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後來,在他被釋放以後,他與其他同樣被錯判後遭監禁,後又無罪釋放的人一起被邀請到電視臺,參加座談節目,並告訴觀眾監獄對他來說是最最幸運的地方,因為在那裡他發現了耶穌。
第十七章
在兩個二○○○年聖誕節前夜中的一個——是哪一個沒有關係,因為除了人們知道是前是後外,再沒有其他差別——達德雷·普林斯這位前囚徒將《b36姐妹》交到了莫妮卡·佩帕的辦公室。當時,她那位坐在輪椅上的丈夫佐爾頓正在預言,不久的將來地球將是一個文盲的世界。
「先知穆罕默德1做不到這一點,」佐爾頓說,「耶穌、瑪利亞和約瑟2也許也做不到,抹大拉的馬利亞做不到。3查理大帝4坦言他無法做到。這實在太難了!整個西半球沒有人能夠做到,甚至連深沉老練的馬雅人、印加人和阿茲特克人5也無法想像如何才能做到——直到歐洲人的到來。
「當時大多數歐洲人也不會讀書寫字。少數學文識字的就是專家。我可以向你保證,親愛的,由於電視機,情形很快就會又是那樣了。」
不管是首次還是重播。接著達德雷·普林斯插話說:「對不起,我想有人有事要告訴我們。」
莫妮卡快速閱讀著《b36姐妹》,越來越不耐煩,最後認定此文荒誕不經。她把小說稿交給她丈夫。他掃了一眼,看到作者姓名時,就像觸了電似的。「我的老天爺,我的老天爺,」他叫道,「整整二十五年沒有動靜,現在基爾戈·特勞特又出現在我的生活中了!」
對佐爾頓·佩帕的反應的解釋是這樣的;在佛羅里達州羅達代爾堡高中上二年級的時候,他從父親收集的舊科幻小說雜誌中抄過一篇小說。他把抄來的東西充做自己的作品交給語文老師弗羅倫絲·威克爾森太太。這是基爾戈·特勞特交付發表的最後幾篇小說之一。佐爾頓讀中學二年級的時候,特勞特已成了個流浪漢。
他抄襲的那篇故事講的是另一個星系的某一星球,上面住著男男女女額頭中間長著一隻眼睛的小綠人。這些小綠人只有出售物品,或者提供服務,才能得到食品。這個星球出現了供大於求的問題,沒有人能想出任何合乎理智的解決辦法。所有的小綠人都死於飢餓。
威爾克森太太懷疑這文章是抄襲之作。佐爾頓也坦言,他只是為了好玩而為之,並沒把它當做什麼嚴肅的事情。對他來說,抄襲只是特勞特稱之為「小犯規」的舉動,相當於「在同一性別盲人面前不恰當地暴露身體」。
威爾克森太太決定給佐爾頓一個教訓。在全班同學眾目睽睽之下,她讓他在黑板上寫「我剽竊了基爾戈·特勞特的作品」。接下來的一個星期中,只要他在她的課堂裡,她就讓他戴上一塊寫著p字的硬紙板,掛在脖子上,懸在胸前1。如果在今天她對學生採取這種措施,人家可以告她,讓她吃不了兜著走。但是,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
威爾克森對年輕的佐爾頓·佩帕採用的辦法,肯定是從納撒尼爾·霍桑2的小說《紅字》中獲得的靈感。在那部小說中,一個女人不得不在胸前佩戴一個代表「通姦」的大大的字母a3,因為她讓一個不是她丈夫的男人在她的產道里射xx精。她不肯講出那個人的名字。他是一個牧師!
由於達德雷·普林斯說是一個撿破爛的老婦人把小說稿投進了門外的垃圾簍,佐爾頓因此根本沒有想到那人會是特勞特本人。「很可能是他的女兒或者孫女。」他推測道,「特勞特本人肯定已經死了多年。我當然希望如此。願他的靈魂在地獄裡腐爛。」
但實際上特勞特就住在隔壁,而且感覺奇好!他處理掉了《b36姐妹》,一身輕鬆,因此已經開始寫另一篇故事。
從十四歲開始,他平均每十天寫完一篇小說。也就是說,每年寫下三十六篇。按此推理,這一篇有可能是他的第二千五百篇作品。小說故事不是發生在另一個星球上,而是在明尼蘇達州聖保羅一個精神病醫生的辦公室裡。
這個精神病醫生的名字,也是這篇小說的標題,是「沙登弗洛伊特醫生」1。這位醫生讓他的病人躺在長榻上說話,這點沒錯,但他們只能講些在超市小報或電視聊天節目中看來聽來的與他們全然無關的人之間發生的無聊的蠢事。
如果某個病人無意中說出「我」或「自己」或「我的」或「我本人」或「自己的」,沙登弗洛伊特就大發雷霆。他從塞得鼓鼓的皮座椅上躍起,又跺腳又揮臂。
他會把那張發青的臉直接面對著病人,咆哮著嚎叫著說些這類的話:「什麼時候才能記住別人對你,你,你的任何事情都不會有興趣,你這個無聊的沒用的一堆糞渣?你的所有毛病是自己以為了不起!別自以為是了,要不就抬起你自大的屁股從這裡滾出去!」
第十八章
睡在特勞特旁邊那張帆布床上的流浪漢問他在寫些什麼。那是《沙登弗洛伊特醫生》的第一段。特勞特說那是一篇小說。流浪漢說也許特勞特可以從隔壁人家那兒弄到點錢。特勞特得知隔壁是美國文學藝術院時,說:「這同華人理髮訓練學校一樣,和我絲毫沒有關係。我寫的不是文學。
隔壁那些故作文雅的猴子關心的只是文學。
「隔壁那些附庸風雅的蠢傢伙,用墨水在紙上塑造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立體的人物。」他繼續說,「好極了!地球上已經因為多出了三十億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立體的人物而正在衰亡,還不夠嗎!」
當然,隔壁其實只有莫妮卡和佐爾頓·佩帕,還有以達德雷·普林斯為首的值日班的三個武裝警衛。莫妮卡給她的辦公人員和清潔工放了一天假,趕著去買點聖誕節的用品。他們這批人不是基督教徒,就是不可知論者,或是背教者。
值夜班的武裝警衛全是穆斯林。特勞特在離宮時寫的《我的十年自動飛行》中說:「穆斯林不相信聖誕老人。」
「在我作為作家的整個創作生涯中,」特勞特在先前的美洲印第安人博物館中說,「我只創造過一個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立體的人物。那是我把我那器具放在產道里做成的。叮兒——鈴!」他指的是里昂,那個戰爭時期從美國海軍當逃兵,後又在瑞典一家造船廠被削去腦袋的兒子。
「要是我把時間浪費在創造人物上,」特勞特說,「那麼我就永遠無法把人們的注意力引向真正重大的事情:不可抗拒的自然力,兇殘的發明,荒唐可笑的理想、政府、經濟等,所有這些東西使男女主人公都感到像貓拖進家的死老鼠一樣。」
特勞特也許會說,他塑造的是人物漫畫肖像,而不是真正的人物。其實我的創作也是如此。另外,他對所謂的主流文學的敵意,也並非他個人獨有。這在科幻小說家中間十分普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