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溫內圖被俘

印第安酋長 卡爾·麥 第2頁,共2頁

「彆著急,彆著急,我年輕的先生!按順序來!現在還不能說我聽到了什麼,因為您得先知道這之前發生了什麼——我冒著雨走,但用不著盼雨停,因為雨水打不透我的外套,再大的雨都打不透,嘿嘿嘿嘿!我差不多都快走到咱們扎過營、碰上兩個阿帕奇人的地方了。到那兒後,我得藏起來了,因為我看到三個印第安人在那兒四處轉悠——他們是阿帕奇人的偵察員。我想他們不會走得更遠了,因為他們的任務就是到此為止——事實正是這樣。他們巡視那片地方,但沒發現我。然後他們就坐在樹下,因為林子外面太溼了。他們坐在那兒大概等了兩個鐘頭,我也坐在一棵樹下等了兩個鐘頭——我總得知道下面會發生什麼事。這時來了一隊騎兵,臉上都塗著戰爭顏色。我立刻就認出來了,是‘好太陽’和溫內圖帶著阿帕奇人。」

「他們有多少人?」

「跟我想的一樣多,大概五十人左右。幾個探子從樹下出來,向兩位酋長報告,然後就又得出發去偵察了,大隊人馬在後面慢慢跟著。你們可以想到,先生們,塞姆-霍肯斯就跟上他們了。雨水把腳印兒衝沒了,可你們插的標杆兒都在那兒,充當決不會騙人的路標。只要我還活著,就希望總能看到這麼棒這麼清楚的蹤跡。阿帕奇人非常小心,因為他們拐過每一叢灌木後,都說不定會撞上咱們,所以他們前進得很慢。他們從來都是很狡猾很小心的,我喜歡他們,就因為他們訓練有素。‘好太陽’是個能幹的傢伙,溫內圖也不比他差。哪怕是再小的一個動作,都是經過考慮的,一個字都不說,只用手勢互相通氣兒。走了兩裡地以後,天黑了,他們下了馬,把馬拴好,就進了林子,他們要在那兒過夜。」

「您就是在這時候偷聽到他們談話了?」我問。

「對。他們是聰明的戰士,沒有生火;塞姆-霍肯斯也跟他們一樣聰明,認為自己不會被他們發現。於是我就跟進了林子,肚皮貼著地趴到離他們很近的地方,聽到了他們的全部談話。」

「您全都聽懂了?」

「多蠢的問題!我就是去聽他們說些什麼的嘛!」

「我是說,他們是不是操英語和印第安語攙和在一塊兒的洋徑幫話?」

「他們根本不‘操’,他們就是兩個人說話,如果我沒搞錯的話。他們用的是美斯卡萊羅語,我幾乎能聽懂。我繼續慢慢地向前挪,直到離兩個酋長很近了為止。按照印第安人的習慣,他們偶爾說上兩句,很短,但說出來的東西很多。我聽到了足夠多的東西,知道該怎麼辦了。」

「快說啊!」我催促他,因為他這時停下不說了。

「您要是不想被我打中,」塞姆微微笑道。「就躲到一邊去!他們確實是衝咱們來的,要活捉咱們。」

「就是說不殺人?」

「哦不,人還是要殺殺的,不過不是馬上!他們打算逮住咱們後先不傷害咱們,然後把咱們押到佩科河邊美斯卡萊羅人的村子去。在那兒咱們要被綁在刑柱上,活活地烤死。就像人捕到鯉魚,把它帶回家,放在水裡喂他,然後加上各種調料煮。我倒很想知道,老塞姆的肉到那時候會是什麼樣子,假如他們把我整個兒放進平底鍋裡,連我的外套一塊兒烤的話,嘿嘿嘿嘿!」

他以自己那種特有的笑法兒笑過之後又接著說下去:

「他們尤其看重拉特勒先生。這位先生若無其事地坐在你們中間,就好像老天所有的福氣都正等著賜給他似的。是的,拉特勒先生,您討來的這碗湯我可不想舀。您會被他們吊在刑柱上,挨長矛的刺,吞毒,挨槍子兒,還有車裂什麼的,一樣一樣的都那麼精彩,而且每樣來上一點兒,好讓您多活一陣子,把所有的嚴刑和死法兒都嚐個遍。如果您還沒死,就把您和被您打死的克雷基-佩特拉一起放到一個坑裡,活埋掉。」

「我的天吶!他們是這麼說的嗎?」拉特勒呻吟起來,臉嚇得像死人一樣白。

「當然了,這也是您該當的,我幫不了您,我只能希望,如果您經受了所有這些死法兒後還能活下來,就別再幹那麼喪盡天良的事了。克雷基-佩特拉的屍體由一個巫師送回家;您大概知道,紅種人會用某種方法使屍體保持不壞,我曾經見過印第安小孩兒的木乃伊,即使過了一百年,看起來還很新鮮,就像昨天還活著似的。如果咱們全部被抓住了,將有幸獲准觀看他們是怎麼把拉特勒先生活活變成木乃伊的。」

「我不在這兒呆下去了!」拉特勒膽戰心驚地喊起來。「我走!他們抓不到我!」

他想跳起來,可塞姆一把將他拽住,警告道:

「如果您覺得您性命寶貴的話,就一步也別離開這兒!我告訴您,阿帕奇人可能已經把周圍整個地區都包圍了。您一跑,正好跑到他們手心兒裡去。」

「您真這麼想?」我問。

「是的,我不是隨口胡說嚇唬人,而是有充分理由兒的。另外,阿帕奇人確實也已經出動打奇奧瓦人了——一整支軍隊。兩個酋長只要一結果了我們,就去接應軍隊。他們倆這麼快就回來了,正是因為他們不必回村去搬兵,而是在路上就迎到了這支前去攻打奇奧瓦人的隊伍。於是他們就把克雷基-佩特拉的屍體交給巫師和其他一些戰士,由他們護送回家,又挑了五十名精銳騎兵來抓咱們。」

「要去攻打奇奧瓦人的隊伍在哪兒?」

「我不知道,關於這個他們一個字也沒提,這對咱們來說也無所謂,如果我沒搞錯的話。」

在這個問題上,塞姆卻大大地搞錯了。那支軍隊在哪兒,對我們來說不是無關緊要,這一點,沒過多久我們就知道了。這會兒塞姆又接著說:

「聽夠了之後,我本來可以立刻來找你們,但因為是晚上,想把腳印兒抹掉很難,早晨容易被人發現;而且我還想繼續盯著阿帕奇人,所以,我就整夜都藏在樹林裡,直到他們出發,我才跟著動身。我跟著他們一直到離這兒六里遠的地方,然後為了不讓他們發現,繞了個大彎兒,回到你們這兒來。喏,我能告訴你們的都說出來了。」

「這麼說,您沒讓阿帕奇人看見您?」

「沒有。」

「可您那會兒說,您要在阿帕奇人面前露面啊……」

「知道,我知道!本來是要這麼做的,可是沒必要,因為……注意,你們聽見了嗎?」

塞姆的話被三聲老鷹叫打斷了。

「這是奇奧瓦人的探子,」他說,「他們藏在樹上。我跟他們說了,如果他們發現外邊草原上有阿帕奇人,就用這個訊號通知我。來,先生!我要見識一下您的眼睛在這種情況下怎麼樣!」

這個要求是對我提出的。他站起來要走,我拿起我的槍跟著他。

「不!」他反對道,「把槍留在這兒!牛仔雖然從不離開他的槍,但這條規矩在這種情況下是個例外,因為我們必須裝得好像根本沒想到會有危險。我們要做出撿生火用的柴禾的樣子。這樣,阿帕奇人就會認為我們今晚要在這兒宿營,這對我們很有利。」

於是我們就像毫無戒心一般在那片開闊的草地上的樹叢、灌木叢間悠閒地逛來逛去,逛到了草原上。我們一邊在那兒的灌木叢邊緣收集細枝,一邊偷偷地看有沒有阿帕奇人。要是附近有阿帕奇人,他們肯定是散佈在草原上離我們或遠或近的灌木叢裡。

「您看見了嗎?」過了一陣我低聲問塞姆。

「沒有。」他輕聲說。

「我也沒有。」

我們極力睜大眼睛仔細觀察,但還是什麼也沒發現。後來我從溫內圖本人那兒得知,他當時就藏在離我們頂多五十步遠的一叢灌木裡觀察我們。眼睛銳利還不夠,還得訓練有素,而我的眼睛那時做不到這點。若是在今天,單是看那些被他吸引,繞著那簇灌木叢格外密集地飛舞的蚊子,我就能立刻發現溫內圖。

我們只得一無所獲地回到其他人那裡,大家一起撿柴禾生火,結果我們撿的簡直多得都用不了。

「這樣挺好,」塞姆說,「我們得給阿帕奇人留一堆。如果他們想抓到我們,而我們又突然消失了,他們就能很快生起一堆火來。」

這時天黑下來了。我們中經驗最豐富的塞姆把自己藏在我們坐過的草地與草原相接的地方。他要在阿帕奇人的探子來時聽到他們。既然他們要偵察我們的營地,我們便確信他們一定會來。火生起來了,火光一直穿過草地,照到草原那邊。阿帕奇人肯定會覺得我們太不謹慎、太沒經驗了,因為這堆大火很適合給遠處的敵人指引道路,摸到我們這兒來。

我們吃了晚飯就躺下睡覺,做出毫無戒備的樣子。武器離我們有一段距離,但是都放在面向半島的那一邊,這樣我們到時就能帶上。從陸地伸出來的那條「舌頭」,按塞姆的計劃,由我們的馬匹封鎖住了。

天黑下來大約三個小時之後,塞姆像個影子似的無聲無息地飄回來了。

「探子來了,」他小聲報告,「兩個人,一個在這邊,一個在那邊。我聽見了,甚至還看見了。」

這麼說,他們是從草地的兩邊摸上來的,始終藏在灌木的暗影之中。塞姆坐下來,開始大聲地想起什麼說什麼,我們則應答著,就這麼開始了一場談話,造成活躍的氣氛是為了讓探子毫無顧忌。雖然我們知道他們就在那兒,眼也不眨地盯著我們,但還得小心著不向灌木叢那邊投去多疑的目光。

這會兒最重要的是知道他們什麼時候離去。我們聽不見、也看不見他們,但我們卻不能錯過他們動身回去的時刻,因為按照我們的估計,他們的大隊人馬會在那不久之後摸過來,而奇奧瓦人必須在這之間佔領半島。因此我們最好不是乾等著他們自動離開,而是逼使他們不得不離開。

於是塞姆站起來,裝做要去撿柴的樣子,走進一邊的灌木叢,迪克-斯通則走進另一邊的灌木。這下我們可以確定那兩個探子已經溜走了。此時,塞姆把兩隻手攏在嘴邊,學了三聲牛蛙叫,這是讓奇奧瓦人前來的訊號。我們是在水邊,因此學牛蛙叫不會引人注意。隨後,為了向我們報告敵人大隊人馬的到來,塞姆又潛到他的老位置上去候著了。

離塞姆學牛蛙叫還不到兩分鐘,奇奧瓦人就來了,一個緊挨著一個排成一長隊,有二百人。他們沒有等在樹林裡,為了迅速依訊號而動,已經到了溪邊,隨後跳了過來。像一條長蛇一樣,他們在我們身後的陰影裡貼著地面向半島移動。他們的行動是那麼熟練和迅速,頂多三分鐘的工夫,連最後一個人都從我們身邊過去了。

現在我們就等著塞姆了。他來了,向我們低聲道:

「他們近了,而且我聽到他們又是從兩邊摸過來的。別再添柴了!要保證在滅火的時候只有一小堆還燒著,讓印第安人馬上又可以把火點燃。」

我們把剩下的柴在火邊高高堆起來,這樣火光就不會投遠,我們離開時就不會過早暴露。幹完這一切之後,我們中的每個人就都得或多或少地演演戲了,明知有五十個阿帕奇人近在咫尺,但卻不能表現出這一點。接下來的一刻非常關鍵:我們設想的是他們一直等到認為我們睡著了之後,但他們要是提前就向我們發動進攻呢?那樣,我們雖然有二百個奇奧瓦人做幫手,可也不能避免一場血戰,我們之中會有人喪命的。決斷的時刻到了,而我是那麼平靜——我早知道會是這樣——就像只不過是要下一盤象棋或者打一局多米諾牌一樣。觀察別人的表現真是有意思。拉特勒趴在地上,假裝睡著了。極度的恐懼已經像冰冷的手一樣攫住了他。他那些「有名的牛仔」都臉色煞白,面面相覷。他們只會斷斷續續地蹦出幾個字來,可還得參加我們的談話。迪克-斯通和威爾-帕克舒舒服服地坐在那兒,就彷彿全世界都沒有一個阿帕奇人。塞姆-霍肯斯一個接一個地講著笑話,而我則被逗得大笑不止。

這個樣子過了半個小時之後,我們確信,直到我們入睡後阿帕奇人才會發動偷襲,否則他們早就動手了。火已經很小,我認為事不宜遲,不能再拖下去了。於是我打了幾個哈欠,伸伸懶腰。

「我困了,想睡覺,您不困嗎,塞姆-霍肯斯?」

「我沒意見,我也想睡了,」他回答說。「火滅了,晚安!」

「晚安!」斯通和帕克也說。於是我們就儘量地遠離營火,躺下來。

火苗越來越小,最後完全熄滅了,只有餘燼還亮著,但它的光由於有四周堆起來的柴擋著,並不能照到我們。我們全都躺在黑暗之中。現在該是悄悄脫身的時候了。我抓起我的槍,慢慢地挪開。塞姆在我邊上,其他人在後面跟著。如果他們中有人弄出了一點聲響,我就在經過一匹馬的時候來回扯它,讓它蹄子踏起地來——這應該能蓋住任何可能暴露我們的聲音了。所有人都順利到了奇奧瓦人那裡,他們已經像伺機而動的豹子一樣等在那裡了。

「塞姆,」我耳語道,「如果真要放過那兩個首領,咱們就決不能讓一個奇奧瓦人去碰他們,您同意嗎?」

「同意。」

「我負責溫內圖,您和斯通、帕克去進攻‘好太陽’。」

「您一個,而我們三個人才一個?這樣考慮不對,如果我沒搞錯的話。」

「這考慮是對的。我用我的拳頭很快就可以制服溫內圖。可你們得三個人一起,以保證他父親不會反抗,如果他有時間和餘地自衛的話,他就很可能會受傷甚至死掉。」

「好吧,您說得有理!但為了不讓奇奧瓦人搶先,咱們得先行一步,來!」

我們又向火邊靠近了好多步,緊張地等著阿帕奇人發出表示戰鬥的吶喊聲。他們不吶喊是不會發起進攻的。首領用一聲喊發出戰鬥訊號,這是他們的習慣,而後其他人也會聲音儘可能大地呼應,這種大喊大叫能讓遭進攻的一方喪失反抗的勇氣。大多數部落的喊法可以這樣模仿:用盡可能高的假聲發出長長的「hiiiiii-iiih」聲,與此同時用手快速連續地平著拍打嘴唇,聽起來像是顛立曰。

奇奧瓦人也像我們一樣緊張。他們每個人都想衝鋒在前,於是就向前擠,把我們擠得越來越靠前了。這對我們可能是很危險的,因為我們離阿帕奇人太近了。所以我就希望他們趕快發起攻擊。

這個願望最後終於實現了。剛才提到的「hiiiiiiiiih」聲響起來了,這聲音是那麼尖銳而具有穿透性,我的骨髓簡直都要被穿透了。接著是一陣狂呼高叫,聲音可怕至極,就像是成千上萬個魔鬼發出來的。我們聽到了踩在柔軟的地面上的迅疾的腳步聲、跳躍的聲音,然後,突然之間,一切又都歸於沉寂了,靜得簡直聽得見螞蟻走路的聲音。終於,「好太陽」短促地喊了一聲「ko!」

這個詞的意思,我後來才知道,是「火」,也就是「生火」。我們那堆火的餘燼還在燃著,旁邊堆著的細枝,很容易點燃。阿帕奇人迅速執行了命令,從柴堆上撿枝子添到閃爍的餘燼上。不過短短的幾秒鐘,火堆就重新舔起了高高的火苗,火堆周圍則都被照亮了。

「好太陽」和溫內圖並肩站著,發現我們已經走了之後,驚奇不已的阿帕奇戰士們很快就圍著他倆站成了一圈。

「噢,噢,噢!」他們驚訝地喊著。

溫內圖這時雖然還很年輕,但已顯出了他日後常常為我所欽佩的審慎。他自忖,我們一定還在附近,他那些站在火邊、被火光照亮的戰士處境很不利,因為對我們的槍來說,他們都是好靶子。於是他喊道:

「塔提沙,塔提沙!」

這意思是——我那時當然還不知道——「快走!」,他自己也已準備跳開,可我比他快了一步。四五步之間我已到了他周圍的戰士那裡。我將左右擋住我去路的阿帕奇人一一扔到一邊,突破了防線,霍肯斯、斯通和帕克緊跟著我。溫內圖大聲下達撤退的命令並準備跳走時,我已出現在他面前。良久,我們彼此注視著對方的面孔。他的手閃電般地伸向腰帶拔刀,但我的拳頭已打在他的太陽穴上了。他搖晃了一下,倒在地上。與此同時,我看見塞姆、迪克和威爾他們也已抓住了他父親。

阿帕奇人憤怒地吶喊著,可他們的吶喊聲被奇奧瓦人可怕的咆哮聲蓋住了——他們這時也撲向了敵人。

我突破了阿帕奇人的圈子,置身於擠成一團、扭打起來的人群中。兩百個奇奧瓦人對付五十個阿帕奇人,也就是四對一!「好太陽」的戰士們竭盡全力反抗著。我首先要盡力防止他們中的很多人接近我,因此得像個陀螺似的轉來轉去;而且我只用拳頭,因為我不想打傷或者打死什麼人。我打倒了四五個之後,突然覺得輕鬆了不少,從整體上看,反抗也不那麼激烈了——我們遭到「襲擊」之後五分鐘,戰鬥就結束了,才五分鐘!但對這樣一場赤膊戰來說,這卻是一段漫長的時間。

「好太陽」五花大綁地躺在地上,旁邊是失去知覺的溫內圖,他也被綁起來了。沒有一個阿帕奇人逃掉,大概主要是因為,這些勇敢的戰士決不想在他們的兩個首領被俘虜的情況下將其撇下,自己逃跑。他們中的很多人受傷了,奇奧瓦人也有一部分受傷;遺憾的是我們的印第安盟友死了三個,阿帕奇人死了五個。這當然不是我們的本意所在,但阿帕奇人的激烈反抗使奇奧瓦人斷然使用了武器。

把降伏的「敵人」都綁起來了。奇奧瓦人的傷員從他們的人那兒獲得了幫助,我們白人就忙著去檢查受傷的阿帕奇人,替他們包紮。當然,我們不只是看到了陰鬱的面孔,甚至還遭到了一些人的反抗。他們太驕傲了,寧願讓他們的傷口流血,也不願意接受敵人的服務。我沒有因此而感到不安,因為他們的傷都很輕。

這項工作完成之後,接下來的問題就是,俘虜該怎麼度過這一夜。我想讓他們儘可能地好受一些。可這時唐古阿衝我說了:

「這些狗不歸你們,歸我們,只有我才有權決定該拿他們怎麼辦!」

「那麼——怎麼辦呢?」我問他。

「在回到我們的村子之前,我們會讓他們活著。但我們還要去突襲他們的村子,而到那以前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所以不會讓他們拖累我們太久的——他們都要上刑柱!」

「所有人嗎?」

「所有人!」

「這我不相信。」

「為什麼?」

「因為你剛才犯了個錯誤。」

「什麼時候?」

「就是你說阿帕奇人歸你們的時候。這不對。」

「這是對的!」

「不對。按照草原上的規矩,俘虜歸制伏了他的人。所以把你們制伏的阿帕奇人帶走吧,我不反對。但我們抓住的人歸我們。」

「呸,呸!你說得倒聰明!那你們也想留著‘好太陽’和溫內圖吧?」

「當然。」

「如果唐古阿不把他們給你們呢?」

「你會把他們給我們的。」

他說的話充滿敵意,我則平靜而肯定地回答他。於是他拔出刀子,猛地把它插在地上,只剩刀柄還露在外面。他目光灼灼,威脅地看著我。

「你們只要敢拿一隻手碰一碰哪個阿帕奇人,你們的身體就會像插著刀子的地方這樣。這是唐古阿說的,不容更改!」

他是認真的。要不是塞姆-霍肯斯那麼聰明,向我投來警告的目光,提醒我鎮靜謹慎,我就會向他表明,我才不會讓他給嚇住。既然如此,我還是沉默為好。

被縛的阿帕奇人都躺在火邊,最簡單的莫過於就讓他們這麼躺著,可以毫不費力地看守他們。但唐古阿想向我顯示,他確實把他們視作他的財產,可以對他們隨意處置,他下令把他們都綁到附近的樹上去。

命令被執行了,動作可稱不上和氣。奇奧瓦人顯得毫無憐憫之心,想方設法讓阿帕奇人受罪。但阿帕奇人全都臉不變色。數酋長和他的兒子受到的對待最粗暴,他們被綁得那麼緊,血幾乎都要從勒得腫起來的肉裡迸出來了。

就這樣,沒有一個俘虜有可能自己掙脫出來逃走。儘管如此,唐古阿還是在營地周圍布了崗哨,並讓人去找阿帕奇人的馬匹,因為那些馬肯定藏在什麼地方,由一些衛兵守著。

前面已經提到,我們又在草地快到水邊的那一頭兒點起了火。我們圍著火躺下,不希望奇奧瓦人再到我們這兒來,因為這會使我們解救溫內圖和他父親的行動變得困難甚至不可能。但他們根本沒想過要來,他們從一開始就顯得不甚友好,而我同他們首領的對話顯然也不利於改變他們的態度。他們向我們投來冰冷的、幾乎是蔑視的目光,那目光決不是令人信任的。我們自忖,只要能不與他們發生什麼糾紛就擺脫他們,那就萬幸了。

他們在更深入草原的地方又生起了好幾堆火宿營,離開我們有一段距離。他們在那兒彼此交談,用的不是紅種人和白人打交道時常用的洋徑幫英語,而是他們民族的語言。他們不想讓我們聽懂,這一點我們也只能視作一個凶多吉少的訊號。他們自認為控制了局面,而他們對我們的態度,就像是一隻籠子裡的獅子不得不容忍身邊有隻小狗一樣。

由於計劃只能有四個人知道,即塞姆-霍肯斯、迪克-斯通、威爾-帕克和我,所以實行起來很困難。我們不能向其他人洩露這個秘密,因為他們很可能反對按我們的意願行事,甚至會報告給奇奧瓦人。他們躺得離我們很近,我們只能希望他們全都趕快睡著。此外,我們的成功使我們根本無法平靜。塞姆認為,現在是該打個噸兒的時候了。於是我們都躺下來,而我儘管內心十分激動,還是很快就睡著了。後來我被塞姆叫醒了,這大概是剛過午夜的時候,至少我是這麼估計的。按照星星的位置判斷時間,我當時還不會。我們的同伴都睡著,火苗也已弱下去了。奇奧瓦人只還留著一堆火,其它的都弄滅了。我們可以說話,但只能小聲說。斯通和帕克也醒了。

「首先要選舉一下。因為咱們四個不能都離開這兒,」塞姆向我耳語道,「只能去兩個。」

「我得算一個!」我堅決地宣告。

「哦嗬,別這麼著急,好先生!這可是要冒生命危險的。」

「這我知道。」

「您願意冒生命危險嗎?」

「是的。」

「好啊!您是個勇敢的傢伙,如果我沒搞錯的話。但您要考慮到,咱們的計劃能否成功,取決於實施它的人!」

「是這樣。」

「我很高興您能承認這一點。既然如此,我想,您就得放棄跟著一塊兒乾的打算。」

「決不!」

「理智些,先生!」他請求我,「讓我和斯通去吧!」

「不!」

「您還太嫩,還不懂得怎麼匍匐著悄悄接近敵人。」

「可能!但今天我要向您證明,不懂的事情也是能夠做成的,只要有心去做。」

「可是技巧,先生,技巧!您就是沒有技巧。首先這得是天生的,其次還得經過練習。您缺的是練習。」

「重要的是演習一次。」

「您想要演習一次嗎?」

「是的。」

「什麼樣的演習呢?」

「您知道唐古阿睡著了沒有?」

「不知道。」

「但知道這個是很重要的,不是嗎,塞姆?」

「是的。我想一會兒爬過去看看。」

「不,讓我來幹。」

「您?為什麼?」

「就為了演習一次。」

「要是您被發現了呢?」

「那也沒關係,因為有個現成兒的藉口:我要確信他們的哨兵在恪守職責。」

「好吧,可以,但這次演習有什麼用呢?」

「讓我得到您的信任。我想,如果我能通過這次演習,您就不反對帶我一起去溫內圍那兒了。」

「哼!這個咱們還得商量。」

「隨您!那我現在可以去酋長那兒了吧?」

「是的,但要小心!要是他們抓住了您,會起疑心的,即使不是現在,以後也會,只要等溫內圖一跑,他們立刻就會猜到,是您鬆了他的綁。」

「猜得還真差不離。」

「要利用每棵樹和灌木做掩護,要躲開火光!要始終呆在暗處!」

「我會呆在暗處的,塞姆!」

「但願如此。至少還有三十多個奇奧瓦人醒著,如果我沒搞錯的話,這還不包括哨兵。如果您能做到不被發現,我就會誇獎您,並且會想,也許十年之後,您還是能成為一個牛仔的——雖然您在我這麼好的教導之下,至今還是個‘青角’,那麼嫩,那麼沒經驗,任何一個珍奇博物館裡都見不著,嘿嘿嘿嘿!」

我把刀子和左輪槍在腰帶上儘量插緊,以免在路上丟掉,然後就從火邊爬開了。今天,當我講述這件事的時候,我知道了我當時是多麼輕率地擔當起了那個責任,我的決心是多麼鹵莽,因為我根本就不想潛到唐古阿那裡去!

不,我是喜歡上了溫內圖,並想用一次冒生命危險的行為向他證明這一點。現在,最合適的機會來了,要救他。我要自己做這件事,我自己!而塞姆和他那些顧慮礙了我的事!他要和迪克-斯通一起去做我迫不及待地要做的事。即使我現在成功地接近了唐古阿,估計塞姆那些顧慮也不會消除的。因此我冒出了一個念頭:不去求他了,我也不去唐古阿那兒,而去救溫內圖!

這樣一來,我不僅是拿我自己的性命,也是在拿我夥伴們的性命冒險。如果我在實施自己的打算時被抓住,我和他們就危險了。

關於匍匐前進我讀到過,而且自從到了西部後,聽得也夠多了。尤其是塞姆給我講解並示範過怎麼做。我也練習過,但還不到很熟練的程度。但這絲毫也沒妨礙我的自信,我相信我的意圖定能實現。

我趴在草叢中,向灌木叢中移動。從我們那兒到「好太陽」和溫內圖被綁的地方,有大約五十步遠。本來我只可以用指尖和靴尖接觸地面,但那需要手指和腳趾有很大的力量和耐力,我當時還不行。因此我就用小臂和膝蓋,像一隻四足動物那樣爬。當我要把手落在一處之前,先試探一下,看會不會有細枝在那兒,在我身體的重壓之下會折斷發出響聲。如果我必須穿過樹枝或者在樹枝下經過,就先小心地把它們攏在一起,直到它們能讓我毫無阻礙地通過。這非常耗費工夫,但我還是前進了。

阿帕奇人被綁在草地兩邊的樹上。酋長和他的兒子從我們營地的角度來說,是綁在左邊。他們那兩棵樹在草地的邊緣,離他們大概四五步的地方坐著一個印第安人,臉朝著他們。他格外留意,他看守的人尤其重要。這狀況使我的事情很難辦,或者說是不可能的。但我已經想好了怎麼引開哨兵的注意力,至少引開一會兒工夫。我需要小石子,可惜這兒好像沒有。

我爬到半路的時候,時間已經過去大約半個多小時了。這時我看到邊上有什麼亮的東西在微微閃亮。我爬過去,高興地發現那是一小塊窪地,約有半米寬,其中滿是沙子。過去,雨水一旦灌滿了小河和池塘,水就溢位來,流到這個窪地裡,沙子就在這兒堆積起來了。我迅速地在口袋裡裝了些沙子,又接著向前爬。

又過了半個多小時,我終於到了溫內圖和他父親身後大概四步遠的地方。他們站著被綁在樹上,背對著我;那兩棵樹不是十分粗壯。要不是這兩棵樹下有些長著葉子的樹枝,在哨兵面前擋住我,我是不能爬得這麼近的。在哨兵身後一側有一叢長刺的灌木,我看中了。

我先爬到溫內圖身後,在那兒靜靜地趴了幾分鐘,以觀察哨兵。他像是很困,閉著眼睛,時不時地睜開一次,似乎很費勁兒的樣子。這讓我很滿意。

接下來得了解他們是怎麼綁溫內圖的。於是我小心地抓住樹幹,觸控他的腳和小腿。他肯定能感覺到,我擔心他會動,我可能會暴露,但他沒有。他太沉著了,不會那樣做。我發現,他的雙腳在腳踝處被綁在一起,此外又用一根皮帶綁在樹上,我必須用刀割兩下。

然後我就向上看。藉著閃爍的火光,我看到他的雙手是一左一右貼在樹上,用一根皮帶反綁住的。我只需要割一刀。

這時我想到了一種先前沒有想到的情況。如果我放了溫內圖,估計他會立即逃走,可這一下就把我置於極其危險的境地之中了。怎麼才能避免呢?我左思右想,也沒想出辦法。我就是得冒這個險,如果他立刻就逃,我也得趕快脫身。

我看錯了溫內圖!我那時對他的瞭解還太少。後來我們談論這次救他的行動時,他把他當時的想法告訴了我。他感覺到我手的觸控時,先是以為是個阿帕奇人。雖然所有他身邊的人都被俘了,但也可能有個探子或信使尾隨而來,由大部隊派來給他們送信兒的。溫內圖立刻就相信他能夠得救,並等著刀子來割開繩子。他決定暫時靠在樹上不動,他無論如何不能撇下他父親逃走,也不能由於動作過急而使救他的人陷於危險境地。

我先剪斷了下面的兩道皮帶,上面那根由於我是趴著的,夠不著。即使夠得著,也得小心不能傷了溫內圖的手。因此我必須站起來,這樣就有被崗哨看見的危險。為了引開他的注意力,我帶了沙子——當然,我認為小石子更好些。我從口袋裡抓了一點沙子出來一扔,沙子經過溫內圖和哨兵身邊,撒向那叢長刺的灌木,弄出了沙沙的響聲。印第安人轉過頭去觀察可疑的地方,但很快就又放下心來。我第二次扔的沙子引起了他的疑慮——灌木叢裡可能會藏著毒蛇的。他站起來,走過去仔細檢查那灌木叢,後背轉向了我們。我立刻站起來割斷皮帶。這時我注意到溫內圖那頭美髮,在他頭上形成頭盔一般的冠狀,還有一些垂在他的背上。我迅速用左手揪住一絡兒,右手持刀將其割下,然後又趴下來。

我為什麼這樣做呢?為了在必要時手裡有證據能證明是我救了溫內圖。

令我高興的是,溫內圖一動也沒動,他還一如既往地站在那兒。我把頭髮在兩個指頭上繞成一圈兒,裝起來。隨後我爬到「好太陽」那邊,用同樣的方式檢查他被綁的情況。他被綁在樹上的方式同溫內圖一樣,感覺到我的手時,他也是一動不動。我也是先把下面的皮帶割開。然後我又以同樣的手段成功地引開了崗哨的注意力,得以將酋長的手也從皮帶中解放出來。他也像他的兒子一樣謹慎,紋絲不動。

這時我想到,最好不要讓落到地上的皮帶就那麼躺在那兒。無須讓奇奧瓦人知道俘虜是如何逃脫的;否則如果他們發現了皮帶,就知道了它們是被割開的,那麼懷疑就會落在我們頭上。因此我先把「好太陽」那邊的皮帶拿走,再溜到溫內圖那邊做同樣的事情,把能暴露我的物證都收起來,然後就動身回去。

我的動作必須要快,一旦兩個酋長失蹤,哨兵們定會立刻大亂,那時我不能還呆在附近。因此我先爬到灌木叢深處,直到我能夠直立起來而又沒有危險。我在那兒把腰帶草草埋了,然後溜回我們的宿營地點,比先前快多了。直到營地附近,我才重新趴下來。

我的三個夥伴替我擔心極了,我又回到他們中間後,塞姆悄聲對我說道:

「我們幾乎害怕了,先生!您知道您走了多久嗎?——都超過兩個鐘頭了!」

「沒錯兒。半個多小時去,半個多小時回,還有整整一個小時呆在那兒。」我信口胡扯著。

「您為什麼在那兒呆這麼長時間?」

「為了弄清楚酋長到底睡了沒有。」

「您是怎麼幹的?」

「我一直盯著他看,而他在這段時間裡一直沒動,我就確信他睡著了。」

「哦,是嗎,好啊!你們聽見了嗎?迪克和威爾?為了弄清酋長醒著還是睡著了,他盯著他瞅了整整一個小時,嘿嘿嘿嘿!他無論如何是個‘青角’,不可救藥的‘青角’!您腦袋裡沒長腦子嗎,先生?就不能想點兒更好的辦法?您在路上怎麼著也能找到小木棍兒、樹皮什麼的吧,是不是?」

「是的。」我承認道。

「那您只需要在離酋長足夠近的時候,把一個小木塊兒或者土塊兒什麼的向他投過去,要是他醒著,肯定就會動。喏,您當然也投了,如果我沒搞錯的話。您把您的目光向他投過去,一眼接著一眼,投了整整一個小時,嘿嘿嘿嘿!」

「可能吧。但是我通過這次演習了!」我一邊說,一邊緊張地注視著那兩個人。令我奇怪的是,他們還是像被綁在樹上似的站在那兒——他們已經可以跑了呀。他們猶豫的原因原來是:溫內圖認為救他的人先給他鬆了綁,然後就溜到他父親那邊去了,於是他就期待著那不知名的救星給他發訊號。他的父親也做同樣的猜測,只不過正好掉過來,「好太陽」認為那人還得去救溫內圖。可根本沒有出現任何訊號,溫內圖便抓住哨兵再次合上疲倦的雙眼的一刻,動了動胳膊,以向父親表示他已經被鬆綁了。「好太陽」也做出同樣的表示回答他,這下情況明瞭了,轉瞬間他們便從他們呆的地方消失了。

「是的,您通過這次演習了。」塞姆-霍肯斯點點頭。「您整整盯了酋長一個鐘頭而沒被逮住。」

「這麼說現在您也相信我可以跟著去救溫內圖而不會做蠢事了?」

「哼!您以為您只要盯著那兩個印第安人就能把他們救出來嗎?」

「不,咱們得把皮帶割斷。」

「您說得好像這很容易似的,您沒看見他們旁邊坐著看守嗎?」

「這我看得很清楚。」

「他也正幹著您於過的事,用眼睛向他們射擊吶。有他守著,還要把他們救出來,您於這個資格還不夠,這事兒連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您只要往那邊看看,先生!——就是摸到那兒去,也已經很不簡單了。如果運氣好,然後……老天!這是怎麼回事兒?」

他的眼睛一直在盯著兩個阿帕奇人,說著說著突然停住了,他看見他們這會兒正從樹那兒溜走。我裝著沒看見。

「怎麼了?」我小聲說:「您怎麼不接著說了?」

「怎麼了?這是真的嗎?還是我看花眼了?」他揉了揉眼睛,真是吃驚壞了。

「是啊,祝你們好運,這是真的!迪克、威爾,你們快看,看你們還能看見‘好太陽’和溫內圖嗎?」

他們把頭轉向那邊,正當他們現出驚訝的表情時,那哨兵也發現俘虜不見了,他跳起來瞪著那兩棵樹,隨之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大叫。這一聲把所有睡覺的人都叫起來了。哨兵用本民族的語言向他們喚出這件聳人聽聞的事,我那時當然還聽不懂,接下來就是一場混亂。

所有人,包括白人,都奔向那兩棵樹。我也跟著他們跑,我得裝出同樣吃驚的樣子。

二百多號兒人團團圍住逃跑的人片刻之前還在的地方,只聽見一片喊叫和憤怒的咆哮,這說明,一旦真相大白,等著我的將是什麼。終於,唐古阿命眾人安靜下來,並下達了一個指示。於是乎,他的人至少有一半被派出去分散到草原各處搜尋逃跑者,儘管天黑著。酋長氣得口吐白沫,他一拳打在翫忽職守的看守臉上,並一把將其脖子上掛的藥囊扯下來,踩在腳下,這就等於宣佈可憐的傢伙名譽掃地了。

不要見了「藥」這個詞兒就以為它和藥物或者和醫療手段有關。這個詞是印第安人在與白人發生接觸之後才開始使用的。白人的醫藥手段是他們不甚瞭解的,他們便相信它能產生魔力,與超感覺的世界之間具有某種神秘的聯絡。從那以後,印第安紅種人就把一切在他們看來具有魔力、來自上界來自神意的東西稱為「藥」了。

每個成年男人,每個戰士都有一個「藥」。一個年輕人要想被成年人、戰士的圈子接納,就要從他的親人那裡消失,隱居獨守一段時間。他不吃飯,甚至不許自己喝水,一心只想著他的希冀、願望、計劃。頭腦的高度緊張,加上營養的匾乏,使他進入一種狂熱狀態,最後到了辨不清眼前事物的地步,便以為自己得到了一種神秘的指引,他的夢則是上界的啟示。在這種狀態中,他期待著睡夢中或者幻覺中眼前出現的第一樣東西,這東西就成了他終生奉為神聖的「藥」。例如,這東西正好是一隻蝙蝠,那他要直到逮住一隻才肯罷休。如果逮到了,他就帶著它回部落去,交給巫師,經過這魔術師的巧妙處理,蝙蝠就進了這個印第安人的藥囊,成為他的財富,失去了藥囊就失去了榮譽,這樣一來,倒霉的人只有殺死一個有名的敵手,並出示其藥囊,才能挽回他們的名譽,而這藥囊就成了他的。

可以想見,那看守的藥囊被扯下來踩在腳底下踐踏是多麼嚴重的懲罰了,他不說一句請求饒恕或辯解的話,把槍往肩上一挎就消失在樹叢間了,從今天起,對他的部落來說他已經死了,只有在上面提到的那種情況下有可能被重新接納。

可是首長的怒火不僅是衝著那看守的,也是衝著我發的,他靠近我,衝我嚷叫:

「你不是要弄到那隻狗嗎?你去追他們,把他們再抓回來!」

我打定主意掉頭走開,不理他,可他抓住了我的胳膊。

「你聽見唐古阿的命令了嗎?你得去追捕他們!」

我猛地一把將他甩開。

「命令?你能命令我嗎?」

「是的,唐古阿是這個營地的酋長,你們都得服從我!」

我從口袋裡掏出鐵皮盒子,威脅道:

「看來我是不是該把你和你所有的戰士都炸飛了,把這作為給你的回答?你要是再說一句我不喜歡聽的話,我就用這藥把你們全都幹掉!」

我很想知道我搞的惡作劇是不是能達到預期的效果——是的,它發揮作用了,唐古阿一下躲得遠遠的,喊道:

「呸,呸!你自己留著這藥,當只狗吧,像阿帕奇人一樣的狗!」

這是個侮辱,要不是眼下顧忌到他的暴怒和他在人數上佔絕對優勢,我是不會忍氣吞聲的,我們這些白人回到宿營,大家熱烈地討論發生的事情,但沒有人能找到正確的解釋。我不僅對其他人緘口不言,也在塞姆、迪克和威爾面前保持沉默,事情的謎底在我手心兒裡,他們卻在那兒熱烈而徒勞地尋找謎底,這讓我暗地裡十分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