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嚇館的腹語人偶

殺人驚嚇館 綾辻行人 第2頁,共2頁

「啊,是的。嗯……我叫永澤三知也,請多指教。」

「嗯嗯。我是俊生的家教老師,我叫新名努。請多指教。」

因為俊生和古屋敷先生也在場,所以我和新名大哥只進行了這短短的交談。

我聽說新名大哥現在唸文學系三年級,主修法國文學。雖然是在關西出生,不過從小就搬到東京,到進大學為止都一直住在東京。他因為學長的介紹,從今年夏天開始擔任俊生的家教。還有,他騎的是義大利出產的「偉士牌」二手摩托車……這些事情都是很久之後我才知道的。

6

「永澤同學最近經常去古屋敷先生家呢。」

聽到同班的湖山葵突然對我這麼說時,我嚇了一大跳……或者應該說非常震驚。那是剛過十月中旬的某天午休時的事情。

在這之前,我從未和她好好地說過話。並不是因為她是個安靜不起眼的人,相反的,她是班上數一數二活潑又出風頭的女孩子——湖山葵就是這樣的人。

她不是所謂的「班長」型的人。她長得很高,留著一頭適合她的短髮,功課表現雖然普通,但是運動萬能,總是團體的中心人物,舉手投足充滿活力……就是這種感覺。

但是老實說,我不太擅長和「開朗又受歡迎」的女孩子交朋友,因此總是下意識地避開和她說話的機會。

「我在叫你啊!永澤同學。」

我因為太過震驚了,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小葵便湊近我的臉問道:

「那裡有一個男孩叫俊生,對吧?告訴我,你是怎麼認識他的?」

她有點粗魯地問我。

她為什麼會知道?我到現在還不曾告訴周圍任何人關於俊生的事——

「我家在六花町,就在那凍房子附近。」

小葵對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我說道:

「所以我才會看見你從那裡出來。我本來想叫你的,不過你已經走遠了……」

原來是這樣——我暫且接受了她的說法,然後反過來問她:

「既然你住在附近,應該比我更淸楚他們家,就是古屋敷家的事情吧?」

「我是聽說過不少傳聞,但是我沒進去過。」

接著小葵說著「對了、對了」,再次湊近我問道:

「那棟房子真的到處都是驚嚇箱嗎?」

「這個嘛——」我有點裝腔作勢地把雙手環抱在胸前。

「是有驚嚇箱啦,但並不是到處都是。」

「那他們有送你驚嚇箱嗎?」

「沒有。」

「那開啟後會嚇死人的超級驚嚇箱呢?」

「這個嘛,應該是沒有那種東西才對——那棟房子並沒有像傳聞所說的那麼誇張,也沒有會讓人驚嚇的感覺。」

「那驚嚇幽靈呢?」

「我想那也是隨便捏造的傳聞而已。」

「是喔。」

小葵有些失望似地噘起了嘴。我問她:

「你對那棟房子有興趣嗎?」

「當然有興趣啊!」

小葵這麼說著,用力地眨了一下雙眼,就像貓咪一樣。

「那可是神秘的豪宅,驚嚇館耶——家裡附近有那樣的房子,會不在意才奇怪,你說是吧?」

「也是啦。」

「喂,快告訴我,你是怎麼進去那裡的?」

我想了一會兒,認為那並不是非得要一直保密下去的事情,再隱瞞下去也不是辦法,只好說出來了。我一邊簡短地說明和俊生認識的經過,接著繼續向她提出問題。

「那我可以問你幾個問題嗎?」

「好啊。」

「你既然住在附近,說不定會知道。你聽過古屋敷家除了俊生之外,還有一個叫梨裡香的人嗎?她是俊生的姊姊。」

「啊……嗯。我是聽過他們家有一對姊弟。」

「那你知道梨裡香死掉的事情嗎?好像是前年春天發生的。」

「死掉?前年?」

小葵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歪著頭說道:

「我媽媽說好像是發生了什麼不幸的事情。」

「那你沒看過梨裡香嗎?」

「沒有。」

「根據傳聞,那棟房子在好幾年前曾經發生過可怕的案件,你知道嗎?」

小葵再次歪著頭說道:

「這個嘛,聽說是真的發生過什麼事情……但是我們家也是去年年初才搬到六花町的,在那之前我一直都住在京都。」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

我的希望落空了,看來關於「案件」的詳細內容,還是得找機會問俊生了。

「對了,永澤同學,可以拜託你一件事情嗎?」小葵突然這麼說道。

「什麼事?」

「下次帶我一起去可以嗎?」

我嚇了一跳,高聲回問道:「你說什麼?」

「你下次去古屋敷家玩的時候,帶我一起去嘛!好不好?」

「呃,這個嘛。」

因為事出突然,我完全無法判斷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那個……你那麼想進去驚嚇館嗎?」

「這是原因之一,另外我也很想見那個叫俊生的男孩子。」

說著,小葵又像只貓似地用力地眨了一下雙眼。

「他好像是個很不可思議的男孩子,對吧?」

「你被勾起好奇心了嗎?」

其實我根本沒有立場說她,不過還是稍微挖苦了她一下。結果小葵一臉無所謂地點頭說道:

「那當然,因為我從努哥哥那裡聽到了一些俊生的事情。」

我又嚇了一跳,再次大聲地「咦?」了一聲。

「努哥哥是誰?」

「俊生的家教老師新名努。」

「你跟他認識嗎?」

「他是我表哥。」說完,小葵露出了惡作劇似的笑容。

「你知道嗎?這真是個有趣的偶然,我也是最近才從努哥哥那裡聽到永澤同學的事情……知道我跟永澤同學同班時,哥哥他也嚇了一大跳喔。這就是所謂奇妙的緣分吧。」

7

就因為如此,我被迫和湖山葵訂下了要帶她去驚嚇館的約定。在那之後,我立刻詢問俊生可不可以帶她一起去,他回答我:「如果是三知也的朋友,那就沒關係。」

就這樣,在十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天,也就是三十號的下午,我帶了小葵去古屋敷家。

「難得有女孩子來玩。」——因為這個理由,幫傭的關谷太太把她辛苦做的手工蛋糕端到我們眼前。小葵很開心地一口接一口,不過我卻覺得太甜,不合我的胃口。俊生大概也是同樣的感想。

「難得有女孩子來我們家。」——接著說出這句話的是古屋敷先生。

「今天就介紹梨裡香給你們認識吧,她已經好久沒見到同年齡的女孩子了,一定會很高興的。」

古屋敷先生說著說著便轉向俊生,希望。到相同的反應。

「俊生,你說是吧。」

俊生露出有些困擾的眼神,不過還是淡淡地微笑說道:「是啊。」

不知道內情的小葵一定很驚訝。梨裡香明明在前年春天就已經死掉了,古屋敷先生卻一副彷佛她還在世的口氣說「介紹給你們認識」。

我根本沒有時間向驚訝的她說明梨裡香的真正身分,古屋敷先生就說:「那麼大家跟我來吧!」接著就帶領我們走向樓梯的方向。

我們上了二樓,到了走廊後便轉向左邊的方向。

經過〈俊生的房間〉,再經過兩道門後,就來到走廊最深處的〈梨裡香的房間〉。

位在建築物東邊的這間房問,就像俊生說的,房門被漆上了明亮的粉紅色,還可以聞到淡淡的油漆味。

古屋敷先生從褲子口袋取出一把鑰匙,接著插入門上的鎖孔。那是把外型很老舊的大鑰匙。

房門開啟後,古屋敷先生催促我們進去。

於是由我帶頭進入房間,接著是小葵和俊生,古屋敷先生則是最後一個進門,並且順手帶上了房門。

我們正對著的牆.壁上有兩扇上下開啟式的窗戶,而那兩扇窗戶的左邊——也就是東邊的牆壁上有著橢圓形的彩繪玻璃。雖然午後的陽光從玻璃射了進來,但室內還是有些昏暗。房間大小大概是七、八坪……不,應該更大一點。或許是天花板很高、傢俱很少的關係,看起來甚至比我家的ldk(注:日本公寓常見的客廳連線餐廳和廚房的格局。)更大。彩繪玻璃上的圖案和房子內其他的彩繪玻璃一樣都是蝴蝶。

就像俊生說的,房間裡有好多人偶。

有的收在櫃子裡,有的則放在地板或沙發上。從古董西洋人偶到動物的布娃娃,幾乎什麼種類都有……簡直就是〈人偶的房間〉。

俊生說這間房間最早是他媽媽年輕時使用的臥房,後來讓給了女兒梨裡香住,變成了〈梨裡香的房間〉——這麼說來,在這裡的許多人偶究竟是為誰購買的?是為了梨裡香?還是為了她媽媽?

古屋敷先生穿過我和小葵的身邊,走向房間正面深處。他走近右邊窗戶的前方,然後——對著那裡的梨裡香說話。

8

「梨裡香,我要介紹朋友給你認識喔。」

古屋敷先生這麼說著,然後雙手抱著那個人偶,轉向我們。我倒抽了一口氣。的確就如俊生所說——梨裡香確實和房間裡的其他人偶完全不同,是個「特別的」人偶。

如果站直的話,她從頭到腳少說也超過一公尺吧。梨裡香光是體型就比其他人偶大上不少。

她穿著鮮黃色的洋裝,垂到胸前的金髮上彆著蝴蝶形狀的翠綠色髮飾,有著光滑的白色肌膚和又圓又大的藍色雙眼。那根本就是「像人偶一樣漂亮的女孩子」的臉孔。但是——

奇怪的是那張臉的嘴巴和嘴邊的構造,從嘴角兩端到下巴有著兩道直直的黑線……不,那不是「線」,而是「溝」才對。因為那兩道溝,使得人偶難得的美貌顯得很詭異,也很滑稽。

——你們好。

她發出了聲音。在說話的同時,梨裡香的下唇沿著兩道溝喀啦喀啦地上下動著。

——我是梨裡香,請多指教。

那是很不自然、硬裝出來的聲音。

一瞬間,我還以為梨裡香真的在說話,然而那只是瞬間的錯覺——

我腦中立刻浮現出「腹語」二字。

我在電視上看過好幾次,也對嘴巴可以上下活動的人偶有印象。梨裡香——是個腹語人偶。

「這是三知也和小葵喔。」

古屋敷對梨裡香說道:「他們都是俊生的好朋友。」

——我是梨裡香,請多指教。

她的嘴巴再次喀啦喀啦地動著,重複了同樣的臺詞。在此同時,兩邊的眼睛也啪嗒啪嗒地眨動著。

——謝謝你們和俊生做朋友。

古屋敷先生用左手撐著人偶的臀部,右手則繞到人偶背後蔵在衣服底下。他一邊以右手操作其中的機關,讓人偶活動嘴唇和雙眼,一邊配合人偶的動作發出奇怪的「梨裡香的聲音」。

【插圖3】

我已經看到呆若木雞,小葵則在我身旁動來動去,她恐怕比我更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外公年輕時是很有名的舞臺劇演員。」

俊生小聲地告訴我們:

「腹語和魔術是他的業餘愛好。」

原來如此,所以才……我似乎可以理解古屋敷先生的心情。

因為失去了心愛的孫女梨裡香,悲傷過度的古屋敷先生才將那個腹語人偶取名為梨裡香。他透過自己的操縱,讓人偶看起來彷佛是梨裡香的靈魂寄宿在其中,藉以撫慰自己的哀傷。因為他想忘記梨裡香已經死亡的事實——對,一定是這樣。

然而——

古屋敷先生以人偶梨裡香表演的腹語,就連小學生的我都無法昧著良心說精采。

他雖然發出兩種不同的聲音來表演自己和梨裡香的對話,但是梨裡香說話的時候,古屋敷先生的嘴唇也動個不停。如果說腹語表演的最高境界是表演者的嘴巴完全不動就能發出各種聲音的話,那古屋敷先生的水準還差得遠了。究竟是年輕時很厲害,現在退步了?還是本來就不怎麼出色呢?……

——我叫梨裡香,古屋敷梨裡香。我是一九七九年六月六日出生的。

古屋敷先生往靠著牆邊的豪華沙發上坐下,繼續和梨裡香的對話。

「那邊的男孩子是永澤三知也,女孩子則是湖山葵,兩人都是六年級喔。」

——三知也跟小葵嗎?我比你們大一點點,請多指教,也請你們跟我做朋友喔。

古屋敷先生的右手操縱著梨裡香向我們點了個頭,我跟小葵也跟著向她點頭致意。

——對了、對了!

梨裡香——嚴格來說應該是操控著梨裡香的古屋敷先生——說道:

——雖然還早,不過俊生的生日就在十二月喔,對吧,俊生。

俊生稍稍低著頭「——嗯」了一聲。

——這是俊生的十二歲生日呢。外公,我們把三知也和小葵一起找來,舉行生日派對吧。

「喔!這主意不錯!」

古屋敷先生眯起了雙眼。

「很好、很好。這樣的話,我們從現在開始就得做很多練習了。」

滿臉皺紋、笑個不停的佔屋敷先生,和在他身邊不停眨著眼睛的梨裡香——不知為何令我感到不舒服,卻又有種悲傷、難受的複雜感受。我將視線從兩人——正確來說是「一人和一具人偶」——的身上移開。我眼神遊移著望向彩繪玻璃上的蝴蝶,還有彩繪玻璃正對面的牆壁……我到現在才發現那裡有東西。那道牆壁——也就是西側的牆壁,外型和一般的牆壁完全不一樣。

那道牆上緊緊排列著各種顏色的四方形嵌板……

那是嵌在牆壁上的收納箱嗎?全部都是嗎?——如果真的是收納箱,那裡面放了什麼東西呢?

「俊生,那是什麼?」

我靠近俊生身邊,小聲地問道:「那是什麼……」

就在這時候——

古屋敷先生突然開始發出詭異的聲音,那不是以腹語表演的「梨裡香的聲音」,而是他自己的呻吟聲。他將梨裡香放到沙發上,用雙手壓著自己的胸口。

「嗚……嗚嗚……」

他方才的愉快表情早已消失無蹤,露出痛苦、扭曲的表情。

「外公!」

俊生衝向沙發。

「外公,你沒事吧?」

「藥、我的藥……」

古屋敷先生用左手壓著胸口,右手指著俊生的方向。

「我床邊的書桌裡面……」

他費盡全身力氣這麼說著。

「外公臥室的床邊嗎?那裡放著平常吃的藥嗎?」

「抽屜……最上面的抽屜……」

「我知道了!我立刻去拿!」

俊生回答得很快,接著立刻衝出房間,還差點絆到腳。

我和小葵被突如其來的意外嚇壞了,直到俊生回來之前,我們兩人都只能害怕地看著痛苦不已的古屋敷先生。

9

古屋敷先生之所以痛苦呻吟,是因為宿疾心臟病發作的關係。

俊生事後告訴我那是名為狹心症的病症,如果不趕快處理的話,很有可能會就這麼死了。

俊生拿回來的藥立刻發揮了藥效。古屋敷先生從銀色的外包裝中取出了白色的小藥丸放進嘴裡,不到五分鐘症狀就平復了。這也是俊生之後告訴我的,那個藥丸據說叫硝化甘油。講到硝化甘油,我只知道它是隻要一點點震動就會引發大爆炸的超危險物品,聽到它原來也能當作藥物使用時,我感到非常驚訝。不過據說硝化甘油從以前就一直被當作狹心症的治療藥物。

即使發作已經停止,古屋敷先生還是臉色發青地對我們說道:

「不好意思,你們兩倆今天就先回去吧。」

我們當然只能聽他的話回家。

他將腹語人偶梨裡香放回原來的窗邊,然後再次鎖上了〈梨裡香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