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關於人的故事裡,主要角色是一筆錢;這和在關於蜜蜂的故事裡,主要角色按理總是一攤蜂蜜是一樣的。
這筆錢在一九六四年六月一日———只是隨便說個日子,是八千七百四十七萬二千零三十三美元六十一美分。這筆錢正好在這一天被一位初出茅廬的訟棍諾曼·姆沙利的溫順的眼睛看到了。
這筆引人注目的款子有很多利息,每年為三百五十萬美元,每天幾乎近一萬美元,星期天也不例外。
這筆錢是一個一九四七年組成的慈善和文化基金會的重要組成部分,那個時候,諾曼·姆沙利才六歲。在此以前,它是美國第十四位最大的家族的財產———羅斯瓦特家族的財產。它之所以轉移到這麼個基金會,目的是防止那些貪婪的人們對財產的侵吞。羅斯瓦特基金會的章程———一篇莫名其妙的法律昏話傑作———宣佈,基金會主席的繼承辦法實際上同英國王位繼承法一個樣。它永遠永遠由基金會的創立者,印第安納州的參議員李斯特·阿姆斯·羅斯瓦特的最近房的,而且年齡最大的後代才有資格。主席的同胞兄弟姐妹在年滿二十一歲的時候,就成為該基金會的執事人員。所有的執事人員都是終身職務,除非法律上證明其神經反常。他們完全可以任意給他們自己的工作制訂足夠多的報酬,這當然是出自基金會的收入。
根據法律規定,這個章程禁止這位參議員的後裔插手基金會資金的經營管理。管理這筆資金的責任就落到了一個公司的身上,這個公司是與基金會同時成立的。這是直截了當的一個名字,就叫做羅斯瓦特公司。它和絕大多數的公司一樣,主要是致力於節省費用,獲取利潤及搞好資產負債表。它的職工待遇優厚。正由於此,他們都非常機靈狡猾,快活滿意而且勁頭十足。它們的主要業務就是倒騰其它公司的股票和債券。另外還有一方面是經營一個造鋸廠、一個滾木球場、一個汽車旅館、一家銀行、一個釀酒廠、印第安納州羅斯瓦特縣的大量的農場以及在肯塔基州北部的一些煤礦。
羅斯瓦特公司在紐約市第五大街五百號有兩層樓的房產,並在倫敦、東京、布宜諾斯艾利斯以及在羅斯瓦特縣都設有小小的分支機構。任何羅斯瓦特基金會的成員不允許接觸到公司資金。反過來說,公司也無權過問基金會對公司賺來的大量利潤派什麼用場。
年輕的諾曼·姆沙利在他以最佳成績畢業於康奈爾法學院以後,到華盛頓市就職於那個設計建立基金會和公司的法律事務所———麥克阿利斯特、羅賓特、裡德和麥克基事務所的時候才對事實有所知道。他是黎巴嫩血統,一個布魯克林地毯商人的兒子,身高五英尺又三英寸,臀部碩大無朋,一旦脫光了衣服,是很顯眼的。他是這家法律事務所中最年輕、最矮小,而且是最沒有盎格魯撒克遜味道的男性僱員。他被派到年事最高的合夥人瑟蒙德·麥克阿利斯特———一個和藹的已達七十六高齡的老廢物———手下當差。如果不是由於別的合夥人覺得麥克阿利斯特乾的事似乎應該多一點歪門邪道,根本就不會僱用他。
從來沒有一個人曾經和姆沙利一起出去吃過中飯。他總是一個人到價格低廉的小吃部吃飽了,並且琢磨著如何把羅斯瓦特基金會整垮。他一個羅斯瓦特家族的人也不認識。使他對之發生興趣的是這個情況:羅斯瓦特財產是麥克阿利斯特、羅賓特、裡德和麥克基事務所代理的最大一筆錢。他想起了他的恩師列昂納德·李奇教授有一次對他講的關於如何在法律界向上爬的事。李奇說,就像一個好的飛機駕駛員總是設法找個好的降落場地一樣,一個律師也應該注意去發現大筆錢財即將易手的那種時機。「在各次大筆交易中,」李奇說道,「都有像這樣奇妙的事情。此時,某人已經交出了一筆財產,而那個將要接手的某人卻還沒有拿到手。一個機靈的律師就會抓住這個時刻為己所用,在這個神奇的一微秒之內佔有這筆財富,從中取出一點點,然後再轉手出去。如果這位將要接手這筆財富的人沒有準備好發財,自卑感很深,而且無形中帶著犯罪感,就像大多數人的情況那樣,那麼這位律師往往能夠拿走多達一半的錢財,而仍然會受到接手人的感激涕零的感謝。」
姆沙利翻閱事務所擁有的關於羅斯瓦特基金會的機密檔案愈多,他就愈加感到振奮。特別使他鼓舞的是章程中關於要求把已判定為神經不正常的執事人員馬上除去的那部分規定。在辦公室內早已傳播著遐邇皆知的小道訊息:基金會的這位首任主席,埃利奧特·羅斯瓦特是一個精神病患者。其特點就是有點愛瞎胡鬧,開莫名其妙的玩笑。但是姆沙利知道,瞎胡鬧在法庭上是無效的。姆沙利的同事們在談起埃利奧特的時候給他叫各種不同的稱呼:「怪物」、「聖徒」、「神聖羅勒教徒」、「約翰浸禮教徒」等等。
「無論如何,」姆沙利自己琢磨著,「我們一定要把這個怪物弄上法庭去。」
根據所有的材料,接任基金會主席職務的最接近的人選,是羅德艾蘭州的一位堂房兄弟。其人在各個方面都要低劣得多。一旦那個神奇的時刻到來了,姆沙利就是他的代理人。
姆沙利,這位對音樂很不敏感的人,並不知道他自己在辦公室也有一個綽號。這個綽號在一個曲子裡出現過。在他進出的時候總是有人吹起這支曲子。它的曲名是:「黃鼠狼放響屁」。
埃利奧特·羅斯瓦特是一九四七年當上基金會主席的。當姆沙利在十七年後開始調查他的情況,埃利奧特已經四十六歲。這位自以為和將要殺死哥利亞的小大衛一樣勇敢的姆沙利,年齡恰好比他小一半。而且,就像上帝本人親自安排使小大衛獲勝一樣,一份份的機密檔案都說明埃利奧特像一個笨蛋一樣傻。
比如吧,事務所地下保管庫內的一個加了鎖的檔案櫃裡,有一個加了三個印的信封,它是應該在埃利奧特死去以後,原封不動地轉給繼任基金會的成員。
裡面,有一封埃利奧特寫的信,下面就是它的內容:
親愛的堂兄弟,或者隨便你是誰:
向你極大的好運道祝賀,快活一番吧,知道一下直到目前為止你的鉅額財富的操縱者和監護人是些什麼樣的人也許對你進一步瞭解真相會有好處的。
就如同其他美國富佬,羅斯瓦特的大筆財產,開始時是由一個毫無幽默感、呆頭呆腦的農村基督徒小夥子而後來成為投機者和行賄者,在南北戰爭期間及其以後積累起來的。這個農村小夥子名叫諾亞·羅斯瓦特,是我的曾祖父,他出生在印第安納州羅斯瓦特縣。
諾亞和他的兄弟喬治從他們的美國西部的開拓者父親那裡繼承了六百英畝田地。那田地像巧克力餅一樣,黑油油富於養分。另外還有一個小小的幾近破產的造鋸廠。戰爭來臨了。
喬治收羅人馬,組成了一個步槍連,帶著隊伍出發了。諾亞花錢僱了一個鄉巴佬代替他去打仗,同時把造鋸廠轉為生產劍和刺刀,農場專搞養豬。亞伯拉罕·林肯宣佈又要不吝牆金錢重新建設,所以,諾亞就按國家危難的程度制定他的商品價格。同時,他還發現,政府對於他的貨物的價格和質量的不滿,只要通過微不足道的賄賂就會煙消雲散的。
他娶了克莉娥塔·赫裡克,印第安納州最醜的女人,因為她有四十萬大洋。他用她的這筆錢,擴大了工廠的規模,買了更多的農場,都是在羅斯瓦特縣境內。他成了北部最大的私人養豬場主。同時,為了不受肉類包裝商的盤剝,他買下了印第安納波利斯一家屠宰場的控制股份;為了不被煤炭供應商剝削,他買下了匹茨堡的一家鋼鐵公司的控制股份;為了不受煤炭供應商的盤剝,他買下了幾家煤礦的控制股份;為了不受放款人的盤剝,他成立了一家銀行。
他的這種不願受別人轄制的偏執狂,讓他越發多地從事有價證券、股票和公債的交易,越來越少地從事於刀劍和豬肉的生產。他對那種不值錢的證券作了一點小小的嘗試,發現這種東西脫手賣掉不費力氣。所以,他一方面繼續賄賂政府官員,讓他們交出國庫和國家的貨源,但是他最最熱衷的還是到處兜售這種濫發的股票。
當美利堅合眾國———這個國家原先是要建成一個眾人的烏托邦———還不滿一百週年的時候,諾亞和少數跟他一樣的人證明開國元勳們幹這方面做的一件愚蠢之事:這些並不久遠的糟糕的祖輩當初沒有為這個烏托邦定下這樣一條法律,即每個公民的財富都應被限制。這種疏忽的產生是由於對那些喜愛貴重物品的人們的一種未能堅決排除的同情心;同時也是基於這樣一種認識:本大陸是如此的地大物博,人口是如此的稀少,而且有這樣的進取心,所以任何盜賊,不管他偷得多快,頂多也只能對其他人帶來些微的不便而已。
諾亞和少數跟他一樣的人領悟到,本大陸事實上是有限的,同時,貪官汙吏,特別是立法議員們是可以勸使他們把國家大塊大塊地拋將出來以供競購,並且恰恰就落在諾亞等人的面前。
這樣一來,一小撮貪得無厭的公民就得以控制美國所有值得控制的一切。這樣一來,這個野蠻的、愚蠢的、完全要不得的、沒有必要的和絲毫不懂幽默的美國階級制度創立起來了。誠實、勤勞而善良的公民,如果敢要求得到活命的工資,就被劃為吸血鬼。而他們卻看到,讚揚都是專門留給那些人,這些人設計出一套辦法;犯了罪———對這種罪行沒有法律約束————還能夠得到鉅額的錢財。這樣一來,美國的夢想就肚皮朝天,顏色發綠,漂浮到了無限貪慾的汙穢不堪的表面上,裡面充滿了可燃氣,在正午的太陽下,「砰」地一聲爆掉了。「合眾為一」確實是一個印在這個已經破滅了的烏托邦的鈔票上的極其諷刺的銘言。因為每一個怪模怪樣的富有美國人都無不代表著財產、特權和歡樂,而這些東西對大多數人來講,是早已被排斥在外的了。據諾亞·羅斯瓦特的發家史,一個更具教益的銘言或許應該是:抓得越多越好,不然得不到任何東西。
諾亞生下了塞謬爾,他娶了姬拉爾丁·阿姆斯·洛克菲勒。塞謬爾比他父親對政治有著濃厚的興趣。他大力支援共和黨,擔當了一個幕後決定人事安排的重要角色。他指使這個黨提名的那些人,他們像古代托缽僧人那樣會到處亂竄,像油嘴滑舌的巴比倫人那樣地叫賣,而且不論何時當窮人似乎要提出他們和羅斯瓦特
在法律面前應該是平等時,馬上就下向眾人開槍的命令。
塞謬爾收買了報紙,也收買了傳教士。他要他們宣傳這樣一個簡單的道理:任何認為美利堅合眾國應該成為一個烏托邦的人,都是貪婪、懶惰和該死的傻瓜。這些人忙幫得很好。塞謬爾堅決認為,美國工人絕不應超過八毛錢一天。不過,他卻會為能有機會以三十萬美元甚至更多的錢買下某個三百年前已死的義大利人畫的畫而極感欣慰。而且,他更進一步加強這種對人的侮辱,把這些畫贈給博物館作珍藏品,說是為了提高窮人們的精神境界。博物館星期天是不開門的。
塞謬爾生下了李斯特·阿姆斯·羅斯瓦特,他娶了尤妮斯·埃利奧特·摩根。關於李斯特和尤妮斯確實有些故事。他們不像諾亞和克莉娥塔以及塞謬爾和姬拉爾丁,他們笑就是因為他們真想笑。幾乎是歷史的奇遇,尤妮斯在一九二七年竟當上了美國的女子象棋冠軍,一九三三年竟又一次奪標。
尤妮斯還寫了一本關於女格鬥士的歷史小說:《馬其頓的蘭芭》。這本書在一九三六年很暢銷。尤妮斯一九三七年在馬薩諸塞州科土依特的一次航船事故中死亡。她是一個聰敏而有趣的人,對窮人的境況有著十分真誠的關懷。她就是我的母親。
她的丈夫,李斯特,一生沒做過生意。從他出生的一刻起,直到我寫這封信的時候,他一直把管理他的財產的事交給了律師和銀行。差不多他的整個成年時期都是花在美國國會上,從事道德宣教。開始時他是以羅斯瓦特縣為中心的選區的眾議員,後來是印第安納州的參議員。至於他是不是,或者原本是一個印第安納人,則是一個微妙的政治假設。李斯特生下了埃利奧特。
李斯特對於他繼承所得的財產的影響和意義的考慮,就像一般人考慮他們的左腳大拇趾一樣。這筆財富沒有給他帶來高興,使他憂慮過,或者使他發生過興趣,把這筆財產的百分之九十五交給了基金會,也就是現在你控制的這個,也並沒有使他皺一下眉頭。
埃利奧特娶了西爾維亞·杜伏萊·澤特林,一位巴黎美人。她後來越發討厭他。她的母親是畫家的庇護人,她的父親是當代最偉大的大提琴演奏家。她母親的祖父母,一個出自羅斯柴爾德家族,一個出自杜邦家族。
埃利奧特成了一個酒鬼,一個烏托邦幻想家,一個吹牛的聖人,一個沒有目標的傻瓜。
他沒生下任何東西。
再見了,親愛的堂兄弟,或者隨便你是誰,要慷慨,要仁慈。你完全可以安然地不去理會藝術和科學。它們對人無益可言。要做一個窮人的忠誠而專一的朋友。
這封信落款是:
故埃利奧特·羅斯瓦特諾曼·姆沙利懷著一顆跳得像防盜警鈴一樣的心,租了一個大型存物保險箱,放這封信進去。這第一份硬邦邦的證據是不會長久孤單下去的。
姆沙利回到他的小房間,想起了西爾維亞正在和埃利奧特辦離婚,老麥克阿利斯特代表被告的一方。她如今在巴黎居住。於是,姆沙利寫了一封信給她,建議說,按照友好和文明的離婚慣例,訴訟當事人都要相互交還對方的信件。他要求她將她所儲存下來的全部埃利奧特的信件給他郵寄過來。
他在寄回的郵件中收到了八十三封這種信件。
埃利奧特·羅斯瓦特一九一八年出生於華盛頓市。就像他的父親(自稱是代表印第安納州)一樣,埃利奧特是在東海岸和歐洲長大、受教育和過快活日子的。這一家子每年總要拜訪一次羅斯瓦特縣的所謂的「家」,停留時間極短,只要能使這裡是他們的家鄉這一謊言不至於消失就行了。
埃利奧特在魯梅斯和哈佛學習成績無可稱道。他卻因為暑季老是在科德岬的科土依特而成了一個熟練的水手,並且因為在瑞士度寒假而成了一箇中等水平的滑雪運動員。
他在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離開哈佛法學院,自願參加美國陸軍。他於許多戰鬥中都有優異表現。他被擢升為上尉,擔任連長。在歐洲戰場戰事將近結束時,埃利奧特得了據診斷為戰鬥疲勞症的一種病。他被送進了巴黎的醫院,就在此地,他追求西爾維亞,並且獲得了她的愛。
戰後,埃利奧特帶著他的非常漂亮的妻子,回到哈佛,並獲得了他的法律學位。他繼續專攻國際法,幻想著能為聯合國出點力。他獲得了這個方面的博士學位,同時又被授予了這個新成立的羅斯瓦特基金會主席的職位。根據基金會的章程,他有如自己宣佈的那樣職責,不是微不足道就是舉足輕重。
埃利奧特決意認真對待基金會的事。他在紐約市買下了一所市區房子,一個噴泉在門廳裡。他在車庫內放了一輛班特利車和一輛查居爾車。他於帝國大廈租了辦公室。他把它們漆成石灰色、深橙色和蠔白色。他宣稱,這裡就是他所要從事的各種美妙的、利他的和科學的事業的總部所在地。
他很能喝酒,但是沒有人為這件事發過愁,似乎不管喝多少,都沒有使他醉倒過。
從一九四七到一九五三年,羅斯瓦特基金會花了一千四百萬美元。他的捐款遍及慈善事業的各個方面,包括從底特律的計劃生育診所到弗羅里達州坦帕市的艾爾·格來科的名畫。羅斯瓦特的錢用於防治癌症,防治精神病,反對種族歧視,反對警察暴行和別的一些苦難,用於鼓勵大學教授追求真理,並且不惜工本購買美好的東西。
極妙的是,埃利奧特資助的一項研究就是關於在聖迭戈地區酗酒的事。當他提交上來這份報告,埃利奧特正因為喝得太多而無法閱讀。西爾維亞只好跑到他的辦公室去領他回家。上百人看著她努力領著他穿過人行道向在那裡等候的車子走去。埃利奧特
則向大家朗誦他花了一上午胡編了兩行詩一首:
許多許多美好的事物我都力加資助!
許多許多邪惡的事物我都力加剷除!
埃利奧特在這件事之後,由於悔悟,清醒了兩天,然後又失蹤了一個星期。特別要提的是他闖進了在賓夕法尼亞州米爾福的一家汽車旅館裡一次科幻小說作家會議舉行了。諾曼·姆沙利是從麥克阿利斯特、羅賓特、裡德和麥克基事務所的檔案中的一份私家偵探的報告中知道這個插曲的。老麥克阿利斯特曾經僱了偵探來跟蹤埃利奧特的活動,用來觀察他有沒有幹什麼以後會使基金會在法律上處於難堪地位的事。
這份報告逐字逐句地記下了埃利奧特對作家們所作的講話。這次會議作了錄音記錄,裡面也包括埃利奧特的醉後囈語的插話。
「我喜歡你們這些雜種,」埃利奧特在米爾福說,「我就只看你們的書。你們是唯一談論正在繼續著的、真正的巨大變化的人,是唯一有足夠想象力的人,認識到了生命是一種宇宙航行,不是一瞬間的事,而將持續億萬年。你們是唯一的有現對未來膽識的人,真正注意到了機器給我們帶來了什麼影響,戰爭給我們帶來了什麼影響,城市給我們帶來了什麼影響,大而無當的思想給我們帶來了什麼影響,巨大的誤解、錯誤和災禍給我們帶來的影響是什麼。你們是唯一的有足夠傻勁的人,在無限的時間和空間中,在永遠不朽的神話中,在我們現在正力圖確定下一個億萬年的宇宙航行究竟是上天堂還是下地獄的問題,正在苦苦地追求探索。」
埃利奧特後來承認,科學幻想小說作家不能僅僅是為賺幾個酸蘋果而寫作,可是他說這無關緊要。他說,他們不管怎麼說都是詩人,因為他們對重大變革比任何寫作技巧很好的人遠為敏感得多。「去他媽的這些有才華的小可憐蟲,他們只是著力於細緻地描寫僅僅在一生中的一個小片斷,可是如今的關鍵是銀河系,萬古永世以及還沒有出生的億萬眾生。」
「我只是希望基爾戈·特勞特能在這兒就好了。」埃利奧特說,「那麼我就能和他握手,並且對他講,他是當代最具偉名的作家。我剛才聽說,他就是因為不敢離開工作才不能來的!還有,這個社會對它的最偉大的預言家給了一個什麼樣的工作呢?」埃利奧特卡殼了,有好一會兒,他不清楚特勞特幹什麼工作,「他們竟讓他在希亞尼斯的一家貿易印花稅兌換中心當了個倉庫辦事員!」這倒是真的。特勞特,這位八十七本廉價書的作者,是個大窮光蛋,除科學幻想小說界之外並不為大眾所知。在埃利奧特熱情地稱道他這六十六歲的時候。
「一萬年以後,」埃利奧特醉醺醺地預言道,「我們的將軍和總統的名字都會被忘記掉的。可是,那不會被遺忘的我們時代的唯一英雄就是《!"#$!"》的作者。」這是特勞特所寫的一本書的名字,這個名字,經過查對,原來是哈姆雷特提出的一個著名的話題。
姆沙利專門為此想辦法要找到這本書,以便放進埃利奧特的檔案裡。沒有一家正經的書商聽說過特勞特其人。姆沙利最後到了一家專賣下流淫書的書店去碰碰運氣。在這個地方,他終於在一大堆春宮書畫中,找到了全部特勞特所寫的破破爛爛的書。《!"#$!"》原定價是二毛五分錢,結果花了五塊錢。印度作家維特沙雅納的《性愛之神的警言》也是這個價。
姆沙利翻看了一下這本書,是一本東方的關於房事技藝的手冊,長期被禁止閱讀。
姆沙利沒看出有趣的東西。他被法律的絕對刻板的精神束縛得死死的,以至他從來也不會從什麼事情裡看出什麼有趣的東西來。
而且,他也根本沒有這個才能理解特勞特,他以為特勞特的書是十分下流的,由於他們在這兒,以這樣一種高價,賣給這樣一些古怪的傢伙。他不瞭解,特勞特和色情文學的共同之處並不在於性的方面,而恰恰在於對一個不可能存在的宜人的世界的幻想。
於是,姆沙利費勁地讀著這本俗之又俗的文章,不覺性慾大動,意外地學到了點自動化的知識,但還感覺上了老當。特勞特拿手的公式是,先寫一個極端醜惡可怕的社會,和他生活於其中的那個社會並無差別,然後,在結尾的時候,對其指點加以改進。在《!"#$!"》一書中,他虛構了一個美國,那裡幾乎全部工作都是由機器乾的,只有那些有三個或四個博士頭銜的人才能找到工作。
另外還有一個人口嚴重過剩的問題。
已經解決了所有嚴重的疾病。所以,死亡是自願的。政府為了鼓勵自願死亡者,在每個主要的交叉路口,都設立一個紫色屋頂的合乎規格的自殺大廳,它們就坐落在桔紅色屋頂的霍華德·約翰遜大飯店的隔壁。在這個大廳裡,有漂亮的女招待,舒適的靠椅和動聽的流行音樂,還可以選擇十四種無痛死法。自殺大廳是一個事務繁忙的地方,因為有許多人都感到太無聊和毫無意義,而且還因為據說自願死亡是個大公無私和愛國的行動。自殺者還可以到隔壁免費吃最後一頓飯。
如此等等。特勞特有著不可思議的想象力。
書中有一個人問一個這裡的女招待,他能上天堂嗎?她對他說那是當然。他問,他是不是能見到上帝。她說道:「當然口羅,親愛的。」
他就說了:「我當然希望是如此。我要問他一些我在塵世裡永遠也搞不清楚的問題。」
「出什麼問題了?」她說,同時把他捆了起來。
「人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
在米爾福,埃利奧特對作家們說,他希望他們應該多學習一點關於性和經濟學和風格等方面的事,之後呆了一陣,他又認為那些處理真正大問題的人沒有這麼多的時間來關心這些事。
然後,他又想起了,還沒有一本真正好的科學幻想小說是寫關於金錢的。「看看金錢是如何萬能!」他說道,「你根本不需要到反物質銀河號大眾星’上去找那種具有不可思議能力的怪物。你看看一個去世的百萬富翁的權利就行了!就看看我吧!我天生赤裸著,和你們一樣,但是我的上帝,朋友們和鄉親們呀,我一天就有幾千元錢花!」他停了下來,作了一番表現他的神奇權力的十分引人注目的表演,給每個在場的人簽了一張兩百元錢的塗得亂七八糟的支票。「這裡給你們的玩藝兒很神奇。」他說,「明天你們就到銀行去,這一切都會成為現實。金錢既然這樣重要,而我竟然會做出這種事情,確屬神經不正常。」
他有一會兒思想混亂,恢復了以後,又幾乎站著睡著了。他吃力睜開眼:「我把這件事就交給你們了,朋友們和鄉親們,特別是要交代給不朽的基爾戈·特勞特:要考慮考慮當今金錢是以怎樣愚蠢的方式在流動著,然後,要想出些更好的辦法來。」
埃利奧特溜出了米爾福,搭便車到了賓夕法尼亞州的斯瓦茲摩。他走進一家小酒吧,宣佈任何一個能拿出志願消防隊員徽章的人,他就請他一起喝酒。慢慢地,他聚整合了一場吵吵嚷嚷的酒宴。在這個過程中,他宣稱,他感動於這種思想,即在一個住人的行星上,籠罩著一種氣氛:居民們非常願意共享他們的幾乎是一切珍貴的東西。他指的是地球和氧元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