姆沙利強按捺住他急於想知道埃利奧特病情的詳細診斷情況的心情,緊張地等待著有個什麼人催促參議員繼續說下去。沒有人催促,所以姆沙利只有自己說話了。「醫生說了些什麼呢?」參議員心裡毫無戒備,繼續他的話題。「這種人從來都不願意談你想要談的事,總是談些不相干的事。當他知道我的身份之後,他連埃利奧特都不願意再提到了。他只想談羅斯瓦特法案的事。」羅斯瓦特法案是參議員自認是他在立法事務方面的得意之作。這個法案規定,凡發表或佔有誨淫材料的均屬違反聯邦法律,最重可判五萬美元罰款和十年監禁,不準假釋。這實在是一個精典之作,因為它精確地給誨淫下了定義:
誨淫,即能引起生殖器官勃起,生理排洩,身體毛髮勃起的任何圖片,或留聲機唱片,或任何書寫材料。
「這位心理分析醫生,」參議員發牢騷說,「想要了解我的童年生活。他想要探究我對身體毛髮的感覺。」參議員聳聳肩。「我請他別再談這個問題了。我和所有的普通人一樣,據我所知,對這個話題很厭惡。」他指著麥克阿利斯特,其實也只不過要指個什麼人罷了。「這就是你們的對色情的解釋。有些人會說,‘啊,你是如何認出來的呢?你怎麼能把它與藝術和其它諸如此類的東西分得開呢?’我把這個解釋寫進了法律!色情和藝術的差別就在身體毛髮上。」
他臉紅了,不好意思地向西爾維亞道了歉。「你不要計較了吧,親愛的。」
姆沙利鼓勵著他。「那麼,醫生對埃利奧特什麼也沒有說嗎?」
「這個該死的醫生說了,埃利奧特對他什麼也沒有講,除了那些人所共知的歷史事實,差不多都是和怪僻人物和窮苦人所遭受的壓迫有關的事。他說,他對埃利奧特的病所作的任何診斷,都不會是些胡說八道。作為一個憂心忡忡的父親,我對醫生說了,‘說吧,關於我的兒子,無論你說什麼都行,我不會要你負責的。你隨便講什麼,不管對不對,我都會感激你的。因為好多年以前,不管是負責任還是不負責任,是真還是假,我對我的孩子已經吃不準了。你就把你的不鏽鋼湯匙伸進這個不幸的老頭子的腦子裡來吧,醫生,’我對他說,‘而且還要攪動。’
「他對我說,‘在我對你講了我的不負責任的想法之前,我想提到一個關於性反常的問題。我曾經想和埃利奧特討論這個問題———好,如果參加討論這個問題會對你造成強烈影響的話,那還不如現在就結束這個話題。
’‘說吧,’我說,‘我是個老油條了。
有種說法,老油條已經不會因為什麼人說了什麼而受到很大刺激的。以前我根本就不相信,現在我就試圖去相信。’
「‘很好———’他說,‘讓我們假設,一個健康的年輕人總是會由於一個漂亮的女人,除了他的母親和姐妹,而引起性衝動的。
如果他由於其它事物而引起性衝動,比如,另一個男人,或者一把傘,或者約瑟芬皇后的鴕鳥毛披巾,或者一隻綿羊,或者一具死屍,或者他的母親,或者一條失竊的吊襪帶,那他就是我們聽說的性反常。’
「我回答說,我以前就知道這種人的存在,不過,我從來沒有考慮過他們的事,因為似乎也並沒有多少事情要去考慮他們。
「‘很好,’他說,‘這個反應很適當,羅斯瓦特參議員,坦白地說,頗使我感到驚奇。讓我們現在就來談談這個看法,所有的性反常都是一個電線攪亂的問題。大自然母親和社會命令人們應該在什麼什麼地方和如此這般地進行性行為。正是因為這個電線攪亂的問題,這些不幸的人卻一個心眼地徑自跑到一個錯誤的地方,自豪地,精力充沛地幹起那種見不得人的不合適的事情來了。假如他沒有挨暴徒的毆打,而只是因為捱了警察打而終身殘廢的話,那他就算是幸運了。’」
「這是我多年以來第一次感到恐懼。」參議員說,「而且我也這樣對醫生說了。」
「‘好,’他又說了,‘幹醫生這一行,最最愉快的莫過於把一個門外漢推向恐怖,然後又把他拉回到安全的岸上來。埃利奧特肯定是電線攪亂了,但是,這種短路導致他為發洩性慾而去做的那些不合適的事,並不一定是些很糟糕的事。’
「‘怎麼說的?’我叫了起來,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埃利奧特偷女人的內褲,埃利奧特在地鐵偷偷剪人家頭髮,埃利奧特偷看人家等等下流事。這位印第安納州參議員聳聳肩。‘告訴我,醫生,您將最壞的訊息對我說吧。埃利奧特把他的性慾導向什麼啦?’
「‘烏托邦。’他說。」
失望讓姆沙利反覆地打著噴嚏。
埃利奧特看著《和孩子一起找株曼德拉草根》,睡意越來越濃了。他不過是隨便翻翻,希望偶然發現某些會使法利賽人(偽善者)咬牙切齒的地方。甚至有個地方描寫道,有一個法官因為從來沒有使他妻子達到過一次情慾高xdx潮而受到譴責。另外還有一個地方,有一個負責肥皂客戶的廣告經紀人喝醉了酒,鎖上他公寓的門,穿上他母親的結婚禮服。埃利奧特皺起了眉頭,努力去想這種事大致是會使法利賽人惱火的。但是,他總不能那樣做到。
他現在讀到這位經紀人的未婚妻勾引她父親的司機,她故意挑逗地咬掉了他制服上口袋的扣子。埃利奧特很快地墜入了夢鄉。
電話鈴響了三聲。
「我是羅斯瓦特基金會,有什麼我能為您效勞的嗎?」
「羅斯瓦特先生———」這位煩躁不安的人說,「你不認識我的。」
「難道有人對你講過這有什麼關係嗎?」
「我是無關緊要的,羅斯瓦特先生。我比微不足道還微不足道。」
「那麼,上帝就是犯了一個很糟的錯誤了,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上帝在造我的時候,肯定是犯錯誤了。」
「或許你該向合適的地方去發你的牢騷。」
「那麼那到底是個什麼地方呢?」
「誰告訴你我們的?」
「在電話亭內有一張黑色和一張黃色的告示,上面寫道:‘不要自殺,給羅斯瓦特打電話吧,’而且還有你的電話號碼。」這種告示在全縣所有電話亭內都有,同時在大部分消防隊員的車子和卡車後窗上也都貼著。「下面有人用鉛筆寫了些東西,你知道嗎?」
「不知道。」
「寫的是,‘埃利奧特·羅斯瓦特是一位聖人。他會給你愛和錢。如果你寧願要印第安納州南部最好的屁股的話,那就給梅麗莎打電話。’下面還有她的電話號碼。」
「這個地區你並不熟悉吧?」
「我對哪裡也不熟悉。不過,你的職業到底是什麼呢?———某種宗教嗎?」
「聖靈兩系宿命論洗禮會。」
「那是什麼東西?」
「這就是我一般對人家硬說我必定信某種教的回答。恰好有這麼一個教派,我敢肯定一定是個好教派。必須要洗腳,而且神職人員不拿薪水。我洗腳,而且我也不拿薪水。」
「我不懂你的意思。」打電話的人說。
「不過就是一種使你感到輕鬆的說法罷了,就是要你對我不一定要十分認真。你大概不是一個聖靈兩系宿命論洗禮會會員吧,對嗎?」
「上帝啊,不是的。」
「這裡有兩個信徒。說不定有一天我也會對他們當中的人,講我剛才對你講的話。」埃利奧特喝了一口酒。「我真害怕這一天,而這一天終將來臨。」
「聽了你的話覺得你真像是個醉鬼。你是不是剛才喝了酒。」
「管他呢———我們能為您做些什麼呢?」
「你究竟是幹什麼的?」
「政府。」
「什麼?」
「政府。如果我不是教派,而且我又要阻止人們自殺,那我一定就是政府了,對不對?」
電話對面的人自言自語了幾句。
「要麼就是社團的金庫了。」埃利奧特說。
「你在開玩笑是嗎?」
「這正是我想要知道而要你去發現的東西。」
「也許你覺得貼上一些關於想要自殺的人的告示,是蠻好玩的吧。」
「你想要自殺?」
「那又關你什麼事呢?」
「我不想對你講那些我發現的,能讓生命延續的理由。」
「你究竟想怎麼樣?」
「我想要問你,假使繼續活一個禮拜,你要開出的最最低的底價。」
沉默了一會兒。
「你聽清我的話了嗎?」埃利奧特說。
「我聽清了。」
「如果你不想自殺,那請你把電話掛上,好嗎?否則別人會打不進來的。」
「你似乎精神有問題。」
「是你想要自殺的呀。」
「假如我說,給我一百萬美元,我也不願意活到下個禮拜,你認為該怎麼辦?」
「我就說,‘那就去死吧。’一千美元怎樣?」
「一千美元。」
「那就去死吧。一百美元怎樣?」
「一百美元。」
「這才像話了。到這裡來談談。」他把辦公室地址告訴了他。
「不要怕消防站門口的那些狗。」他說,「它們只有在火情警報器響的時候才咬人。」
這個報警器還有一些故事,據埃利奧特所能得到的資料來看,它是西半球最響的一個警報器。它是由一個七百馬力的梅塞施密特引擎帶動的,而此引擎又有一個三十馬力的電力啟動器。
它曾經是二次大戰期間柏林的主要空襲警報器。羅斯瓦特基金會從西德政府手裡把它買下來了,然後匿名送給了這個鎮。
它是用平板車送來的,關於贈送者的唯一的線索是拴在上面的一個小紙片,簡單地寫著:「一個朋友的敬意。」
埃利奧特在一本他藏在床底下的笨重的賬本上記事。這個賬本有個黑色印花皮面子,有三百頁悅目的綠色有格子的賬目。這就是他所說的末日賬本,在這個賬本里,從羅斯瓦特基金會在羅斯瓦特縣開張的第一天起,羅斯瓦特就記下了每一個來求助的人的姓名,他遇到的困難以及基金會對他的幫助。
賬本都快記滿了,而且也只有埃利奧特和他的已經跑了的妻子才能看得懂裡面寫的是什麼。現在他正在寫那個給他打過電話,並且才來見過他,並且剛剛離開的那個要自殺的人的姓名———此人走的時候有點惱火,好像是懷疑他是不是受了騙,或者給耍弄了,但又好像摸不著頭腦,或者是什麼道理。
「謝爾曼·威斯利·裡特爾,」埃利奧特寫著,「!"#$,%&—’()—*+—,-—./0/—0-12—345/66。」翻譯過來,意思就是,裡特爾是印第安納波利斯人,是一個想要自殺的工具和模具工人,現在已經沒有工作了,是一個二次大戰的退伍軍人,有一個老婆和三個孩子,老二得了大腦麻痺症。埃利奧特給了他一筆三百美元的羅斯瓦特基金會的研究金。
在末日賬本中,比給點錢要更加常用得多的一個處方是「7.」。這是埃利奧特推薦給那些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而不是某一原因,而深深陷入抑鬱之中的人的。「親愛的,我告訴你該怎麼辦吧————吃一片阿斯匹林,同時用一杯酒送下。」「48」指的是「捕捉蒼蠅」。人們想為埃利奧特做些事補償一下。他就要他們在一個特定的時間來他的辦公室打蒼蠅。在蚊蠅孽生季節,這並不是件容易做的事。因為埃利奧特的窗戶上沒有窗紗,而且,由於有下面油膩的熱氣通風裝置,他的辦公室便和燒午餐的骯髒廚房直接相通。
所以,這種捕捉蒼蠅實際上是宗教儀式,甚至儀式化到了一種很深的程度:傳統的蒼蠅拍子已不使用,善男信女各以不同方式捕捉蒼蠅。男人們用橡皮帶子,女人們用溫水桶和肥皂水。
用橡皮帶子是這樣打法的:人們切開一根橡皮帶,把它絞成一股繩子,而不是弄成一個圈圈。他用兩手拉開這根繩子,沿著它瞄準,就像它是一根步槍筒一樣,當蒼蠅被瞄上了以後,突然鬆開將皮帶打得準的話,蒼蠅就會屍飛灰滅。這就是造成埃利奧特的牆上和木器上許多奇怪的顏色的原因,上面都是些乾的蒼蠅的屍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