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晚上8點半,我們再次站在那座塔前。
晚上的涼氣很重,而風吹在臉上又讓人產生一種溫溼的感覺,讓人不禁加快了腳步。
上天空已經完全被雲層覆蓋了。不要說剛才的月光了,連一絲星光都沒有。
玄兒用電筒照著塔。
跨過幾層臺階,便能看到一扇雙開門。門和上方的門簷,以及周圍塗著灰漿的牆壁都是黑色,與夜色渾然一體。
這個建築之所以被稱為‘「十角塔」是因為其平面為十角形。
我在腦海中描繪著其形態——十條等長的邊相互交叉成相同的角度,每個內角是140°。與一般的六角形、八角形相比,更接近於圓形。
這座帶有西式風格的塔為木質建築,除了入口上方的門簷,沒有什麼大的突起。它不是像佛塔那樣的多層構造,塗著黑灰漿的牆壁一直延伸到塔尖下。剛才玄兒說平臺的高度大約是七八米,如此算來,整座塔的高度大約十米左右。
「這個塔建於何時?」我問玄兒,「和主體建築建於同一時期嗎?還是……」
「聽說是在其後。」玄兒看著塔說,「當主體建築完全結束,人己經入住一段時間後……」
「在這裡孤零零地建這麼一個塔,有什麼特殊的用意嗎?從風水上講,是不是把塔建在這裡可以讓整個宅邸消災免禍呀?」
「這個——」玄兒欲言又止,「我的曾祖父玄遙對方位、風水之類的東西並不感興趣。只有對感興趣的東西,他才會表現出異乎尋常的執著。」
——異乎尋常的執著;
「如果不是這樣……」
「他也不會建造這個宅子?」
「是的。你說的沒錯。剛到這裡的時候,你不是也問了嗎——玄遙為何偏要在這個荒山野嶺中,建造這麼一個宅子。」
我無言地點點頭,回想著這一路上的狀況。
當初的交通狀況要比現在惡劣得多,要想搬運建材和機器可不容易。當然其中的木材和石頭可以就地取材。
「對於這些事情,如果你感興趣,我可以慢慢向你解釋。但許多詳細的情況只有玄遙本人明白,而你又無法和他本人對證,只能斷念了。」
「十角形的塔也很少見,我還是第一次看到。」」為何這個塔是十角形,這也是個謎……要說答案,也不是沒有。」
「你說說看。」
「玄遙是參照了某個建築而建造了這個宅子,包括這個塔在內。」
我第一次聽到這種解釋,感到有點意外。
「玄遙賺了錢後。曾經有段時間離開日本,去歐洲旅行。當時他在義大利待的時間最長。」
「這麼說,他在那裡看見了某個建築?」
「我還無法肯定,只能說有這種可能性。他可能在那裡看到某個建築,後來就把那種風格照搬過來,建造了這個宅子……」玄兒欲言又止,沉默了一會,將視線從塔上移到我身上,「你聽說過尼克洛第這個名字嗎?」
猛地聽到這個問題,我有點莫名其妙:「這個名字,我第一次聽到。」
「他是義大利建築師。從19世紀後半期到20世紀前半期,長期從事於建築行業。」
「我不知道,孤陋寡聞。」
「別這麼說。不知道是正常的。他可不是什麼知名人物。」
「難道玄遙看到這個建築師設計的……」
「是的。好像玄遙在義大利的時候,看到好幾個尼克洛第設計的建築,很感興趣。他建造這個宅子的時候,就算沒有照搬,也受影響不小。」
「尼克洛第設計的建築是什麼樣的?」
玄兒似乎不知如何回答我這個問題,將電筒的光線從塔上移到自己的腳下,不住地畫著圈。
「都是些怪異的房子。」他說得煞有介事,「他設計的房子讓人無法入住,他似乎故意那麼設計。看到那些房子,讓人懷疑設計者是否是正常人,但與此同時也會感到不可思議的魅力。」
「你具體說說看。」
「那個無法用語言表達……好了,這些事情你會逐漸明白的,反正時間充裕。」玄兒再次將電筒的光線移到塔上,「說不定,玄遙看到的山尼克洛第設計的建築中,有呈十角形的。所以我剛才對你說——要說答案,也不是沒有。」
玄兒看了我一眼,朝著塔的入口走去。我趕忙緊跟其後,跨上臺階,走到黑門前。
「鶴子說這個門一直鎖著。」
「是的,應該是這樣。」玄兒用電筒照照門的把手,「嗯?!怎麼會這樣?」
「鎖掉了?」
「壞了。」
我站在玄兒身後,看了看門。
一把舊彈子鎖垂掛在門上,這好像就是這個入口的鎖。這個彈子鎖的兩邊本該固定在門框上,但其中一邊的螺絲鬆掉了。雖然這彈子鎖本身是鎖著的,但其中一邊誇拉下來,也就起不到本來的作用了。
「是被人弄壞的?」我問道。
玄兒搖搖頭:「螺絲不像是被人拔出來的。我看應該是因為年代長,鬆動了。」
「以前就壞了嗎?」
「這個塔基本就不用,所以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一年前,一個月前,也可能就是今天壞的。」
玄兒沒有理會垂掛在門框上的彈子鎖,擰動門把手。隨著一聲悶響,門被推開了。
2
我們走進十角塔。
裡面靜悄悄的,帶著溼氣,一片黑暗。我們用電筒照照四周。
牆壁上滿是汙垢,灰塵遍地,到處都是木片和短木棒……我知道塔內荒廢不堪,但用電筒還是看不清楚內部的構造。
從腳下——地上,傳來蟲子的叫聲。灰塵、黴味和舊木材的味道混雜著,刺激著鼻腔。這是長期無人居住的建築中所特有的氣味,雖然談不上舒服,但不知為何卻讓我產生一種久違的感覺。這個……
——你幹什麼呢?渾身都是泥巴。
十多年前的聲音又在耳畔響起:
——你玩什麼呢?
——你是哥哥,竟然做那樣的……
「中也,這邊!」玄兒叫著我。
他照著右前方,緩慢地朝前走。黑暗中,隱約能看見一個通向上面的螺旋形樓梯。玄兒抓住樓梯把手,猛地站上去,試試它的承重度。伴隨著蟲子的叫聲,傳來些許吱吱嘎嘎的響聲。
「上來!」玄兒喊道,「小心腳下。有些樓梯板可能腐爛了。」
樓梯的寬度無法讓兩人並列通過。我等玄兒走了幾級後,踏上樓梯。這個陳舊的木樓梯比預料的要結實,承載兩個人毫無問題。我也沒看見損壞的樓梯板。
塔的第三層是最高層。
玄兒登上去後,馬上用電筒照照身邊的牆壁。
「太好了,還有蠟燭。」
只見牆壁上有個燭臺,上面插著幾根粗蠟燭。看來這個塔內原本就沒通電燈。玄兒用打火機將蠟燭點著,影響我們視線的「黑暗」逐漸散去。我也能大致看清最上層的情況了。
整個房間呈十角形,大致分成兩部分,被木柵欄隔開。我們站在樓梯處,能看清整個房間的情況。
「這個房間是……」我看看玄兒的反應,「真像是……」
我覺得真像是個牢房。中間是柵欄,對面是牢房,我們站在外側。從面積比例上推算,大致是4:1。
「以前,那裡鋪著榻榻米。」
燭光中,柵欄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玄兒的身影也重疊其上,晃動著。
「正如你所看到的,現在什麼都沒有。」
柵欄上有一扇門,敞開著,玄兒穿過那裡,朝「對面」走去。我用滿是灰塵的雙手輕撣一下牛仔褲,緊跟上去。
我們走到十角形房間的中央,藉助著燭光和電筒,打量著周圍——房間裡果真空空如也。不要說傢俱和擺設,就連往昔的榻榻米也蕩然無存。
「玄兒!」
黑柵欄對面,燭光搖曳,我眯著眼,衝身邊的這個朋友問道:「這個房間是做什麼用的?」
「你覺得呢?」玄兒反問道,「你剛才想說什麼?」
「這個……」
「你是不是想說——這裡像個牢房?」
「是的。」
玄兒好幾秒沒有作答,深吸一口氣,又撥出來:「你說的沒錯。」
「啊?!」
他的聲音聽上去怪怪的,我不禁吃了一驚。
「那是怎麼回事?」
「這裡是關人用的囚禁室。那個柵欄門上曾經還有一把結實的鎖。」
「囚禁室?」——聽到這個詞,不知為何,我竟然毛骨悚然。「把誰關在這裡呀?」
我當然想知道答案,但玄兒搖搖頭。
「那是個秘密。是浦登家族的秘密。如果你知道了,就無法安然回去。」
「說什麼呀?」
「這當然是玩笑話。」說完,玄兒輕聲笑起來,但究竟哪些是笑話呀?
「關於這個塔,我也不知道當初的情況。我也只是聽說——宅子裡的人出於某種不願告人的目的,建了這個塔。」玄兒鄭重其事地說著,「但我至少知道在後來一段時間內,這個塔曾被當做囚禁室。但不幸的是我回憶不起來了。」
「回憶不起來了?」我再次看看玄兒,「是因為‘那個原因’?」
「沒錯。就是因為‘那個原因’。」玄兒彷彿自嘲一般,故意聳聳肩,「我現在回憶不起來了。心裡急得癢癢的。這種心情,你或多或少可以理解吧?」
——我?
我無言地點點頭。
——我究竟是誰?
在這裡,我不應該繼續想這個問題。
「平臺是……在那邊嗎?」玄兒轉身朝房間裡面走去。藉助電筒,我們看到一扇敞開著的窗戶,「這層有四扇窗戶。只有這扇窗戶外面帶平臺。」
那是一扇有一人多高的對開落地百葉窗。其內側並沒有玻璃窗,外側帶有防雨用的木板,這種構造說奇怪也奇怪。那個平臺不大,有這個十角形的一邊寬,縱深不足一米半,其餘三面有半人高的黑柵欄。
「你瞧!」玄兒舉手指指,「那就是我們剛才所在的房間。」
我用手摁住被暖風吹得蓬亂的頭髮,朝他手指的方位看去。那裡有座黑糊糊的、巨大的宅邸。眼面前的那個建築物——東館的二樓,有一扇透出昏黃燈光的窗戶。
我正想朝前邁出一步,玄兒趕緊說:「小心!我想也不會再有地震了,但這個建築太陳舊了,還是不要靠近柵欄為好。這次如果掉下去了,我可不敢保證你會得救。」說著,玄兒自己反倒走上前去,扶著柵欄,朝底下望去。他用電筒照照下面,點點頭,「沒錯,那個人就是掉在這個底下。」
隨後,玄兒離開柵欄,檢視起腳下的平臺。
「要是有腳印就好了……現在看不清楚。塔裡也應該有腳印。」
「腳印?」
「你沒注意?算了,天這麼黑,也沒辦法。」
是我疏忽大意。這個塔內,長期無人出人和打掃,地面上積滿了灰塵,那個人不可能沒留下腳印。
「在一層入口處、樓梯上以及這層的地面上,似乎有那人留下的腳印,但光線太弱了,看不清楚。還是明天再確認吧——對了,中也,你看!」玄兒站起身,走到我身邊,「我找到這個東西。」說著,玄兒伸出左手,我拿著電筒照過去。
「手錶?」
「對,是懷錶。還帶著銀錶鏈。」
「是掉在這裡的?」
「就落在柵欄前。」
「你的意思是那個年輕人掉的?」
「有可能。當他因為突如其來的地震,摔下去的時候,這表掉在這裡……」說著,玄兒仔細端詳起來。
「表面還好好的,但指標停了。可能是掉下來的時候,受到撞擊而壞了……6點半。正是地震發生的時間。一切都吻合。」
「不錯。」
「哎?」
「又怎麼了?」
「反面好像刻著……」玄兒重新握好電筒,將臉湊過去,咪縫著眼睛,仔細地看著左手的懷錶,「刻著」
「?是縮寫嗎?」
「像是。」玄兒點點頭,將懷錶放到牛仔褲的口袋裡,「這表肯定是那個年輕人的。而且這上面刻著的‘’也很有可能就是他名字的縮寫。不管怎樣,我們總算找到了能確認他身份的東西。」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躺在客廳裡的年輕人的蒼白容顏。我又重複了一句「」,但什麼都沒想到。
3
我是今年春天和浦登玄兒相遇的。再準確地說——是五個月前——4月下旬的一個晚上。
從孩提時代開始,我就喜歡建築,尤其是古老的西式宅邸。高中時,我常利用悠長的假期,四處旅行,看了許多不同地方的建築。幸運的是——周圍的人沒有過多指責,認為那不是高中生該做的事。其實他們早就覺得我挺怪異,也就見怪不怪了。當然我的學習成績也出類拔萃,無形中幫我擺脫了不少指責。
很早,我就下定決心,高中畢業後,要到東京去,正兒八經地學建築。我也為此而努力……3月,我如願以償地進入了理想中的大學。
我離開位於九州大分縣的老家,獨自來到東京,寄宿在文京區的千代木。那天是一個星期天,人學典禮結束已經一週多了。
我記得那天是4月20日。
中午過後,天空下起了小雨,我撐著傘,夾著素描本,走出房間。我記得當時自己穿著對襟襯衫,灰色牛仔褲,外披一件薄大衣。櫻花已經過了盛開期,被霧濛濛的冷雨打溼。
那天,我打算走得遠一點,去看看位於北區西原的原古河男爵的宅邸。那是由英國著名建築師建造,具有北方歌德式風格的石造西洋式宅邸。我早就知道這個宅邸,但從來沒有機會去。
我根本就不在乎這不大不小的雨,心裡希望這種天氣去參觀的人要是少就好了。
到達後,我找了一個適當的角落,撐著傘,開始素描起那個建築。我喜歡描繪各地的建築,從高中時養成的這個習慣從未改變過。
好幾個小時,我沒有休息片刻,專心致志地畫著,小雨時下時停,等我大致畫完的時候,突然變大了。我看看四周,已有幾分暮色。我合好素描本,抱在胸前——好不容易畫好的,可不能被淋溼了,急忙離開了那個宅邸。
……我能清楚回憶起來的情景到此為止。
我一點都想不起來自己隨後的行動和狀況。根本就回憶不起來——那是一段被分割的記憶,是一段空白的時間。
此後能回憶起來的便是自己躺在醫院充滿藥味的病床上,周圍有幾個素昧平生的人。有穿著白大褂的男人,同樣穿著白大褂的女人,還有一個穿著一身黑衣服的男子——他就是浦登玄兒。
「現在好一點沒有?」當時玄兒是這樣問的,「如果你想起什麼,能不能告訴我們?」
「我……」,我不知所措,歪著腦袋,「這裡是……」
「是病房。」
「你是……你們是誰?」
「他們是主治醫生和護士。我叫浦登玄兒。已經對你說了好幾遍。你還是什麼都不知道嗎?你叫什麼?」
「我叫……」
——我?
「我叫……」
我坐起來,覺得腦子隱隱作痛,身上倒不怎麼疼。
——我到底是誰?
我在心中不斷重複著這個令人著急的問題。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和這些人說話?
這是星期二——4月22日早晨的事情。
在我的記憶中,這是自己和浦登玄兒的初次相遇,但浦登玄兒卻不這麼認為,他說我們的初次相遇是在兩天前。
我是20日下午離開原古河男爵的宅邸的,之後的事情,我就完全回憶不起來了。不僅如此,當在病房裡與玄兒「初次相遇」時,我連20日之前的事情也完全忘卻了——包括自己的姓名和出身。
後來從玄兒的口中,我得知了一些「事實」。
星期天晚上7點半左右,我在小石川植物園附近。這個植物園位於古河男爵宅邸的南邊,有相當長的一段距離,我不知道自己在雨天是步行,還是坐車去的。我為何不回千代木,而要去那裡?其中肯定有原因,但我不知道。可能僅僅是去散心,也可能是路過那裡,還有一種可能就是迷路了。可以設想出許多可能。
總之,當時,我就在那裡,獨自走在太陽下山後的昏暗小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