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兒就是在那裡和我相遇的。
當時,天空下著濛濛細雨,玄兒騎著腳踏車,辦完事,正準備回去。路上的街燈稀稀拉拉,我撐著黑色的雨傘,走在小路中央。
據玄兒講——他在我後面,當時我肩上揹著包,夾著素描本。
後來,一輛黑色的雷諾轎車飛馳而至,全然不顧路上的大水坑,從我身邊駛過。我趕忙跳起來,躲避飛濺而起的汙水,但倒霉的是,我正好堵住了玄兒的去路。
「我來不及剎車或躲開。應該怪我沒有注意前方情況。」聽他口氣。像是在開玩笑,但他的表情卻頗為嚴肅,「最後,我們就撞個正著……你被撞得飛起來,傘和素描本都被丟擲去,一頭栽到路邊的小溝裡。你不記得了?」
我完全不記得,只覺得頭刺痛,像是事故引起的後遺症。
玄兒趕緊扶我起來,但我本人卻毫無反應。我趴在那裡,頭栽在路邊的小溝中,不管他怎麼喊,我一動不動。看上去我被撞倒的時候,頭部受到猛烈衝擊。
玄兒當場就採取了力所能及的搶救措施,但他仍然意識到那還不夠。雖然我沒有明顯的外傷,沒有出血,頭部和麵部也沒有變形,但喪失意識本身就很危急。
他喊來救護車,把我送到相關醫院。所謂相關醫院,有兩層含義,一來是能及時搶救患者的醫院,二來是玄兒父親掌權的「鳳凰會」旗下的醫院。
被送入醫院後,我得到了及時的檢查和治療。
據說剛開始,我只是恢復了意識,但我根本就不記得醫生和玄兒曾說過的話,雖然我的意識恢復了,但思考力和認知能力還不行。
經過檢查,醫生確認我的頭蓋骨和大腦上沒有損傷,其他部位也只是點擦傷,沒有大礙。由此看來,頭部的撞擊和事故本身讓我暫時喪失了記憶。
「交通事故中,經常有人會喪失事故前後一段時間的記憶,這並不稀奇。」主治醫生如此解釋,「但你現在幾乎完全想不起來自己過去的事情,這倒是比較少見。」
玄兒把我的索描本、包等都拿到醫院來,但就算看到那些東西,我還是想不起來自己是誰,更為糟糕的是——隨身物品中,找不到能證明我身份的東西。
傘不用說了,素描本、包以及衣服上都沒有寫著我的名字。我們還查了包內的文具、地圖、錢包、手帕等,還是白費力氣。當時,我一般不隨身帶著學生證和通訊錄。
「你是暫時性失憶。而且不屬於器質性問題,只是精神性問題。」主治醫生的見解很樂觀,「你沒必要太煩惱。很快就會想起所有的事情。不要著急,好好休養。」
他雖然這麼說,但我不知道自己是誰,應該回何處,醫生告訴我已經沒必要再繼續住院治療和檢查了,可以早點出院。這本來是讓人高興的事情,但我不知道出院後,該去何處。當我困惑的時候,玄兒伸出了援助之手。
「去我家吧。」他這麼說,倒也合情合理,「我比較大,多住一兩個人沒問題。再說是我撞的你,應該負責任。」
就這樣,出院後的一段時間裡,我就暫住在玄兒位於東京白山的住所裡。
最多也就是五個月前的事情,但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那些都發生在很久以前。每次當我回想時,總覺得從那天,在那個病房中和玄兒「初次相遇」後,自己一直生活在和以往現實相隔的虛幻世界。現在我來到位於熊本縣深山老林中的這座黑暗館,也是「那個」的延續。
4
從十角塔出來後,我們順便去了小島的入口處。因為玄兒說想看看渡口的情況。
「那個年輕人是怎麼過來的?你不覺得奇怪嗎?」玄兒快步穿過林間小道,「湖裡只有兩艘船,一艘是蛭山駕駛,我們乘坐的摩托艇;另一艘則是手搖的小船。你應該看到的,對嗎?」
當我們乘摩托艇過來的時候,那艘小船停泊在棧橋邊。如此想來,那個年輕人是乘那艘小船,緊隨我們之後,來到島上的。
入口處有扇雙開黑色大門,近三米高。黑暗中,那扇大門顯得更加威嚴,有分量。環繞著整個小島的石牆在門上方形成歌德式圓頂。
玄兒告訴我——傳說這裡曾是某個武將所在的城池,島四周的石牆就是在原有的基礎上修建而成的。
雖然玄兒也說那個傳說未必真實,但我覺得可以相信。因為那個「城牆」是用無數巨大的天然石頭堆砌建成,不管玄遙家族多麼富有,如果沒有原來的基礎,很難想像他們能完成如此浩大的工程。
門留著可容一人通過的縫隙。我們走出門外,走下通往棧橋的平緩階梯。
湖面上沒有一絲光線,一片黑暗,讓人不禁膽戰心驚。
不知何處傳來湍急的水流聲,感覺就在附近:與剛才相比,風大多了,站在這裡還能依稀聽到湖邊森林的沙沙聲。
「這個湖深嗎?」我突然想到這個問題,衝玄兒問道。
「據說是個無底洞。」玄兒像是在開玩笑,「如果掉下去,無人生還。」
「是嗎?真的?」
「是不是無底洞,我不知道,但的確不淺。而且水藻很多,湖面附近和湖裡的溫差也很大。小時候,家裡人警告我湖裡危險,絕對不能去游泳。以前,這個宅子裡就有人被淹死。」
「是浦登家族的人嗎?」
「是這個宅子裡的傭人和她兒子。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當時我還沒有出生。那個孩子在湖裡戲水,淹死了,他媽媽想去救,也淹死了。」
四周是無盡的黑暗,風中,樹林嘩嘩作響。玄兒繼續說著:「據說那不是簡單的事故,是湖怪將他們拖進去的。」
「湖裡……有怪物?」
「是我們從未見過的怪物。」玄兒好像又在開玩笑。
「那是什麼怪物?」
「本地流傳著許多說法。在深山老林裡,有這麼一個湖,本來就會讓人浮想聯翩,如果沒有一兩個傳說,反倒讓人不可思議。」
我們走下長長的石階,靠近岸邊的棧橋。玄兒不再和我說話,用電筒照著那裡。他當然認為那艘小船就停泊在那裡。我也那麼認為。但是——
「沒有!」——棧橋附近並沒有小船。
突然,一陣大風呼嘯而至,湖水嘩啦作響。我覺得自已就要被吸入那無盡的黑暗中,趕緊眨眨眼睛。
「怎麼會這樣?」
「怎麼回事?」玄兒也嘟噥著,「莫非他不是划船過來的?但那個……」
「‘那個’是什麼呀?」我掉頭問道,「難道還有別的途徑上島?」
「啊,那是——」玄兒皺皺眉頭,往前又走了一步,「中也君,小船在那邊。」
「什麼?」
「在那邊。」玄兒拿著電筒,往前照著,「你看!船在那邊。」
「啊?!」
玄兒拿電筒照著棧橋不遠處的湖面上。黑暗中,能看見水波翻騰,一個黑影孤零零地漂浮其上——是一艘船。
「在那裡……」
「那個年輕人是乘船下岸的,但沒有拾好纜繩,船就被湖水打過去了。」
「或許是地震時,纜繩鬆開了?」
「那種可能也不是不存在。」
看過去,那艘小船離岸邊並不遠,如果不怕刺骨的湖水,完全可以游過去將船拉回來。但玄兒並沒有這樣提議。
「等會兒和蛭山聯絡一下。」說完,他掉頭往回走。
5
我的心已經死了嗎?
我的夢已經死了嗎?
所謂記憶,似已全無。
漫步道中,不禁目眩。
我第一次聽到玄兒念這首詩,是在出院後的第三天。所謂第三天,也就是4月7日。
我欣然接受玄兒的邀請——在我的身份被弄清楚之前,暫時先在一玄兒家住一段時間。
玄兒的家位於白山一個幽靜的住宅區中,是一個木結構的老式平房,總體不錯,許多地方都經過了改造。正像玄兒所說的那樣,整個房子相當寬敞,肯定有許多房間平時是閒置不用的。房門上只掛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浦登」。
我見他獨自住著這麼大的房子,不禁胡思亂想起來——是不是他的家人都過世了呢,但情況並非如此。玄兒的父母家在熊本,他是家中長子,為了求學而獨自來到東京。提到浦登家族,知道的人當然知道,那是一個大資本家,在全國各地都有不動產,這幢位於白山的房子便是其中之一。
玄兒告訴我——到今年夏天,他年滿27,現在的身份還是大學生,未婚,24歲時畢業於t大學的醫學部,後來又進入同一所大學的文學系,但幾乎不去上課。
「你為什麼不直接做醫生?」
「我覺得那個職業不適合自己。」他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讓人覺得帶有某種含義,並不像他說的那麼簡單。
玄兒讓我住在一間面朝庭院,可以鋪八張榻榻米的南房間。
庭院看上去無人照管,荒廢不堪,但房間裡卻被收拾得井井有條,看得出房主是個一絲不苟的人。這讓我覺得喜歡。另一方面,房子裡的窗戶都緊閉著,讓人覺得怪異。
不論天氣好壞,不論是否出門,窗戶基本上都關著,一天中只開一小會。這樣一來,即便是白天,房子裡也很昏暗,靜悄悄的,空氣凝重。
「我不太喜歡光亮。」玄兒的解釋讓人有點費解,「陽光可不是好東西。只要走到陽光下,人們就會不由自主地‘運動起來’。這實際上不好,過多地‘運動’只會加速生命的燃燒。因此……」
「是嗎?」我的回答含糊不清。
「不,這也許和我從小生長的環境有關係。我父母家就是那樣,現在似乎也不準備改變。我……」說著,玄兒露出自嘲的眼神。當時,我還無法領會他說的意思。「生長的環境」是怎麼樣?「父母家就是那樣」是什麼意思?當時我和他相識不久,也就無法繼續追問下去。
一個叫登美江的中年婦女來為我們做早飯和晚飯。打掃衛生等似乎也是她的工作。玄兒簡單敘說一下經過,把我介紹給她認識。
登美江張大眼睛:「您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哎……」
「您看上去像個學生……多大呀?」
「我也不知道。」我甚至想不起自己的年齡和生日。
「原來是這樣。」
玄兒衝著登美江說道:「他暫時住在我這裡,請你準備兩個人的飯萊。」
「明白。」
接著,玄兒衝我說道;「如果有什麼事情,不要客氣,儘管說。如果我不在家,你就和登美江說。」
「好的。」我點點頭,與此同時翻著眼睛,觀察一下那個鐘點工的表情,只見她也看著我,那表情就像是看一個外國人。
那天晚上——也就是我出院後,來到玄兒家的第三天,登美江為我們做了晚飯。吃完飯,玄兒坐到起居室的安樂椅上,手捧著滿滿一杯葡萄酒,看著電視節目。就在那時,他突然念起詩來——
我的心已經死了嗎?
我的夢已經死了嗎?
所謂記憶,似已全無。
漫步道中,不禁目眩。
「那是什麼詩呀?」
我吃了一驚,一時間覺得那可能是玄兒自創的詩歌。
「你不知道?」
他這麼一問,我估摸那可能是別人的詩。
「不知道——是誰的詩?」
「中也。中原中也。」
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我雖然喪失記憶,但忘記的主要是自己的過去,一些基本知識還是知道的。「中原中也」是己故詩人的名字,他經常戴著黑色帽子。但我知道的就這麼多,我似乎從未通篇讀過一冊詩集。我好不容易才想起幾個詩歌標題。
「他晚年寫了《昏睡),被收集在《山羊之歌》和《往日之歌》中,你不知道也正常。說起來是晚年,其實他當時只有三十六七歲。」
我覺得既然無所求,
還不如去死。
雖這樣說,
我還想活。
雖這樣說,
我還不想死。
即便如此,
朦脆中,
我想起諸位所說的話。
玄兒一邊背誦著、一邊直勾勾地看著我。柔和的燈光下,他的臉頰、脖子、手——所有裸露的膚色都顯得非常蒼白。
「完全喪失記憶。」
玄兒凝視著我,反覆唸叨著一句。我不禁低下頭。
「我可不是故意說給你聽的。你可不要誤解。」
「……」
「雖然是自己的事情,但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想不起來。完全喪失了記憶一——我說的不是別人,而是我自己。」
「啊!」玄兒的話讓我十分意外,「這話怎麼說?」
「在我的記憶中,有一段空白部分。」
「是嗎?」
「雖然和你現在的情況不同,但我有一部分記憶也是空白。我想不起來孩提時代——九歲、十歲之前的事情。」
「九歲、十歲……但……」
「可能大家對於幼時的回憶都比較模糊。但我更為明顯。我是一點都想不起來。就像是——」玄兒把杯子放在桌子上,摸摸尖下巴,「就像是,在那之前,我這個人就不存在一樣。就是那樣的感覺……」
沉默片刻,我看著玄兒的嘴角。
「是什麼原因造成的?」我問道,「發生過什麼事故?」
玄兒將插在牛仔褲口袋裡的左手抽出來,放在桌子上,然後解下手腕上的手錶。
「那是……那個傷疤是怎麼回事?」
我第一次看到在他的左手腕周圍,也就是錶帶遮住的地方,有一塊傷疤。那傷疤讓人觸目驚心,收縮成鋸齒狀。
「我自己完全不記得什麼時候,怎樣受傷的。後來是從別人那裡聽說的。」
「這傷和你記憶的喪失有什麼關聯嗎?」
「這個……」玄兒說了一半,閉上嘴,「哎呀,我們剛認識不久,我不應該和你提這種事情——對不起,讓你受驚了。」
「不。」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玄兒從桌子上拿起杯子,「說什麼好呢?暫且不論事故的責任,我是非常掛念你的。因為我覺得在你身上,能看到自己的一部分影子。」
我低著頭,隔了一會兒,說道:「沒關係的。因為醫生不也說了嗎——我很快就能恢復記憶。」
事實上,我一點都不樂觀,心裡非常焦急、不安和恐慌。但一陣莫名的大霧在我心頭湧起,似乎將這一切情感籠罩:那霧蒼白無比,非常冷……那霧淡化了我的現實感,模糊了我的情感,讓我感覺不到現實的煩惱和痛苦。
奇妙的浮游感時而眷顧我。我覺得如果放任不管,自己的體色似乎就會淺淡下去,直至半透明狀——朦朧中,我和這個世界相接。這種感覺並沒讓我覺得不快,所以我從來就沒想過把這種感受告訴警察,尋求幫助……
朦朧中,
我想起諸位的話。
不知為何,耳邊響起《昏睡》中的最後兩行,我沒有發出聲,在喉嚨深處反覆念著。就在那時——
「你呀,」玄兒鄭重其事地說起來,「那套衣服不適合你。」
——他要說什麼?
「是衣服嗎?」
玄兒眯縫著眼睛,笑嘻嘻地看著不知所措的我。
「還是那樣好,黑色的斗篷加上呢子禮帽。禮帽要能完全蓋住頭頂。那樣肯定好。」
「斗篷加上帽子?」
「我現在就叫你‘中也君’。」
「什麼?」我更加糊塗了。
「沒有人說你像中原中也嗎?」
「我?像中也?」
「我覺得像。」玄兒咪著眼睛,顯得更加開心,「我覺得你要是把頭髮留得再長些,戴上合適的帽子,就無可挑剔了。」」但……」
看見我一臉茫然,玄兒稍微正經了一點。
「你沒有名字可不行。我也為難呀。」
「那倒是……但……」
「中也君——這樣叫,不好嗎?就這麼決定了。明天我們就去買衣服。這年頭恐怕沒有斗篷,那我們就找類似的衣服……」
就這樣,玄兒開始喊我「中也君」了。
正如醫院主治醫生所說的,大約三個星期後,除了事故前後,其他記憶我都恢復了。但即便知道了我的真名,玄兒依然沒有改口,還是叫我「中也君」。