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那女的婀娜多姿,因為長期只吃馬鈴薯而面色蒼白。男的身穿普通服裝,佩戴領帶,馬鈴薯使他面容憔悴。他與畢利一樣高,戴著有邊跟鏡。這對夫妻一天到晚忙於接生,雖然他們自己可以生育,卻沒有生過孩子。這是對整個後代繁殖問題的一個有趣的評論。

他倆彼此可以用九種語言交談。他們先試著對畢利講波蘭話,他穿得頗像小丑,因為可憐的波蘭人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中不自覺的小丑。

畢利用英語問他們有什麼事,他們立刻用英語指責他把馬糟踏得這副模樣,讓畢利從車上下來看看馬。畢利看到那交通工具的慘象時不覺淚如雨下,他在戰爭期間還沒有為別的什麼哭泣過哩。

他以後作為一箇中年驗光配鏡師會有時偷偷流淚,但決不會像現在那樣欷歔不止。

本書引用著名的聖誕頌歌裡四句作為題辭,道理也就在於此。

畢利以前常常看到許多值得痛哭的事兒,但他很少哭泣,在這個意義上看,他至少像聖誕頌歌裡的耶穌:

牲口哞哞叫,

聖嬰驚醒了。

但小主基督,

不哭也不鬧。

畢利進行時間旅行,回到了佛蒙特的醫院。早餐用過,杯盤也收拾了。朗福德逐漸勉強地把畢利當作人看待,生硬地考問畢利,對畢利真的到過德累斯頓感到滿意。他問畢利德累斯頓那時是個什麼樣兒,畢利向他提到了兩匹馬和在那月球上野餐的一對夫婦。

這故事是這樣結束的:畢利和兩個醫生把馬卸下來,但是馬哪兒也不願去,它們的腳傷得很厲害。接著俄國人騎著摩托車來了,逮捕了所有的人,卻留下了馬匹。

兩天以後,他們把畢利交給了美國人,讓他乘慢速貨輪「蘆克雷霞·a·莫特號」返回美國,蘆克雷霞·a·莫轉是鼓吹婦女參政的著名美國婦女。她已經去世。

就這麼回事。

「它註定如此。」朗福德在談到德累斯頓被燒燬一事時對畢利說。

「我知道。」畢利說。

「那是戰爭」。

「我知道,我並不在抱怨唄。」

「它必定被燒得一塌糊塗了。」

「是呀。」畢利·皮爾格里姆應道。

「真為那些不得不幹那件事的人惋惜。」

「我確實為他們惋惜。」

「你那時站在廢墟上想必感慨萬千吧。」

「還好,」畢利說,「一切都很好,大家不得不做他們應做的事嘛,這是我從541號大眾星上學來的道理。」

那天晚些時候,畢利·皮爾格里姆的女兒接他回家。把他安置在他臥室裡的床上,並開啟「魔指」,還請了一個護士照看。畢利至少有一段時間不能工作,甚至不能離開臥室,並需要人照料。

但當護士不注意時,畢利偷偷溜出來,駕了車子向紐約市開去,希望到那兒在電視上露面。他要向全世界談談他在541號大眾星上所接受的種種教訓。

畢利·皮爾格里姆在紐約第四十四大街的羅雅爾頓旅館辦理了鱉記手續。他住的房間正巧是評論家兼編輯喬治·吉恩·內森曾經住過的房間。按照地球上的人對時間昀概念,內森早在一九五八年去世了。按照541號大眾星生物對時間的概念,內森依然活在某個地方,而且將永遠活下去。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而天花板上的裝飾倒很講究,兩扇裝有鉸鏈的落地長窗面向同房間面積一樣大小的陽臺。陽臺欄杆的外面很開闊,可以看到第四十四大街。畢利憑欄俯視下面熙熙攘攘的行人,他們匆匆來去,像一把把剪布時的小剪子,看上去著實有趣哩。

夜裡很涼,隔了一會兒,畢利進屋關上窗戶。關窗戶時使他想起度蜜月時的情景。在他的新婚燕爾期間,他同他的妻子住在開普安的安樂窩裡,房間裡裝的也是帶有鉸鏈的落地長窗。這情況發生在以前,現在依然存在,將來會永遠存在。

畢利開啟電視機,不斷地調頻道,尋找可能讓他露面的節目。

時間還太早,晚上讓人發表獨特意見的節目時間還沒到。現在才過八點鐘,這時的節目全是關於荒唐無聊的事兒或謀殺案。

就這麼回事。

畢利離開房間,乘電梯慢慢下了樓,然後步行到時代廣場,向琳琅滿目的書店的櫥窗望了過去。櫥窗裡有好幾百本色情和兇殺的書,一本紐約市交通指南,還有一尊自由神塑像,塑像上還放了一隻溫度計。沾滿灰塵和蒼蠅屎的櫥窗裡還有畢利的朋友基爾戈·特勞特寫的四部平裝本小說。

當天的新聞寫在一條帶有燈光的條幅上,兩條條幅掛在畢利身後的一座大樓上面。書店櫥窗玻璃反映了對面的新聞,這些全是關於權力、體育、憤怒和死亡的訊息。

就這麼回事。

畢利走進了書店。

有一塊招牌寫著:只准成人入內。在屋後是西洋景,可以看到不穿衣服的男男女女的鏡頭,花兩毛五分可以看一分鐘。那兒還有青年裸體照出售,你可以把這些照片買回家。

但是畢利沒有被書店後面的黃色玩藝兒迷住,倒是被書店前面的基爾戈·特勞特的小說所打動。小說的題目對他來說全是新的,或者他認為全是新的。他開啟了一本小說。他這樣翻書似乎沒有費多大力氣。在書店裡的其他人也在翻著書看。書名是《大布告板》。他瀏覽了幾段,發覺好幾年以前在退伍軍人醫院時已看過了,講的是地球上的一對男女被其它星球上的人劫持的故事。

他們被放在一個叫作212號鋯石星的動物園裡展覽。

在動物園裡的這對男女有一塊大布告板,掛在他們住房的一面牆上,算用作寫證券行市和商品牌價的,一隻時事新聞自動收錄機,還有一部電話機,算是與地球上的掮客聯絡用的。212號鋯石星生物告訴這對男女說,他們已為他倆返回地球投資了一百萬美元,可以隨意使用,這樣他倆回到地球時將變成富豪。

電話、大布告板和時事新聞自動收錄機當然全是假貨,只不過是為了提高他倆的興趣,為到動物園來的觀眾好好表演,使他倆跳上跳下,貪婪地盯著東西看,繃著臉生氣,撕頭髮,嚇得魂飛魄散或者如在母親懷抱裡的嬰兒那樣心滿意足。

這對從地球上來的男女表現不錯,當然有一部分帶著偽裝,宗教信仰也夾雜在裡面。時事新聞自動收錄機提醒他倆說,美國總統宣佈了全國祈禱周,舉國上下應當祈禱。在此以前,他倆有一個星朗在商品出售上很不景氣,即在橄欖油期貨交易中虧損了一小筆錢。所以他倆也進行了一番祈禱。

祈禱這玩意兒很管用呢。橄欖油價格暴漲了。

在櫥窗裡的基爾戈·特勞特的另外一本書是講一個人造了一架時間機器,他可以在時間上倒回過去看見耶穌。這架機器很靈,他看見耶穌十二歲時的模樣,耶穌正向他的父親學習木匠活。

兩個羅馬士兵帶著一份畫在莎草紙上的圖紙走進木工場,要求他在第二天太陽出來以前趕製一個十字架,用來處死一個暴動頭目。

耶穌和他的父親如期完成,他們樂意幹這個活兒。後來那個暴動的頭目被釘死在十字架上了。

就這麼回事。

這書店是五個禿頂的矮子店員開的,他們看上去像五胞胎,嘴裡嚼著沒有點燃的溼透了的雪茄煙。他們的臉上從不露一絲笑容,每個人高高地坐在一張凳子上。他們靠黃色書和放映下流的西洋景賺錢,他們患陽痿症,畢利·皮爾格里姆和其他的人也是陽痿。這是一家很滑稽可笑的書店,賣的全是色情和生孩子的書。

書店店員不時對白看書而不買書的人說,不買書就出去,別在那兒只翻著看,於是一些人不看書了,而是面面相覷。

一個店員走近畢利說,好貨色在書店後面,畢利看的這些書是櫥窗裝飾品。「看在上帝的面上,這些不是你要看的書,」他對畢利說,「你要看的讀物在後面哩。」

畢利向後倒退了幾步,但不像一般成年人退得那麼遠。他心不在焉地出於禮貌而向後退,手裡拿著一本特勞特寫的書,是關於耶穌和時間機器的那本書。

那本書裡的主人公是一位時間旅行者,他一直回到聖經時代,發現了一個特殊問題:耶穌是否真正死在十字架上,或者他從十字架上被取下來的時候是否還活著?或者他是否真的還活著?這位主人公隨身帶了一隻聽診器。

畢利翻到書尾,看到下面這樣一段敘述主人公混入把耶穌從十字架上取下來的人群之中,他穿了那個時代時新的服裝,首先走到梯了上,靠近耶穌,貼在耶穌的胸口,用聽診器聽聽他此時有無心音。

在他那消瘦的胸腔裡沒有一點兒聲音,這位上帝之子確實到天堂上啦。

就這麼回事。

這位名叫蘭斯·科爾溫的時間旅行者還量了耶穌的身長,但沒有稱體重,耶穌身高五英尺三點五英寸。

另外一個店員走到畢利面前,問他是不是要買那本書,畢利回說要買。

畢利在收款機前等著找零錢時,瞥見旁邊一箱有半裸體女人像的舊雜誌,雜誌封面上有一行字:蒙塔娜·懷爾德赫克現在怎麼樣了?

畢利看見了這行字,當然清楚蒙塔娜·懷爾德赫克到底在哪兒,她在541號大眾星上撫養嬰兒。那本叫作《午夜貓》的雜誌卻斷定她緊裹著外套,沉在聖佩德羅海灣的海水裡有三十英尋深。

就這麼回事。

畢利看了真想要哈哈大笑。那本供獨身漢取樂的雜誌編造這種故事,是為了登載蒙塔娜在十幾歲演黃色電影時的一些照片。

畢利沒仔細看。因為照片很不清楚,斑斑點點,看不出她的真面目。

畢利被帶進書店後面,他這次走進去了。一個看厭倦了的水手從電影機旁走開,而影片還在放著。畢利向裡一看,只見蒙塔娜·懷爾德赫克一個人坐在床上正剝香蕉皮。

畢利在紐約的那天夜裡沒有在電視裡露面,但他作了廣播講話。緊靠畢利的旅館是一家無線電臺。他看到辦公大樓門口的電臺訊號,於是走了進去。他乘自動電梯想去播音室,在電梯上還有其他的人也要到播音室去。他們是文學評論家。他們認為畢利也是的。他們將馬上討論小說是否已經消亡的問題。就這麼回事。

畢利同其他的人圍著金黃色的櫟木桌就坐。他還專用一隻麥克風。主持人問他的姓名和來自什麼報社。畢利告訴他說,他來自《埃廉報》。

他既緊張又高興。「如果你在懷俄明州的科迪的話,」他自言自語,「那就去請懷爾德·鮑勃得啦。」

在廣播節目剛開始時,畢利舉起手來想發表意見,但沒有被同意立即講話。其他的人在他的前面發言了。其中一個人說,把小說埋葬了就太平了,可是一個弗吉尼亞人在一八六五年的一百年以後卻寫了一本什麼《湯姆叔叔的小屋》1。另外一個人說,許多讀者在他們的頭腦中想象不出書裡描寫的那些激動人心的情景,所以作家們必須按照諾曼·梅勒2的樣兒去做,在公眾表演他所寫的東西。主持人請大家就小說在當代社會可能起的作用發表意見。

【1作者嘲笑評論家的無知,因為《湯姆叔叔的小屋》的作者斯托夫人是康涅狄格州人。小說成於1853年。】

【2諾曼·梅勒(1923—),美國當代著名小說家。】

一個批評家說:「為雪白的房間裡提供色彩。」

另一個批評家說:「藝術地描寫噴氣機。」

還有一個批評家說:「教導小官員們的妻子買什麼東西和在法國餐館裡的舉止風度。」

接著,畢利得到發言的機會。他用訓練有素的聲音,娓娓動聽地講起來了,講到飛碟,蒙塔娜·懷爾德赫克和其它等等的東西。

在廣告節目時間,他被叫出播音室。他回到旅館,在連線他床的「魔指」機器裡丟進一角五分錢便睡著了。接著他進行時間旅行,回到了541號大眾星上。

「又時間旅行啦?」蒙塔娜問道。這是屋子裡的一個人造的夜晚。她正在喂小孩奶。

「嗯?」畢利回道。

「你又進行了時間旅行,我總是能猜得出的。」

「嗯。」

「這次你去過哪兒啦?沒去戰場。這我也是能猜得出的。」

「紐約。」

「大蘋果。」

「呃?」

「大家通常叫紐約是大蘋果。」

「哦。」

「你看了戲或電影嗎?」

「沒有,我繞著時代廣場走了一遭,買了基爾戈·特勞特寫的一本書。」

畢利漫不經心地說他看了她演的一部分黃色電影。她的反映也是漫不經心的,因為在541號大眾星上,可以隨心所欲,想到什麼講什麼。

「是的——」她說,「我聽說過你在戰時的情況,聽說過你那時扮演的是怎樣的個小丑,還聽說過那位中學教員被槍斃的情況。

他同行刑隊演了一次黃色電影。」她把嬰兒的嘴從一個xx頭換到另一個xx頭。

一陣沉默。

「他們又在玩弄時鐘啦。」蒙塔娜說時站起身來預備把嬰兒放到小床上。她講的是動物園的看守人正在撥屋裡的電鐘,使電鐘忽快忽慢,通過望孔觀察這對地球人的舉動。

榮塔娜懷爾德赫克的脖子卜有一根銀項鍊。掛在她的二個rx房之間的是一隻心形金屬小盒,盒子裡儲存了她的醉鬼母親的一張照片,模糊不清,看不清她原來的樣子。在金屬小盒的外邊刻了幾行字:上帝賜我以從容沉著,去接受我所不能改變的事物;以勇氣去改變我所能改變的事物;以智慧,常能辨別真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