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利·皮爾格里姆說,在541號大眾裡生物看來,宇宙不像許多明亮的小點。他們能同時看見每個星星的過去、現在以至將來的去向。所以在他們看來,天空裡充滿了一條條純淨的、燦爛的光芒。他們也不把人類看成是兩腳動物,而看成是大百足蟲,用畢利·皮爾格里姆的話說,是「嬰兒的腿在一端,老人的腿在另一端」的百足蟲。
畢利在去541號大眾星的途中,想要些讀物看看。他的劫持者把五百萬部地球上的書錄在微型膠捲上,但在畢利的座艙裡無法投射放大。他們只有一本實在的英文書,將藏在541號大眾星的博物館裡。這本書是蘇珊·傑奎琳的《姑娘之谷》。
畢利讀了,認為它有些地方寫得很好。書里人物自有他們的悲歡離合。但畢利不願再重讀那老一套的悲歡離合的故事,於是詢問這兒有沒有其它的讀物可看。
「只有541號大眾星小說,恐怕你讀不懂。」牆上的揚聲器說。
「不管怎麼說,讓我看一本吧。」
於是他們給他送來好幾本。書很小,十來本的體積也許只有一本描寫悲歡離合的《姑娘之谷》那樣大小。
畢利當然讀不懂541號大眾星上的文字,但至少能看到書的版面是怎樣設計的,一簇簇簡潔的符號,由許多星號分開。畢利看了發表感想說,這一簇簇符號也許是電報。
「正是的。」一個聲音說。
「是電報?」
「在541號大眾星上沒有電報。不過你說得對:每一簇符號是一則簡明而急迫的訊息,描寫一樁事態,一個場景。我們閱讀這些符號並不按先後次序,而是一覽無餘的。所有的訊息之間沒有特定的聯絡,除非作者細心地進行加工。這樣一下子讀完以後,符號便在讀者腦海裡產生一個美麗、深刻和令人驚異的、活生生的印象。故事沒有開頭,沒有中段,沒有結尾,沒有懸念,沒有說教,沒有前因,沒有後果。我們的書使我們感到喜愛的是:一下子就看到許多美妙時刻的深奧道理。」
一會兒工夫飛碟進入了一個「時間經線」。畢利被拋回到童年時代。他這時十二歲,同他們的父母站在大峽谷邊緣的「明亮的安琪兒點」上,渾身簌簌直抖。這個人類的小家庭的全體成員正向一英里深的谷底目不轉睛地張望哩。
「嗯——」畢利的父親說,勇敢地把一塊小圓石子踢進空中,「就在那兒啦。」他們駕了汽車來到這塊遊覽勝地。他們的車胎沿途七次爆裂。
「真是不虛此行,」畢利的母親欣喜若狂地說,「啊,天哪,值得來呢。」
畢利不喜歡這個大峽谷。他想他一定會跌進去的。他的母親碰了碰他,他把褲子尿溼了。
其他的旅遊者也俯視大峽谷,一個森林看守人在回答旅遊者提出的問題。一位老遠地從法國來的法國人用結結巴巴的英語向這位森林看守人打聽是不是有許多人從這兒跳下去自殺。
「有的,先生,」他回答說,「每年大約有三個。」
就這麼回事。
畢利作丁一次很短的時間旅行,只有十天光景,所以他還是十二歲,仍同他的一家在西部旅行。他們現在到了卡爾斯巴德大洞穴。畢利祈禱上帝,但願洞頂在他離開以前別坍下來。
一位森林看守人解釋說,一個牧童看見大群大群的蝙蝠從地洞裡飛出來,於是發現了這個大洞穴。他說,他要關上洞穴裡所有的燈,也許大多數人會生平第一次陷入漆黑之中哩。
燈滅了,畢利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活在世上。接著什麼可怕的東西浮在他左邊的空中,數目不少呢。他的父親掏出懷錶,這是夜光錶。
畢利從一團漆黑走進強烈的燈光中,發現自己回到戰場,又回到滅蝨站。淋浴已經洗完。一隻看不見的手關了水龍頭。
畢利取回他的衣服,衣服還和原來一樣髒,只不過生活在上面的小生物全死了。就這麼回事。新發給他的外套因冰化了而變軟,畢利穿起來嫌太小。外套上有毛領和紅綢襯裡,顯然是給樂隊指揮穿的,這人可能和拉手搖風琴的猴子的個兒一樣大。外套上彈痕累累。
畢利穿上衣服,同時也穿上那件小小的外套。外套的背部繃開來了,肩部也裂了縫,袖口完全脫落了。因此這件外套變成了一件帶毛領的背心。它本來是在腰部向下放大,呈喇叭形的,但畢利穿上後,它卻都在胳肢窩那兒膨脹開來了。德國人發現他是整個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所看到的最令人發笑的人之一。他們笑呀笑呀直笑個不停。
德國人命全體美國人以畢利為基準排成五列橫隊。然後整個隊伍開出去,又穿過一扇扇門。他們見到了更多捱餓的、面孔發亮的俄國人。美國人比剛才活躍些。熱水淋浴使他們興奮起來了。他們來到一間小屋,那裡一個只有一隻胳膊、一隻眼睛的班長在一本紅色大簿子上寫上每個戰俘的姓名和號碼。現在他們正正當當地活著,而這以前,他們被認為失蹤或陣亡了。
就這麼回事。
當美國人等著繼續朝前走時,隊伍的最末尾發生了爭吵。一個美國人講了句什麼話,一個衛兵聽了不高興。他懂英語,他把這個美國人從隊伍里拉出來,把他打倒在地。
這美國人吃了一驚。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口吐鮮血。他的兩顆牙被打掉了。他表示他講話並無惡意,他顯然沒想到那衛兵會聽見而且聽懂了他的話。
「為什麼打我?」他問衛兵。
衛兵把他推回隊伍裡去。「非什麼打你?非什麼不打別人?」1他說。
【1德目兵講的蹩腳英語。】
畢利·皮爾格里姆的名字被寫在俘虜營的登記簿上時,他還領到一塊掛在脖子上的印有號碼的鐵牌子。印號碼的是一個波蘭來的苦工。他現在已經死了。
就這麼回事。
德國人叫畢利把這塊牌子和他那塊美國軍人牌1一起掛在脖子上,他照辦了。這塊德國牌子像一片蘇打餅乾,中間穿了孔,身強力壯的人用手就可以一掰兩半。假若畢利死了(實際上他沒有死),就將牌子的一半標記在他屍體上,另一半標記在他的墓前。
【1戰時美目士兵掛在頸上的小牌子,刻有姓名和所屬部隊。】
那可憐的中學教員埃德加·德比後來在德累斯頓被槍斃後,醫生宣佈他已死,並把他的牌子一掰兩半。
就這麼回事。
美國人在登過記並且掛上牌子以後,又由衛兵帶領穿過一扇扇門。再過兩天,他們的家庭將從國際紅十字會獲悉他們仍活在人世間。
走在畢利身後的是答應要為羅蘭·韋銳報仇的小個兒保羅·拉扎羅,他此刻想的不是報仇,而是他可怕的腹痛。他的胃已縮小到胡桃那麼大,幹縮的胃囊像生癤子似地疼痛。
拉扎羅的後面是可憐的、判決要死的老埃德加·德比。他的美國和德國的牌子像項圈一樣展示在他的衣服外面。他曾期望憑他的年齡和智慧能升任上尉,弄個連長噹噹。如今他卻在半夜裡來到這個捷克斯洛伐克邊界上的德國俘虜營。
「立定。」一個衛兵喊。
美國人停下步來。他們靜靜地站在寒冷之中。他們現在住的小屋與他們走過的幾千間小屋外表是一樣的。不過也有差異:這些小屋有小煙囪,煙囪上飛出的火星像星星般閃閃發亮。
一個衛兵在一個門上敲了敲。
門一下了從裡朝外開啟了。亮光立刻射出門外,似乎以每秒十八萬六千英里的速度從監獄門逃出。同時走出五十個中年英國人。他們邊走邊唱《彭贊斯海盜》的插曲:「歡迎,歡迎,我們一夥全在這兒。」
這些身體強健、滿面紅光的歌手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被抓到的第一批英國戰俘中的一些人。他們正向很可能是最後的一批俘虜唱歌。他們有四年或四年多的時間未見過一個婦女或一個孩子,也沒見過鳥兒,連麻雀也不能到俘虜營。
這些英國人是軍官。他們之中每一個人曾在別的牢房試圖越獄,至少一次。現在他們被集中在這裡,海中的一個死亡中心,在這兒的俄國人正在成批死亡。
讓這些英國人任意挖地道吧。他們爬出地道時必然會進入被鐵絲網網著的長方形地段。跟他們打招呼的將是那些無精打采的走向死亡的俄國人,這些俄國人不會講英語,沒有食物,沒有能派用場的情報,也沒有逃跑計劃。讓這些英國人任意去偷車逃走或躲在車裡逃走吧,可是他們的住地從來見不到車輛。如果他們高興的話,可以裝病,但這也不能使他們獲得去別的地方的機會。英國俘虜大院裡有一所醫院,俘虜營裡只有這麼一所醫院,裡面有六張病床。
這些英國人整潔,熱情,體面而結實。他們的歌聲嘹亮,悅耳。
幾年來他們每天晚上都在一起唱歌。
幾年來他們還一直舉重,拉單槓。他們的腹部好像搓衣板。
他們的小腿和手臂的肌肉像炮彈。他們全是下棋、打牌、玩字謎遊戲、打乒乓球和打彈子的能手。
就飲食而言,他們可以歸入歐洲首富之列。戰爭初期,可以把食物送給俘虜,由於辦事員粗心大意造成筆誤,紅十字會每月應該運送給他們五十包食物卻運送了五百包。英國人巧妙地把這些食物儲存起來,因此當戰爭行將結束的現在,他們還有三噸糖、一噸咖啡、一千一百磅巧克力、七百磅菸草、一千七百磅茶葉、兩噸麵粉、一噸罐頭牛肉、一千二百磅罐頭黃油、一千六百磅罐頭乳酪、八百磅奶粉和兩噸桔子醬。
他們把這些東西儲存在一間沒有窗戶的房間裡。他們把敲平的罐頭鐵皮鋪在牆上和地板上,以免老鼠光顧。
他們受到德國人的敬慕,德國人認為這樣做符合英國人的派頭,他們使戰爭顯得時髦、合理而有趣。因此德國人讓他們住了四間小屋,雖然一間小屋已足夠他們居住。為了交換咖啡、巧克力或菸草,德國人還給他們油漆、木料、釘子和布,供他們修整房屋。
在十二個小時之前,英國人已經得知美國客人上路了。他們從未接待過客人,而現在他們就像可愛的小淘氣一樣工作起來,打掃,烹調,烤麵包,作稻草床墊和粗麻布背包,擺好桌子,在每個席位上放上花束和禮品等等之類的玩藝兒。
此刻他們在冬夜裡唱著歌歡迎他們的客人。他們的衣服散發著籌辦盛宴的香味。他們的裝束半似打仗的服裝,半似戶外運動的服裝。他們為自己的殷勤好客,為那擺在屋子裡的糖果而十分高興,以致他們唱歌時沒有好好看看客人。他們想象自己正為剛平定騷亂面凱旋歸來的軍官同僚唱讚歌呢。
他們一邊親熱地把美國人拉到小屋門口,一邊讓夜空響徹他們男人的胡話和兄弟般的狂言。他們稱客人為「美國佬」,告訴他們「有趣的演出」,並斷定「傑裡1在溜之大吉」等等。
【1傑裡即德國佬。】
畢利·皮爾格里姆茫然不知誰是傑裡。
畢利走到屋裡,站在紅通通的鐵爐旁邊。爐子上燉著十多把茶壺,有的發出噓噓聲。還有一大鍋金黃色的湯。湯很濃。畢利只見湯上面重重地飄浮著一層原汁濃湯的油沫。
室內排著一條條為舉行宴會而佈置的長桌。每個座位上擺著用奶粉罐頭盒做的碗,用小罐頭盒做的杯子,用細而高的罐頭盒作為高腳「玻璃」杯。每個高「玻璃」杯裡盛滿了熱牛奶。
每個座位上放著一把保險刀、一條毛巾、一包刀片、一塊巧克力、兩根雪茄、一塊肥皂、十支香菸、一盒火柴、一支鉛筆和一支蠟燭。
只有蠟燭和肥皂是德國貨。它們都帶有同樣可憐的乳白色光澤。英國人無從知道其中底細:這些肥皂和蠟燭是用猶太人、吉卜賽人、漂亮姑娘、共產黨人以及這個國家的其他敵人身上的脂肪製成的。
就這麼回事。
宴會廳被燭光照得通明。桌上擺滿一堆堆新烤的白麵包、一塊塊的奶油、一罐罐桔子醬、一盤盤罐頭牛肉片。快要搬上桌的還有湯、炒雞蛋和熱騰騰的果醬餅。
在小屋的那一邊,畢利看見了一些粉紅色的拱門,門上懸掛著天藍色帷幕,還見到了一座大時鐘、兩把金色的寶椅、一隻提桶和一把拖把。這是在為即將舉行的招待晚會,演出大家十分熟悉的歌劇《灰姑娘》作準備。
畢利·皮爾格里姆因為站得離火紅的爐子太近,衣服著了火。
他的太小的外套的折邊在燃燒。火靜悄悄地、不慌不忙地燃燒著,像朽木著了火似的。
畢利想知道能不能在這兒找到電話機。他想打電話給他媽媽,告訴她他還活著,而且身體挺好。
屋裡頓時鴉雀無聲了。英國人驚訝地望著他們如此興高采烈地、簡直像跳著華爾茲舞進來的這些邋遢傢伙。一個英國人發現畢利身上著火了。「你著火了,小夥子!」他說,並把畢利從爐子邊拉開,用手撲滅火星。
畢利對此毫無反映,沒有講任何感激的話。那英國人問他:「你能講話嗎,聽得見嗎?」
畢利點點頭。
英國人滿懷憐憫地又在他的身七到處摸摸。「唉,我的上帝呀,他們怎麼對待你的,小夥子,你簡直不像人了,成了個破風箏啦。」
「你真是美國人?」英國人問。
「是的。」畢利說。
「你的軍銜呢?」
「士兵。」
「你的靴子呢,小夥子?」
「不記得了。」
「穿那衣服是開玩笑嗎?」
「什麼,先生?」
「這玩藝兒你從哪兒弄來的?」
畢利費力地想了想。他最後說:「他們給我的。」
「傑裡給你的?」
「誰?」
「德國人給你的?」
「是的。」
畢利不喜歡別人問問題,這些問題使他感到厭煩。
「啊哈,美國佬,美國佬,美國佬,」那英國人說,「那衣服對你是侮辱。」
「先生,這話怎講?」
「他們故意侮辱你呀。你決不能讓德國佬幹這種事。」
畢利昏倒在地。
畢利甦醒過來時,面對舞臺,坐在一張椅子上。他好歹已經吃了一些東西,現在看英國人演《灰姑娘》。他身體的某些部分顯然有好一會兒工夫在欣賞演出。畢利一個勁兒地哈哈大笑。
扮演女人的當然是男人。午夜時鐘剛敲了十二下,灰姑娘正在慟哭:「天哪,時鐘已經敲過——哎呀,我那倒霉的運氣啊。」
畢利發覺這兩行詩非常滑稽,聽了不僅哈哈大笑,而且尖聲叫喊起來。他不停地叫喊,直至把他抬出這個小屋而放進另外一間小屋裡,醫院就設在這兒。這是一所六張病床的醫院,除了他沒有別的病人。
大夥兒七手八腳地把畢利安頓在床上,並把他綁了起來,給他注射了嗎啡。另一個美國人自願照看他。他就是將在德累斯頓被槍斃的中學教員埃德加·德比。
就這麼回事。
德比坐在一張三腳凳上。別人給他看一本書。這本書是斯蒂芬·克萊恩寫的《紅色英勇勳章》。德比以前讀過這書,現在當畢利·皮爾格里姆進入嗎啡的樂園時,他又在讀這本書了畢利在嗎啡的昏迷狀態中夢見動物園的長頸鹿。一隻只長頸鹿沿著礫石路躑躅向前,接著停下來咀嚼樹頂上的糖梨。畢利也成了一隻長頸鹿,吃著一隻糖梨,是一隻很硬的梨,嚼不動,很難嚼出汁水來。
長頸鹿們接收畢利為它們的一員,而且可笑地把他看成是它們的同類,一樣是無害的動物。兩隻長頸鹿從對面向他靠攏,然後偎倚著他。它們有著長長的、肌肉發達的、可以形成喇叭口形狀的上唇。它們用上唇同他接吻。他們是母長頸鹿,呈米色和檸檬色,角像門上的球形捏手,上面覆蓋著鹿茸的嫩皮。
嗯,怎麼回事呀?
夜幕降臨長頸鹿的動物園,畢利·皮爾格里姆睡著了,有一會兒沒有作夢,接著作了時間旅行。他醒來時頭蒙在一床毯子下面,住在軍醫院一間非暴力的精神病病房裡,醫院設在紐約州的普萊西德湖附近。時值1948年春,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的第三年。
畢利掀開毯子,把頭露出外面。病房的窗子是開啟的。鳥兒在窗外啁啾。「普—蒂—威特?」一隻鳥兒問他。太陽高高掛在空中,有二十九個病人被指定住在這間病房裡。他們現在都在戶外休憩,愉快得很,他們可以自由走來走去。如果他們高興的話,甚至可以回家。畢利·皮爾格里姆也可以享受同等待遇。他們是自願到這裡來的,他們被外部世界嚇怕了。
他決心在埃廉市驗光配鏡專科學校讀完最後一年。誰也沒有想到這時他會得神經錯亂症的。大家認為他身體健康,舉止正常。
現在他住院了,醫生診斷他已經精神失常。
他們認為這與戰爭無關。他們斷定畢利的精神快崩潰了,因為在他還是小孩子的時候,他的父親把他甩到基督教青年會游泳池的深水裡,還把他帶到大峽谷的邊緣。
被分在畢利鄰床的那個人是前陸軍上尉埃利奧特·羅斯瓦特1。羅斯瓦特生病和疲憊是由於長期酗酒而致的。
【1埃利奧特·羅斯瓦特是作者另一本小說《上帝保佑你,羅斯瓦特先生》裡的主人公,是一個所謂‘神聖的傻瓜」。】
是羅斯瓦特介紹畢利讀科學幻想小說的,特別介紹了他讀基爾戈·特勞特的作品。羅斯瓦特在他的床底下收藏了大量的平裝本科幻小說。他把這些小說放在一隻旅行皮箱裡帶到了醫院。那些可愛的比較髒的書本散發出來的氣味瀰漫了整個病房,一股像一個月沒有換洗的法蘭絨睡衣發出的氣味或洋蔥土豆燉羊肉的味兒。
在當代活著的作家中,畢利最喜愛基爾戈·特勞特,科幻小說成了他唯一的讀物。
羅斯瓦特比畢利機靈雙倍,但他和畢利一樣,以相同的方式對付相同的精神危機。他們兩人都認為人生毫無意義,原因之一是他們有不幸的戰爭經歷和遭遇。例如,羅斯瓦特用槍打死了一個十四歲的消防員,把他錯看為德國兵。就這麼回事。而畢利目擊了歐洲歷史上最大的屠殺,即轟炸燒燬德累斯頓。
就這麼回事。
所以他們想重新創造他們自己和他們的世界。科幻小說幫了大忙。
有一次,羅斯瓦特對畢利談了一本書上的一樁趣事。那本書不是科幻小說,而是陀斯妥耶夫斯基著的《卡拉馬佐夫兄弟》。他說,有關人生的一切都包括在這本書裡。「但是那已嫌不夠了。」羅斯瓦特說。
另一次,畢利聽見羅斯瓦特對精神病醫生說:「我認為你們這些人應該提供許多美妙的新謊言,否則人們簡直不想活啦。」
在畢利的床頭桌上擺著靜物:兩粒藥丸,一隻菸灰缸,菸灰缸上擱了三支抽過的香菸,一支還點燃著,一杯汽水。汽水走了氣。
就這麼回事。空氣正想從那杯走了氣的汽水裡逃脫出來,氣泡粘在水杯壁上,力量太弱了,爬不出來。
香菸是畢利母親的,她抽起煙來,一支連一支。她去找公共女廁所去了。廁所與已經發瘋的陸軍婦女隊員、海軍婦女隊員、海岸警衛隊女子後備隊員和空軍婦女隊員的精神病房相隔。她馬上就會回來的。
畢利又用毯子蓋住他的頭。當他的母親來精神病房看他時,他總是把腦袋蓋在毯子裡,而且病情總是變得嚴重得多,直到她離去。這倒不是她長相醜或口臭或人品不端正。她是一位極為可愛的白種女人,標準體型,標準服飾,棕色頭髮,受過高等教育。
她使他心煩意亂,主要因為她是他的母親。她使他很為難,很討厭,很軟弱,因為她費了這麼多心血給他以生命,使他生存,而畢利卻根本沒有生的留戀。
畢利聽見埃利奧特·羅斯瓦特走進來躺在床上。羅斯瓦特的彈簧床吱吱嘎嘎直響。羅斯瓦特塊頭很大,但力氣不大。他的樣子看起來似乎是由船頭油灰造出來的。
畢利的母親從廁所走回來,坐在畢利和羅斯瓦特的兩張床之間的椅子上。羅斯瓦特用悅耳的聲調熱情地同她打招呼,問她今天身體如何。聽到她說身體很好時,他好像感到非常高興。他試圖對他遇到的一切人表示無比同情。他認為這樣做會使人生在世感到愉快些。他稱畢利的母親為「親愛的」,而且正試著用「親愛的」稱呼大家哩。
「以後,」她答應羅斯瓦特說,「我還是要到這裡來的。畢利那時會掀開毯子,你知道他會說什麼嗎?」
「他會說什麼呀,親愛的?」
「他會說:‘你好,媽。’而且帶著微笑。他還會說:‘嘻,看到你真好,媽。近來可好?」
「今天他就可能會這樣說的。」
「我每天夜裡祈禱。」
「這樣做是好事呀。」
「如果人們現在知道人世間有多少好事是祈禱者祈禱出來的話,他們會大吃一驚呢。」
「你從來沒講過比這更富有真理的話,親愛的。」
「你母親常來看你嗎?」
「我的母親死了。」羅斯瓦特說。
就這麼回事。
「我聽了很難過。」
「她至少生前活得很幸福。」
「不管怎麼說,這話聽了使人感到安慰。」
「是的。」
「你知道,畢利的父親死了。」畢利的母親說。
就這麼回事。
「孩子需要父親呀。」
兩個人二重唱似的對話,就這樣無休無止地進行著,一個是虔誠的笨太太,一個是空虛的大塊頭。大塊頭總是令人愉快地隨聲應和著「當他生這個病的時候,他還是班上的學習尖子哩。」畢利母親誇獎說。
「也許他太用功了吧。」羅斯瓦特說。他手裡拿了一本要想看的書,但他太客氣,不好意思一面看書一面談話,儘管給畢利的母親以滿意的回答是輕而易舉的。這本書是基爾戈·特勞特寫的《四維空間裡的瘋子》。書裡談到那兒的人患的精神病是不治之症,因為病因全在四維空中引起的,三維空間的地球上的醫生根本不可能查出或甚至想象出病因來。
羅斯瓦特挺喜歡特勞特說的一件事:確實有吸血鬼、狼人、妖怪和天使等等,不過他們卻在四維空間。根據特勞特的看法,羅斯瓦特所喜愛的詩人威廉·布萊克,以及天堂和地獄也在四維空間。
「他同一個非常有錢的姑娘訂了婚。」畢利的母親說。
「很好,」羅斯瓦特說,「有時候錢能給人很大的安慰哩。」
「它確實能的。」
「當然能囉。」
「如果拼命追求每個子兒的話,那就沒有什麼趣了。」
「有一個休息室該多好啊。」
「驗光配鏡專科學校是這姑娘的父親開辦的,畢利就在那兒學習。在我們州里,他還擁有六個公司。他有自己的專機,在喬治湖還有一所別墅。」
「那是非常美麗的湖呀。」
畢利在毯子裡睡著了。當他醒來的時候,他又回到俘虜營,被縛在醫院的床上,他睜開一隻眼,看見可憐的老埃德加·德比秉燭閱讀《紅色英勇勳章》。
畢利閉起了那隻眼睛,記起並想象在不久的將來這個老埃德加·德比將站立在德累斯頓廢墟上,身後是持槍的行刑隊。行刑隊由四個士兵組成。畢利以前聽說過,按慣例要把一隻裝空子彈的槍發給行刑隊裡的某個人。畢利認為在連連戰亂中,不會對一個小小行刑隊考慮發空子彈的。
英國俘虜的頭頭到醫院裡來為畢利進行檢查。他是在敦刻爾克被俘的一個步兵上校。給畢利注射嗎啡的就是他。這個大院裡沒有一個真正的醫生,因此診治的事歸他管。「病人怎麼樣了?」他問德比。
「不省人事。」
「但沒有死。」
「是的。」
「多好哇——什麼也不知道,但又不失為活人。」
德比站起來,作了個可憐的立正姿勢。
「不用啦,不用啦,還是坐下吧。現在每個軍官只帶兩個兵,而且所有的兵都病倒了。我想我們可以免去官兵之間的一般禮節啦。」
德比仍然站著。「你看上去比別人年紀大些。」上校說。
德比說他已四十五歲,比上校大兩歲。上校說,其他美國人都刮過鬍子了,只有畢利和德比兩個還蓄著鬍子。他又說:「你知道,我們只能在這兒想象戰爭,我們一直以為戰爭是由像我們這樣年紀大的人打的。我們忘記了戰爭是由孩子們打的。當我看到那些剛刮過鬍子的面孔時,我大吃一驚。‘上帝呀,我的上帝——’我對自己說,‘這是兒童十字軍呀。’」
上校問德比被俘的經過。德比說,他和其他大約一百個驚慌計程車兵躲在樹叢裡,戰鬥已進行了五天。坦克把他們攆到了林子裡。
德比描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人造氣候,這是地球上的一些人為了不使地球上另外的一些人再住在地球上而創造出來的。他說,炮彈在樹梢上像巨雷似的轟隆隆地爆炸,扔下了如雨般的鋼刀、針尖和刀片。當炮彈爆炸時,鍍銅的小塊鉛片在樹林裡交叉亂舞,颼颼地飛過天空,閃電般的速度超過音速。
許多人被擊斃或負了傷。
就這麼回事。
炮擊停止了,一個隱蔽的德國人在擴音器裡叫美國人放下武器,高舉雙手走出樹林,否則他們將繼續炮擊,炸到樹林裡的人死光為止。
因此美國人放下武器,高舉雙手走出樹林,如果可能活的話,他們是想要活下去的。
畢利又進行時間旅行,到了軍人醫院裡。毯子罩在他的頭上,毯子外面靜悄悄的。「我的母親走了嗎?」畢利問。
「是的。」
畢利從毯子裡面向外窺視,看見他的未婚妻坐在訪客的椅子上。她名叫瓦倫西亞·梅柏爾,是埃廉驗光配鏡專科學校的開辦人的女兒。她是富家女,因為不停的大吃大喝而使身體胖得像一座房子。她現在正吃著一支三個火槍手牌棒糖。她戴一副三焦距透鏡的眼鏡,鏡框是五顏六色的,並飾有仿製的金鋼石。鏡框上的仿製金鋼石同她的訂婚戒指上的鑽石交相輝映。這顆鑽石保險費為一千八百美元,是畢利從德國拾來的,是戰利品。
畢利不想同醜八怪瓦倫西亞結婚。她是他患病的原因之一。
當他聽見自己向她求婚時,當他請求她接受鑽石戒指併成為他的終身伴侶時,他知道自己要精神失常了。
畢利向她問好。她問他是否要吃糖果,他回答說:「不要,謝謝。」
她問他身體如何,他說:「好多了,謝謝。」她說,「驗光配鏡學校裡的每個人都為他生病感到難過,並希望他早日康復。」畢利回說:「你見到他們時,代我向他們問好。」
她答應照辦。
她問他是否要她從外面帶什麼東西,他說:「不用了,我需要的東西這兒都有了。」
「書呢?」瓦倫西亞問。
「世界上最大的私人圖書館之一就在我旁邊。」畢利說,他的意思是指埃利奧特收藏的科幻小說。
羅斯瓦特在鄰床看書,畢利拉他攀談,問他現在看的是什麼書。
羅斯瓦特告訴他說是基爾戈·特勞特著的《來自星際空間的福音》。它寫的是關於星際空間的一個來訪者,外形很像541號大眾星上的生物。這位來訪者對基督教進行了認真的研究,如果有可能的話,他想了解基督教徒為什麼這麼容易變得殘酷無情。他的結論是:至少部分原因是《新約》裡講的故事太馬虎。他認為,福音的首要宗旨是教育人們在任何情形中都要仁慈,甚至對低賤人中最最低賤的人也要慈悲為懷。
但福音實際上是這樣教育人的:在你殺死某個人時。要絕對有把握他沒有富有的親戚。就這麼回事。
星際空間的來訪者說,基督故事的缺點在於:基督看上去不十分像是寧宙中最有權力者的兒子。讀者瞭解這一點,所以他們來到耶穌被釘死在十字架的影像面前時,自然地認為(羅斯瓦特這時也大聲地朗讀起來):啊,孩子——那時他們準選錯了人來受刑!
而且還認為:「有合適的人選受刑。」若問是誰?他們有同樣的想法,沒有富貴親戚的人。就這麼回事。
這位星際空間的來訪者贈給地球一本新福音書。從這本新福音書裡可以瞭解到,耶穌真的是無名之輩,而且對許多有富貴親戚的人來說,他是個該砍頭討厭的傢伙。他還得重複他在其它福音裡已經說過的那些可愛的和使人捉摸不定的話。
所以人們有一天尋開心,把他釘在十字架上,又把這個十字架插在地上。處私刑的人認為不可能留下什麼影響,讀者也是這樣認為的,因為新福音一再講得很好,耶穌是無名之輩。
可是在這位無名之輩臨死之前,天堂的門開啟了。雷電交加,上帝的聲音霹靂般的傳了下來。他告訴人們說,他正收這位賤民為他的兒子,永遠賜這位宇宙創造者之子以全權和無上的榮耀。
上帝說:從此刻起,他將嚴厲懲罰虐待無富貴親戚之賤民的人!
畢利的未婚妻嚼完三個火槍手牌棒糖之後又嚼起銀河牌糖來。
「甭談書啦。」羅斯瓦特把那本書摔在床底下。「讓書見鬼去吧!」
「聽起來怪有趣的。」瓦倫西亞說。
「天哪,如果基爾戈特勞特寫得像樣就好了。」羅斯瓦特大聲說。依他之見,基爾戈·特勞特不聞名於世活該。他的文筆太可怕了,唯獨他的思想還不錯。
「我想特勞特從來沒離開過美國,」羅斯瓦特繼續說道,「我的上帝,他一直寫地球上的人,而且全是美國人。實際上美國人不住在地球上。」
「住在哪兒呢?」瓦倫西亞問道。
「誰也不知道,」羅斯瓦特回答說,「我能奉告的是,只有我聽說過基爾戈。他從來沒有在同一家出版社出版過兩本書,我每次通過出版商轉信給他,信總是給退了回來,因為出版商無法傳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