鬥的習性。他叫唐古阿,意思是首長,他作為首長是沒有對手的。當我注視他的眼睛時,不禁為「好太陽」和溫內圖擔起心來——萬一他們真的落在他手裡……
他是以我們盟友的身份來的,可他的行為態度卻一點兒也不友好。他那樣子,就像是一頭和豹子結夥兒捕獵,而後又將其一併吃掉的老虎。他同他的偵察頭目「狐狸」走在印第安人隊伍的最前端,到我們面前後,他非但不下馬向我們問候,反而一揮臂,下令讓他的人把我們圍了起來。隨後他騎到我們的車前,把圖紙舉起來看。看來,那上頭的東西吸引了他,他下了馬,一頭鑽到車裡檢視起來。
「哦嗬!」站在我身旁的塞姆-霍肯斯說道,「看起來,他連話都還沒跟我們說上一句,就已經把我們和我們的財產當成他很不錯的戰利品了,如果我沒搞錯的話。要是他以為,塞姆-霍肯斯會蠢得讓羊來看菜園子,那他就錯了,這一點我很快就會讓他明白的。」
「不要莽撞,塞姆,」我請求他道。「這二百個紅種人可佔著我們的上風呢。」
「論數量,是的,論聰明可絕對不是,嘿嘿嘿嘿!」
「但他們已經把咱們包圍起來了!」
「是,這我也看見了,莫非您認為我沒長眼睛?看來,咱們沒有找來好幫手。從他們包圍咱們這一點猜測,他們是想把咱們連同阿帕奇人一起揣進腰包,甚至吞下去。可這一口不會讓他們肚子裡好受的,這我可以向您保證。和我一起到車子那兒去,這樣您就可以聽到塞姆-霍肯斯是怎麼和這種無賴說話的!我是這個唐古阿的老熟人,即使他沒看見我,也很清楚我在這兒。他的態度不僅惹我生氣,也讓咱們所有人都覺得很可疑。您看他那些戰士陰沉著的臉!我得馬上讓他們知道塞姆-霍肯斯在此。來!」
我們拿起武器,走到車子那裡去,唐古阿還在裡頭瞎翻騰。我覺得不太自在。到了那兒,塞姆用警告的腔調問道:
「遠近聞名的奇奧瓦人首長是不是很樂意過一會兒到‘永恆的獵場’去啊?」
被問的人本來是弓著腰,後背衝著我們,這會兒,他轉身面向我們,粗魯地回答道:
「白人為什麼要用這麼愚蠢的一個問題來打擾酋長?唐古阿早晚有一天會當上大酋長,統治整個‘永恆的獵場’的;但還要過很長時間,他才會踏上去那兒的路。」
「這段時間也許只不過是一分鐘。」
「為什麼?」
「你從車上下來,我就告訴你。你倒是快點兒啊!」
「我就呆在這兒。」
「好,那你就上天去吧!」
說完這話,塞姆轉過身,佯裝要走。那酋長聽了,迅速一躍,從車上跳了下來,抓住他的胳膊。
「上天?塞姆-霍肯斯為什麼說出這樣的話?」
「為了警告你。」
「警告什麼?」
「死神。你要是再在上面呆上一會兒,他就要抓住你了。」
「呸!死神在車上?把他指給我們看!」
「也許以後吧。你的偵察兵沒告訴你我們為什麼到這兒來嗎?」
「唐古阿已經從他們那兒聽說了——你們要在這兒給白人的火車造一條鐵路。」
「對!這樣一條路穿過河流、深谷,還要穿過我們炸開的山岩。我想,你也許知道這些。」
「酋長知道這些。不過這和死神有什麼關係呢?」
「遠遠超出了你的想象。你也許聽說過,我們是用什麼炸開修鐵路時那些擋在途中的岩石的吧?難道會是用你們步槍用的那種火藥嗎?」
「不,白人們發明了另外一種東西,能炸開整座山。」
「沒錯兒!我們的車上就有這種新發明出來的東西。它雖然包得好好的,但誰要是不知道該怎麼拿它,一碰它,就得完蛋,因為它會在他的手裡爆炸,把他炸得粉身碎骨。」
「呸!呸!」酋長喊起來,顯然是吃了一驚,「剛才唐古阿靠近裝那些東西的包兒了嗎?」
「很近,近得要不是聽我說話,現在你已經在‘永恆的獵場’了。那個時候你還剩下什麼呢?沒有藥囊,沒有頭皮,除了肉渣兒、骨頭渣兒,什麼也沒有!你怎能這麼一副樣子當大酋長,統治‘永恆的獵場’呢?你的遺體在那兒會被鬼魂的馬撕爛碾碎的。」
一個印第安人,抵達「永恆的獵場」時如果沒有頭皮和藥囊,是要遭到那些死去的英雄們的恥笑的,而且,當別人都在那裡以印第安人的方式縱情享樂時,他卻得遠遠躲開眾人的眼睛。紅種人們對此都深信不疑,更不要說到那裡時已經粉身碎骨該有多麼不幸了!酋長的膚色雖然很深,但還是看得出,他嚇得臉上頓失血色。
「呸!」他喊道,「你及時告訴了唐古阿,這太好了!但他還是要責備你:你們為什麼要把這新發明存放在車上?這裡有很多其他有用的東西。」
「難道要我們把這麼重要的東西放在地上,讓它壞掉不成?而且稍微一碰就會產生那麼可怕的後果。我告訴你,就算是放在車上,它也夠危險的。要是有一包爆炸了,周圍的一切都得飛上天。」
「人也會嗎?」
「人當然也會,而且還有方圓一千匹馬排起來那麼遠之內的所有動物。」
「那酋長得告訴他的戰士們,誰也不準靠近這輛危險的車子。」
「就這樣做吧!我請求你,別讓我們所有的人因為一個人不小心而完蛋。你看,我是多麼替你們著想啊,因為我想,奇奧瓦戰士是我們的朋友。可我卻覺得我好像搞錯了。朋友相見,應該互相問候,並且一起抽和平菸斗。你今天不願意做這些嗎?」
「可是你已經和我的探子‘狐狸’抽過菸斗了!」
「只有我和我身邊這位白人戰士抽過,別的人還沒有。你要是不問候一下這些人,那我就認為,你們對我們的友誼是不真誠的。」
唐古阿兀自低頭尋思了一會兒,試圖找個藉口。
「我們是在打仗的路上,所以沒帶和平菸葉。」
「奇奧瓦人的酋長嘴裡說出來的話,我認為不能算數。我看見了你腰帶上掛著的菸葉袋兒,而且看起來裝得滿滿的。我們根本不需要它,因為我們自己也有足夠的菸草。也不必所有的人都參加儀式,你代表你和你的戰士抽,我替這兒在場的白人抽。這樣這兒所有在場的人之間的友好同盟就算結成了。」
「為什麼要我們兩個人抽呢?我們已經是兄弟了。塞姆-霍肯斯以為我們能替所有的人抽和平菸斗。」
「那你願意怎樣就怎樣吧!可這樣我們就要按我們自己的意願行事了,你就控制不了阿帕奇人。」
「難道你要去向他們通風報信嗎?」唐古阿問,眼裡閃出險惡的光。
「不,絕對不會,因為他們是我們的敵人,並要殺死我們。可是我不會告訴你,怎樣抓住他們。」
「這你用不著告訴唐古阿,他自己知道。」
「哦嗬!莫非你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從哪個方向來,你們在哪兒能碰上他們?」
「酋長會知道這些的,因為他派了探子跟蹤他們。」
「你不會這樣做的,因為你還夠聰明,知道阿帕奇人會發現你的探子們的蹤跡,做好戰鬥準備的。他們每走一步都會非常小心,很難說一定是他們落入你們手中;如果按照我的計劃,他們肯定會毫無準備地被你們包圍並俘虜,要是我沒搞錯的話。」
這番話沒白說,唐古阿想了想,說道:
「我得和戰士們談談。」
他走開了,回到「狐狸」那裡去,又把另一個印第安人招呼到身邊,然後就在那兒商量起來。
「他要先和那些傢伙商議,就等於承認他本來對咱們沒安好心。」塞姆對我說。
「既然您是他們的朋友,也沒做什麼對不起他們的事兒,那他們可夠壞的。」我說道。
「朋友?對這些奇奧瓦人,還談什麼朋友不朋友?他們是無賴,靠搶劫為生。你沒什麼東西值得他搶的,才有可能做他的朋友。可咱們這兒有滿滿一車的食品,還有其他在印第安人看來很有價值的東西。這些,探子都告訴了他們的首領,從這一刻起,咱們就註定了要被洗劫一空了。」
「那麼現在呢?」
「現在?,現在咱們安全了。」
「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很高興。」
「我想這是真的,我瞭解這些人。告訴酋長咱們的車上有一種‘巨大的能量’,這是我的一個高招兒,嘿嘿嘿嘿!他本來已經把車上所有的東西看成是穩穩攥在他手心裡的戰利品了;這是他的第一步。可現在我深信,現在已經沒有一個印第安人再敢碰車了。我甚至希望,以後還能再利用一下他們的這種害怕心理。我要裝一罐油浸沙丁魚,讓他們相信裡面裝的是一種炸藥。您有一個鐵皮罐,裝紙條的。萬不得已時您記著我這個主意。」
「好的!我希望這招兒能達到預期的效果。可您對和平菸斗的事兒怎麼看?」
「奇奧瓦人肯定是說好了不抽菸鬥。不過現在我想,他們要重新考慮了。我的話已經讓首長明白了,也會讓其他人信服的。以後咱們無論如何都不能信任他們。」
「您瞧,塞姆,我前天說的還是有一定道理的。您想在奇奧瓦人的幫助下實施您的計劃,卻讓您和我們都落入了他們的控制之中。我倒很想知道最後結局會怎樣!」
「只會像我估計的那樣,這您就放心吧。酋長當然是想先搶劫咱們,然後自己去解決阿帕奇人。可現在他會想到,對方大狡猾了,不會乖乖地按他的想法任他抓、任他殺的。正像我說的,他們肯定會發現他派出去的探子的蹤跡;然後,要想讓對方像不長眼的草原雞一樣飛到他手裡,那他就等著去吧。快看,他們商量完了,酋長過來了。這下該有個決斷了。」
不等他走近,我們就已經看出這個決斷了:「狐狸」喊了幾聲,印第安人圍住我們的圈子就散開了,他們都下了馬,我們於是不再被層層包圍了。唐古阿的臉色不再像先前那麼陰鬱了。
「唐古阿和他的戰士們商量過了,」他說,「他們一致同意他和他的兄弟塞姆袖和平菸斗——這代表所有人。」
「這正是我所希望的,因為你不僅是個勇敢的人,也是個聰明人。奇奧瓦人的戰士們應該圍成半個圓圈兒,做你我抽和平菸斗、互相表示友誼的見證。」
於是唐古阿和塞姆按照前面已介紹過的程式抽了和平菸斗。這樣我們就可以認為,至少在今天和以後的幾天內他們不會再對我們打什麼壞主意了。再以後他們會想什麼、做什麼,我們現在當然還不知道。
我說抽和平菸斗,是按照我們習慣的表達方式,印第安人不說「抽菸」,而說「喝」煙。他們確實也「喝」煙,因為他們把煙全部吞到肚子裡去,然後再一口一口地把它噴出來。
在奇奧瓦人和我們之間達成了暫時的一致之後,唐古阿要求召開一次大議事會,所有白人都要參加。我可不喜歡這樣,因為這使我們不得不停下手裡的工作,而工作又是那麼緊迫。因此我請塞姆斡旋一下,把議事會拖到晚上再開,——我讀到過也聽說過,紅種人遇到這種會,除非出現了什麼危險,否則就會無休無止地開下去。霍肯斯去和酋長協商了一下,回來告訴我:
「他是個地地道道的印第安人,決不肯放棄自己的打算。阿帕奇人還暫時來不了呢,他就要開個會。不過我要在會上實行我的計劃。會後肯定還會大吃一頓,我們有儲備,奇奧瓦人馱東西的馬也帶著足夠的乾肉。幸運的是他答應了只需要我和迪克-斯通、威爾-帕克參加會議,你們其他人都獲准去工作。」
「獲准?」我皺起眉頭問道,「就好像我們為此還需要獲得印第安人的批准似的!我要用我的行動向他們證明,我認為自己是完全獨立於他們的。」
「您別在這兒打亂我的計劃,先生!您最好裝作沒注意到這種事兒!要想一切順利,我們就決不能讓他們反對咱們。」
「但我也要參加會議!」
「沒有這個必要。」
「沒有?我看正相反。我得知道會做出些什麼決定啊!」
「這您在會後立刻就會知道的。」
「但如果做出了一些我不贊成的決定呢?」
「贊成?您?快看這個‘青角’啊!他還真以為,塞姆-霍肯斯做的決定先要獲得批准呢!如果我認為該剪指甲或者補靴子了,是不是也該先求得您的允許啊?」
「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想確保不會做出什麼可能會危及我們那兩個阿帕奇人性命的決定。」
「說到這個,您就對您的老塞姆-霍肯斯放心好了。我向您保證他們肯定會毫髮無損的,這夠了嗎?」
「夠了,您的話對我來說是有力的保證,我想,您說出來的話,一定能兌現。」
「那好!那您就去幹活兒吧!要相信,即使沒有您插手,事情的發展也會像有您插手一樣進行的!」
我只能聽從,因為對我來說,最要緊的就是趕在與阿帕奇人遭遇之前完成我們的測量工作。於是我們又勤奮地幹起來,並且進展格外地快,班克洛伏特和其他三個測繪員也都很賣力氣,我事先對他們進行了勸誡。
如果我們不竭盡全力的話,阿帕奇人就會在我們完工之前到來,那時我們就只得聽憑他們——也許還要加上奇奧瓦人——擺佈了。但如果我們能在他們來之前完工,也許就能夠悄悄地溜之大吉,使我們自己連同所有寶貴的測量儀器和圖紙安然無恙。這些我已經跟人們講清楚了,因此他們都開始以一種當初從未有過的勤奮和耐力工作,我的目的算是達到了,但我自己暗地裡並沒想要逃。我心中牽掛著溫內圖的命運。別人要做什麼,隨他們去做好了;我可是決定,在確保他沒有危險之前決不走。
我的工作實際上是由兩項任務組成的:測量,並且做記錄、畫圖。圖紙我畫了兩份,總工程師作為領導,得到一份;另一份我悄悄地藏了起來,以防萬一。我們的處境很危險,這種謹慎看來是很有必要的。
議事會確實像我想的那樣,一直開到晚上我們不得不停止工作時才結束。奇奧瓦人情緒好極了,因為塞姆犯了個錯誤,或者說也是做了件聰明事:他把所有剩下的燒酒都交給了他們。他根本沒想到要事先徵求班克洛伏特的同意。火生了好幾堆,紅種人圍著火團團坐下,大吃大喝。馬匹在一邊吃草,外圍有酋長派出的崗哨兒站在黑暗之中。
我坐到塞姆和斯通、帕克旁邊吃我的晚飯,一邊放眼整個營地。在我這個初到西部之人的眼裡,它顯出一副陌生的面貌,戰爭氣味是夠濃的。我把印第安人的臉孔一張張看過去,發現恐怕沒有一張臉會對敵人流露出同情。我們的燒酒只夠讓他們每個人喝上五六口的,因此我沒看見一個喝醉的;不過這燒酒畢竟還是對他們起了一定的興奮作用,只見印第安人的一舉一動比常態下活躍多了,說話聲音也放大了。
這時我向塞姆問起議事會的結果。
「您可以滿意了,」他說,「您心愛的那兩個人什麼事兒也不會有。」
「可他們要是反抗呢?」
「絕對不會,不等他們弄明白是怎麼回事兒,就已經被制服並且綁起來了。」
「是嗎?您到底是怎麼計劃的,塞姆?」
「很簡單。阿帕奇人肯定會走某一條路,您能猜出來是哪條嗎,先生?」
「能。他們會先去遇到咱們的地方,然後跟蹤咱們的足跡。」
「對!您倒確實不像您這張臉看上去那麼蠢。也就是說,咱們必須知道的第一點,即他們來的方向,已經清楚了。第二重要的是他們來的時間。」
「這不能確切地計算出來,但可以估計出來。」
「是的,有點頭腦的人還是可以猜出這種事的。但只是猜對咱們沒用。在咱們這種情況下,誰要是按照猜測行事,那他肯定是把自己賣出去了。咱們現在需要的是準確。」
「那咱們只有派出偵察,才能得到準確訊息,而這又正是您要避免的,親愛的塞姆。您不是認為,探子的蹤跡會暴露咱們的嗎?」
「是印第安人的探子,您記住,是印第安人,先生!阿帕奇人知道咱們在這兒,他們如果發現了白人的蹤跡,是不會懷疑的。但要是他們看見印第安人踩出來的腳印,就是另一回事了。他們會提高警惕,非常小心的。您既然有個如此聰明的腦袋瓜兒,那就想一想他們會做出什麼樣的猜測吧。」
「奇奧瓦人就在附近!」
「對,您果然猜出來了!要不是必須小心保護我的假髮,我就會立刻摘下帽子來向您表示我的無比敬意。您就當我已經這樣做了吧!」
「謝謝,塞姆!我希望,您的敬意不會毫無結果。還是接著說吧!也就是說,您認為咱們不該派紅種人,而是要派白種人去跟蹤阿帕奇人?」
「是的,但只派一個人。」
「這太少了吧?」
「不少,因為這是一個靠得住的傢伙,他叫塞姆-霍肯斯,如果我沒搞錯的話,而且他還吃田鼠,嘿嘿嘿嘿!您也許認識這個人吧,先生?」
「認識,」我點點頭,「如果他能接下這件事,咱們就不用擔心了。他不會讓自已被阿帕奇人抓住的。」
「不,不會讓他們抓住,但會讓他們看見。」
「什麼?要讓他們看見您嗎?」
「當然。」
「那他們會抓住您或者殺死您的!」
「他們才不會這樣做呢,他們大聰明了。我要做得讓他們肯定能看見我,而我要是十分悠閒地在他們眼前走來走去,他們就會認為,我們自以為處境非常安全。他們不會對我怎麼樣,因為如果我不返回營地,你們就會起疑心。在他們看來我遲早要落到他們手裡。」
「可是,塞姆,難道就沒有可能,他們看見了您,而您卻沒看見他們嗎?」
「先生,」他開著玩笑咆哮道,「您要是這麼扇我的耳光,咱們兩人之間就算完了!我會看不見他們!塞姆-霍肯斯的小眼睛雖然小,但卻很尖。阿帕奇人當然不會來一大群人,而是會先派幾個探子,但就是他們也別想逃過我的眼睛,因為我會守在一個地方,這樣我肯定能發現他們。您知道嗎,有的地方,即使是最精明的探子也找不到藏身之處,你要想盯探子的梢兒,就得找這樣的地方。我一發現他們,就通知你們;然後等他們在營地周圍刺探咱們的時候,你們就要表現出很放鬆的樣子。」
「那他們就會發現奇奧瓦人,並把這個報告給他們的酋長!」
「他們會發現誰?奇奧瓦人?天吶,您這個‘青角’、可敬的年輕人,您以為,塞姆-霍肯斯的腦子是棉花或者吸墨紙做的嗎,啊?我當然會留心不讓奇奧瓦人在他們眼前露面,也不暴露蹤跡,明白嗎?奇奧瓦人——我們這些可愛的朋友——會小心藏好,等時機一到再出來的。但阿帕奇人的探子只准看到溫內圖和他父親在這兒時在營地看到的那些人。」
「啊,這當然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是嗎?就讓阿帕奇人的探子繞著咱們轉悠好了,這樣他們就會確信咱們對危險毫無覺察。如果他們要離開,我就跟蹤他們,查出大隊人馬是從哪兒來的。但他們不會在白天來,而會在夜裡儘可能地接近咱們的營地。然後勇猛的阿帕奇人就會對咱們發起襲擊。」
「把咱們抓住,或甚至殺死咱們,至少殺死咱們中的一些人。」
「聽著,先生,」塞姆微笑了,「您令我感到遺憾!您想做一個有教養的人,而您甚至還不知道,要是不想被抓住,就得突圍!當今的每一隻兔子都知道這個,甚至是那些跳起來的高度是它們身長六百倍的黑色的小蟲子都知道,而您,您卻不知道!哼,這難道沒寫在您讀的那許多書裡嗎?」
「沒有,因為一個勇敢的牛仔不應該像您說的蟲子那樣跳那麼高。但這麼說,您認為咱們能脫險峻?」
「是的,咱們生起一堆營火,讓敵人看清咱們。只要火還著著,阿帕奇人就會按兵不動。咱們把火壓下去,趁黑的時候跑掉,馬上悄悄地去找奇奧瓦人。這時阿帕奇人會撲向咱們的營地,但卻找不到咱們的人了,嘿嘿嘿嘿!他們很吃驚,會再次點起火來找咱們,這下咱們就能清楚地看見他們了,正像開始時他們能清楚地看見咱們一樣。這時矛頭就調過來了:他們成了被襲擊的。他們得多麼吃驚啊!我向您保證,這套把戲會讓人們津津樂道好長時間的。而且人們會說,是塞姆-霍肯斯想出的計策,如果我沒搞錯的話!」
「是啊,如果事情真的就像您想的這樣,確實挺好的。」
「不會走樣兒,有我控制局面呢。」
「那然後呢?」我繼續追問。「然後咱們就悄悄地把阿帕奇人放了嗎?」
「至少把‘好太陽’和溫內圖放了。」
「別的人不放嗎?」
「只要不暴露我們自己,能放多少就放多少。」
「那別的人會怎麼樣呢?」
「一點兒也沒事兒,先生,這我可以向您保證。奇奧瓦人不會一上來就先想著看住剩下的俘虜,而會想著去抓住逃脫的人。而且就算他們真的那麼血腥,還有塞姆-霍肯斯在呢。咱們現在不要打破了頭去想以後會怎樣吧,您可以把您的腦子用在更需要的地方。首先我們必須找一個適合實施我們的計劃的地方。這我明天早上去辦。今天咱們說得夠多了,從明天開始咱們要行動了。」
他說得對,現在這個時候,討論下去、繼續出謀劃策都是多餘的;我們這會兒唯一可做的就是靜觀事態的發展。
這個夜晚可讓人不太舒服,先是起風了,漸漸地變成了狂風大作,凌晨時分的寒冷在這個地區十分罕見。我們所在的位置與大馬士革的緯度相當,大家被凍醒了。塞姆-霍肯斯觀察了一下天空,說道:
「今天很可能要發生在這個地區很少見的事情——天要下雨,如果我沒搞錯的話。這對實行咱們的計劃非常有利。」
「為什麼?」我問。
「您想不出來為什麼嗎?您看看周圍,草都被踩倒了!如果阿帕奇人經過這兒,肯定立刻就會察覺,在這兒呆過的人馬比咱們的實際人數要多;而如果來一場雨,草很快就會重新直立起來,要不然,這營地上的足跡三四天以後還能看出來。我打算和奇奧瓦人動身了,越快越好。」
「為以後發動進攻找一個合適的地點嗎?」
「是的。雖然我也可以讓奇奧瓦人暫時呆在這兒,過後再來接他們,但是他們離開得越早,他們留下的足跡消失得也越早。你們在這期間儘可以幹你們的。」
塞姆把他的想法告訴了酋長,他同意了。不久,他們就和塞姆以及他那兩個夥伴一道騎馬離開了。這裡還得提一句:他挑選的地點還必須是在我們測量的沿線上。
隨著工作的進展,我們也尾隨著他們緩慢向前移動。臨近中午時分,塞姆的話說中了——天下雨了,而且下得像在某些緯度的某些地區似的,不下則已,一下就彷彿有一個湖的水從天上傾瀉下來了一般。
大雨滂淪之中,塞姆和迪克、威爾回來了。離我們只有大約十二步或十五步那麼近了,我們才發現他們——雨下得這麼緊,他們找到了一個好地方,由帕克和斯通指給我們看,塞姆吃過於糧後就又走了;雖然天氣這麼糟,可他又去繼續他的偵察工作了。他要走著去,這比帶著匹騾子更容易隱蔽自己。當他消失在厚重的雨幕之後,我產生了一種感覺,似乎決斷勝負的時刻正在迅速逼近我們。
這場傾盆大雨下得大,停得也快。空中那道閘門眨眼間又合上了,於是太陽又開始像昨天一樣放射它溫暖的光芒,中斷了的工作又可以繼續進行了。
我們此時是在一片草原上,草原很平坦,不大不小,三面有森林環繞,其間散佈著灌木叢。這地方對我們的工作很有好處,使我們的進展很快。我發現塞姆對那場雨的預言是準確的。我們現在工作的地方正是奇奧瓦人走過的,可他們的馬蹄印兒已經一點兒都看不出來了。如果阿帕奇人在我們後面跟蹤而至,根本不會想到我們在附近還有二百多盟友。
天擦黑了,我們停下了測量工作。這時我們從帕克和斯通那裡得知我們已經接近他們選定的那個戰場了。我很想去那兒看看,無奈天太晚,沒法兒看了。
第二天早晨我們還沒幹多長時間,就抵達了一條溪流,一個類似池塘的相當大的河盆,裡面的水看來總是滿的,由於昨天那場大雨,溪中的水這會兒都快溢位岸來了。草原伸出一條細長的「舌頭」,直伸到這個池塘,左右各被樹木、灌木鑲上了兩道邊兒。一個半島伸入水中,島上也長著灌木和樹。半島與陸地的連線部十分狹長,到水中後則擴充套件成一個近似的圓形,因此可以把半島比喻成一隻把兒連在陸地上的平底鍋。池塘對岸是坡度很緩的高地,林木繁茂。
「這就是塞姆選中的地方。」斯通說,一邊帶著行家的神情環顧四周。「對於我們的計劃來說,確實沒有比這兒更好的地方了。」
聽了他的話,我也向四面八方環視起來。
「奇奧瓦人在哪兒,斯通先生?」
「藏起來了,藏得很好,」他微微一笑。「您就是費再大的力氣,也找不到他們的影子——儘管我知道他們完全能清清楚楚地觀察我們。」
「那麼到底在哪兒?」
「別急,先生!我得先向您解釋一下機靈鬼塞姆為什麼選定了這塊地方。咱們剛才經過的草原上一叢一叢長著好多灌木,這可以讓阿帕奇人的偵察兵輕而易舉地跟蹤咱們而又不會被咱們發現,因為他們可以藏在灌木叢後面。您再看這條延伸到這兒的‘舌頭’,它無遮無擋的,咱們在這兒點起一堆營火,火光就會一直照到敵人過來的草原那邊去,也就是說,火光會把阿帕奇人引來,而且他們可以很方便地利用這條‘舌頭’兩邊的樹叢靠近咱們。我告訴您,先生,咱們若想被阿帕奇人襲擊,絕對找不到比這兒更好的地方了。」
他一邊說,那張又長又瘦的臉一邊放出心滿意足的光來,總工程師可無論如何體會不到這種興奮,他搖著頭說:
「您是什麼人啊,斯通先生!為了能很好地遭到一次襲擊而高興!我告訴您,我可不為這個高興,我打算設法脫身。」
「好更容易地落到敵人手中!」迪克-斯通平靜地接著他的話說道。「您可不要打這種主意,班克洛伏特先生!我喜歡這兒,如果這兒能引來阿帕奇人抓咱們,過後咱們就能更輕而易舉地反過來抓他們。您從這水上看過去,奇奧瓦人就藏在那邊坡上的樹林裡。他們的探子坐在最高的樹上,肯定已經看見咱們來了。阿帕奇人來時他們同樣也能發現,因為他們居高臨下,能看到草原很遠的地方。」
「但是,」總工程師插嘴道。「咱們遭襲擊的時候,奇奧瓦人還在林子裡,和咱們之間隔著水,又怎麼能幫得上咱們呢?」
「他們只是暫時藏在那兒,要不阿帕奇人的探子就會發現他們。」迪克繼續解釋。「探子一走,他們就會下來,到咱們這邊來,藏在半島上,不會被發現的。」
「要是阿帕奇人的探子也去了那兒呢?」
「也許,但咱們不會讓他們去的。」
「那你們就得把他們趕跑,可咱們又不能讓他們覺察咱們知道他們在這兒。您怎麼把這些情況對在一塊兒呢,斯通先生?」
「這很容易。我們當然不能表現出我們猜到他們就在附近,所以我們不能禁止他們上半島;但是陸地和那條‘舌頭’的連線處只有三十步寬,這個寬度我們要用馬匹封鎖起來。」
「用馬做封鎖線?這可能嗎?」
「可能。我們把馬拴在那兒的樹上,您就可以放心了,不會有一個印第安人靠近的,因為馬會噴響鼻,使靠近的人暴露。他們的探子儘管四處打探好了,半島他們是不會上的。只要他們一離開這兒去接應他們的戰士,奇奧瓦人就過來藏到半島上。再往後,阿帕奇人都會模過來埋伏著,等咱們躺下睡覺。」
「可如果他們不等那麼久呢?」我打斷了他的話。「那樣咱們就沒法撤退了!」
「這也沒什麼要緊的,」他答道。「因為奇奧瓦人會立刻趕過來幫忙的。」
「可這樣的話就不可能不流血,而這正是我們要避免的。」
「是的,先生,在西部就不能在乎一滴血。不過您用不著擔心!阿帕奇人也會有和咱們差不多的想法,所以不會在咱們還醒著的時候來進攻。他們肯定認為咱們會反抗的,而且就算只有二十幾個人,他們也得死幾個人,才有可能使咱們就範。不,他們也像咱們一樣在乎自己的血和性命。那時咱們就迅速熄掉火,撤到半島上。」
「那在這之前我們幹什麼呢?可以工作嗎?」
「可以,只是到了關鍵時刻你們得在這兒。」
「那我們就不要再耽誤時間了,走吧,先生們,我們再幹點兒什麼。」
他們都聽從了我的話——雖然大概他們並沒有心思工作。我深信,他們最想做的就是逃跑,但那樣的話工作就完不成,按照合同他們就拿不到酬金,這可是他們不想損失掉的。而且即使他們逃,阿帕奇人也會很快追上他們——不,他們想通了,在這兒他們的安全倒還比較有保障,因此他們留了下來。
我對即將發生的事情也並非無動於衷。我處在一種人們平常所說的的狀態中;這倒不是恐懼,若說恐懼,我在同公牛和灰熊較量的時候更有理由恐懼!但今天事關另外一些人,這是令我不安的。我對自己的性命不怎麼擔憂,我會保護自己的;但「好太陽」和溫內圖呢?我在過去的幾天中多次想到溫內圖,他在我的內心深處已經離我越來越近了。奇怪的是,我後來從他那兒得知,他當時心中也常常想到我這個人,正像我常想他一樣。
即使是工作也不能驅散我內心的不安,但我清楚地知道,一到關鍵時刻,這不安就會煙消雲散的。既然不安是不可避免的,我希望那個時刻乾脆早點到來。這個願望看來有可能實現,因為剛過中午我們就看見塞姆向我們走來了。這小個子顯然十分疲倦,但他那雙機靈的小眼睛在他深色的大鬍子之上快活地向外張望著。
「都準備好了?」我問。「我一看您,就看出來了,親愛的塞姆。」
「哦?」他笑了。「這寫在哪兒了?是在我的鼻子上還是在您的想象裡?」
「想象?呸!一看到您的眼睛,就沒什麼可懷疑的了。」
「原來是我的眼睛暴露了我,下回我就知道了。您說對了,事情比我希望的還順利。」
「這麼說您看到他們的探子了?」
「看到探子?豈止這個!不要說探子,連大隊人馬,我都不僅看見,而且聽見了——我偷聽了他們的談話。」
「偷聽?那您快說您都聽到了些什麼!」
「現在不說,不在這兒說。把您的東西收拾好,到營地去!我隨後就到。我得先去找一趟奇奧瓦人,告訴他們我刺探到的情報,還有他們該怎麼行事。」
他走到溪邊,一躍而過,隨後便消失在樹林之中。我們把東西都收拾好,回到營地,在那兒等著塞姆回來。我們既沒看到,也沒聽到他回來,可突然之間,他就又出現在我們中間了,傲慢地說道:
「我回來了,我的先生們!難道你們沒長眼睛,也沒長耳朵嗎?一頭大象都能襲擊你們,可它的腳步聲在十五分鐘的路程以外就能讓人聽見!」
「可您不管怎麼說也沒像頭大象似的出現啊!」我笑起來。
「也許吧。我只是想向你們顯示一下怎樣向人靠近而又不被察覺。你們安安靜靜地坐在這兒,也沒說話,可我來的時候,卻沒讓你們聽見。昨天我也是這樣靠近阿帕奇人的。」
「給我們講講,塞姆!」
「好吧,該讓你們聽聽!但我得先坐下,我累極了。我的腿習慣了騎馬,已經不樂意再跑路了。當騎兵確實比當步兵高階,如果我沒搞錯的話。」
他在離我很近的地方坐下來,眨巴著眼睛把我們挨個兒看了一遍,然後意味深長地兀自點著頭。
「好了,今天晚上舞會就要開場了!」
「今天晚上就開場?」我問,半是驚訝半是高興,因為我曾希望決斷的時刻儘早到來。「很好,好極了!」
「嗯,您看上去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落入阿帕奇人手裡啊!」塞姆咕噥了一句,但馬上就轉入了正題。「不過您說對了,這很好,我也很高興,總算不用再這麼懸著了。不得不等,又不知道會等來什麼結果,這可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不知等來什麼結果?」我問。「有什麼叫人擔心的事嗎?」
「哪兒呀,正相反,我倒是深信,一切都會很順利的。但是有經驗的人知道,家裡最乖的孩子將來可能會長成個惡棍;事兒也是這樣,最美的事兒也可能出點兒什麼岔子,跑到歪路上去,如果我沒搞錯的話,嘿嘿嘿嘿!」
「但咱們這事兒不是沒什麼可擔心的嗎?」
「沒有,我所聽到的一切全都確保咱們會成功。」
「您到底聽到什麼了?您倒是快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