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講一講畢利·皮爾格里姆喪妻的經過。
驗光配鏡師乘坐的那架專機在休格布什山頭失事之後,畢利被救護到佛蒙特的醫院。他處於昏迷狀態。瓦倫西亞聞訊後,駕駛著家裡的高階轎車從埃廉市趕往醫院。人們直言不諱地告訴她說,畢利可能活不了,如果不死也會呆。她聽後變得如痴如狂。
瓦倫西亞很喜歡畢利,禁不住嚎啕大哭,哭得錯過了高速公路上該轉彎的地方,因而出了岔子。她撳制動器時,後面的一輛汽車向她的轎車衝了過來。謝天謝地,誰也沒受傷,因為兩人都束了保險帶。真是謝天謝地,謝天謝地啦。那輛汽車只撞掉了一隻前燈,而她的轎車後面撞得一塌糊塗,車尾行李箱和擋板都垮了。裂開來的車尾行李箱看上去像鄉村白痴張大的一張嘴巴,他胡言亂語地在解釋著什麼傻事兒。擋板則聳起了肩膀,保險槓還高高舉起了手。貼在保險槓上的一張標語上寫著:「選里根當總統!」車後的玻璃裂開了一條條紋路,排氣管摔到了路上。
開那輛汽車的人走出來看看瓦倫西亞是否受傷。她歇斯底里大發作,胡言亂語,說到畢利,說到飛機失事,然後發動汽車,穿過分道線,丟下排氣管開走了。
當她到達醫院時,人們衝到窗戶看看外面為何有這麼厲害的噪聲。她的高階轎車由於失落了消聲器,發出的聲響像一架重型轟炸機嗡嗡地飛來。瓦倫西亞關了發動機,癱伏在方向盤上,喇叭嘟嘟嘟地直響。一個醫生和一個護士急衝沖走出來看發生了什麼緊急情況。可憐的瓦倫西亞失去了知覺,吸了過量的一氧化碳。
她正向碧藍的天堂走去。
一個鐘頭以後,她離開了人間。
就這麼回事。
畢利一點兒也不知道她已經去世。他在做夢,進行著時間旅行。醫院裡很擠,畢利不能單獨住一間病房。他同哈佛大學的歷史教授伯特倫·柯普蘭·朗福德合住。朗福德不必抬眼看畢利,因為畢利躺在裝有橡皮輪的病床上,罩在白亞麻帳子裡,但他可以聽到畢利不時自言白語。
朗福德在滑雪時摔斷左腿,現被牽引在病床上。論年齡,他已到古稀之年,但論體力和精力,他卻像三十來歲的人。他摔斷腿時剛和他的第五個妻子度蜜月呢。他的妻子名叫莉莉,二十三歲。
正當宣佈可憐的瓦倫西亞的死訊時,莉莉夾了一捆書走進畢利和朗福德的房間,這些書是朗福德派她到波士頓取來的。他正在寫一卷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美國空軍史。帶來的書是關於轟炸和空戰的情況,那時莉莉甚至還沒出世哩。
「你們繼續走吧,別管我。」畢利·皮爾格里姆說著胡話,這時漂亮的小莉莉走進來了。在朗福德見到她並決心娶她時,她還是一個跳阿哥哥舞的舞女。她在高中時綴學,她的智商是一百零三。
「他嚇死我啦。」她指著畢利·皮爾格里姆對他的丈夫低低地說。
「他搞得我厭煩透頂啦!」朗福德甕聲甕氣地說,「他在夢中全是說什麼放棄戰鬥呀,投降呀,道歉呀,要求讓他一個人留下呀。」
朗福德是空軍後備隊的退休准將,空軍史官,正教授,二十六本書的作者,一直是水手競賽中的佼佼者,落孃胎就是擁有數百萬家財的大寓豪。他的最流行的一本書是關於六十五歲以上的男人的性和劇烈的體育運動。
朗福德吩咐莉莉做的事情之一是在波士頓取一份哈里·s·杜魯門的宣告。在這份宣告裡,杜魯門向世界宣佈一顆原子彈已投擲廣島。她影印了一份,朗福德問她有沒有看。
「沒有」她的閱讀能力不強,這是她在高中退學的原因之一。
朗福德命她坐下來讀杜魯門的宣告。他不知道她不能讀很多書。除她能在大庭廣眾作為活證據,證明他是超人外,他對她的瞭解微乎其微於是莉莉坐下來,假裝讀杜魯門的宣告:十六個小時之前,美國飛機向日本重要軍事基地廣島投擲了一顆原子彈。那顆炸彈爆炸力超過兩萬噸梯恩梯,它比英國的「大滿貫」炸彈的爆炸力大兩千多倍,它是戰爭史上所使用的最大的炸彈。
日本以空襲珍珠港挑起戰爭。他們已經付出了多倍的代價。
事情還沒有到此為止。由於有了這種炸彈,為我們武裝部隊日益增長的力量增添了新的、革命性的毀滅性威力。像現在這種形式的炸彈目前正在製造,比這更有威力的炸彈正在發展之中。
它叫做原子彈。它利用了宇宙裡基本的能量。太陽吸收的能量被它釋放出來,以反對那些把戰爭帶到遠東地區的人。
一九三九年以前,科學家們公認釋放原子能在理論上是可能的,但誰也不知道釋放原子能的實際方法。不過到了一九四二年,我們瞭解到德國人狂熱地想研製出一種釋放原子能的方法,把原子能用到所有的戰爭武器上,妄想以此奴役世界。但是他們失敗了。我們也許要感謝上帝,德國人後來才得到v1飛彈和v2飛彈,而且數量有限,更要感謝上帝的是,他們根本沒有研製出原子彈。
不僅是空戰、陸戰和海戰,而且是實驗室之戰,給我們大家帶來致命的危險。如同我們贏得了海、陸、空之戰,我們現在也贏得了實驗室之戰我們現在準備更迅速、更徹底地消滅日本人在任何城市裡、地面上的每一個生產性企業。我們將摧毀他們的船塢、工廠和交通。
讓我們準確無誤地打擊,我們將徹底摧毀日本發動戰爭的能力在莉莉帶給朗福德的書中.有一本是英國人戴維·歐文寫的《德累斯頓之毀滅》。這本書有一個美國版本,於一九六四年由霍爾特·茉因哈特·溫斯頓出版社出版。朗福德想引用這本書的兩篇前言的部分。這兩篇前言是他的兩位朋友寫的。一位是退休的美國空軍中將艾拉·c·伊克和一位英國空軍上將羅伯特·桑德比爵士。
他的朋友伊克將軍在他的前言中寫道:英國人或美國人為敵方的人民被殺而哭泣,可是對我們的英勇戰士在與兇惡的敵人進行戰鬥而犧牲不流一滴眼淚,我對此大惑不解。當歐文先生描繪平民在德累斯頓被殺害的可怕情景時,我認為他最好要記住:正好就在那個時刻,德國的v1飛彈和v2飛彈按照預定計劃和預定發射目標,投擲到英國,不分青紅皂白地殺害了無數的平民百姓。最好也要記住布痕瓦爾德1和考文垂2。
【1德國市鎮。1934年至1945年德國法西斯曾在此設立集中營,殘殺愛國者和戰俘。】
【2英國城市。1940年11月遭穗國法西斯空襲,全城瀕於毀滅。】
伊克的前言是這樣結束的:我對英、美兩國的轟炸機在襲擊德累斯頓時炸死了十三萬五千人深感遺憾,但是我沒有忘懷是誰發動了這場戰爭,更使我感到悲痛的是同盟國方面為了完全打敗和徹底摧毀納粹而不得不喪失五百萬人的生命。
就這麼回事。
空軍上將桑德比在他的前言中尤其提到:誰也不能否認,轟炸德累斯頓是一場大悲劇。讀完這本書後,誰也不會相信這次轟炸有什麼軍事上的必要性。這是戰時偶爾發生的可怕事件之一,由於某些機會不幸地湊攏來而引起了這次事件的發生。那些贊成轟炸德累斯頓的人既不惡毒也不殘酷,不過他們很可能距離殘酷的現實太遠了,以致不能充分了解一九四五年春天空襲的可怕破壞力。
主張裁減原子武器的人似乎相信,如果他們的目的能達到,戰爭就可以馬馬虎虎過得去。這些人讀讀這本書,並想一想德累斯頓的命運,是有好處的,德累斯頓由於遭到常規武器的一次空襲而失去十三萬五千人。一九四五年二月九號晚,美國重型轟炸機用燃燒彈和烈性炸彈對東京空襲,使八萬三千七百九十三人喪生。
扔在廣島上的原子彈炸死了七萬一千三百七十九人。
就這麼回事。
「如果你在懷俄明州科迪的話,」畢利·皮爾格里姆在白亞麻布帳子裡說,「那就要問問懷爾德·鮑勃了。」
莉莉·朗福德聽了不寒而慄,繼續假裝看哈里·杜魯門的宣告。
畢利的女兒在那天晚一些時候來了。她昏昏沉沉,眼神呆滯,可憐的老埃德加·德比在德累斯頓被槍決前一刻的眼神也是這樣的醫生給她服了丸藥,以便她能繼續走動。儘管她的父親摔傷了,母親死了,她仍這樣呆若木雞。
就這麼回事。
她由一個醫生和一個護士陪同。她的弟弟羅伯特從越南戰場正乘飛機回家。「爹——」她勉強地叫她的父親,「爹——?」
但畢利這時已年輕了十歲,回到一九五八年。他正為一個蒙古少年白痴檢查眼睛。給他配合光的眼鏡。白痴的母親在那兒給他充當翻譯。
「你看見了多少點子。」畢利·皮爾格里姆問他。
畢利向後進行時間旅行,回到了十六歲,在一個醫生的候診室裡治療他的一個受感染的拇指。在候診室裡還有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他因為煤氣中毒而痛苦萬分,不停地放屁,不斷地打嗝。
「對不起,」他對畢利說。然後他又是放屁又是打嗝。「啊,天哪——」他說,「我知道人老了是不妙的。」他搖著頭,「但不知道是這樣的不妙。」
畢利·皮爾格里姆在佛蒙特的醫院裡睜開雙眼,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守護他的是他的兒子羅伯特,他身穿著名的特種部隊軍裝,頭髮很短,一臉小麥茬似的短鬍鬚,全身整齊清潔,並且佩戴著紫心勳章、銀星獎章和銅星獎章。
羅伯特在中學因成績不及格而退學,十六歲時就成了酒鬼,同一幫小阿飛鬼混。他們有一次因搞倒了天主教墓地裡幾百塊墓碑而被捕。他現在改好了,升了軍官,舉止灑脫,成了翩翩少年。他的皮鞋擦得雪亮雪亮,褲子燙得筆挺筆挺。
「爹——?」
畢利·皮爾格里姆又閉上了眼睛。
畢利病得很厲害,無法參加妻子的葬禮。不過在埃廉市安葬瓦倫西亞時,他的頭腦還是清醒的。畢利甦醒以後講話不多,對瓦倫西亞的死亡和羅伯特的回家以及其它等等的事情反應不強烈,所以大家認為他已經傻了。據說後來給他動了手術,可以改善血進人腦部的血液迴圈。
畢利表面顯得無精打采,實際上是一種假象。倦怠的外表遮掩了十分活躍的思想,這使他能寫一封封信,進行一次次演說就飛碟、輕生和時間的實質等問題發表他的獨特見解。
朗福德教授把畢利的聽覺說得很可怕,深信他根本沒有腦子了。「為什麼他們不讓他死掉算了。」他問莉莉。
「我不知道。」她回答道。
「他不再是人了,醫生是醫治人的。應該把他送到獸醫和樹醫那兒去。他們會知道如何辦。看看他吧!根據醫學常識,他還活著。難道生命是如此美好嗎?」
「我不知道。」莉莉回答說。
朗福德有一次同莉莉談論德累斯頓的轟炸,畢利全聽到了對轟炸德累斯頓,朗幅德還有一個問題沒搞清。他希望自己寫的一卷本《第二次世界大戰美國空軍史》是二十七卷本《欽定第二次世界大戰空軍史》的便於閱讀的縮寫本。不過問題是,雖然那部洋洋鉅著獲得了輝煌的成功,但書裡幾乎沒有提及德累斯頓的轟炸問題。對轟炸德累斯頓的勝利程度在戰後保守了多年的秘密,這是對美國人保密,當然對德國人或俄國人來說不算秘密。戰後俄國人佔領了德累斯頓,他們現在仍在那兒。
「美國人最後還是聽到了轟炸德累斯頓的情況,」朗福德在轟炸德累斯頓的二十二年後說道,「許多美國人現在瞭解到它比原子彈炸廣島還要厲害所以我把有關它的一些情況寫進我的書裡。
從官方的空軍觀點來看,它是嶄新的材料呢。」
「為什麼他們保密這麼長時間?」莉莉問道。
「可能擔心許多內心受創傷的人,」朗福德說,「認為這樣做很不光彩。」
畢利·皮爾格里姆這時變得聰明起來,說道:「轟炸時,我在那兒哩」
朗福德很難認真對待畢利,因為他長時間認為畢利很討厭,不是人了,最好死掉。這次畢利的談吐卻很清楚,而且簡明扼要。朗福德的耳朵想把他的話當作不值一學的外國話。「他說什麼呀?」
朗福德問。
莉莉不得不充當翻譯:「他說他那時在那兒哩。」
「他在哪兒?」
「我不知道,」她說,「你那時在哪兒呀?」她問畢利。
「德累斯頓。」畢利回答說。
「德累斯頓。」莉莉告訴朗福德。
「他僅是重複我們說的話。」朗福德說。
「唔。」莉莉說。
「他現在患了模仿言語症啦。」
「唔。」
言語模仿是一種腦病,使病人能立刻準確地重複他旁邊的人所說的話。但畢利確實沒有患此症。朗福德只圖自己的一時痛快,便堅持認為畢利得了言語模仿症。朗福德正以軍人的風度考慮這個問題:基於實際原因,這個打擾其他人的人,這個非常想死的人,正患了一種使人討厭的毛病。
朗福德堅持認為畢利是患了言語模仿症,堅持了好幾個鐘頭。
他這時還對護士和醫生說畢利得了這種病。醫生和護士對畢利進行了一些試驗,試圖使畢利重複別人的話,但畢利一聲也不吭。
「他現在不重複人家的話,」朗福德生氣地說,「你們一走開,他又要重複人家的話了。」
對朗福德的診斷誰也不重視。大夥兒認為朗福德是個可惡的老頭,自高自大,殘酷成性。他常常以這種方式或那種方式對他們說,弱者該死,而醫生和護士當然忠於這種看法:應當儘可能地救死扶傷,誰也不該死。
畢利在醫院裡的這段遭遇,對戰時沒有權力的人們來說是很普通的,即向一個故意裝聾作啞的敵人證明:他對聽和看還是有興致的。他保持沉默,直到夜裡燈滅了,周圍已是萬籟俱寂的時候,他才對朗福德說:「轟炸德累斯頓時我在那兒。我是戰俘。」
朗福德不耐煩地嘆氣。
「我用名譽擔保,」畢利·皮爾格里姆說,「你相信我的話嗎?」
「我們一定要現在淡它嗎?」朗福德說。他聽見了,但不相信。
「我們根本不必淡它嘛,」畢利說,「我只是讓你曉得:我那時在那兒。」
那天夜裡,對德累斯頓的問題他們不再談下去了。畢利閉上眼睛進行時間旅行,回到五月的一天下午,第二次世界大戰在歐洲戰場結束後的第三天,畢利和其他五個美國俘虜發現被扔在德累斯頓郊區的一輛棺材似的綠色四輪運貨馬車,於是坐在裡面,由兩匹馬拉著,篤篤篤地走在廢墟中開出來的一條小路上,這些廢墟好似月球上的土堆。他們正返回屠宰場去找戰利品,這使畢利想起他在童年時每天大清早聽到埃廉市送牛奶的馬蹄聲。
畢利坐在這輕輕搖晃的棺材後面,頭向後仰,鼻孔朝天。他很開心,感到渾身暖洋洋的。車裡有食物,有酒,還有一隻照相機,一本集郵薄,一隻貓頭鷹標本,以及擺在壁爐架上的氣壓表。美國戰俘被關在郊區,他們到那一帶的空房子去過,把這些和其他一些東西都順手拿來了。
那些房子的主人們聽說俄國人要來,要燒殺、搶劫和強xx,已逃之夭夭。
戰爭已經結束了兩天,但俄國人還沒有到。廢墟上一片死寂。
畢利在去屠宰場的途中只見到一個人,是一個推著嬰兒車的老頭。
車裡放著茶壺、杯子、一把傘骨子以及他找到的其它東西。
車子到達屠宰場以後,畢利呆在車裡曬太陽,其他的人都下車找戰利品去了。日後,541號大眾星生物將勸畢利專注他生活裡的快樂時刻,而不必去注意那些不快活的時候:當永恆還沒逝去,要一直望著美好的事物。如果畢利能進行這樣的選擇,他準會把他那天在車後曬太陽打瞌睡的時刻,看作他最快活的時刻。
畢利打瞌睡時身上帶著武器,這是他自從接受基本訓練以來第一次攜帶武器。他的同伴堅持要他帶武器,因為誰也鬧不清在這月球表面的洞穴裡會隱藏什麼樣的殺人兇手——野狗,被屍體喂肥的成群老鼠,逃出來的瘋子,殺人犯或在被殺死之前不斷殺人的王八們。
畢利的皮帶上彆著一支騎兵用的大手槍,它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的遺物,槍托上有一個環,槍膛裡裝了鳥蛋大的子彈,這支槍畢利是在一間房裡的床頭櫃裡發現的。戰爭結束時往往發生許多情況,這是其中的一種情況:任何人想得到武器都可以得到。武器遍地都是。畢利還得到一把軍刀,是德國空軍儀仗隊用的軍刀。刀柄上印著一隻厲聲尖叫的鷹,鷹背上扛著一個卐字,鷹眼俯視下方。畢利發現這把刀插在電線杆上,當運貨馬車經過時,他把它拔下來了。
畢利的鼾聲低了下來,他這時聽見一男一女用憐憫的語凋講德語。這兩個人似乎悲天憐人地在大發感慨,那種腔調在畢利睜開眼之前聽起來,彷彿是耶穌的朋友在把耶穌受殘害的屍體搬下十字架時所講出來的。就這麼回事。
畢利張開眼睛,看見一箇中年男子和他的妻子對著兩匹馬哼哼唧唧地低聲安慰哩。他們注意到美國人所忽視的地方:馬嘴被馬嚼子搞了很深的口子而在流血,馬蹄也裂開了,每走一步都很痛苦,而且馬渴得要死。美國人卻不當作一回事,好像它們是六隻汽缸的小汽車那樣無感覺的交通工具。
這兩位馬的憐憫者朝車後挪動幾步,以恩主般的譴責目光盯著看畢利·皮爾格里姆。他細長而虛弱,穿著那件天藍色「大禮服」
和銀白色靴子,看起來十分可笑。他們不怕他,他們什麼也不怕。
他們是醫生,是產科醫生。在醫院被燒燬以前,他們一直不停地接生。現在他們正在過去住房的廢墟上野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