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接著他改變了話題,祝賀瓦倫西亞戴了訂婚戒指。

「謝謝你,」她說,伸出戒指讓羅斯瓦特仔細瞧瞧,「畢利是在戰爭中得到這顆鑽石的」

「戰爭的誘人之處就在於此,」羅斯瓦特說,「每個人都從中得到點什麼小東西。」

基爾戈·特勞特究竟住在哪兒呢?他其實是住在埃廉市——畢利的家鄉。他沒有朋友,受人歧視。畢利不久會遇到他。

「畢利——」瓦倫西亞·梅柏爾說。

「嗯?」

「你願意談談我們的銀器圖案花式嗎?」

「當然囉。」

「我決定從兩種式樣中選擇:不是羅亞爾·丹尼斯式,就是倫伯勒·羅斯式。」

「倫伯勒·羅斯式吧。」

「這事我們倒不必急著定下來,」她說,「我的意思是,不管決定買什麼花式,我倆將來就要與他生活一輩子了。」

畢利端詳著一張張照片。「還是買羅亞爾·丹尼斯式吧。」

「克羅尼爾·蒙拉特式也怪可愛的。」

「是的,也很好的」畢利·皮爾格里姆說。

畢利進行時間旅行,到達了541號大眾星動物園。他四十四歲了,被放在一座略呈三等面球形屋頂的大廳裡展覽。他躺在睡椅上,在他的星際旅行途中,這把躺椅便是他的床。他身上一絲不掛。541號大眾星上的生物尤其對他的身軀感到興趣。有幾千個541號大眾星生物在外面舉起一隻只小手,以便讓手上的眼睛能看見他。畢利在541號大眾星上呆的時間等於地球上六個月。他對這群生物習慣了。

逃走是不可能的,屋子外面是氰化物,而且遠離地球446120000000000000英里。

他們模仿地球上人的習慣,把畢利放在動物園裡展覽。室內的裝備大都是從衣阿華州的衣阿華市的西爾斯-羅伯克公司倉庫裡偷來的。一臺彩色電視機,一張可以翻轉開來當床使用的長沙發,沙發旁有幾隻茶几,茶几上擺著檯燈和菸灰缸,一隻酒吧櫃,兩隻凳子,一張有六隻落袋的小撞球檯。除了廚房、浴室和在地板中間的鐵製氣孔蓋外,其它的地方都鋪地毯和掛壁毯。長沙發前的咖啡茶几上放著雜誌,一本本雜誌排成扇形。

一張立體聲唱片在留聲機上哇啦哇啦旋轉著,電視機沒有開,一張美國西部牧人相互打鬥的照片貼在銀屏上。就這麼回事。

這個半球形大廳裡沒有牆,所以畢利無處可藏。綠色浴室附屬裝置是敞開的。畢利從睡椅上站起來,走進浴室洗澡,大家見了欣喜若狂。

畢利在541號大眾星上刷牙,把一些假牙放進嘴裡,然後走進廚房,他的煤氣架子、電冰箱和洗碟機的顏色也是綠色的,電冰箱的門上圓了一幅畫。畫上有一對男女穿著「快活的九十年代」1。式的服裝,騎在雙人兩輪車上。

【1係指美目在1890年至1900年所流行的服式。】

畢利看看那幅畫,想想與這對男女有關的事兒,但想不出來,似乎沒有什麼可想的。

畢利吃的早飯很好,是罐頭食品。他洗了杯子、盤子、刀叉、湯匙和平底鍋,然後把它們收起來。接著他做他以前在部隊裡學來的那套操:叉腿跳躍,深屈膝,仰臥起坐,俯臥撐。大多數541號大眾星生物無從知道畢利的身體和臉並不漂亮。他們以為他是稀世尤物呢,這使畢利感到很高興,因為他們生平第一遭開始欣賞他的身體。

體操做過以後,他進行淋浴,然後修腳趾甲,刮鬍子,朝胳肢窩裡噴除臭劑。站在外面平臺上的一位導遊這時便向參觀者解釋畢

利在幹什麼和為什麼要這樣幹。這位導遊只是站在那兒進行心靈感應式的談話,對觀眾發出思想波。平臺上還有隻帶鍵盤的小儀表,他用這隻儀器把觀眾的問話傳給畢利。

從電視機的喇叭裡傳出來一個問題:「你在這兒快樂嗎?」

「同我在地球上一樣快樂。」畢利·皮爾格里姆說。他這話是真話。

541號大眾星生物有五種性別,在每個新個體的出生過程中,每種不同性別的生物都須按順序參與生育。在畢利看來,他們是相同的,因為他們的性別的差別全是在四維空間裡的差別。

畢利對541號大眾星生物的性現象感到莫名其妙。

541號大眾星生物對畢利說的許多話也感到莫名其妙。他們難以想象他的時間概念。畢利因為解釋不清只好作罷。在外面的導遊只好盡其所能進行解釋。

導遊請觀眾設想:他們在天氣明朗時越過沙漠看山脈,他們可以任意看到面前的一個山頭或一隻鳥或一團雲或一塊石頭,甚至還可以看到身後的峽谷深處,而在他們中間卻有這位可憐的地球人.他能看見什麼呢?他的頭套在他永遠不能脫掉的鋼質球罩裡。

他只能通過罩上的一個洞向外看,在這個洞上還焊了六英寸長的管子。

畢利的苦難還不僅僅如此呢,他還被皮帶綁在鋼框裡。框子綁在行馳在鐵軌上的平板車上,他的頭無法轉動或接觸那根六英寸的管子。管子的遠端也綁在平板車上的兩腳支撐架上。他所能看到的一切只是通過管子看出去的一小點。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平板車上,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處境有什麼特殊。

平板車有時慢慢地向前移動,有時飛快地賓士,不過常常停下來平板車時而開上山坡,時而開下山坡,時而彎走,時而直行。

可憐的畢利通過管子,不管看到什麼東西,只好對自己說:「那就是生活。」

畢利以為地球上一切戰爭和種種形式的謀殺會使541號大眾星上的生物迷惑不解,大為驚恐。他還以為他們怕地球上人的暴行和觸目驚心的武器可能最終摧毀部分或整個混沌的宇宙。科學幻想小說使他預料到這一點。

但他們一直沒有談論戰爭,畢利本人觸及到這個問題時大家才談起來。一個觀眾通過講解員問畢利,他到目前為止在541號大眾星上學到的最寶貴的東西是什麼,畢利回答說:「學到一個星球上的全體居民如何能和平生活。你們知道,我原來居住的那個星球開天闢地以來就進行著愚蠢的殺戮,我親眼目睹過被我的同胞在小塔裡活活煮死的那些女學生的屍體,當時我的這些同胞還自認為與邪惡鬥爭而感到自豪哩。」這是真話。畢利在德累斯頓看到過許多被熱水燙過的屍體。「我在俘虜營裡晚上用來照明的蠟燭就是用人體的脂肪製造的,而屠殺這些人的人則是那些被煮死的女學生的父兄。地球上的居民想必是宇宙的恐怖分子。如果說其它星球沒有受到來自地球的威脅,那麼它們不久就會受到威脅了。所以請授給我秘訣:星球上的人如何能和平地生活?以便我帶回去,拯救我們大家。」

畢利意識到自己在誇誇其談。當他看到541號大眾星生物揚起小手以閉上他們的眼睛時,畢利感到情況不妙,便不講下去了。

根據以往的經驗,他知道那表明他在講蠢話了。

「請,請你告訴我——」他非常洩氣地對導遊說,「我那樣說蠢在哪兒呢?」

「我們知道宇宙將如何毀滅——」導遊說,「而地球與此毫不相關,除非它也被毀滅了。」

「宇宙將如何——如何毀滅呢?」畢利問道。

「我們用於飛碟的新燃料會使宇宙炸崩。一個541號大眾星試飛員按一下起動器撳鈕,整個宇宙便會完蛋。」就這麼回事。

「既然你知道了這個危險,」畢利問道,「難道沒有什麼辦法阻止它爆炸嗎?難道你不能阻止試飛員按撳鈕嗎?」

「他經常按撳鈕的,而且經常要按的。我們經常讓他按,而且經常要他按。這個重要時刻就是那樣被安排好了的。」

「所以嘛——」畢利帶著試探的口氣說道,「我認為在地球上阻止戰爭的想法也是愚蠢的。」

「當然囉。」

「但是你們這兒確是一個和平的星球呀。」

「今天是平平靜靜的,但過些日子就會發生戰爭啦,和你親眼看到的和從書本上讀到的一樣可怕。我們無法阻止戰爭,所以乾脆不看算了。我們不理睬這些戰爭,而把人生用來看愉快的時刻,像今天在動物園裡那樣。這難道不是令人愉快的時刻嗎?」

「這倒是真的呢。」

「如果地球上的人想刻苦學習的話,有一件事他們可以效法的:不去理會糟糕透頂的日子,專注於美好的時光。」

「嗯。」畢利·皮爾格里姆應道。

那天夜裡,他上床睡後不久便在時間上旅行到另一個很美好的時刻,即與他的前妻瓦倫西亞·梅柏爾結婚的那個夜晚。他已經離開了退伍軍人醫院六個月了。他身體健康,萬事如意。他從埃廉驗光專科學校畢了業,學業成績住全班四十七個學生中名列第一。

他同瓦倫西亞正睡在可愛的小型公寓房間的床上。這座公寓建在麻省開普安碼頭的一端,隔海可以看見格洛斯特市的燈光。畢利正與瓦倫西亞同房,其結果將生下羅伯特·皮爾格里姆。他將是高中裡的一個搗蛋鬼,然後浪子回頭,成為在越南的特種部隊隊員。

瓦倫西亞不是時間旅行者,但有豐富的想象力,當畢利同她睡覺時,她想象自己是歷史上有名的女人,正成為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一世哩,而畢利恐怕就是克里斯托弗·哥倫布了。

畢利兩手枕著頭睡在瓦倫西亞的身旁。他現在變富了,這是與任何頭腦正常的人都不會與之結婚的女子結婚而得到的報償。

他的岳父給了他一輛嶄新的汽車,一套全部電氣化的住宅,還使他成了最生意興隆的公司——埃廉公司的經理,使他每年至少可得三萬大洋。這是很不壞的哩,而他父親只不過是個理髮師罷了。

正如他的母親所說,「皮爾格里姆家正到了出頭之日了。」

他們在新英格蘭度蜜月,時值小陽春。他們沉醉在甜蜜蜜、苦絲絲的神秘氣氛之中。這對夫妻的房間的一面牆非常羅曼蒂克,全裝了法國式窗戶,面向陽臺和遠處油膩膩的海港夜色蒼茫。一艘紅綠相間的海輪轟隆隆地從他們的陽臺旁經過.離他們的結婚床只有三十英尺。輪船正馳向大海,船後拖著一條閃閃發亮的長浪,空輪船發出洪亮的迴響,使引擎的歌聲圓潤而嘹亮。碼頭開始同唱一隻歌,接著,這對度蜜月的夫婦的床頭板也唱起歌來了。海輪馳遠以後,歌聲仍久久不息。

「謝謝你。」瓦倫西亞終於說道。床頭板正以蚊子般的聲音在歌唱。

「不用謝。」

「很好。」

「我很高興。」

她接著哭了。

「怎麼啦?」

「我非常幸福。」

「好。」

「我從來沒想到有人會同我結婚。」

「嗯。」畢利·皮爾格里姆說。

「我要為你減肥。」她說。

「什麼?」

「我要按規定進食,使自己為你變得漂亮。」

「我喜歡你原來的樣子」

「你真的喜歡嗎?」

「真的。」畢利·皮爾格里姆說。他由於進行時間旅行,老早就看到了他們的結婚生活,知道他們的結合至少自始至終還差強人意。

一隻名叫舍赫雷察德的大摩托遊艇現在正從他們的新婚之床外面馳過。遊艇是用低音唱歌的,船上燈光通明。

一對漂亮的青年男女穿著晚服,斜倚船尾的欄杆,他們不管是醒著還是夢裡,總時時刻刻,相親相愛。他們也在度蜜月。新郎名叫蘭斯·朗福德,羅德島新港人,新娘——從前的辛西亞·蘭德里,曾經是麻省海恩尼斯港的約翰·下·肯尼迪幼時的親密伴侶。

這兒還有一個偶然的巧合。畢利·皮爾格里姆日後將同朗福德的叔叔,哈佛大學教授,美國空軍官方編史家伯特倫·柯普蘭·朗福德同住一間病房。

當這對漂亮的新婚夫婦乘遊艇馳遠以後,瓦倫西亞向她那位滑稽相的丈夫問起戰爭來了。對地球上的女人來說,這樣把性生活同戰爭聯絡起來想是頭腦簡單的表現。

「你想過戰爭的事兒嗎?」她說,把手擱在他的大腿上面。

「有時候想的。」畢利·皮爾格里姆說。

「我有時候看著你,」瓦倫西亞說,「便產生一種滑稽的感覺,覺得你有許多許多的秘密。」

「沒有呀。」畢利說。當然這是謊話。他沒有對任何人講過他所作的時間旅行,也沒講過關於541號大眾星等等的事情。

「你必定知道戰爭的內情。我猜想,或者不是內情,但那些事你不想談。」

「是的。」

「我為你當過兵而感到驕傲。你知道嗎?」

「那好嘛。」

「戰爭可怕嗎?」

「有時候。」畢利此時腦海裡產生個怪念頭。這個怪念頭使他大吃一驚。原來畢利要為自己,也要為本書作者1寫可算為上乘的墓誌銘。

【1這是馮內古特假託的本書作者雍永森在書中露面。】

「如果我要你現在淡淡戰爭的話,你願意嗎?」瓦倫西亞問。在她巨大身軀的小洞洞裡,她恰恰正在為製造一個特種部隊隊員聚集材料哩。

「聽起來像一場夢,」畢利說,「其他人的夢通常不是很有趣的。」

「我聽見你有一次告訴父親關於一支德國行刑隊的事兒。」她指的是槍決可憐的老埃德加·德比。

「嗯。」

「你那時得埋葬他嗎?」

「是的。」

「在他被槍殺以前,他看見了你拿著鏟子嗎?」

「是的。」

「他說了什麼?」

「沒有。」

「他被嚇壞了嗎?」

「他們給他服了麻醉品,他的眼睛呆滯,沒有神采。」

「他們在他身上別了一個射擊目標嗎?」

「一張紙。」畢利說。他下了床,道了一聲「對不起」,便走進黑洞洞的廁所裡去小便。他摸索著去開燈,當他碰到粗糙的牆壁時,他明白自己已經回到一九四四年了,又回到了戰俘醫院。

醫院的蠟燭熄滅了。可憐的老埃德加·德比也在畢利旁邊的病床上睡著了。畢利從床上起來,沿著牆想找個地力走出去,因為小便憋得慌。

他突然發現一扇門,門開了,便搖搖擺擺地走到屋外,外面一片漆黑。他由於進行了一趟時間旅行和打了嗎啡而發愣,他對著鐵絲網籬笆小便,身上有十多處被鉤住了,掙扎著想走開,但鐵絲網上的倒刺卻卡住不放。於是畢利就傻里傻氣地與籬笆跳起舞來,時而這樣舉步,時而那樣跨步,而後又回到原來的位置。

一個俄國人也出來小便。他從籬笆的那面看見畢利在跳舞,便朝這稀奇古怪的稻草人走過來,想同他拉拉呱,問問他是從哪一個國家來的。那稻草人卻無動於衷,繼續跳舞。俄國人幫他解開一個個掛鉤,稻草人一句感謝的話也沒講就跳著舞步消失在黑暗裡了。

俄國人向他揮手,並用俄語在他後面喊了一聲「再見」。

他解開褲子,在俘虜營的夜色之中嘩嘩嘩地朝地上小便,一邊扣褲子,一邊思忖他打哪兒來的,現在又該到哪兒去?

夜幕籠罩著大地,附近傳來啼哭聲。畢利感到十分無聊,便循著哭聲的方向走去。他不知道那些人為何如此傷心,以致於在屋外慟哭。

畢利不知不覺地來到公共廁所的背面。廁所很簡陋,用一根橫木條搭的柵欄圍成,下面放了十二隻桶。柵欄的三邊用廢木板和敲平了的罐頭鐵皮遮住,敞開的那一邊則面對著一間小屋的黑色柏油紙牆,英國軍官就是在這間小屋裡設宴招待他們的。

畢利沿著廁所牆走到廁所出口處,只見柏油紙糊的牆上顯出新寫的幾行字,字是用粉紅色的漆寫的,上次演《灰姑娘》時的佈景色彩就是這種顏色。畢利的感覺很不可靠,他看見這些字懸在空中,也許是漆在透明的幕布上,而且幕布上還有許多可愛的銀色小點子。這些點子實際上是將柏油紙釘在小屋上的釘頭。畢利想象不出這透明的幕布如何能懸在空中。他以為這不可思議的幕布與這戲劇性的悲傷是他全然不知的某些宗教儀式的一部分。

下面就是這幾行字:

請保持

廁所清潔

畢利望了望廁所的裡面。嗚嗚咽咽的哭聲正是從這兒傳出來的,裡面擠滿了拉下褲子的美國人。迎新宴會使他們拉肚子,拉得像堤岸被大水沖決了似的,便桶拉滿了,或者被踢翻了。

靠近畢利的一個美國人哭訴著說,他除了腦漿沒拉掉以外全拉空了。過了一會兒,他又說:「拉空了,拉空了。」他指的是他們的腦漿拉空了。

那人就是我,本書的作者1。

【1作者又在書中露面。】

畢利從地獄的幻境裡踉踉蹌蹌地走開了。他走過三個英國人的身旁。他們從遠處望著這一歡樂的排洩「宴會」,由於噁心而感到神經緊張。

「扣好褲子上的紐扣!」一個英國人對走過來的畢利說。

於是畢利扣好褲子上的紐扣,矇矇矓矓地走進那所小醫院的門,發覺自己又在度蜜月,從廁所回到設在開普安的新房,睡到新娘身旁。

「我想念你。」瓦倫西亞說。

「我也想念你。」畢利·皮爾格里姆說。

畢利和瓦倫西亞偎倚在一起睡著了。畢利這時又進行了時間旅行,回到一九四四年乘火車的時候。他在南卡羅來納州參加軍事演習,因為父親去世而請假,乘了火車去埃廉市奔喪。他沒有去過歐洲,也沒作過戰。這個時期的火車仍然用的是蒸汽機。

畢利常常得換火車。所有的火車都很慢。車廂裡瀰漫著煤煙,配給菸葉、配給酒的氣味和人們吃了戰時食品而放出的臭屁。

鐵座位上而墊子硬邦邦的,使畢利很不好睡。離開埃廉市只有三小時路程的時候,他睡熟了,兩隻腿伸到繁忙的餐車門口。

火車到達埃廉市時,列車服務員叫醒了他:畢利背了行李袋,跌跌撞撞下了車,跨八站臺,在列車服務員身旁立定下來,想提一提精神。

「已經美美地睡了一會兒,對不?」列車服務員說。

「是的。」畢利說。

「兵士,」列車服務員說,「對你是應該嚴厲些。」

早晨三點鐘,也就是緊接著畢利在俘虜營被注射嗎啡的那晚以後的凌晨,兩個朝氣勃勃的英國人又招了一個病人到醫院裡來。

這病人個兒瘦小,他就是那個渾身全是圓瘡疤的保羅·拉扎羅,伊利諾斯州錫賽羅市一個偷汽車的。他從一個英國人的枕頭底下偷香菸被抓住了。這半醒半睡的英國人打斷了他的右臂,並把他揍得失去了知覺。

打拉扎羅的這位英國人幫著把他抬進來。他頭髮火紅,沒有眉毛。在上演《灰姑娘》這出戲時,他扮演仙女。他一手抬拉扎羅,一手關身後的門。「還沒有一隻小雞重哩。」他說。

抬拉扎羅的腳的英國人是那位給畢利注射嗎啡的上校。

「仙女」感到很尷尬又憤怒。「早曉得我打山雞,」他說,「我也不會打得那麼重了。」

「嗯。」

「仙女」直言不諱地說所有的美國人是多麼令人討厭。「軟弱臭乎乎、顧影自憐,是一夥哭鼻子、骯髒和愉東西的混蛋,」他說「他們比該死的俄國人還要壞。」

「看起來的確可鄙得很。」上校甚表同意。

這叫一位德國陸軍少校走了進來。他把英國人當作朋友,幾乎每天來邀請他們,同他們玩遊戲,對他們講解德國史,彈鋼琴,教他們用德語會話。他常常告訴他們說,如果沒有文明的英國人作伴,他準會發瘋了。他講一口流利的英語。

他為英國八不得不忍受這些美國兵表示歉意。他對英國人說,至多不過再麻煩一兩天,美國人很快就要被運到德累斯頓當合同工了。他手頭有一本德國獄吏協會出版的專著。作者是一個美國人,名叫小霍華德·w·坎貝爾1,他曾在德國宣傳部謀有很高的職位。他後來變成了戰犯,在等待審訊期間自縊身亡。

【1作者的另一本小說《黑夜母親》裡的主人公。】

就這麼回事。

當英國上校為拉扎羅受傷的手臂上石膏模子時,德國陸軍少校大聲口譯小霍華德·w·坎貝爾的專著裡幾個段落。坎貝爾曾經一度是比較有名的戲劇家。他的書的開頭是這樣的:美國是地球上最富有的國家,但人民多半很窮,而美國窮人常被慫恿憎恨自己。用美國幽默家金·哈伯德的話來說,「窮不是恥辱,但也可能是恥辱。」事實上,對美國人來說,窮是一種罪過,即便美國人是貧窮的國家,情況亦如此。其它國家都有有關窮人的民間傳說,他們窮,但特別聰明,德行也很高,因此比有錢有勢的人尊貴,美國窮人不講這些民間故事,他們嘲弄自己,美化富人。本身很窮的美國人開的最差的飯館或酒店的牆上很可能掛一塊招牌,招牌上一針見血地向人提問:「如果你很聰明伶俐的話,你為什麼不富?」將來也會有小孩的手那樣大小的美國國旗貼上在棒糖上和飄揚在收款機上哩。

這本專著的作者是紐約州斯克內克塔迪人,有些人說他在所有被處絞刑的戰犯中智商最高。就這麼回事。這本專著繼續說道:像其它國家裡的人一樣,美國人相信許多顯然是不真實的東西。最富確破壞性的謊話是:任何美國人很容易賺錢,實際上他們不能看清金錢來之不易的道理,因此沒有錢的人一個勁地責怪自己。這種內心譴責正迎合了有錢有勢的人的需要。因此美國有錢有勢的人無論公開場合還是私下裡,比任何時代的統治階級(如拿破崙時代的統治階級)為窮人做的事都要少得多。怪事在美國層出不窮。其中最觸目驚心的、沒有先例的一件怪事是一大群不體面的窮人。他們不愛自己,互相也不友愛。如果讀者諸君瞭解到這點,那麼看到在德國牢房的美國兵言行不雅也不足為怪了。

小霍華德·w·坎貝爾在書中評論美國兵在第一次世界大戰裡穿制服的情況時指出:在歷史上,其它國家的軍隊,不管富強與否,甚至對最微賤計程車兵,都想給他們穿得漂漂亮亮,以便他們在喝酒、交配、搶劫和暴亡時讓自己和他人覺得很老練,很有氣派,而美國軍隊派自己的兵士去打仗和送死.讓他們穿上顯然是為非軍事人員改制的普通西服,這簡直是慈善團體施捨給貧民窟醉鬼穿的衣服,消過毒,但沒有燙平。

穿得很講究的美國軍官向一個穿得如此邋遢的叫化子似計程車兵訓話,像任何軍隊裡的軍官那樣地訓斥士兵。但美國軍官不像其它國家的軍官用長輩的口吻訓斥士兵,而是帶著鄙視訓斥,表現了對窮人的刻骨仇恨。這些窮士兵呢,對自己受苦受難不怨天尤人,而是責怪自己。

應當事先告訴首次對付被俘的美國士兵的獄吏:別指望美國士兵有友情,即使在他們兄弟之間也不會相親相愛。美國士兵之間也不會有密切關係。每個士兵都會是心情憂鬱的孩子,常常想死。

坎貝爾在書中敘述了德國人對付美國戰俘的經驗體會。他指出:眾所周知,在所有戰俘中,美國兵最自我憐憫,最不友愛,最骯髒。他們不能代表自己協同行動,而是鄙視他們當中的領導者,拒絕追隨甚至聽從他們的領導者。他們的理由是:他不比他們強,他應當停止擺架子。

如此等等。畢利·皮爾格里姆睡著了,醒來時發覺自己在埃廉市的家裡,屋裡空空的,只有他這位鰥夫。他的女兒巴巴拉為他給報紙寫荒唐的信而一直在責備他。

「你聽見了我說的話嗎?」巴巴拉問。此時又是一九六八年了。

「當然囉。」他打著嗑睡。

「如果你還是處處像小孩的話,我們也許會像對待小孩那樣地對待你了。」

「下次不會啦。」畢利說。

「那我們就等著瞧吧。」傲慢的巴巴拉現在覺得尷尬起來了。

「這兒冷極了,沒有暖氣?」

「暖氣?」

「暖氣爐,就是地下室裡的那個玩藝兒,就是使通風裝置裡進來的空氣變熱的那玩藝兒。我想暖氣爐壞了。」

「是的,也許壞了。」

「你冷嗎?」

「我不覺得。」

「啊,我的上帝,你是小孩啦。如果我們讓你一個人留在這兒,你會凍死和餓死的。」如此等等。她以愛的名義把他的尊嚴一掃而光,這使她異常興奮。

巴巴拉打電話叫來暖氣工人,同時讓畢利上床,井叫他答應躺在電褥下面直到電褥熱了為止。她把電褥溫度控制器調節到最高溫度上,很快使畢利的床熱得可以烤麵包。

在巴巴拉關上門離開之後,畢利進行了時間旅行,又回到541號大眾星上的動物園。剛從地球上給他帶來一個配偶,她名叫蒙塔娜·懷爾德赫克,是電影明星。

蒙塔娜一直處於發愣的狀態。戴防毒面具的541號大眾星生物把她帶進來,安置在畢利的黃色躺椅上,然後從他現在住的半球形大廳的氣塞裡退了出來。外面的大批觀眾看了很高興。到動物園來的參觀者數目打破了歷史記錄。全541號大眾星上的生物都想來看地球上的人進行交配。

蒙塔娜赤身裸體,畢利當然也一絲不掛。他恰巧非常興奮。

但是你決不可能知道誰將先採取主動。

她現在不斷地眨眼睛,眼睫毛上上下下地眨動著。

「一切都很好,」畢利溫柔地說,「請別害怕。」

蒙塔娜打從離開地球的旅行期間一直處於昏迷狀態。541號大眾星生物沒有同她談話,也沒有給她看到。她最後所能記得的是她在加利福尼亞的棕櫚泉的游泳池旁曬太陽。蒙塔娜年方二十,頸子上掛著一根銀項鍊,一隻心形鎖吊在項鍊下面,正好懸在rx房之間。

她轉過頭來看見外面無數541號大眾星生物。他們快速地開合著他們的綠色小手,以示歡迎。

蒙塔娜一個勁兒地尖叫起來。

所確的綠色小手合攏了,因為蒙塔娜的恐怖表情很難看。動物園負責人命令身旁的起重機操縱員把海藍色的天篷罩在半球形大廳上,以此模擬地球的黑夜,使裡面暗下來。每隔六十二小時(指地球上的小時)動物園裡就有一個小時的黑夜。

畢利開了落地燈。來自單個光源的光使蒙塔娜的漂亮身體感到極為舒適。這使畢利想起德累斯頓在轟炸以前的奇異建築。

蒙塔娜終於愛上和信任畢利·皮爾格里姆了。等她明白表示需要他時,他才撫摸她。她在541號大眾星上住了相當於地球上的一個星期以後,羞答答地問他是否願同她睡覺。他答應了。對他們來說,現在是無比幸福的時刻。

畢利又進行了時間旅行,從541號大眾星的快樂的床上到了一九六八年的床上,即他的埃廉市的床上,電褥溫度很高。他渾身是汗,模模糊糊記得他的女兒把他安頓在床上,並吩咐他躺在那兒.直至暖氣爐修好為止。

有人敲他房間的門。

「誰?」畢利問。

「暖氣爐修理工。」

「嗯!」

「暖氣修好了,暖氣上來了。」

「好。」

「老鼠咬壞了恆溫器上的電線。」

「真糟糕。」

畢利呼哧呼哧地用力吸氣。他那滾燙的床發出一陣陣像蘑菇地窖裡發出的氣味,他在夢中同蒙塔娜溫存而遺了精。

在那夜夢遺後的早晨,畢利決定回到他的設在集市區的驗光配鏡店工作。像往常一樣,店裡生意興隆,他的助手們經營有方。

他們見到他的到來都感到吃驚。他的女兒對他們說過,他再也不會回來開業了。

畢利卻興致勃勃地走進他的驗光室,叫第一個病人進來。於是他們給他帶進一個十二歲的男孩,男孩由寡婦母親陪同。孃兒倆是生人,初來城裡。畢利問了一下他們的情況,得知男孩的爸爸死在越南戰場,在那次靠近達卡度附近的875號高地的五天五夜的著名戰役中陣亡。

就這麼回事。

在檢查那個孩子的眼睛時,畢利對他講了他確實在541號大眾星上的奇遇,並且叫那無父親的孩子放心,說他的父親仍健在,孩子還會常常看到他。

「難道那樣不舒服嗎?」畢利問道。

孩子的母親走出來告訴接待員說,畢利顯然神經錯亂了。於是畢利被帶回了家。他的女兒又問他:「父親,父親,父親,我們將拿你怎麼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