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這場國際象棋的結局是白棋的女王將死了黑棋的大王。雙胞胎姐妹抬頭看看自鳴鐘,確認時間後,同時從椅子上站起來。
「中也先生,過會兒見。」
「中也先生,過會兒來看著我們的契夏,好嗎?」說著,她們開啟另一扇門,走出房間。
「中也君,你也可真討人喜歡呀。」
聽見玄兒的聲音,我回頭一看,他不知何時已經來了,正坐在遊戲室一角的黑皮安樂椅上,臉上露出那個童話中契夏貓的笑容。
「她們兩個人很少那麼興高采烈的。」
「是嗎?」
「聽說你要來,她們就一直盼望著。她們好像還溫習了中原中也的詩集。」
「你說什麼了,讓她們如此期盼我的到來?」
「也沒說什麼。」玄兒一本正經地給香菸點上火,「你是一個認真的建築系學生,和中原中也相似的好青年,我非常喜歡——我就說了這麼多。」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該高興,但既然沒有被宅子裡的人討厭和無視,還是不錯的。
「那鍾挺有意思的。」我看著那嵌在黑色牆板裡的鐘錶盤,「隔一段時間,音樂就會響起,木偶就會出來嗎?」
「是的。北館重建的時候,我爸特地讓人訂做的。」玄兒吹散煙霧,看著我,繼續說下去,「有一個叫做古峨精計社的鐘錶廠家。據說我父親和當時的社長關係很好,便親自拜託他們設計、製造。」
「造得很不錯——那個八音盒的曲子叫什麼?」
「哦,那叫<紅色華爾茲>。」
「<紅色華爾茲>?」我有點不解。對這個曲名和剛才聽到的旋律,我沒有一絲印象。
「你不知道也屬正常。」玄兒說道,「那是我後媽美惟年輕時創作的一節曲子。她還創作了一節曲子叫<黑色華爾茲>。上午的旋律是<黑色華爾茲>,下午則是<紅色華爾茲>。製造得非常巧妙,獨具匠心。」
美惟是玄兒的後媽,那對雙胞胎姐妹的親孃。剛才我在音樂室前,和美鳥、美魚相遇時,她們曾說了這樣的一句話——「媽媽很檀長樂器」。難道她還有作曲的才華?
「好了,時間快到了。」說著,玄兒從椅子上站起來,「我回房間,換換衣服,你就在沙龍室裡休息休息。」
「為那個宴會換裝?」
「是的。總要換一下。」
「那,我……」
「你不用換。這樣就可以了。」玄兒笑眯眯地看著我,「你是我尊敬的客人,而且包括我爸在內,所有人都知道。你沒必要那麼緊張。」
「那過會兒見。到時間,我來叫你。」
「好的。」
和雙胞胎姐妹一樣,玄兒也推開另一扇門,離開了遊戲室。我獨自回到沙龍室,坐在沙發上。野口醫生還在那裡,單手拿著一個盛有乳白色液體的磨砂玻璃酒杯,看著電視。
「怎麼樣?中也君,你也來一杯?這是我作為禮物帶來的家鄉酒,口感不錯。很好喝。」
雖然他勸酒,但我還是搖搖頭:「我不太能喝。」
「是嗎?你才19歲?只要喝了,身體逐漸就會習慣。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也不是這麼能喝的。」
「野口先生,過會兒您不參加在‘達麗婭之館’舉辦的宴會?」我慢條斯理地問道。滿臉通紅的野口醫生左右搖擺了一下拿著酒杯的手。
「不參加,我沒受到邀請。」
「但是您不是就和浦登家族的人一樣嗎?」
「對。我和柳士郎的確是老朋友,相互信任。但是……」野口醫生沒有再說下去,一口喝完了杯中酒。我覺得他那架勢似乎在說——「不要多問了」。
電視里正播放什麼節目呀?解說員板著臉,正滔滔不絕地講述著近來的國際形勢。蘇聯奉行和平共存路線,中蘇對立加劇,中東各國局勢讓人擔憂,今後日本在東亞地區的……哎呀,這些,這些都是發生在我這個世界中的事情嗎?
我又被一種淡化的現實感,以及與之相伴的浮游感所困擾。
2
「我想問問美鳥和美魚的事情。」我將視線從雜音喧囂的電視畫面上移開,面朝著野口醫生,「您是看著她們出生的嗎?」
「是的。」野口醫生將酒杯放在桌子上,挺著啤酒桶一樣的大肚子,陷在沙發中,交叉著胳膊,「都快1年了。她們出生於我在熊本的醫院中。哎呀,當時——作為醫生,我不應該說——但的確吃驚不小。」
「莫非是您把她們從胎內抱出來的?」我隨口就說出了自己的想法。醫生戴著玳瑁邊眼睛,他眼睛睜大一了一點。
「不,不,我的專業是外科。分娩由產科醫生負責,但當時產科醫生也受驚不小,手忙腳亂地讓護士喊我過去……當時她們剛剛來到這個世界上,我比她們的父親柳土郎先看到她們的。」
「在日本,像她們那樣的連體雙胞胎,多嗎?」
「非常少見。有一種觀點,認為機率是十萬分之一。而且其中七成以上是死產,就是出生不久死亡了。雖然我也有相關知識,但親眼目睹,那還是第一次。哎呀,嚇了一大跳呀。」
野口醫生停頓一下,吐了口氣,慢慢地捋了捋灰色的鬍鬚。
「不管什麼時代,在哪個國家,先天異常兒的出生都有一定的機率。有報告顯示——近年來,這種機率有增大的趨勢。這和人們最近經常談論的工廠有害廢水、大氣汙染、新藥的副作用以及放射效能源等問題有著複雜的關聯。因此老產科醫生或多或少地都會碰到這樣的嬰兒。但是,很少能碰到像那對孩子那樣,完全的h型雙重體……」
「h型雙重體?」
我沒有聽過這種說法,不太明白。野口醫生向上推了一下眼鏡,輕輕地哼了一下鼻子。
「‘連體雙胞胎’是俗稱,用專業術語來說,就是剛才的叫法。在母胎內,雙胞胎兩個個體的某個身體部位結合起來,就這樣發育下去——這樣的畸形被稱為‘雙重體畸形’,可以分為兩個大類——‘對稱性雙重體’和‘非對稱性雙重體’。
「所謂’非對稱性雙重體’,就是其中一個個體發育不良,與另一個個體結合時,猶如寄生其上,比如只能長出從胸部開始的上半身,或者只能長出腳……有許多結合的情況。與此相對,正如你所看到的,那對雙胞胎姐妹的身體各自獨立,她們是‘對稱性雙重體’,而且屬於其中的‘h型雙重體’或‘x型雙重體’之類。」
「除了‘h型’之外,還有其他型別嗎?」
「是的。」野口醫生深深地點點頭,「光一個‘對稱性雙重體’,就有各種各樣的病例。比如有‘y型雙重體’、‘逆y型雙重體’等。」
「‘y型’……那究竟是怎麼回事?」
「就是兩個個體的身軀結合在一起,呈y形。雖然頭部和上半身是分開的,共有四個手臂,但下半身合而為一,只有兩條腿;‘逆y型’則相反,兩者共有一個上半身和頭部,但下半身一分為二,共有三或四條腿。」
兩個上半身,兩條腿;一個上半身,四條腿……聽著野口醫生的解釋,我膽戰心驚地在腦海中描繪出那些奇形怪狀的樣子。就這樣,我已經覺得頭暈目眩了。
「‘y型’最有名的例子便是四世紀後半期,出生在義大利的喬瓦尼和傑科莫兄弟。而‘逆y型’最有名的例子還是弗蘭克·郎提尼。據說他有三條腿,其中一條腿可以代替椅子使用。他後來去了美國,在馬戲團、雜耍場表演,後來還拍電影,取得了成功,被稱作‘怪王’、‘三條腿的奇蹟’——你知道嗎?」
這些人名、傳聞,我從來就沒聽說過。或許注意到了我困惑的表情,野口醫生輕輕咳嗽一下:「說得太偏題了。總而言之,人們常說的‘連體雙胞胎’,指的是‘對稱性雙重體’中的‘h重體’。就是兩個個體的腰部、背部或者胸部的某個地方結合在一起,形成如同羅馬字母h的形狀——你知道章和嚴兄弟嗎?」
「章和嚴?這個……」
「就是章邦卡和嚴邦卡,他們兩人出生在1814年的暹羅。這對雙胞胎就這樣面對面,胸骨的劍狀突起部分結合在一起。據說他們的父親是中國人,母親是中國人和馬來西亞人的混血兒。」
「是嗎?」
「這對兄弟非常聰明,運動能力也很優秀。後來他們巡遊歐美各地,進行馬戲表演,從而成名。‘暹羅雙胞胎’的叫法從那時盛行起來。」
「哦,是的。關於這個傳聞,我在什麼地方讀到過。」
我想起來了,艾拉利曾經以「暹羅雙胞胎」為標題,寫過偵探小說,其中有提及章、嚴兄弟的部分。但是在此之前,我便知道這對兄弟了。上中學時,我曾偶然在圖書館裡看到一本書——《驚異的實錄傳聞集》,其中涉及到相關內容。
「他們兄弟兩人後來分別和兩個女子結婚,生了很多孩子。對嗎?」
「他們四個人一共生了22個孩子。還有個古怪的插曲——後來他們的妻子鬧彆扭,從而兩對夫妻分開居住了。那對雙胞胎以三天為期限,來往於兩家——最後,他們一直活到60歲左右。據說章邦卡因為患肺炎,死在前頭,四小時後,嚴邦卡也一命嗚呼。」
「真不愧是野口醫生,知道得真詳細。」
「你過獎了。16年前,當我親眼目睹那對剛剛出生的雙胞胎後,我才開始調查了許多相關內容。」
上半身靠在沙發上的野口醫生,往前坐坐,伸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酒杯,又倒點酒進去,喝了一口,然後接著說起來,嗓門也比剛才大。
「現在已經明瞭的就是,怎麼說呢?就是美鳥、美魚那對姐妹的情況非常罕見,可以和章、嚴兄弟匹敵。」
「匹敵?這話怎麼說?」
「首先最重要的就是她們的健康狀況非常良好。除了身體側面——腰部,一部分結合在一起外,其他肉體機能幾乎沒有任何問題。雖然同樣是‘h重體’,根據結合的部位和深度,悲慘之極的例子比比皆是。就是我剛才說的,有些生下來便是死胎,有些出生後不久便死了,這樣的機率很高。而且就算有些雙胞胎可以掙扎著活下來,但往往受到許多疾病的折磨。
「可是這對雙胞胎姐妹,雖然身體側面相連,但並沒有給她們的身體機能帶來太多的障礙,她們又沒多少共用的器官。而且兩個人還那麼美麗,可以和世界知名的希爾頓姐妹相媲美……」
說著說著,野口醫生的嗓門越來越大,光禿禿的紅額頭顯得更加紅了,嘴角堆積著白沫……眼睛有點溼潤。很顯然,他似乎處在一種興奮狀態。
他這麼喜愛——可以這樣說吧——那對雙胞胎姐妹?雖然當時我有點吃驚,但還是贊同他的見解。
「她們兩人的確很漂亮。」
——我們兩人合在一起是螃蟹。
「她們很自然地接受了事實——她們以那樣的形態出生,長大。我覺得是這樣。怎麼說呢?正因為如此,她們才那麼……」
——我們兩個人是一個人。
「但是,野口先生。」我在襯衫的上口袋中摸索著香菸,「我一直在考慮,她們兩個今後,一直到死都只能那樣嗎?就像章、嚴兄弟那樣?」
野口醫生正準備喝酒,聽到我的話,拿著酒杯的手頓時就不動了,他斜著眼睛瞪著我。
「你的問題就是——能否給她們兩人做分離手術?是嗎?」
我猶豫片刻,沉默著點點頭。醫生哼了一下鼻子,便抿著嘴,一語不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聲嘆口氣。
「我覺得從醫學和技術角度而言,並不是非常困難。」
「怎麼說?」
「不是做不了分離手術。」野口醫生說道。和剛才的興奮狀態截然不同,他的聲音很低,猶如波紋散去的水面,臉上露出一絲苦惱的陰鬱。」我知道——問題不在身體,而是她們的精神上——但或許不能一概而論吧。」
3
從西側的遊戲室隱隱傳來八音盒所奏的《紅色華爾茲》——晚上9點。這是宣告宴會開始的時間。玄兒怎麼還沒來?
我正想著,通到走廊上的兩扇房門中,西頭一扇被開啟了。來者不是玄兒,而是小田切鶴子。
「中也先生,請來吧。」
「哦……好的。」
我趕緊掐滅手中的香菸,從沙發上站起來。野口醫生默默地看著我。
「玄兒呢?」
我衝著轉身朝走廊走去的鶴子問道。她沒有回頭,只是停下腳步。
「玄兒少爺已經在那裡了。」她答道,「剛才他囑咐過,讓我帶你去。」
「是吧。」
此時,鶴子顯得很從容,根本想像不出剛才垂死的蛭山被拾進來的時候,她會那樣驚慌失措。她挺著胸,靜靜地在我前面,朝走廊走去。我本想利用這個機會問她一些問題,但看樣子似乎不行。
我們走到口字形建築西側的邊廊上。
這裡也放著一尊青銅像,和我剛才在音樂室前看到的那尊幾乎一模一樣,只不過是好幾條蛇纏繞著一個半裸的女性。從這個拐角往右轉,一直走,就是我和玄兒看完北門後,回來時經過的那個後門。此時,鶴子往左拐了。
走廊右側有一扇雙開門。裡面和東館一樣,有個大廳。廳裡也有通向二層的樓梯,內裡有一扇雙開黑門,門那邊便是通向西館的走廊。
「請。請這邊走。」
鶴子穿過大廳,走到內裡的那扇門前,說道。我默默地跟在她後面,腦海中想著早晨目睹的西館那黑糊糊的外觀。
門對面的走廊基本上和連線東館與北館的走廊相同,也是一條用石頭建造的酷似隧道的通道。牆壁和天花板以及地面都砌著黑色石頭。
當我正準備跟在鶴子身後,踏上這條走廊的時候,不禁「哎呀」嘟噥一下。
走廊一直向前延伸,在昏暗的對面能看見一扇黑色的燈,但是這段距離比我想像的要長得多。我感覺有幾十米。這兩幢建築之間有這麼遠嗎?——我感到很迷惑,但等我在走廊上走起來,才明白那是自己的錯覺。
這個走廊被有意建成這樣,讓人產生錯覺。
首先,與面前這扇雙開門相比,走廊對面的那扇門,無論是高度和寬度都要小,也就是說造得更小。而且整個通道也相應地被建造成「前窄後寬」的形狀。
無論兩邊牆壁的高度,還是頂部和地面的寬度,都是越往前越窄。牆壁上方的採光窗戶也一樣,靠我這邊的大,靠前的小。而且,窗戶和窗戶之間的間隔也是越往前越小……總之,通過這種特殊的整體構造,讓人產生遠近錯覺,讓人從北館方向往西館看,產生比實際大幾倍的距離感。
據說在l7世紀的巴洛克時代,有許多建築中都採用了與此相似,讓人產生錯覺的手法。即便在日本,在通往茶室的甬道中,建築師也經常利用這種讓人產生遠近錯覺的建築手法。從建材為石頭這一點看,這個走廊是北館翻建時才建造的。或許這種讓人產生幻覺的建築手法也是那個叫中村的建築師提議的。
也可能是連線北館和西館的通道原本就被精心設計成這樣。
不管怎樣,這種建築風格中蘊含著什麼意味呢?
如果硬要解釋的話,恐怕是突出隔離感。
西館是這個宅子的內裡,某種意義上的核心。為了突出這樣的西館和北館的不同,才會精心設計,讓人產生這種視覺差。
這個宅子本來就和我們日常世界相隔很大。不單純是地理位置的問題,所有的一切都和我們的常識相去甚遠——如同合成怪獸的外觀,黑糊糊的內飾,以及生活在這個宅子裡的人……
在這樣的宅子裡,西館——「達麗婭之館」則處在更加孤立的「內裡」。說得誇張一點,這西館或許是一個日常世界的理論和法則完全無法相通的「異界」。要想到達這個「異界」,就必須經歷一種「儀式」,那就是穿過這條讓人產成距離幻覺的通道……我胡思亂想著,跟在鶴子身後,朝前窄後寬的隧道走去。
實際一走,我發現這條走廊最多七八米長,盡頭的門也比普通的門低矮、窄小。
穿過走廊盡頭的門,展現在眼前的是一扇雙開黑門。有門楣的這扇黑門看上去是這個西館的舊入口。
門裡面是個有樓梯的寬敞大廳。這裡比北館更加安靜,微微散發著舊木材和灰塵的氣味。光線更加昏暗,到處都是或濃或淡的黑暗。
很快,我就明白了——光線之所以昏暗和照明有關係。這裡的光線來源不是電燈,而是牆壁上的燭臺——那裡插著幾根燃燒著的蠟燭。
這個房間裡不是沒有電。我抬頭能看見從天花板上垂落下來的吊燈的黑影。是故意不開燈,用蠟燭照明的。或許因為今晚是「達麗婭之夜」吧。
「請小心腳下。宴會廳在二樓。」說著,鶴子朝大廳中央的樓梯走去。
我跟在鶴子身後,走上那一個鋪著黑絨毯的寬樓梯。到正面牆壁盡頭,樓梯成直角向左拐,一直延伸到。樓走廊。
這條走廊上的照明也只有燭臺上的蠟燭。當我看見自己的身影在燭光中晃來晃去,非常害怕。而且就在那時,外面又傳來轟隆的雷聲,所以我雖然不熱,手掌上卻滿是汗水。
「就是這邊。」鶴子停下腳步,推開走廊上的一扇黑門,回頭看著我,「請進。」
我聽話地慢慢走進去。這昏暗的屋子中空無一人。
「這裡是休息室,宴會廳在那裡……」說著,鶴子指著入口左首方向一扇雙開門。她朝那裡走去,輕輕擰開把手,說道:「我把中也先生帶來了。」
「請進來吧。」門裡傳來應答聲,那是浦登柳士郎的聲音嗎?
「請,中也先生。」鶴子從門口退下來,伸出一隻手,催促著我,「這邊請。」
「謝謝。」
我衝著通向宴會廳的門,正準備用汗津津的手握住門把手,不禁回頭看了一下鶴子。只見她站在通向走廊的門邊,一動不動,看著我。
怎麼回事?一瞬間,我這樣想著。
她端莊的臉上毫無表情,眼睛直直地看著我的手,那眼神,那目光……非常銳利,讓人膽寒。從那眼神上看,她似乎非常憎恨我。她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
厭惡?不,是羨慕、嫉妒?還是……
「那我就告辭了。」鶴子避開我的視線,冷冷地說道,「希望達麗婭能祝福你。」
很快,鶴子就消失了,彷彿溶化到走廊上那黑暗中。我無意識地嘆口氣,再次握住門把手——就在那時,沉悶的雷聲又響起來,彷彿要掀起我心中積聚的不安。
4
當我走進只有微弱燭光的房間,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黑暗中的那個異國美女的身姿。
那一頭垂到胸口的黑髮;那銳利的雙眸——眼珠是深褐色;那病態般慘白的皮膚;那挺直的高鼻樑;還有那尖下巴……很顯然,這不是日本人。她那塗著口紅,線條優美的嘴唇邊浮現著美麗、性感、妖豔的微笑。
……哎呀,那就是……
我抬著頭,出神地看著正面牆壁上的大肖像畫,傻站在那裡。
那就是……達麗婭?那就是以她名字命名西館、浦登達麗婭年輕時的肖像嗎?
她是第一代館主浦登玄遙從義大利帶回來,並與之成婚的女人。她是玄兒、美鳥、美魚兩姐妹以及阿清的曾外婆。說實話,漂亮的美魚、美鳥兩姐妹和畫中的女人還真有幾分相像。
畫中的美女穿著黑色長裙,兩手疊加放在膝蓋處,坐在安樂椅上。隨著燭光晃動,她的表情似乎也在發生微妙變化。她那褐色的目光彷彿帶有某種魔力,能射穿對方。那鮮紅的嘴唇似乎就要張開,講述這個世界的一切秘密……
「歡迎。」
昏暗中,傳來浦登柳士郎的低聲,這聲音猶如從地底下冒出來一樣。我似乎剛剛擺脫魔法,環視室內一圈。
我覺得房間裡似乎有淡淡的白煙。似乎什麼地方點著香,那氣味聞上去酸酸的,甜甜的,好像還有點苦,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浦登家族的人全都圍坐在房屋中央的晚餐桌旁:從我進門的角度看,柳士郎坐在右首,最靠內裡的地方。他依然穿著黑色服裝,和去南館時一樣,只是領帶換成了深紅色。
「請坐那邊。」宅子的當家人說著,用手指著他的正前方。
玄兒隔著桌角,坐在我座位的左邊。他也和柳士郎一樣,換上黑色的衣服,深紅的領帶。自從春天和他認識以來,我還是頭一次看見他扎領帶。
「中也君,這是你的座位。」玄兒衝我招招手。
即便聽到友人的聲音,我還是覺得身心緊張。我關好門,衝柳士郎鞠躬行禮,然後朝指定的位置走去。我的腳步肯定晃晃悠悠。
當我坐到高靠背的黑色椅子上,玄兒輕聲衝我說道:「對不起,剛才走不開,就讓鶴子帶你來了。」
「沒什麼。」
我低下腦袋,搖搖頭,不禁想起剛才鶴子在鄰屋的眼神。接著,我抬起頭,看看玄兒,也許是燭光的作用,他那本來就蒼白、瘦削的臉頰顯得更加蒼白,宛如病入膏育。
美鳥和美魚兩姐妹並列坐在玄兒旁邊。她們也換下了和服,穿上了洋裝和鮮紅色的裙子。當然,那裙子是按照這兩個連體雙胞胎的尺寸特製的。
在美鳥和美魚旁邊,有個女人紋絲不動地靠在椅背上。那就是這對雙胞胎的母親美惟嗎?在座的人當中,只有她是我初次見到。
——我們的媽媽呀。
——生下我們的時候,媽媽受驚不小。
她和肖像畫裡的女性一樣,穿著黑色長裙,身材纖細。她的臉龐被長髮遮住,從我這個角度無法看得非常清楚,但大致能看出她皮膚白哲,容貌清秀。
——從那以後,她一直……至今還一直驚恐不安。
她目光呆滯地看著空中,似乎沒有意識到我的加入。看那樣子,她完全心不在焉。
「今晚——9月24日的晚上,我們又相聚在這裡。」浦登柳士郎緩緩地說起來,「今晚是‘達麗婭之夜’。就是在這個晚上,我們的母親達麗婭誕生在遙遠的異國。30年前,就是在這個晚上,她留下遺願,離開人世——今年的‘達麗婭之日’又來到了……」
長桌上放著兩個黑糊糊的燭臺,每個燭臺上面插著幾根蠟燭,所有的蠟燭都是刺眼的大紅色。周圍的牆壁上也有幾個燭臺,上面的蠟燭也全是紅色。
我突然想到——房間裡的氣味說不定是從那些蠟燭上散發出來的,蠟燭裡面說不定新增了一些香料成分。所以……玄兒的對面坐著望和、徵順夫妻。徵順靠我這邊,望和靠裡面,他們的兒子阿清坐在兩人中間;在南館走廊上碰見他時,阿清還戴著貝雷帽。現在他脫掉了貝雷帽,露著光禿禿的腦袋。他們一家三口也和其他人一樣,換上了黑色的衣服。
一共是八個人——這就是如今住在黑暗館裡,浦登家族的所有成員嗎?
我一邊聽著柳士郎繼續說著猶如咒語一般的話語,一邊悄悄抬尖看看左首上方:肖像畫裡的美女用銳利的眼神看著這邊,唇角露出妖豔的笑容。我突然覺得雖然浦登柳士郎本該是這個場合的「主導者」,但那畫——那畫中的女性彷彿凌駕其上。
「大家恐怕都知道。」說著,柳士郎慢慢地環視一圈了很快,他那渾濁的視線直直地盯著我,沒有移開,「今晚,我們邀請到了客人來參加這個宴會。」
我趕緊坐直,不知道該怎麼表示,只能很暖昧地點點頭。宅子的當家人悠然地抬起石手,指著我:「讓我再次給大家介紹一下」,隨後報出了我的名字。
「由於玄兒的一再要求,今晚他受到了邀請。原則上,有資格出席‘達麗婭之夜’的這個宴會的人只能是具有玄遙和他妻子達麗婭血統的浦登家族的人以及他們的配偶。但我以前就考慮有時也允許例外。過去我也曾經想創造這樣的機會。所以——」
柳士郎將視線從我的身上移到了旁邊的玄兒身上。
「這次,玄兒提出這樣的請求,我經過確認,決定破例。」柳士郎再次慢慢地環視一圈,「有人不同意嗎?」他問道,那語調還是讓人不敢提出異議——沒有一個人作答。
我又抬頭看看牆上的肖像畫。我覺得那女人含著笑意的鮮紅嘴唇似乎微微一動——這肯定是我的心理作用——不知道她是說「同意」,還是「反對」——當然,她是不可能開口說話的。
昏暗中,那股酸酸的,甜甜的,似乎還帶點苦,令人覺得匪夷所思的氣味依然散發著。我覺得這氣味越來越濃,彷彿從鼻腔滲透到氣管、肺……不,是直接滲透到腦子裡。無規則晃動的燭光與這氣味一起,讓我的心境朦朧起來。
……啊,這裡是……
從盤踞在心頭的不安中,突然冒出這樣的疑問。在這種狀況下,產生如此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裡是……
這裡是什麼地方?我在這裡幹什麼?在這裡將要發生什麼事?我到底會怎樣?
「好了——」浦登柳士郎的聲音又響起來,「今晚的宴會現在開始!」
5
宴會的氣氛本該是輕快、熱鬧,但當時的氛圍正好相反,自始至終肅穆、沉重,讓人覺得有一種儀式般的嚴肅。
當柳士郎宣佈宴會開始後,沒有人說話,都沉默著。有人看著燭臺上的蠟燭,有人埋頭看著桌子,還有人看著牆上的那幅肖像畫。還有一些人看著當家人的行動,我就是其中之一。
這樣的沉默持續了多長時間呢?我覺得有好幾分鐘,又覺得不過幾秒。總之,當時我快失去正確的時間感了。
柳士郎不慌不忙地將雙手抬至胸前,拍了一兩下巴掌。那似乎是個暗號,通向剛才那個休息室的雙開門吱嘎著被推開了。只見一個人從那裡無聲地走了進來,我好不容易才憋住,沒讓自己叫出來。
——那是「殭屍」!
就是白天我在庭院中看到的那個「殭屍」。這人穿著類似西方修道士身上的寬大黑衣,衣服上還帶著帽子。白天我看見的肯定就是這種類似斗篷的衣服。
「鬼丸老?」我將臉湊到玄兒旁邊,低聲問道。
「是的。」玄兒稍稍點下頭,在我耳邊囁嚅著,「那個人的基本工作是守墓——就是看守那個‘迷失的籠子’。在‘達麗婭之夜’的這個宴會上,宅子裡的傭人原則上禁止進入這個房間。但有個人例外,就是這個人——鬼丸老。」
這個老傭人已經快90高齡,從玄遙時代開始,就一直在這個宅子裡。雖然現在已經弄清這人的廬山真面目,但在我看來,眼前的這個人還是像殭屍。或許和著裝有關係,或許是因為這人在屋內還帶著帽子。
這個老傭人一直走到屋子內裡,只能聽見衣服摩擦的聲音。由於那件肥大黑衣的遮掩,除了能看出有點駝背,個頭不高外,根本弄不清其體型。臉部也被帽子遮蓋住。
我突然意識到一點——
這個被叫做「鬼丸老」的傭人究竟是男是女呀?玄兒從來沒提到那人的性別,還說不知道其全名……
這個老傭人先走到房間內裡——柳士郎身後的黑影中,很快就回到桌邊,手裡捧著一個形狀有點怪的大大的紅罐子。
柳士郎拿起倒立在桌子上的酒杯,放在黑色的杯墊一角。老傭人一手握著罐子的瓶頸處,一手扶著罐子的下方,開始往當家人的酒杯中倒起來。倒入杯中的是和罐子一樣紅的液體,那似乎是紅葡萄酒。
穿著黑衣的老傭人無聲地,按照順序,給每一個人的酒杯中倒上酒。先是柳士郎,然後是美惟、美鳥、美魚、玄兒之後,輪到我。
儘管老傭人走到我身邊,但由於其臉部被黑色帽子遮掩,我除了能稍稍看到其嘴角的皺紋外,還是無法看清其長相和表情。我又不能刻意地盯著老傭人看,只能僵直地坐在椅子上,默默地看著葡萄酒被倒入自己的酒杯裡。
裝葡萄灑的罐子由紅色的毛玻璃製成,形狀有點怪。從遠處看,覺得它根本不是左右對稱的,表面坑坑窪窪。靠近一看,終於明白它的形狀像什麼了——人的心臟。
雖然我很吃驚,但還是可以理解的。因為在基督教中,葡萄灑是「神之子的血液」。將酒裝在這個心臟造型的罐子裡,也不值得大驚小怪。
很快,所有人的酒杯都被倒滿了。鬼丸老將罐子放在桌上,再次退到房間內裡,柳士郎身後的黑暗中。這個老傭人今晚的工作就是負責給宴會上的人斟酒嗎?
「好——」柳士郎將杯子舉到面前,衝著眾人說,「先乾杯,然後敬灑——」
眾人都舉起各自的酒杯。美惟依然傻傻地看著空中,紋絲不動,坐在旁邊的美鳥衝她說道:「媽,你看!」
我也仿效他們,拿起了自己的酒杯。
「9月24日——今天是我們的母親達麗婭誕生的日子,讓我們共同慶祝。今天是我們的母親達麗婭死去的日子,讓我們共同哀悼。」柳士郎的話聽上去越來越像咒語,「我們接受達麗婭的懇切願望,相信她的遺言,直至我們的永遠。我們遠離陽光,悄然隱身於這個世界中普遍存在著的黑暗裡……我們將生命永存。」
柳士郎將杯子舉得更高,放聲大叫著:「讓達麗婭祝福我們吧!」
其他人也高高地舉起酒杯,異口同聲地喊道:「讓達麗婭祝福我們吧!」
他們的聲音整齊劃一,在昏暗的房間裡迴盪著。
「讓達麗婭祝福我們吧!」柳士郎又重複一次。
「讓達麗婭祝福我們吧!」其他人跟著附和。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拿著杯子,雙手僵硬。不安和疑惑在那依舊半朦朧的腦海中擴散開來。這是怎麼回事?這個——這個宴會?現在,在這裡,他們到底是進行什麼「儀式」呀?但是當時的氣氛根本就不容我細想。眾人將杯中的紅葡萄酒一飲而盡。就連十幾歲的美鳥、美魚和剛剛九歲的阿清也不例外。
「中也君。」身邊的玄兒衝我說道,「全部喝完!」
我迷惑著,將酒杯移到嘴邊。那葡萄酒聞上去很香醇,我索性一口氣灌到喉嚨裡。
「太棒了。」
我聽見玄兒低聲嘟噥。
那喝下肚的紅葡萄酒有點甜,口感不錯,但是味道有點怪,和我以前喝過的不一樣。感覺有什麼東西粘在舌頭上,糙糙的。感覺有點鐵鏽的味道……
我能感覺到酒精在胃裡被快速吸收,開始在全身血管中迴圈,心跳加速。瀰漫在房間裡的那股香味更加濃厚,刺激著我的鼻腔,一直滲透到大腦深處。我的臉發燙得厲害,就是坐在那裡,都覺得視線搖搖晃晃。
鬼丸老再次從昏暗中現身,重新給眾人的空酒杯中斟上葡萄灑。很快,我的酒杯又滿了。玄兒淡淡地笑著,看著我。
「中也君,乾杯!」說著,他拿著自己的酒杯,輕輕地碰了一下我的酒杯,「讓達麗婭為我們祝福。」
長長的晚餐桌上放著好幾個大盤子,上面堆放著許多薄薄的麵包片。喝完第二杯酒後,玄兒欠起身,將手伸向大盤子。他拿了幾片面包,放在小盤子裡,遞給我:「吃吧!」
「啊……謝謝。」
我看看四周,只見所有人都從大盤子裡拿出麵包片,塗上黃油之類的東西,吃起來。每人面前的墊子下,還各放著一個帶蓋子的黑色容器。有些人正準備開啟蓋子,撈出內裡的東西。
我反正先接過玄兒遞過來的小盤子。那麵包看上去也沒什麼特別,很軟,可能是在這個宅子裡剛烘製出爐的。
「塗上這個吃,比較好。」說著,玄兒把一個開啟蓋子的黑色小瓶遞給我。
我用木勺撈了一點,這不是普通的黃油,而是類似於醬的茶色黏稠物。本來想聞聞味道,但由於房間裡的那股香味,讓我的嗅覺喪失了敏感,這肯定是以天然黃油或者人造黃油為基礎製作而成的。
我撕下一塊麵包,塗上那玩意,正準備往嘴巴里送。就在那時我感覺到異樣的氛圍,不禁停下動作,抬起頭。
所有圍坐在桌邊的浦登家族的人——心不在焉的美惟除外——都看著我。柳士郎、美鳥、美魚、玄兒、徵順和望和夫妻、阿清都看著我的手,看著我的嘴,那眼神猶如錐子一般扎人。
為什麼會這樣……
我感到害怕,儘量不表現出驚慌尖措的樣子,將麵包塞進嘴裡。那塗在麵包上、茶色醬一般的東西非常鹹,還有點腥味,不管怎樣,都不能說好吃。
我看看玄兒:「這是什麼東西……」
「吃不慣?」玄兒一本正經地問道,「也許不太好吃吧。」
「……不,但這個……」
「中也君,再喝點湯吧。」
「請,中也先生。」
美魚從玄兒身邊,探出腦袋,衝我笑眯眯地說道。接著,美鳥也探出腦袋。
「請,中也先生。」
隨後,兩人輕聲笑起來。
「媽媽,你也要喝呀。」美鳥衝身邊發呆的美惟說著,替她拿起容器上的蓋子,幫她拿好勺子,然後催促道,「喝呀,媽媽。」
我無意識地看看坐在父母中間的阿清。此時,他那因為原因不明的怪病而皺紋密佈的臉上,露出寂寥、哀怨的表情。當我們的視線交匯時,他彷彿大吃一驚,趕緊垂下眼簾。
「沒事吧?阿清。」說著,望和將手放在看上去比她蒼老的阿清的肩上,「沒事吧?不要緊的。阿清。」
阿清一語不發,有氣無力地點點頭,然後慢慢地拿起勺子,開啟那個黑色容器的蓋子。
「不要緊。能吃的。阿清……」
我看看放在自己面前的那個容器。玄兒還在說——「再喝點湯。」這個容器裡裝的是湯。但究竟是什麼樣的湯呢?我決然地拿起蓋子,一股熱氣冒出來,與此同時,能聞到香辣調味料的刺鼻味道。我拿起放在墊子一端的大木勺,慢慢地攪拌起來。
這種湯我從未見過,黑紅色,稀溜溜的,湯裡的菜燒得稀爛,看不出原來的形狀。我覺得那與其說是湯,還不如說是燜過火的雜燴。但此時我猶豫也沒辦法,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反正不會有毒,吃不死人的……
我安慰著自己,重新拿起勺子。但是——
當我舀了一勺湯,正準備喝的時候,又感覺到氣氛不對。
我拿著勺子,抬起頭,只見眾人——除了美惟——的視線和方才一樣,都集中在這裡。柳士郎、美鳥和美魚兩姐妹、玄兒、徵順和望和大妻,還有阿清。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真覺得害怕了,於是沒將勺子放進嘴裡,而是放回容器中。
頓時,場面有點騷動。我用眼睛的餘光看看玄兒,只見他眉頭緊縮,直勾勾地瞪著我,眼珠子都快要飛出來了。
很快,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這聲音彷彿讓整個昏暗的房間共振起來。
「喝下去!」這是柳士郎的聲音,「不要猶豫,喝下去!」他渾濁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我。那表情、那聲音都充滿了威嚴感,讓我無法違抗。
「把那個喝下去。」
柳士郎用同樣的聲調,又說了一次。
「今晚——‘達麗婭之夜’,在這裡——‘達麗婭之館’,在達麗婭的守護和許可下,在眾人誠摯的祝福下……」
我仰面看著牆上的肖像畫。「在達麗婭的守護下」的意思就是在這幅畫的前面嗎?
「毫不猶豫地喝下去!」柳士郎又重複一遍。
「喝下去!」其他人也開始附和起來。
「喝下去!」
「把那個肉吃下去!」
「……肉?」
我的確聽到了「肉」這個字,這究竟……
「喝下去!」
「喝下去!」
我感覺自己要是不喝下去,他們將會一直說下去。不管願意與否,我只能照他們的話去做了。我重新拿起勺子,狠命閉上眼睛,然後將那個黑紅色,稀溜溜,不知什麼玩意的湯喝了下去。
湯裡雖然加了香辣調味料,但和剛才塗抹在麵包上的糊狀物一樣,一點都不好吃。總的感覺就是非常鹹,還有點腥味。湯裡的東西吃下去糙糙的,就像是吃了浸泡在鹽水裡的碎紙屑一樣。
我實在受不了,將杯中剩下的葡萄酒含在嘴裡,和湯一起灌進喉嚨裡。與此同時,我還膽戰心驚地注意著眾人的反應,他們的視線依然盯著我的手和嘴巴。
「喝下去。」
柳士郎又說了一遍,又有幾個人跟著附和。
看起來,如果我不把湯喝完,他們似乎不會善罷甘休。我索性自暴自棄,再次將勺子伸進容器中。
6
葡萄酒、麵包和湯。
宴會上準備的東西似乎就這三樣,如果算上塗在麵包上的糊狀物,也不過四樣。剩下的就只有水杯中的清水了。
一開始,我以為菜餚會一個接一個地送上來,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似乎沒有絲毫跡象。負責斟酒的鬼丸老一直站在房間深處,只要有人的酒杯空了,他就會拿著那個心臟形狀的罐子再次倒滿酒。
那個少年阿清喝完第二杯後,終於喝水了。
我終於喝完了湯,吃了幾片面包,喝了幾杯葡萄酒。與其說我很長時間沒有這樣喝酒了,倒不如說我幾乎頭一回這樣喝酒。上大學後,我參加過幾次學生聚會,但沒像現在這樣一杯接一杯,最多也就喝幾杯啤酒,總覺得按自己的體質,無法喝那麼多。但今晚,情況有所不同。
我覺得或許是自己完全被那種非同尋常的氛圍給鎮住了。住在深山老林的怪宅裡的謎一樣的一家人。這個對於他們而言,特別日子,特別晚上的宴會。這個猶如秘密儀式的,異樣的……
撲朔迷離的燭光;瀰漫整個房間,讓人不可思議的煙霧;莫名其妙的食物;館主乃至其他家人的言行中,讓人感到他們似乎有秘而不宣的事情……玄兒也是一樣。昨天,通過一系列的事情,我稍微看到玄兒的另一個側面——今年春天與他相識後,從來沒有察覺到。在這裡,在這個宴會上,我覺得他的另一面更加完全地暴露出來。
剛才,當我想喝湯又沒喝的時候——當時玄兒的表情讓我無法忘懷。他第一次表現出那樣的不滿和不快。
當柳士郎命令我「喝下去」的時候,和其他人一樣,玄兒也像唸咒語一樣,重複著那句話。那聲音聽上去,就像是他中邪了。玄兒從來沒有用那種聲音對我說過話。
——住在這裡的人都被那玩意蠱惑了——
對,我想起來了,那個自稱「藝術家」,「具有現代科學主義精神」的首藤伊佐夫曾經這樣評價宅子裡的人。
——玄兒也是那樣。
玄兒到底為什麼要叫我參加這個宴會呢?柳士郎在宴會一開始,就說「有時也允許例外」,但他們為什麼單單挑我做這個「例外者」呢?到底是為什麼……
喝得太多,葡萄酒裡的酒精的確讓我的身心失去了平衡感,我的意識越來越陷入一種朦朧狀態。我喪失了思考力,但對於聲音很敏感。我感覺屋子裡到處有人在竊竊私語。我眼前晃動得厲害,覺得整個身體坐在椅子上,在波濤中顛簸。
圍坐在桌邊的浦登家的大多數人只管吃麵包,喝湯,喝葡萄酒。美鳥、美魚忙著照顧依然發呆的美惟。徵順不時地低頭,獨自嘟噥。望和則一直擔心著阿清。柳士郎時不時交叉雙臂,用那渾濁的眼眸,慢慢地環視眾人。而牆上那幅肖像畫中,年輕時期的達麗婭帶著妖豔的笑容,俯瞰著他們。
「怎麼呢?中也君,你不喝了?」玄兒衝我問道。他也喝了不少酒,眼睛充血,紅紅的,讓人覺得害怕。
「哎,我已經……」我用手掌蓋住酒杯,無力地搖搖頭。就這樣稍微動一下,我頓時覺得天旋地轉。
「哎……玄兒。」
「幹嗎?」
「哎……洗手間在哪裡?」
「哎?不舒服?」
「不,不是。」
雖然我已經相當醉了,但不可思議的是——我沒感到噁心和燒心。
「只是想去方便一下。」
「是嗎?那就好。」玄兒用力擦擦充血的眼睛,「洗手間在樓下。我帶你去……」
「我來帶您去吧。」
從我的斜後方傳來一個聲音,打斷了玄兒的話。我第一次聽見這個聲音,沙啞,無法辨別男女。
「我來帶路。」
不知什麼時候,鬼丸老走過來,站在我的身後。
「請您跟著我。」說著,那個穿著黑衣的老傭人朝我正後方的門走去。這扇門不是通向剛才的休息室,而是直接通到走廊上。
玄兒用眼神示意一下,我吃驚地站起來。此時,我的平衡感和運動機能比想像的更加遲鈍。我踉踉蹌蹌地穿過房門,走出去,差點跌倒。鬼丸老顯得很敏捷,「嗖」的一下便走到昏暗的走廊上,我好不容易才挺直身體,跟在後面。
我們在大廳前面,向左拐彎,沿著走廊一直往前走,到了盡頭,又向右拐彎,其內裡有通到一層的備用樓梯。鬼丸老回頭看了我一眼,一語不發,走下樓梯。我幾乎整個人靠在樓梯的扶手上,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面。
洗手間就在樓梯旁邊。
「在那邊。」
鬼丸老嘶啞地說道,指指洗手間的門。那時,從其寬大的黑色袖口中露出一隻乾瘦的手,用「皮包骨頭」來形容一點都不為過,但是光從手的外形,以及步伐等方面看,依舊很難判斷這個老人的性別。瞬間,我覺得沒必要弄清這個老人的性別,只要有這個人存在就可以了。
我上過廁所,洗了洗手。洗臉池附近沒有鏡子,我無法看到自己此時的樣子。雖然我沒感到臉發燙,也不想嘔吐,但覺得自己的臉色說不定蒼白無比,和玄兒一樣,眼睛充血。
從洗手間出來後,我藉助著微弱燭光,獨自回到走廊上……在盡頭向左拐彎,一直走,然後向右拐彎,走到第二扇黑門處。
我朦朧地想想像著屋內的情景,握住門把手。然而,不知為何,把手轉不動。我握著把手,推了推,門紋絲不動,打不開。
上鎖了?我不知所措。
怎麼回事?剛才我和鬼丸老離開房間後,有人把門鎖起來了?明明知道我馬上就回來,究竟為何要這樣做?
「玄兒!」我叫著,敲敲門,就在那時,屋外傳來低沉的雷鳴聲,「怎麼回事?請開門。」
就在那時,一隻手從旁邊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寬大的黑色袖口,土灰色、乾瘦的手……是鬼丸老嗎?
「請不要敲了。」嘶啞的聲音迴盪在昏暗中,「不是這裡。」
我被弄得莫名其妙:「嗯?門打不開,所以我才敲的。」
「不是這裡。」鬼丸老又重複一遍。
「但是——」
「這個房間可不能靠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