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克阿利斯特指的是造成埃利奧特在戰爭接近尾聲時精神崩潰的直接誘因。充滿煙的大樓是巴伐利亞的一家單簧管工廠。聽說黨衛軍刺蝟彈轟擊過這座樓。
埃利奧特帶著他的連隊的一個排衝擊這座樓。他常用的武器是一支湯姆遜衝鋒槍。但是這次他帶的是一支步槍,而且上好了刺刀,因為擔心在煙霧中誤傷了自己人。他從來用過刺刀捅人,在大屠殺的年代裡也沒有過。
他向一個窗戶裡扔進一顆手榴彈。爆炸的時候,羅斯瓦特上尉親自爬進窗戶,發現他自己站在一片停滯不動的煙海之中,它起伏不平的波面恰及他的眼睛。他昂起頭以保持鼻子在濃煙之上。他聽得見德國人在講話,卻不見他們。
他向前跨了一步,絆住了一個人,又摔倒在另一個人身上。這些都是被他的手榴彈炸死的德國人。他起身,發現面對面站著一個頭戴鋼盔,面戴防毒面具的德國人。
埃利奧特像他一向作為一個好戰士那樣,用膝蓋猛頂那個人的小肚子,用刺刀直插其喉嚨,抽出刺刀以後又用槍柄打碎了那人的下巴。
此時,埃利奧特聽到一個美軍軍士在左邊嚷嚷。那邊的能見度好得多,因為那個軍士在喊著:「停止射擊!莫動槍,你們這些人,上帝呀,他們不是軍人。他們是消防隊員!」
這是事實:埃利奧特殺死了三個沒有武裝的消防隊員。他們是普通的老鄉,正在從事著努力使房子和氧氣隔絕開來的英勇而無可非議的事業。
在衛生員取下被埃利奧特殺死的三個人的防毒面具的時候,他們竟然是兩個老人和一個小男孩。那個小男孩就是埃利奧特用刺刀捅死的那一個。看上去他不超過十四歲。
在此之後,埃利奧特有十分鐘光景還相當正常。然後,他平靜地躺在一輛在行進著的卡車的前面。
卡車在關鍵時刻停下來了。但是車輪已經碰到羅斯瓦特上尉。當他的嚇得要死計程車兵抬起他的時候,他們發現埃利奧特全身僵硬,甚至抓住他的頭髮和腳跟就可以把他抬起來。
他處於這種狀態有十二個小時,不說不吃———因此,他們就把他運回到快活的巴黎。
「他在巴黎的行為如何?」參議員很想知道。「那時候,在你看來他是否正常呀?」
「我就是在這時候才偶然認識他的。」
「我不太懂。」
「神父的絃樂四重奏小組在一個美國人的醫院為一些精神病人演出———神父和埃利奧特談了話,神父認為埃利奧特是他認識的最清醒的美國人。在埃利奧特病好出院的時候,他受神父之邀去吃飯。我還記得神父是這樣介紹的:‘我想讓你們見見這位當今唯一真正認識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美國人。’」
「他這麼清醒,有沒有告訴你什麼?」
「那是他留下的總的印象———實在的,比他說的那些具體的話印象要深得多。我還記得神父是怎樣描述他的。他說:‘我帶回家來的這位年輕上尉———他瞧不起藝術。你們能想象嗎?蔑視藝術————而且是以這樣一種方式,居然使得我因此而喜愛他。我記得,他說的是藝術與他無緣。我覺得,這種說法對於一個在執行任務中刺死了一個十四歲孩子的人,是十分公正的。’」
「我第一眼看到埃利奧特就愛上了他。」
「你能不能換個詞?」
「什麼詞?」
「除了愛。」
「還有更好的詞嗎?」
「它本身是一個非常好的詞———但是一到埃利奧特身上就變了。現在對我們來說,它已經失去了那種意義。埃利奧特在愛這個詞上的所作所為,同俄國人在民主這個詞上的所作所為完全一樣,如果說埃利奧特是要愛所有的人,根本就不問他們是些什麼樣的人,他們的工作是什麼;那麼,我們這些人則總是因為某種特定的原因而愛某些特定的人,所以我們這些人最好還是再找一個新詞。」他抬起眼睛看著他的已故妻子的油畫。「比如說吧,我愛她更甚於我愛我們的掃垃圾工人,這讓我犯了一個很可笑的錯誤:歧視。」西爾維亞淡淡地一笑。「在找到一個更好的詞兒之前,我是不是可以繼續使用這個老詞———就是今天晚上?」
「由你嘴裡說出來,它的意義不只如此。」
「在巴黎,我第一眼就愛上了他———現在我一想起他,還是愛他。」
「在這場把戲中,你一定很早就認識到了,你遇到的問題並不容易解決。」
「那就是酗酒。」
「這是關鍵問題。」
「還有和阿瑟·加爾維·厄爾姆的那件糟心的事。」厄爾姆是一個詩人。當基金會還在紐約的時候,埃利奧特曾給了他一萬美元。「那位可憐的阿瑟對埃利奧特講,他想要完全自由地說話,不用考慮錢的問題。埃利奧特當場就簽了一張鉅額支票。那是在一次雞尾酒會上。」西爾維亞說,「我記得阿瑟·戈德弗雷,羅伯特·弗洛斯特,薩爾瓦多·達利———還有其他許多人。
「埃利奧特對他說:‘你必須實話實說,現在是該有人講老實話的時候了。如果你還需要更多的錢來講出更多的老實話,再來找我好了。’
「可憐的阿瑟昏頭昏腦地在酒會上到處亂轉,給人家看那張支票,問他們這個到底是不是真的。他們都告訴他,這真正是一張支票。然後他又回來找埃利奧特,再一次弄清楚了支票的事並不是開玩笑。然後,他幾乎是歇斯底里地請求要埃利奧特告訴他應該寫些什麼。」
「‘那可是事實啊!’埃利奧特說。」
「‘你是我的庇護人———我想,你作為我的庇護人,你可能————’」
「‘我不是你的庇護人。我是一個普通的美國人,給了你錢就是為了找出什麼是真實情況。這兩件事完全風馬牛不相及。’」
「‘對呀,對呀,’阿瑟說,‘就應該是這樣。我就想這樣。我不過是想,或許你想要某些特別的題目———’」
「‘你選擇題目,而且要真正放開膽子寫。’」
「對呀。可憐的阿瑟完全不自覺地突然敬了禮,我看他根本就沒有在陸軍、海軍或者其它什麼部隊呆過。然後他離開了埃利奧特,接著又到酒會上閒逛,問大家埃利奧特對什麼東西感興趣。最後他又回來告訴埃利奧特,他曾經當過季節性的水果採摘工人,他要寫一組關於水果採摘工人悲慘生活的組詩。」
「埃利奧特站起身來,向下望著阿瑟,他的眼睛發著光。他說話了,想讓大夥都聽見。‘先生!你知道嗎,羅斯瓦特是聯合果品公司的發起者和多數股票的持有者啊?」
「‘事實並不是那樣!’參議員說。」
「‘當然不是事實。’西爾維亞說。」
「‘基金會在那個時候到底有沒有聯合果品公司的股票?’參議員問麥克阿利斯特。」
「‘哦———大概有五千股吧。’」
「‘等於沒有。’」
「‘是等於沒有。’麥克阿利斯特表示同意。」
「可憐的阿瑟羞得無地自容,偷偷溜走了,後來又跑回來,低聲下氣地問埃利奧特,誰是他喜愛的詩人。‘我不知道他的姓名,’埃利奧特說,‘我是很想知道他的名字的。因為這首詩給我印象很深。’」
「‘你從哪兒知道的?’」
「‘它是寫在羅斯瓦特縣和印第安納州布朗縣交界處的一個酒吧間的男廁所的牆上。那是羅格·卡賓旅店。’」
「‘啊,太不可思議了,太不可思議了。’參議員說,‘天啊,想必羅格·卡賓旅店在一九三四年就給燒掉了。埃利奧特怎麼會記得住的,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他去過那個地方嗎?’麥克阿利斯特問。」
「‘去過一次———現在我想起來了,只有一次。’參議員說,‘那是個可怕的強盜窩啊。如果不是車子出了毛病,我們是不會在那兒停車的。埃利奧特那時候想必是十歲?或是十二歲?他可能用過男廁所,而且可能真的看到了牆上寫的什麼東西,使得他一直都還沒有忘記。’他點點頭,‘太不可思議了,太不可思議了。’」
「‘那詩到底是什麼啊?’麥克阿利斯特說。」
西爾維亞對這兩位老人表示了歉意,因為她不得不說粗話。然後,她就背誦了埃利奧特大聲對厄爾姆朗誦的兩行詩:
「‘我們並沒有向你的菸灰缸內撒尿,所以請你也不要向我們的便池扔菸頭’」
「這位可憐的詩人流著眼淚逃走了,」西爾維亞說,「事情發生幾個月之後,我都一直非常害怕開啟小包裹,害怕某一個包裹裡會裝著阿瑟·加爾維·厄爾姆的耳朵。」
「真是對藝術的痛恨啊。」麥克阿利斯特說。說完,他發出了咯咯叫聲。「他自己就是一個詩人。」西爾維亞說。
「這對我真是個新聞,」參議員說,「我以前一直不知道。」
「他以前常寫詩送我。」
「很可能他只有在公共廁所牆上亂劃的時候,才是最才思敏捷的。我老是在想是誰幹的。現在我知道了,就是我的詩人兒子喲。」
「他在廁所牆上亂劃嗎?」麥克阿利斯特問。
「我聽說他幹過。」西爾維亞說,「那是無害的———並不很讓人噁心。我們呆在紐約的時候,人家告訴我,埃利奧特在全市的男廁所裡都寫上了同樣的話。」
「你還記得內容是什麼嗎?」
「記得的。‘如果你被遺棄且被遺忘,一定要放得下尊嚴。’據我所知,這是他的獨到見解。」
此刻,埃利奧特正在想借看書入睡。他看的正是阿瑟·加爾維·厄爾姆的一本小說的手稿。
這本書就是:《和孩子一起找株曼德拉草根》,這是約翰·多恩的一行詩,書一開頭寫著:「獻給埃利奧特·羅斯瓦特,我的富於同情心的綠松石。」下面還有他的一段引語:
一顆富於同情心的綠松石一旦泛白預示著佩戴者的身體會感到不適。
厄爾姆還寫了封信,說明此書將由派林多樂姆書局於聖誕節出版,並將與《色情作品的搖籃》一起收入一個大的讀書會的叢書中。
這封信的部分如下:
毫無疑問我已被你遺忘,富於同情心的綠松石。你認識的這個阿瑟·加爾維·厄爾姆是一個不值得放在心上的人。他是一個十足的懦夫,是一個傻透了的傻瓜,居然還自以為是個詩人!他是過了很長很長的時間以後,才真正認識到你的刻毒之心竟然有這樣的慷慨和仁慈!你是早就想了很久才向我挑明瞭,我的毛病之所在和我應該怎樣來改正,而且你僅僅只用了很少的幾句話!現在(十四年以後),這裡是我的八百頁長的著作。沒有你,這些我是寫不出來的,我指的並不是你的錢(錢是狗屎,這正是我想在書中要加以說明的問題之一),我指的是,你堅持要講出關於我們這個病入膏肓的社會的真實情況,以及說明真情的字句只有在廁所的牆上才能找得到。埃利奧特已經記不起阿瑟·加爾維·厄爾姆其人,更不知道他對此人作了點什麼忠告。厄爾姆的提示太誨澀了。埃利奧特很高興他給了某人以有意義的忠告,當看到厄爾姆的下面的話時,甚至有些得意忘形了。
「讓他們槍斃我,讓他們吊死我,反正我已經說出了真實情況。法利賽人(偽善者),麥迪遜大街的騙子們和腓力斯人(市儈庸人)的咬牙切齒的聲音,對我而言都是音樂。在你的神聖的幫助下,我已經把真理的神靈從瓶子裡放出來了,他們永遠也不會再回到瓶子裡了!」
埃利奧特開始勁頭十足地談起厄爾姆所寫的、並且準備為之獻身的真理來了。
我扭她的手臂直到她張開了兩腿。當我長驅直入的時候,她輕輕尖叫了一聲,半是歡樂,半是痛楚,你想一個女人會怎樣呢?
埃利奧特發現自己也衝動起來。「啊,我的天老爺,」他對著他的生殖器官說,「你不應該這樣亂來的。」
「要是有一個孩子就好了。」參議員又說了。
後來,他的強烈的遺憾卻給這個想法擊破了:對一個沒有能生出神奇孩子的女人講這個話,是太殘忍了。「原諒一個老傻瓜吧,西爾維亞。我能夠理解你的感受,你正是因為沒有孩子而要感謝上帝呢。」西爾維亞在洗澡間裡哭完了以後又出來了,她作了一些表示,主要是想表示她倒是真喜歡有這麼一個孩子,而且她也對此感到遺憾。「我絕不會為了那樣的事而感謝上帝的。」
「我可以問一個關於你個人生活的問題嗎?」
「生活總是這樣要求的。」
「你認為他確實沒有生兒育女的能力嗎?」
「我有三年沒有見著他了。」
「我只想讓你作一個推測。」
「我只能告訴你,」她說,「在我們共同生活的後期,性交對於我們倆都幾乎沒有興趣了。他曾經非常熱衷於性交,卻不是想要個孩子。」
參議員懊惱地嘖嘖連聲地說,「我當初要是管教好我的孩子就好了!」他抽搐了一下。「我去拜訪了埃利奧特在紐約時經常去看病的那位心理分析專家,這件事是直到去年才辦的。看起來,關於埃利奧特的事,我的關心遲了二十年。問題是———問題是,我,我腦子裡從來沒有想到過,像這樣一個漂亮的小夥子,居然會到這種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